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有恃無恐地朝他歪了歪腦袋。
明亮的黑眸抬起, 乖巧而高傲, 像只被寵得無法無天的貓, 仗著別人拿他沒辦法,便明目張膽地露出尖牙與利爪, 卻又偏偏美得可恨。
男人愕然張了張唇,瞳眸震顫。
明明眼眶都氣惱得泛紅,卻還是努力沉著氣,咬牙反問。
「我憑什麼原諒你?」
「不然你要怎麼辦呢?」
少年卻絲毫不領情。
只是漫不經心地攤開手。
「殺了我嗎?」
男人臉色終於一沉到底。
眸中黑霧翻騰,被房間裡昏暗的燈光一照, 陰沉得彷彿能冒出駭人冷氣來。
看他難受成這樣, 蘇星軌終於得逞般勾了勾唇。
剛要再次開口譏諷,卻見男人已伸手過來, 一把拽起他胳膊,近乎粗暴地將他抱起,不等他反應,便三兩步抱著他走進浴室,將他一把甩進淋浴房。
這棟房子的衛生間都不大,比不得裴灼家那樣寬敞。
就連淋浴房也很狹窄,不過是剛好只夠一人洗澡的空間。
假少爺這具身體實在太瘦太輕,只是這麼隨便一甩,便狠狠撞上淋浴房中的牆壁, 從背部骨頭處傳來一陣清晰的疼, 蘇星軌來不及閉上嘴, 當即悶哼出聲。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他清楚得很。
但哪怕知道眼前這男人有多不好招惹, 一想起那些反覆在腦海中出現的畫面,想起這具身體曾經的疼痛與傷痕,想起當初男人與現在如出一轍的粗暴,他心裡就驀地騰出一陣火,恨不能將他撕個粉碎。
眼看著男人欺身走入,將他直接擋在牆角。
蘇星軌自知無法輕易逃脫,當即冷笑。
「裴灼,你以為你是什麼?你不過就是我的玩具,我高興就用用你罷了。」
他話音未落,男人已黑著臉取下牆上蓮蓬頭。
唰的一下,冰冷而密集的水流便直直噴向他臉頰,凍得他瞬間斷了聲。
深冬的水冷得刺骨。
蘇星軌本能伸手想去阻擋,胳膊才剛剛抬起,手腕便被男人抓住,迅速反扣至頭頂。
眼睫都被冷水浸濕,一時間無法睜開。
他只感覺到自己身上吸飽水的外套被迅速脫掉,緊接著連毛衣也被胡亂扯開,他努力抬起眼皮,在被水珠濡得模糊的視線中,眼前男人臉色低沉狠戾,眼眶卻泛著無助的紅,彷彿時刻都會哭出來。
「就這點本事?」
衣物被迅速褪去。
少年近乎赤.裸地站在冷水裡,緊緊貼著牆壁,身體早已因寒冷而微微顫抖,卻還是咬緊牙關,顫著聲去譏諷面前模糊不堪的人影。
「看來你果然捨不得殺我。」
這話似乎終於惹惱了男人。
他的下顎突然被一隻手牢牢箍住。
力道很重,幾乎是暴怒。
冰冷的水流間混雜了一些灼熱氣息。
隱隱吹在他臉上,帶著幾分絕望與不甘。
低啞慍怒。
「你以為我不敢嗎?」
男人說著,膝蓋往他兩腿間一抵,便俯身貼近過來。
他的體溫灼熱,僅僅是靠近,便一下子驅散開寒冷,將他團團包裹在裡頭,令他終於能慢慢控制自己那被冷水沖得發冰的身體。
冬天的熱水來得很慢。
蓮蓬頭裡衝出的水流漸漸變暖,姍姍來遲地落在他與他的身上,又開始滾燙起來。
這棟房子的衛浴系統很智能,最高溫度控制在53度左右。
淋在身上,卻還是有些過分燙了。
男人半抱著他,著魔一般,伸手反覆擦洗他的肩膀與胸口。
彷彿在擦洗一個被別人搶走的玩具,只為將一切別人所留下的痕跡盡數擦除。
淋浴房狹窄,又硬生生擠了兩個人,眨眼間便被氤氳水汽環繞。
封閉在裡面,一片令人頭昏腦脹的熱。
男人沒有脫掉衣服,卻也被水流淋得狼狽,那些高檔矜貴的衣物吸飽了水,沉甸甸地掛在他身上,重得一如此刻少年的態度般令他崩潰,只能機械地重複著擦洗動作,似乎這樣就能擦掉剛才他抱著別人的畫面。
「沒用的。」
氤氳霧氣中。
少年伸出手去,自然而熟練地勾住他脖子。
眉眼帶笑。
「你洗得乾淨別人碰過的地方,你洗得乾淨我的心嗎?我今天可以找他,明天可以找別人,只要不是你,我都可以。」
他湊過去,緊緊貼在他胸口。
卻並不吻他。
只是挑逗般伸出舌尖。
淺淺舔過他喉結。
在男人瞬間僵硬的身軀下。
是他好整以暇的淺笑。
「你不就是喜歡我囂張的樣子嗎?怎麼了?怕成這樣?……唔……」
他說得正歡,就覺男人忽的將手伸向他大腿處,猛地握住了什麼。
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嚇了一跳,低頭看向他那只骨肉勻稱的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身軀本能地僵硬幾分,就連滿腔刀子般的狠話也盡數被堵住,咬牙嚥了回去。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男人眼眶發紅噙淚。
憤怒而無助,像只受傷的小動物。
手裡卻不斷動作著。
令少年根本無法回答。
「我做錯了什麼,值得你這樣厭煩我?」
蘇星軌沒想到他會這樣,腿腳一軟,要不是勾著他脖子,差點就要跌下去,只能緊緊抿住嘴唇,伸手想去推開他,可男人卻反倒將他死死鉗制住,完全不給他絲毫逃跑的餘地。
「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你哪怕要自由我也給了,究竟還要怎樣你才肯看我一眼?」
他伸手撫過少年腦後。
將額頭抵上他的。
是質問。
也是哀求。
「小少爺,看我一眼吧,求你了……」
耳畔水流潺潺。
沈燭不知怎麼的被驚醒,終於聚集到裴灼的房門前,焦急地拍著門。
「爸爸?爸爸你在裡面嗎?爸爸?」
隨後。
是金髮和喬檸的聲音。
「老大?老大你還好嗎?」
蘇星軌想要出聲。
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呼吸沉重,嗓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剛想要求救,臉頰卻忽然被男人捧住。
隨即,唇上驀地落下一片柔軟溫熱。
男人皺眉吻向他。
氣息清洌,曖昧地在他唇上廝磨著。
一下又一下,瘋狂而猛烈。
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幾乎不留給他任何喘息餘地。
水汽與身體所發出的熱交織在一起。
令他耳廓火燒般紅得透亮。
就連剛才灼燙無比的水流也漸漸沒了溫度。
落在身上,不過是不算刺骨的冷。
蘇星軌能感覺到男人的吻漸漸向下,握著自己腰腹的手也逐漸收緊,帶著迷離旖旎的欲感,在自己身上印下一連串痕跡,慢慢向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方向落去。
眼前這個畫面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甚至錯以為這事早已經歷過很多很多次。
只是,記憶裡那個男人從來冷酷。
從來都是面無表情地將他壓制在床上。
可眼前這位,卻好像在哭。
等等。
哭?
蘇星軌抬眼。
隔著一片迷濛水霧,看向胸前男人的臉。
男人眉頭緊蹙,眼睫早已被水流打濕,低低地垂著。
黑眸中水光氤氳,也分不清到底是水還是淚,但看上去卻像極了在哭的樣子。
他正失神地想著,卻聽屋外忽然火警警報器的鈴聲大作。
緊接著,便傳來幾人的大叫。
「爸爸,你快出來!失火了!!!」
裴灼這才終於停下動作,側頭朝屋外看了看。
隨即迅速伸手揩掉少年臉上水漬,緊張地抱起他,胡亂拿浴巾給他裹住。
叮囑道。
「你先在這,我去看看。」
說罷,也不管身上還穿著濕透的衣服。
便迅速跑去開門查看。
蘇星軌狐疑地吸了吸鼻子,感覺好像也沒聞到什麼燒焦的味道。
剛要懷疑,就聽門口傳來一聲清脆的「爸爸」,由遠及近,一路向著浴室跑來。
沈燭一路疾跑飛快衝進來。
也不管蘇星軌只裹了塊浴巾,當即就撲上來抱住了他大腿。
「嚇死我了,爸爸,你沒事吧?」
「沒事啊。」
蘇星軌也不好說剛才發生了什麼。
只能又抄過一邊的毛巾,假意擦了擦頭髮。
「我就是洗了個澡而已。」
「洗澡?」
沈燭看看淋浴房地上堆積著的衣服。
又看看身後黑著臉跟過來的裴灼,見他渾身濕透,衣袖口還在滴答滴答滴著水,有些不信地扁起嘴。
「爸爸,是不是這個壞男人欺負你了?你別怕,我幫你揍他!」
「你要揍我?」
裴灼垂眸看著他。
眸光幽幽一凜。
當即伸手,跟拎小雞仔似的拎起他。
臨出門,又回頭看向蘇星軌,沉聲道。
「最近外面很危險,婚禮前別再單獨出門。」
*
如今「全知」與映星對抗,每天都有許多事物要處理,裴灼沒辦法不去公司,便派了二十多個保鏢過來,裡裡外外站著,24小時全方位地監視這棟房子裡的所有人。
雖然裴灼的意思是讓蘇星軌別再出門,卻也並非完全不讓他出門。
只是每次出門,身後都得跟著這二十多個保鏢,彷彿哪裡的老大出街一樣,蘇星軌嫌丟臉,就乾脆在家處理事務。
新年還沒過去,混混們也都沒回來。
只有金髮和喬檸沈燭還在家裡,能一起打打遊戲,看看電影。
沈映輝雖然也沒被裴灼趕出去,卻被保鏢攔著不能再和蘇星軌說話,哪怕一起坐在客廳裡,也必須保持五米以上的距離,且不能與他交談。
蘇星軌也不是沒猜到自己會和假少爺一樣被軟禁。
甚至還想過,自己被軟禁的話,還可以想辦法向蘇家求助,可自從知道蘇家很可能是害死裴灼父母的兇手後,心裡卻又有些膈應,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真的不想與他們再有牽扯。
不過,沈映輝最近倒好像確實有話想和他說,卻總是被保鏢攔住。
金髮和喬檸又不喜歡他,就算他靠近也不會和他多說什麼,只有沈燭偶爾會跑去向他請教作業。
蘇星軌坐在沙發上,抬眼看了看正湊在沈映輝身邊聽講的沈燭,見他連連點頭,似乎十分受教的樣子,這才收回目光,繼續和喬檸他們一起看電影。
今天挑的這部電影是經典老片,劇情緊湊跌宕,看得人入神。
演到關鍵處時,屋內的幾個保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蘇星軌正緊張地關注著劇情,身邊卻擠來一個軟乎乎的小傢伙。
沈燭伏在他膝蓋上,將習題冊攤上他大腿。
抬起臉,小聲道。
「爸爸,這道題我不會解,你教教我好不好?」
「什麼題?」
沈燭這孩子聰明得不行,很少有不會作業的時候。
蘇星軌暫且放下電影,低頭看了看習題冊,但屋內為了看電影拉上了窗簾,燈光昏暗,實在看不太清,他只能將習題冊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沈燭見他舉起習題冊,這才伸手。
朝書頁縫隙處指去。
「這一道。」
稍稍用力,將習題冊的交疊出掰開。
能看到裡頭藏了一串非常小的字。
好像是寫著——
「如果你不想結這個婚,媽媽說,可以幫你逃回美國去唸書。」
「映輝哥哥說,如果用唸書當借口,就可以再拖三年,更何況現在蘇家沒理由再和壞男人聯姻,就算壞男人去找你也沒用,等蘇家贏下這一場,就能保護你了,還有我和姐姐,我們到時候就都能保護你了。」
沈燭佯裝出一臉不解的樣子,彷彿真的只是在問題目。
看向少年的眼神卻格外堅決。
「爸爸,你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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