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少年有恃無恐地朝他歪了歪腦袋。
  明亮的黑眸抬起, 乖巧而高傲, 像只被寵得無法無天的貓, 仗著別人拿他沒辦法,便明目張膽地露出尖牙與利爪, 卻又偏偏美得可恨。
  男人愕然張了張唇,瞳眸震顫。
  明明眼眶都氣惱得泛紅,卻還是努力沉著氣,咬牙反問。
  「我憑什麼原諒你?」
  「不然你要怎麼辦呢?」
  少年卻絲毫不領情。
  只是漫不經心地攤開手。
  「殺了我嗎?」
  男人臉色終於一沉到底。
  眸中黑霧翻騰,被房間裡昏暗的燈光一照, 陰沉得彷彿能冒出駭人冷氣來。
  看他難受成這樣, 蘇星軌終於得逞般勾了勾唇。
  剛要再次開口譏諷,卻見男人已伸手過來, 一把拽起他胳膊,近乎粗暴地將他抱起,不等他反應,便三兩步抱著他走進浴室,將他一把甩進淋浴房。
  這棟房子的衛生間都不大,比不得裴灼家那樣寬敞。
  就連淋浴房也很狹窄,不過是剛好只夠一人洗澡的空間。
  假少爺這具身體實在太瘦太輕,只是這麼隨便一甩,便狠狠撞上淋浴房中的牆壁, 從背部骨頭處傳來一陣清晰的疼, 蘇星軌來不及閉上嘴, 當即悶哼出聲。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他清楚得很。
  但哪怕知道眼前這男人有多不好招惹, 一想起那些反覆在腦海中出現的畫面,想起這具身體曾經的疼痛與傷痕,想起當初男人與現在如出一轍的粗暴,他心裡就驀地騰出一陣火,恨不能將他撕個粉碎。
  眼看著男人欺身走入,將他直接擋在牆角。
  蘇星軌自知無法輕易逃脫,當即冷笑。
  「裴灼,你以為你是什麼?你不過就是我的玩具,我高興就用用你罷了。」
  他話音未落,男人已黑著臉取下牆上蓮蓬頭。
  唰的一下,冰冷而密集的水流便直直噴向他臉頰,凍得他瞬間斷了聲。
  深冬的水冷得刺骨。
  蘇星軌本能伸手想去阻擋,胳膊才剛剛抬起,手腕便被男人抓住,迅速反扣至頭頂。
  眼睫都被冷水浸濕,一時間無法睜開。
  他只感覺到自己身上吸飽水的外套被迅速脫掉,緊接著連毛衣也被胡亂扯開,他努力抬起眼皮,在被水珠濡得模糊的視線中,眼前男人臉色低沉狠戾,眼眶卻泛著無助的紅,彷彿時刻都會哭出來。
  「就這點本事?」
  衣物被迅速褪去。
  少年近乎赤.裸地站在冷水裡,緊緊貼著牆壁,身體早已因寒冷而微微顫抖,卻還是咬緊牙關,顫著聲去譏諷面前模糊不堪的人影。
  「看來你果然捨不得殺我。」
  這話似乎終於惹惱了男人。
  他的下顎突然被一隻手牢牢箍住。
  力道很重,幾乎是暴怒。
  冰冷的水流間混雜了一些灼熱氣息。
  隱隱吹在他臉上,帶著幾分絕望與不甘。
  低啞慍怒。
  「你以為我不敢嗎?」
  男人說著,膝蓋往他兩腿間一抵,便俯身貼近過來。
  他的體溫灼熱,僅僅是靠近,便一下子驅散開寒冷,將他團團包裹在裡頭,令他終於能慢慢控制自己那被冷水沖得發冰的身體。
  冬天的熱水來得很慢。
  蓮蓬頭裡衝出的水流漸漸變暖,姍姍來遲地落在他與他的身上,又開始滾燙起來。
  這棟房子的衛浴系統很智能,最高溫度控制在53度左右。
  淋在身上,卻還是有些過分燙了。
  男人半抱著他,著魔一般,伸手反覆擦洗他的肩膀與胸口。
  彷彿在擦洗一個被別人搶走的玩具,只為將一切別人所留下的痕跡盡數擦除。
  淋浴房狹窄,又硬生生擠了兩個人,眨眼間便被氤氳水汽環繞。
  封閉在裡面,一片令人頭昏腦脹的熱。
  男人沒有脫掉衣服,卻也被水流淋得狼狽,那些高檔矜貴的衣物吸飽了水,沉甸甸地掛在他身上,重得一如此刻少年的態度般令他崩潰,只能機械地重複著擦洗動作,似乎這樣就能擦掉剛才他抱著別人的畫面。
  「沒用的。」
  氤氳霧氣中。
  少年伸出手去,自然而熟練地勾住他脖子。
  眉眼帶笑。
  「你洗得乾淨別人碰過的地方,你洗得乾淨我的心嗎?我今天可以找他,明天可以找別人,只要不是你,我都可以。」
  他湊過去,緊緊貼在他胸口。
  卻並不吻他。
  只是挑逗般伸出舌尖。
  淺淺舔過他喉結。
  在男人瞬間僵硬的身軀下。
  是他好整以暇的淺笑。
  「你不就是喜歡我囂張的樣子嗎?怎麼了?怕成這樣?……唔……」
  他說得正歡,就覺男人忽的將手伸向他大腿處,猛地握住了什麼。
  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嚇了一跳,低頭看向他那只骨肉勻稱的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身軀本能地僵硬幾分,就連滿腔刀子般的狠話也盡數被堵住,咬牙嚥了回去。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男人眼眶發紅噙淚。
  憤怒而無助,像只受傷的小動物。
  手裡卻不斷動作著。
  令少年根本無法回答。
  「我做錯了什麼,值得你這樣厭煩我?」
  蘇星軌沒想到他會這樣,腿腳一軟,要不是勾著他脖子,差點就要跌下去,只能緊緊抿住嘴唇,伸手想去推開他,可男人卻反倒將他死死鉗制住,完全不給他絲毫逃跑的餘地。
  「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你哪怕要自由我也給了,究竟還要怎樣你才肯看我一眼?」
  他伸手撫過少年腦後。
  將額頭抵上他的。
  是質問。
  也是哀求。
  「小少爺,看我一眼吧,求你了……」
  耳畔水流潺潺。
  沈燭不知怎麼的被驚醒,終於聚集到裴灼的房門前,焦急地拍著門。
  「爸爸?爸爸你在裡面嗎?爸爸?」
  隨後。
  是金髮和喬檸的聲音。
  「老大?老大你還好嗎?」
  蘇星軌想要出聲。
  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呼吸沉重,嗓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剛想要求救,臉頰卻忽然被男人捧住。
  隨即,唇上驀地落下一片柔軟溫熱。
  男人皺眉吻向他。
  氣息清洌,曖昧地在他唇上廝磨著。
  一下又一下,瘋狂而猛烈。
  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幾乎不留給他任何喘息餘地。
  水汽與身體所發出的熱交織在一起。
  令他耳廓火燒般紅得透亮。
  就連剛才灼燙無比的水流也漸漸沒了溫度。
  落在身上,不過是不算刺骨的冷。
  蘇星軌能感覺到男人的吻漸漸向下,握著自己腰腹的手也逐漸收緊,帶著迷離旖旎的欲感,在自己身上印下一連串痕跡,慢慢向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方向落去。
  眼前這個畫面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甚至錯以為這事早已經歷過很多很多次。
  只是,記憶裡那個男人從來冷酷。
  從來都是面無表情地將他壓制在床上。
  可眼前這位,卻好像在哭。
  等等。
  哭?
  蘇星軌抬眼。
  隔著一片迷濛水霧,看向胸前男人的臉。
  男人眉頭緊蹙,眼睫早已被水流打濕,低低地垂著。
  黑眸中水光氤氳,也分不清到底是水還是淚,但看上去卻像極了在哭的樣子。
  他正失神地想著,卻聽屋外忽然火警警報器的鈴聲大作。
  緊接著,便傳來幾人的大叫。
  「爸爸,你快出來!失火了!!!」
  裴灼這才終於停下動作,側頭朝屋外看了看。
  隨即迅速伸手揩掉少年臉上水漬,緊張地抱起他,胡亂拿浴巾給他裹住。
  叮囑道。
  「你先在這,我去看看。」
  說罷,也不管身上還穿著濕透的衣服。
  便迅速跑去開門查看。
  蘇星軌狐疑地吸了吸鼻子,感覺好像也沒聞到什麼燒焦的味道。
  剛要懷疑,就聽門口傳來一聲清脆的「爸爸」,由遠及近,一路向著浴室跑來。
  沈燭一路疾跑飛快衝進來。
  也不管蘇星軌只裹了塊浴巾,當即就撲上來抱住了他大腿。
  「嚇死我了,爸爸,你沒事吧?」
  「沒事啊。」
  蘇星軌也不好說剛才發生了什麼。
  只能又抄過一邊的毛巾,假意擦了擦頭髮。
  「我就是洗了個澡而已。」
  「洗澡?」
  沈燭看看淋浴房地上堆積著的衣服。
  又看看身後黑著臉跟過來的裴灼,見他渾身濕透,衣袖口還在滴答滴答滴著水,有些不信地扁起嘴。
  「爸爸,是不是這個壞男人欺負你了?你別怕,我幫你揍他!」
  「你要揍我?」
  裴灼垂眸看著他。
  眸光幽幽一凜。
  當即伸手,跟拎小雞仔似的拎起他。
  臨出門,又回頭看向蘇星軌,沉聲道。
  「最近外面很危險,婚禮前別再單獨出門。」
  *
  如今「全知」與映星對抗,每天都有許多事物要處理,裴灼沒辦法不去公司,便派了二十多個保鏢過來,裡裡外外站著,24小時全方位地監視這棟房子裡的所有人。
  雖然裴灼的意思是讓蘇星軌別再出門,卻也並非完全不讓他出門。
  只是每次出門,身後都得跟著這二十多個保鏢,彷彿哪裡的老大出街一樣,蘇星軌嫌丟臉,就乾脆在家處理事務。
  新年還沒過去,混混們也都沒回來。
  只有金髮和喬檸沈燭還在家裡,能一起打打遊戲,看看電影。
  沈映輝雖然也沒被裴灼趕出去,卻被保鏢攔著不能再和蘇星軌說話,哪怕一起坐在客廳裡,也必須保持五米以上的距離,且不能與他交談。
  蘇星軌也不是沒猜到自己會和假少爺一樣被軟禁。
  甚至還想過,自己被軟禁的話,還可以想辦法向蘇家求助,可自從知道蘇家很可能是害死裴灼父母的兇手後,心裡卻又有些膈應,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真的不想與他們再有牽扯。
  不過,沈映輝最近倒好像確實有話想和他說,卻總是被保鏢攔住。
  金髮和喬檸又不喜歡他,就算他靠近也不會和他多說什麼,只有沈燭偶爾會跑去向他請教作業。
  蘇星軌坐在沙發上,抬眼看了看正湊在沈映輝身邊聽講的沈燭,見他連連點頭,似乎十分受教的樣子,這才收回目光,繼續和喬檸他們一起看電影。
  今天挑的這部電影是經典老片,劇情緊湊跌宕,看得人入神。
  演到關鍵處時,屋內的幾個保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蘇星軌正緊張地關注著劇情,身邊卻擠來一個軟乎乎的小傢伙。
  沈燭伏在他膝蓋上,將習題冊攤上他大腿。
  抬起臉,小聲道。
  「爸爸,這道題我不會解,你教教我好不好?」
  「什麼題?」
  沈燭這孩子聰明得不行,很少有不會作業的時候。
  蘇星軌暫且放下電影,低頭看了看習題冊,但屋內為了看電影拉上了窗簾,燈光昏暗,實在看不太清,他只能將習題冊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沈燭見他舉起習題冊,這才伸手。
  朝書頁縫隙處指去。
  「這一道。」
  稍稍用力,將習題冊的交疊出掰開。
  能看到裡頭藏了一串非常小的字。
  好像是寫著——
  「如果你不想結這個婚,媽媽說,可以幫你逃回美國去唸書。」
  「映輝哥哥說,如果用唸書當借口,就可以再拖三年,更何況現在蘇家沒理由再和壞男人聯姻,就算壞男人去找你也沒用,等蘇家贏下這一場,就能保護你了,還有我和姐姐,我們到時候就都能保護你了。」
  沈燭佯裝出一臉不解的樣子,彷彿真的只是在問題目。
  看向少年的眼神卻格外堅決。
  「爸爸,你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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