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下著大雪, 寒氣很重。
老人老年癡呆又犯了, 年輕人擔心爺爺身體, 連忙將他們請進屋去,引他們到二樓窗前落坐, 又服侍老人吃藥睡下,這才又走出來招呼。
「不好意思,我爺爺年紀大了,腦子糊塗, 有時候說著話就會突然犯病。」
他抱歉地笑笑。
聽蘇星軌口袋裡一直傳來嗡嗡聲,以為是有工作上的緊急電話,便將視線落向他口袋,提醒一句。
「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啊?」
手機不停震動, 發出令人焦躁的嗡嗡聲。
許久之後,才終於回落成落寞閃爍的提示條。
「狗東西」
「未接來電(52)」
蘇星軌淡淡看了一眼。
還來不及看清後面跟著的一大串短信,屏幕就又跳回了來電頁面。
年輕人也探頭看向手機。
見他眉心微微蹙起,客氣道。
「要不你先去接了吧?」
「不用,就是個推銷電話。」
蘇星軌將手機調成靜音,隨口敷衍過去。
又看回年輕人。
「我聽公司裡的人說,兩年前,就是你把新型車的策劃書賣給了我們?」
「啊……是的。」
一聽到「策劃書」, 年輕人瞬間侷促起來。
他誤以為蘇星軌今天是來興師問罪, 不安地搓著手指, 竭力避開視線。
「我已經聽說「全知」新型車的事了, 這點我真的很抱歉, 兩年前我把策劃書帶來的時候,並不知道爺爺早就將它賣給了「全知」,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你沒問過他嗎?」
「沒有……當時他出了車禍昏迷在床,我也沒法問,只記得小時候他囑托過我,說萬一他出事,就拿著這份策劃書去找星辰集團的人,我想我爺爺為你們犧牲了那麼多,要點錢總是可以的,所以當時才提出要錢。」
年輕人似乎真的很愧疚,也不敢看蘇星軌。
只是扭頭看向樓下一院花花草草。
他大約是想為自己要錢這事辯解。
又匆匆解釋。
「我爺爺當年是星辰集團最核心的研發人員,只因當時星辰陷入黨派之爭,所以才帶著資料出走,在這種小地方種田隱居,結果到頭來生了病,連看病的錢都沒有,卻還總和我說,等到時機成熟,一定要把這資料交給星辰的人……」
「可你家也不像是沒錢的樣子。」
蘇星軌也跟著朝窗外懶懶看了一眼。
大雪鵝絨般飄灑著,已覆天蓋地,落下刺眼的白。
他半瞇起眼,望向周圍人家破舊老式的房屋。
又回眸看看這棟房子乾淨洋氣,宛若高檔餐廳般的設計,以及樓下那一院精心照料的花草小徑。
纖長的眼睫微微一垂。
眸光凜然。
「雖說是鄉下,也不是特別大的面積,但能建這麼一棟房子,也不可能沒有錢吧?」
「這個我不知道,爺爺的錢一直都是他自己保管,我們並不知道在那,他年紀大了,又就得了老年癡呆,病情越來越嚴重,說話顛三倒四不能信,我也不清楚究竟哪一句是真話。」
年輕人皺起眉。
失神地望著院中那棵老樹,良久,才朝它遙遙一指。
「爺爺有時候犯了糊塗,還會指著那棵樹,說那是十多年前,你和他一起種下的呢。」
少年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抬眼朝窗外看去。
窗外的那棵老樹枝幹漆黑,沒有葉子,只有零星幾點紅梅綻開在枝頭,被覆下薄薄一層新雪。
假少爺的記憶裡並沒有這一段。
老人如果說的是真話,那種下這棵樹的人就必然不是他。
所有線索,都在腦海中跑馬般閃過。
裴灼會和蘇家聯姻的緣由,會執著於和他結婚的理由,已經去世的父母,以及無字墓碑前花束卡片上的「蘇辰跡」。
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間被拼接。
令少年啞然失笑。
原來真的假的都是假的。
只有蘇辰跡,才是真真正正的蘇家大少爺。
儘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如今的蘇家,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蘇家。
那對住在豪宅裡的蘇家父母,不過就是鳩佔鵲巢的假貨。
就連「蘇星軌」這名字。
都是鳩佔鵲巢後所留下的痕跡。
是拿來祭奠他的。
難怪。
難怪……
難怪裴灼會選擇與低自己好幾階的蘇家聯姻。
難怪他會在得知假少爺不是蘇家人後,仍然執意折磨他,難怪原書裡他分明出軌了沈映輝,如今卻又千方百計都無法再被釣上鉤。
因為他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出軌,也從未愛上過沈映輝。
一切的一切,不過就是他對兩個假少爺的雙重報復罷了。
現在想來,他會成為書中大反派。
根本就不是自己最初猜測的因愛生恨,而是他打從一開始,就決心要折磨沈映輝,折磨那對冒名頂替的蘇家父母。
所以不論如何。
他今天都會選擇將新型車公佈出來,借此打擊蘇家。
劇情從未改變。
變的,不過是他不再選擇報復沈映輝,而是將全部怨恨都加注在自己身上。
與記恨著自己的沈映輝一樣。
真正的蘇家大少爺蘇辰跡,也同樣在記恨自己。
沈映輝雖然是蘇家的親生兒子,卻到底沒有奪走他人生,但假少爺,卻將原該屬於他的富貴人生吃了個乾淨,只有假少爺,才是將這一切好處全都佔盡的獲利者。
裴灼這些年對自己的恨,與沈映輝應當幾乎一模一樣,甚至還要更為強烈。
所以,那時在洛杉磯。
他才會那麼堅定地拒絕將結婚對像換成沈映輝。
因為比起突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另一個假貨。
眼前這個他恨了多年的囂張少年,才是他原定的復仇目標,是他二十年來滿腔仇恨的具體對象。
那個小提琴少年所經歷的□□與侵犯,欺騙與背叛。
這段暗無天日的日子,都是他來討的債,都是他要他所付出的代價。
那自己呢?
他的復仇計劃從未改變。
今天是新型車,接下來,就該輪到自己了吧?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年輕人不知其中緣由,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明自己爺爺的忠心,見少年失神地看著院中植物,長久沒有回話,也跟著朝窗外看去,卻忽的「啊」了一聲。
「樓下那個……或許……是「全知」的創始人嗎?」
少年這才終於抬了抬眼睫。
璀璨的黑眸緩緩轉動,將視線投向院外。
頗為樸素的鐵皮大門前,不知何時停下一輛黑色轎車。
車前站了一個穿著黑色長大衣的男人,髮絲漆黑,臉色蒼白,就連平時嫣紅的薄唇都沒了半絲血色,此刻正舉著手機附在耳邊,朝他們所在這個窗口望來。
風雪吹上他眉梢,將他額前髮絲吹開幾縷。
凌亂地落在眉骨處,勾出他深邃的眼窩,以及眼中哀求般的神色。
年輕人嚇了一跳,以為他也是來找自己爺爺興師問罪。
急忙匆匆跑下樓去。
男人卻還在緊緊盯著這個窗口。
少年看到他身旁漂浮著的那只全知精靈,清楚他早已弄明白自己的位置,只是也淡淡地回看向他,良久,才也跟著起身,招呼在角落裡等待的金髮一起下樓。
口袋裡的未接來電已顯示成(99+)。
也不清楚他究竟打了多少個電話。
少年沒有點開,只是又熄掉屏幕。
起身穿過幽長的花園小徑,跟著走出那扇鐵皮大門,站到年輕人身後。
男人雖然病態明顯,氣場卻並未削弱。
僅僅只是站在那裡,就給人異常強烈的壓迫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年輕人慌了神,正焦急詢問他的來因。
見他視線一直往自己後方看去,這才停住嘴,也跟著朝後方看了看。
卻見身後少年忽的彎下眼角。
明明說著道歉的話,笑容裡卻滿是不以為意。
「抱歉,我手機開了靜音,一直沒發現你打我電話。」
「…………」
男人眼睫微顫。
張了張嘴,卻又侷促地頓住。
良久,才上前兩步,朝少年伸出手去。
他明明是想抓住他胳膊的,可指尖才剛觸到衣服,就又遲疑停住,落寞地緩緩垂下。
「跟我回去。」
「好啊。」
少年難得沒有拒絕。
只是挑起眉,朝身□□院看了一眼。
笑道。
「不過你不進去看看嗎?這院子應該也是你設計的吧?和洛杉磯那套有點像呢。」
「!」
男人彷彿被這句話瞬間刺痛。
薄唇緊抿,雙眸緊緊盯著少年,露出一絲哀求的神色。
似乎並不希望他繼續說下去。
「小少爺……」
「你剛才不是說要提前婚期嗎?我想了想,覺得也好。」
假少爺所經歷的一切歷歷在目。
記憶裡,男人無情的臉反覆在眼前閃過,所有傷痕與疼痛,都如同親身經歷般,在皮膚上留下幻覺般的細微痛癢,令少年眼眶燒灼出幾分微紅。
眼前,這男人頭一回露出這樣脆弱不堪的模樣。
少年卻視若無睹。
反倒彎下精緻的月牙眼,朝他粲然一笑。
嗓音清澈動聽。
「裴灼,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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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會有幾章星崽欺負灼灼的內容_(:□□∠)_
雖然不算長,但可能有點兒虐攻
等誤會解開,星崽發現灼灼是真心的以後,就會變成一起打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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