「我……」
沈映輝在少年的詢問聲中垂下眼睫, 不安地顫了顫。
連聲音也一併微弱下去。
「可他現在討厭我, 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討厭也是感情, 也要花力氣。」
少年沒有理會他的退縮。
逕自從床上那堆衣服山中挑出兩件,利索地往他身上筆畫著。
嗓音漫不經心。
「他越是討厭你, 越是說明你在他那已經有了存在感,至少比不知道你是誰要強很多吧?愛恨最容易互相轉化,你最初不也是這樣打算的嗎?」
即便這樣。
但沈映輝仍然猶豫。
「可是……」
「可是什麼?」
少年回過頭來。
見他眸光惴惴,懷疑地皺了皺眉。
「你不喜歡他?」
「不, 我喜歡他!我當然喜歡他!」
沈映輝崇拜裴灼多年,最不能容忍別人質疑他對裴灼的感情,哪怕是面對蘇星軌,也能毫不猶豫地當場應下。
但他說完, 卻又想起大雨中裴灼冰冷的眼神,迅速噤下聲來,心有不甘地瞪著少年,眼眶通紅。
半晌,才艱難道。
「但他喜歡的是你。有你在,什麼愛恨轉化,全都行不通。」
像是終於破開了一個口子。
沈映輝也不想再把自己的想法藏起來,只是無力嗤笑一聲。
「你知道我討厭你哪嗎?你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一切, 那麼好的人生, 爸媽的愛, 還有裴灼……我卻費盡全力都得不到, 你卻說放棄就放棄, 好像根本不屑於此一樣,憑什麼?裴灼對你那麼好,你說讓就讓?你難道就不喜歡他?」
「不喜歡。」
少年坦然應下。
精緻的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見沈映輝愕然地頓了頓。
又平靜道。
「我更喜歡我自己。」
是的。
他更喜歡他自己。
裴灼對他來說不是沒有吸引力,在沒有導入假少爺記憶之前,他要努力克制才能勉強壓下那份喜歡,而導入假少爺記憶之後,假少爺對裴灼的愛與恨也在影響著他。
但他自始至終沒有辦法原諒裴灼,即便眼前這個男人對他越來越依順,絲毫沒了記憶裡那副狠戾模樣,可他卻仍然對那歷歷在目的一切耿耿於懷,時常分不清自己是蘇星軌還是假少爺,分不清睜開眼看到的裴灼,是哪個裴灼。
這樣混亂的日子。
絕對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蘇星軌想到這,抬眸看向沈映輝,視線傲慢而冰涼地在他臉上劃過,見他滿臉不情願,略略想了想,似有所察般,眸光倏然一凜。
「當然,如果你更喜歡那個叫陸遲的,我也支持你和他在一起,比起裴灼,他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
沈映輝抬眸看了他一眼。
頗有些受傷般沉下臉,小聲嘀咕。
「算了吧,他們還不如你呢……」
蘇星軌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
沈映輝搖搖頭。
又盯著蘇星軌看了一會兒,忽然提問。
「既然你不喜歡裴灼,那現在又為什麼和他不清不楚?」
「如果可以,我也想清清楚楚。」
沈映輝和其他人一樣,並不知道裴灼究竟有多大能力,只當他是個普通的科技集團老闆,自然也不懂在「全知」的監視下,任何人都逃無可逃。
蘇星軌往椅子裡款款一坐,長腿交疊。
又好整以暇地朝他歪了歪腦袋,笑容半真半假,囂張而戲謔。
「弟弟,你幫幫我吧。」
他們正說著,就聽屋外有車駛入的聲音。
似乎是有人開車到了門口。
蘇星軌有所察覺。
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
沈映輝跟著他走出房門,站到二樓走廊上。
透過客廳玻璃窗,能看到那個漂亮的男人正從豪車上走出。
天氣漸涼,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
雪勢不算很大,還來不及蓋上植物,只是洋洋灑灑地飄著,與寒風一起,吹上男人眉眼。
他穿著一身黑色長大衣,勾出修長瘦削的身形。
高大英俊,神色淡漠。
此刻站在雪中。
顯得愈發莊嚴肅穆。
樓下客廳裡的眾人也發現了他。
他們玩遊戲玩得正嗨,金髮甚至忘乎所以地朝他熱情招手,招呼他趕緊進來一起。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他們。
可抬起眼時,神色間卻儘是來不及藏起的肅殺陰冷,沒有絲毫笑意。
金髮被他嚇了一跳。
就連激動揮舞著的手都不由僵住。
可男人沒有理會他,淡淡收回目光,便邁步朝大門走去。
金髮有些尷尬,悻悻收回手,坐回座位。
又害怕把氣氛弄僵,急忙將話題扯回正在玩的桌游。
電視機正播著新聞當背景音。
不過一個愣神間,便又播到了下一條。
「接下來為您播報一條最新新聞。」
「今日下午3點40分,「全知」集團召開發佈會,發佈了一種與映星集團近日宣發極為相近的新型車,不但擁有映星集團新型車的性能,更是搭載超強智能芯片,將更好地為您規劃出行路線,再加上新型能源技術,能讓您行駛更遠,不再局限於本市內,據瞭解,此款新型車已生產完畢,並將於本月內投入使用……」
主播還在絮絮叨叨念著新聞稿。
客廳裡的幾人卻都已齊齊愣住,彷彿不敢相信般面面相覷起來。
就連本應希望蘇家出事的沈映輝都愣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轉頭看向蘇星軌,神色複雜至極。
「他……他和我們家不是合作關係嗎?」
「…………」
是啊。
他和蘇家不是合作關係嗎?
原著到這裡,假少爺離死也不遠了。
蘇星軌當初看得煩躁,只是匆匆翻過,對這段內容僅有點模糊印象,知道的非常淺薄,如今一聽,不由怔在原地。
蘇家的新型車研發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成功,本應是蘇家翻身邁上新台階的大好機會,可如今被裴灼這樣一搞,就等於將一切心血付之東流。
映星集團如何才能與「全知」抗衡?
他們不但擁有更好的性能與設計,甚至還動用了新型能源,並且提早兩個月投入使用,再加上「全知」的配套覆蓋,不論怎樣,都是裴灼碾壓性的勝利。
即便如今劇情發展差距巨大,可這件事仍然還是發生了。
只是原著中,這段內容發生時,裴灼已經將假少爺與沈映輝都吃得死死的,可現在,他卻還一個都沒抓住,居然就敢這樣做,擺明了是不準備與蘇家好好合作下去。
可如果合作不下去。
那份婚約又該怎樣存續?蘇家又有什麼理由再硬著頭皮與他聯姻?
他這是……
要放棄與他們周旋了?
大門發出鑰匙開門的聲音。
客廳裡的眾人齊齊回過頭去,緊盯向那個男人,大氣都不敢喘。
可男人卻彷彿沒看到他們似的。
只是抬起眼睫,深深地看了一眼二樓走廊上的少年,隨即邁步走上樓梯,朝他們走去。
沈映輝有些怕他,也有些不滿。
加上剛剛新聞裡的內容還不能很好消化,一時間情緒複雜,急忙往蘇星軌身後躲了躲,眼神充滿敵意。
男人卻絲毫沒有在意他的存在。
只是闊步走向蘇星軌,不容分說地拉過他胳膊,將他一把拽進了懷裡。
「我不能再等了。」
他身上還帶著風雪的寒氣。
眼裡卻燃起灼灼火光,洶湧而炙熱。
將他團團包裹。
在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
少年察覺到他扣住自己後腦勺的手微微顫抖,掌心一片滾燙。
「小少爺,我們提前婚期吧。」
他渾身都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即便隔著衣服也能清晰感知。
就連吐在他耳畔的氣息都灼熱異常,彷彿火球般往外散發著不對勁的熱氣。
蘇星軌沒有理會他,只是伸手探了探他額際。
指尖所觸之處,是一片駭人的燙。
「你發燒了。」
「不重要。」
男人明明雙眼都已燒得通紅。
卻仍舊執拗地抱著他,一絲一毫都不肯鬆手。
「跟你比起來,都不重要。」
他說是這樣說,可聲音卻已然低了下去。
蘇星軌見狀,趕忙朝沈映輝使了個眼色,讓他過來幫忙把裴灼扶進房間。
裴灼也不知多久沒睡覺,剛一沾到枕頭就變乖不少。
他雖然已經燒得有些糊里糊塗,可手上卻依然不肯鬆開蘇星軌,緊緊拉著他胳膊,見他站起身來,急忙又拽住他。
「別走。」
「我只是給你去拿點退燒藥。」
蘇星軌不著痕跡地掰開他手指,去他醫藥箱裡找了點藥餵給他,又哄著他睡下,見他眉心緊皺,頗為難受地沉沉睡去,這才離開他房間,自己回房找了件外套穿上,喊金發出去開車。
沈映輝臉色暗沉。
回頭看蘇星軌要出門,不由詢問。
「去哪?」
「去爸爸那。」
蘇星軌利索地穿好衣服,將扣子一一扣好。
又抬眼沖裴灼房間的方向看了看,扭頭提醒沈映輝。
「對了,如果他問起我,你就說我約了人出去玩,所以去商場購物了。」
「為什麼?」
沈映輝卻再次攔住他。
橫在他與鞋櫃前,不讓他去拿鞋。
他到底喜歡了裴灼那麼多年。
看他那麼低聲下氣地把心捧出來,卻被蘇星軌隨手扔掉,心裡堵得快要爆炸。
所以,即便如今對裴灼極為不滿。
卻也還是忍不住為他說兩句。
「你怎麼就那麼無動於衷?他燒成那樣了還一心想著來見你,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那你也不想想,他是為了什麼才燒成這樣?」
蘇星軌冷冷看他一眼。
似乎對他此刻的仁慈頗為不滿。
「他是為了提前推出新型車來針對蘇家,所以才把自己弄病了的,你心疼他?他會心疼你嗎?」
「…………」
沈映輝頓時被堵得沒了聲。
蘇星軌也沒繼續說下去,只是迅速略過他,去鞋櫃拿了鞋快快穿上,急匆匆地和金髮一起出了門。
新年的街道沒有多少人。
車子迅速在映星集團大樓前停下。
蘇星軌快步走進去。
匆匆路過一間又一間慌亂無序的辦公室,將那些喧鬧的座機鈴聲拋在身後,風一般走上通往總裁辦公室的電梯。
新年裡已經沒有多少人還在公司工作。
但因為全知集團的突襲,映星集團臨時進入緊急狀態,所有還沒趕回老家的員工悉數被留下來,火急火燎地一個個打著電話,試圖也跟上進度,攔截全知。
此刻已是傍晚。
大約是情況實在緊急,蘇家爸爸忙得不見人影。
秘書室裡也只留了年紀很大的一個老大叔,聽說他是蘇家大少爺,急忙倒了杯茶過來,讓他先坐在沙發裡等一等,大約是怕他擔心,也跟著過來陪聊,想安撫安撫他。
蘇星軌本意是來找蘇家爸爸商量,希望能由他出面,取消這個婚約。
但眼下蘇家爸爸不在,他自知就算著急也沒用,便環顧四周,見書架上有本《映星集團歷年重大事件記錄》,想起「20年前金融大廈倒塌事件」,想找找關於當年的線索,乾脆指揮老大叔拿給他,兀自翻看起來。
可翻來翻去,卻怎麼都沒找到相關內容。
這本書屬於公司內部產物,看樣子應該是只在公司內流通,編撰者也沒有特別考據,內容最遠只寫到15年前,絲毫沒有20年以上的歷史。
蘇星軌找了半天,卻一無所獲。
轉頭看到這老大叔年紀似乎挺大,便試探著寒暄了一句。
「看您這年紀,應該在這工作很久了吧?或許……有20多年了?」
「哈哈哈……沒有沒有,我十三年前才進公司。」
大叔連連擺手。
又想起什麼般,朝他解釋。
「20年前,咱們這不是有個金融大廈倒塌的事故嗎?我們集團死了好多人,所以當時全公司重組過,人員大換血,連公司名字都了,後來好像又因為什麼事,反正那些原來的員工都被集體辭退,就我們這批干了十幾年的還都在,算是老資歷啦……」
「也就是說,我們公司沒有任何20年工齡以上的人了?」
「那倒也不是……」
大叔想了想。
似乎是想到了誰,表情也有些微妙起來。
「我們這還有個掛名的,是當年的老員工,但他得了病,所以不來工作,就是純粹吃工資,聽說薪水還特別高!」
蘇星軌挑了挑眉。
「還有這種好事?」
「可不是嘛!聽說,其實我們那新型車項目20多年前就有了,只是有人偷走了策劃書和資料,直到兩年前,這小偷的家人才送來策劃書,說是小偷得了重病,需要錢醫治,所以想把策劃書賣給我們……我們蘇總也真的是心軟,居然還真給了他一大筆錢,甚至到現在都還每個月給工資……」
大叔臉色沉沉。
似乎對此很不服氣。
「你說這叫個什麼事兒!我們沒報案都不錯了,他居然還那麼貪!我看這次「全知」能造出新型車,八成是他把策劃書一份雙賣了!現在搞得我們那麼多人努力白費,呵,真是活該他得病!」
「那他現在還活著嗎?」
蘇星軌畢竟沒有和他們一起工作,對此沒有太大的憤慨情緒。
垂眸卻見手機屏幕忽的亮起,竟是裴灼打來的,不由抿了抿唇,又看向手錶,發覺時間還不算太晚,便向老大叔詢問。
「有沒有地址,給我一個?」
*
老大叔給的地址在郊區,已經接近鄉下。
蘇星軌從後車窗往外打量一番,認真對照過門牌號碼,確認是這家之後,這才走下車去,讓金髮摁響了他們家的門鈴。
裴灼似乎已經醒了過來,執拗地連打了二十多個電話。
見他都不接,又改為發短信,蘇星軌剛走下車,就一條接一條地接連彈出,叮咚叮咚響個沒完,眨眼間便彈滿了整個屏幕。
蘇星軌嫌煩,乾脆把手機關成靜音。
再抬頭時,就聽裡面有人匆匆走出來,微微開出一條門縫,朝外探看。
「啊,你們就是剛才打電話說要過來的,對吧?」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因為來前已經讓老大叔打電話通知的緣故,對方很快就認出他們,側身引他們進去。
「快進來吧,爺爺等你們好久了。」
門內是一處漂亮的小院子,養了不少花草。
雖說周圍都是普通的農戶人家,這家院內卻儼然像是大師級設計,各處花草佈置得相當完美,連季節都似乎考慮在內,優雅而別緻。
沿著小道進入。
庭院裡,有位老人正坐在茶桌前喝茶。
領著他們進去的年輕人走到他身邊。
俯身湊到他耳畔,特意拔高聲調提醒道。
「爺爺,您快瞧瞧,星辰集團的大少爺來啦!」
老人這才恍然回神,抬頭朝少年看去。
只見他渾濁渙散的眼神忽的一亮,顫顫巍巍地半站起來,激動異常,急忙伸手抓向少年的胳膊。
「噯呀!我們大少爺都長那麼大啦?!」
他驚喜地抓住他上下打量一番。
滿臉都是滿意之色。
「好,好!不愧是蘇先生的兒子!模樣長得真好!你爸爸當年可俊了!夫人也美得跟天仙一樣。沒想到一轉眼你,你也長得和你爸爸一樣高了……怎麼樣,結婚沒有啊?生孩子了嗎?」
「還沒呢。」
看來天下老年人都差不多。
蘇星軌笑笑,剛要將話題移開,就聽老人又嗔怪道。
「欸!這可不行!你今年算著也該二十五六了,怎麼還沒結婚?夫人從前就總說呢,說你眼高於頂,也不知道誰能配上你這小子,就怕你到最後打一輩子光棍!你可別當真應了裴夫人的話!」
蘇星軌本來想敷衍過去。
聽到這稱呼,卻忽的一愣。
「裴夫人?」
「是啊!裴夫人!」
老人似乎想起了什麼。
頓時眉開眼笑。
「你媽媽是真的人美心善,待人特別特別好,當年我犯了個大錯被蘇先生責罰,要我在兩天之內趕完一個重要文件,她看我年紀大,就偷偷差了幾個小年輕來一起幫我,還請大家吃飯呢!唉……也不知她現在過得好嗎?我怎麼感覺……好像好久好久沒看到她了?」
「啊……」
領路的年輕人驚慌地「啊」了一聲。
急忙朝少年他們抱歉。
「不好意思,我爺爺老年癡呆又犯了,你們多多見諒啊……」
「胡說!我哪裡有病!我清醒得很!」
老人卻不服氣,輕輕打了年輕人一記。
又拉過少年,掰著手指頭跟他一五一十地數起來。
「你看啊,你爸爸叫蘇久,你媽媽叫裴沁,你叫蘇辰跡嘛!我記得清清楚楚!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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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說明內容在下一章,為了避免小可愛們看得一頭霧水,所以這邊簡單解釋一下
其實蘇家是鳩佔鵲巢,根本就不是原來的那個蘇家
最初的真假少爺也不過是個偽命題
因為不論真的還是假的,其實都是假的
而裴灼身為那個真的,多年來看待蘇星軌的心情,和沈映輝看待蘇星軌的心情幾乎一致,所以原書裡,他才會抓著假少爺拚命報復,即便知道他是假的也沒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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