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軌眼睫微抬。
看向遠處那個清秀瘦弱的少年。
少年見他看來, 也衝他微微點頭。
匆匆瞥了眼旁邊的保鏢們, 見他們都被電影劇情迷住, 這才又一字一頓地朝他唇語。
「今。晚。十。點。見」
附近的保鏢似乎有所察覺,忽的地朝自己看來, 蘇星軌急忙垂下眼眸,假意苦惱地沉吟了片刻,這才與沈燭說起題目的解法。
沈映輝見狀,也匆匆看向屏幕。
其實, 沈映輝的提議不無道理。
裴灼與蘇家的合作關係破滅,蘇家自然不必再順從他,返校讀書也成了一個極好的借口,能讓自己與蘇家都得以喘息, 不至於立即被裴灼逼上絕路。
但他當真要再和蘇家聯繫嗎?
哪怕知道他們很可能殺害了裴灼的父母?
屋內昏暗,窗簾都因播放電影而合上。
蘇星軌恍惚聽到外頭車輪碾壓過積雪的聲音,本能地朝窗外側了側臉,卻聽那車聲由近及遠,又緩緩開走,才知道原來並不是裴灼。
不得不承認,自從知道裴灼與蘇家的真相後,他就對他在意不少。
有過一點憐憫, 也有過一點愧疚。
哪怕知道裴灼要報復他, 如今應該盡快想辦法整合所有力量, 抱團抗擊, 但在蘇家父母這塊, 自己卻幾乎是默認放棄的狀態,彷彿只要一接觸,就好像背叛了他一樣。
等等,背叛?
他為什麼會覺得這是背叛?
少年皺眉。
原本在草稿本上龍飛鳳舞的筆也霎時停住。
沈燭正聽著他的解題思路,見他驀地晃神,猶豫片刻,才試探著小聲喊他:「爸爸?」
保鏢們察覺到異樣,紛紛朝這邊看來。
少年黑眸微動,不動聲色地滑動筆尖,繼續給他講解。
蘇家畢竟把他養大,哪怕沒有血緣關係,就單說這麼多年的感情,也不至於會傷害他,特別是蘇家媽媽,哪怕在假少爺那些暗無天日的記憶裡,她也是短暫而唯一的光。
記憶裡的那份信任感,令他無法討厭她。
眼下婚期將近,不論是留下來尋找扳倒裴灼的證據,還是像沈映輝說的那樣,逃回學校去避難,至少至少,都應該要去見她一面。
少年筆尖微頓。
在沈燭的注視下,悄悄往縫隙處寫進一個「好」。
*
好在蘇星軌平時表現得太過自然,沒有一絲一毫要逃跑的意思,日子久了,保鏢們也漸漸鬆懈下來,看守得遠沒有起初那麼嚴實。
蘇星軌生前逃課熟練。
翻牆偷跑不在話下。
入夜後,便從窗戶翻進後院。
換好沈映輝提前留在那的衣服,繞過前院守夜的保鏢,拉上帽子,匆匆出了小區。
蘇家的車早就等在路口,沈映輝坐在車後座。
見他過來,急忙幫他開了門,招呼他上車。
也不知是為了低調,還是也察覺到了「全知」的運作原理。
蘇家派來的車十分質樸,像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雖然內飾豪華,卻沒有一星半點的智能科技,反倒是在車窗上下足功夫,外面看著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見車內的樣子。
想要躲避「全知」非常困難。
就剛才走出小區的那一小段距離,蘇星軌就已遇到好幾個攝像頭,哪怕戴著兜帽低著頭,被發現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與沈映輝都心知肚明。
車剛啟動時,眼睛都盯著窗外,警惕地查探情況,直到車子平穩地開了一段距離,才終於安下心來。
車內安靜,沈映輝拘謹地絞著手指。
偶爾偷偷瞥向身旁少年,見他黑亮的眸子轉向自己,連忙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看我做什麼?我是因為媽媽擔心你,所以才幫忙的。」
看他裝出一臉不情不願的模樣。
少年月牙眼微瞇,好笑地挑了挑眉。
「我又沒說什麼。」
「…………」
沈映輝一下子被他噎住。
只能訕訕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窗外。
十點多的街道還很繁華,路上車來車往。
全知精靈們被「全知」主系統控制著,正四處巡查,維護社會治安。
司機有意避開它們,每次看到前方有全知精靈,便會果斷換條路走,彎彎繞繞地開了大半天,才終於開進蘇家。
平時,蘇家哪怕是夜晚,也會把庭院的燈開著。
今天卻一反常態,別說花壇裡的燈,就連院中路燈都沒打亮,黑漆漆地隱沒在夜色裡,只有屋內零星兩盞燈光還亮著。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傭人正在打掃客廳。
客廳裡的電視還沒關,正播放著前些天的那起酒會毒殺事件。
由於酒會參與者多是富豪名流,民眾對這個事件好奇度甚高,一直在對此不停討論,電視台為了追熱度,這幾天也一直在進行跟進報道。
沈映輝詢問過傭人,才知道蘇家爸爸吃過晚飯,已經去了書房。
蘇家媽媽卻似乎有事耽擱,還沒能回來,傭人也不好讓他們在樓下乾站著,就帶著他們到了書房前,篤篤叩響門扉,引他們進了屋。
裴灼所投資的企業涉及方方面面,很可能在不起眼的家用品中,就存在隱蔽的監控與錄音設備。
蘇星軌進了屋,沒有急著說話。
只是先草草打量了一番,卻發現這間屋子竟也意外樸素,除了書櫃書桌,便只有滿滿噹噹的書籍,連個裝飾品都沒有,幾乎不可能存在任何監聽設備。
蘇家爸爸似乎正在燒什麼東西。
身旁的火盆裡還有火焰跳動著,迅速舔舐過紙張最後一角,又捲著灰燼,漸漸微弱下去。
他抬頭見他們進來,急忙站起身。
不自然地扯出個笑。
「星軌,你來了。」
蘇星軌對他印象並不好,記憶裡也很少有關於他的內容。
只是稀鬆平常地應了一聲,算作招呼。
「嗯。」
「你們媽媽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他習慣性抬起手腕,似乎想要看時間。
等抬到眼前,才發現手腕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戴,又悻悻放下,尷尬地笑笑。
「那你們在這等她吧,我正好也要休息了。」
他好像對這兩個少年心懷芥蒂,非但沒有歡迎的意思,還很快找到個借口,轉身離開了房間,甚至連沈映輝都沒有多看一眼。
「他大概覺得我們是裴灼派來的。」
沈映輝最近在蘇家的時間,比蘇星軌要多得多。
對蘇家爸爸的反常也早已有所察覺。
他撇了撇嘴。
似乎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之前我說要去你那裡住的時候,他就托我找什麼資料,後來我沒找到,新型車項目又被全知搶先,他就懷疑是不是我洩露了消息,對我不冷不熱的。」
沈映輝會被懷疑很正常。
畢竟他對裴灼的喜愛向來明顯。
但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這半年裡,他和裴灼不清不楚地生活在一起,在外人看來,恐怕早已和他手拉手心連心了吧?
他正這麼想著,就聽書房門忽的被打開。
蘇家媽媽朝裡探了探頭。
「哎呀,我的寶貝星軌!」
她一眼就看到了蘇星軌,急忙快步進屋,朝少年張開雙臂,一把將他抱進懷裡。
「都是媽媽不好,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她與蘇家爸爸的態度全然相反。
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裡,疼惜地揉揉他背。
「你現在還小,乾脆回學校讀書吧,裴灼他就算再怎麼猖狂,也不至於當眾綁走你,乖乖,你再等等,媽媽過兩天就找人來接你回去……」
「不,我打算和他結婚。」
蘇星軌身體被蘇家媽媽抱住。
只能弓著背低聲。
「裴灼對蘇家居心叵測,如果不能徹底扳倒他,恐怕以後只會更用力地打壓我們,倒不如讓我和他結婚,我來找出扳倒他的證據……」
「不行!!!」
不等他說完。
蘇家媽媽便當即厲聲喝住他。
「我養你那麼大,可不是為了讓你受這種委屈!」
她說著,終於鬆開他。
又伸手捧上他精緻臉頰。
近乎哀求。
「媽媽從小就沒要求過你什麼,從來都是你喜歡什麼,我就支持你做什麼,但就這次,就這一次,你聽媽媽的,乖乖離開這裡,讓爸爸媽媽安心對付他好嗎?」
蘇家媽媽難得要求。
蘇星軌不免猶豫了一下。
他其實並非不能理解蘇家的想法。
倘若他和裴灼結婚,他們又沒有血緣關係,不能保證他絕對不會倒戈向裴灼,只有阻止這場婚禮,才能讓他繼續保持蘇家人的身份。
一邊是會保護他的蘇家。
一邊是要報復他的裴灼。
從利益出發來考慮。
他最好是要放棄目前的計劃,聽從安排退居幕後。
「好吧。」
蘇星軌沒有過多糾結。
但對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仍然存疑。
「那麼,我還需要等多久?」
「最多五天。」
蘇家媽媽見他改口,這才鬆了口氣。
欣慰地扯出個笑。
「裴灼他能查航班信息,要送你出去,媽媽得去托有私人飛機的朋友才行,還有時間和路線……寶貝,再委屈你五天,很快你就能解脫了。」
「好。」
既然他們已經打算好一切,那自己也不必再畫蛇添足。
蘇星軌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頭應下。
想起之前在老大爺家聽到的那些話。
他忍不住張了張嘴,卻又礙於一旁的沈映輝,遲遲沒能開口。
等做好心理準備,打算詢問時。
卻聽屋外傳來幾聲汽車門被關上的聲音,似乎是有好幾輛車開進了院裡。
緊接著。
樓下傳來傭人慌張的詢問。
「你、你們有什麼事嗎?」
那來者們倒還挺客氣。
只是打了個官腔。
「裴先生讓我們來接蘇少爺,麻煩幫我們通報一下。」
看來是保鏢們已經察覺到。
所以來抓他回去了。
蘇星軌會意,當即鬆開蘇家媽媽。
臨出門,又回頭,安慰般朝他們彎下眼角。
勾出個好看的笑。
「那我先走了。」
「好,你快去吧。」
蘇家媽媽嘴上那麼說,卻還是不捨地摸摸他手背。
良久,才終於鬆開手,讓他走下樓去。
樓下大門口。
保鏢們浩浩蕩蕩地擠在那裡,已經將大門堵了個水洩不通。
見少年下來,領頭者原本嚴肅凶狠的表情這才溫和些許。
畢恭畢敬地朝他鞠了個躬。
「蘇少爺,請跟我們回去吧。」
少年沒理會他們,反倒不屑地笑笑。
彷彿是一直在等他們來接似的。
「那走啊,擋著門做什麼?」
保鏢們到底也監視了他一陣子,知道他的脾氣。
聽他這麼說,連忙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恭敬地迎著他走出屋子。
屋外夜風寒冷。
少年剛走出兩步,就被冷風吹得夠嗆。
保鏢們來得匆忙,卻居然還很有專業素質,將車整體劃一地停在院中,卻沒有關掉車燈,顯然並不認為將他帶走需要花多長時間。
少年怕冷,闊步走到最近的一輛車邊。
也顧不上等保鏢給他開車門,自己伸出手去開,才發現車門竟是被鎖住的。
他回過頭去。
領頭的保鏢卻沒有給他開門,只是朝院外遙遙一指。
提醒道。
「蘇少爺,車在那邊。」
少年這才注意到院外還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沒有開車燈,也看不清裡面的情形,隱沒在如墨般的夜色裡,如果不是有人指出來,他幾乎沒能發現。
反正坐什麼車都是坐。
天氣那麼冷,蘇星軌見保鏢態度堅決,也不想和他多廢話,逕直走向那輛轎車,俯身坐進後車座。
可他才剛坐進半個身子,就感覺手下撐到了個緊實而柔軟的大腿。
緊接著,腰間忽的一暖,還來不及驚呼,整個人便被撈進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你就這麼想讓我著急嗎?」
男人熟悉的聲音吹在他耳畔,唇瓣淺淺摩挲著耳廓。
在黑暗裡,顯得愈發滾燙曖昧。
視覺被剝奪後,觸感便被擴大了數倍。
少年能感覺到自己瞬間火熱的耳根,以及腰間那隻手的觸碰,慌忙要從他懷裡掙脫開來,卻反而被男人抱得更緊。
他扣著他的腰背,將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合。
隔著不算薄的衣衫,也能隱隱感受到彼此體溫,在黑暗裡無言地上升著。
少年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
只能咬咬牙,裝出一副溫順語氣,和他解釋。
「這不是快結婚了嗎?我來看看爸媽而已。」
「他們不是你爸媽。」
男人蹙緊眉。
搭在他肩頭的喉結也上下滾動一番。
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良久,才終於聽到他再次開口。
嗓音卻明顯晦澀了幾分。
「小少爺,你想逃跑嗎?」
※※※※※※※※※※※※※※※※※※※※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子習醬呀 3個;卡雅、木渢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k31448 20瓶;木渢 8瓶;是子習醬呀、我不需要你的伸士 5瓶;瀟鈺 2瓶;錦鯉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