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都在拚命往商場外跑, 潮水般從樓上湧下。
將沈映輝與陸遲衝散, 並往外推出一段距離。
混亂中, 裴灼快步逆行到電梯前。
剛要往上擠去,卻被保鏢們齊齊拉住。
「裴先生, 太危險了!」
「是啊,您不能受傷,咱們快走吧!」
天頂上的鋼化玻璃還在不斷往下掉落。
混著細碎的水泥塊與塵土,不過只是說了句話,就感覺吃了一嘴灰。
裴灼沒有理會這些勸告。
執意甩開他們的手, 拚命朝二樓跑去。
保鏢們原本還想再次去拉他, 卻被突然掉落的石塊攔了攔。
再抬頭時,早已追趕不及。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電梯盡頭。
整個地震不過就持續了半分鐘。
等裴灼跑上樓時, 整個商場已經不再震動,可樓面的塌陷卻並未就此停止,依然有無數泥石碎片砸落,在人們瘋狂的奔跑中愈發嚴重。
跑在後頭的人們幾乎發了狂,毫不留情地推搡著他人。
保鏢們原本也試圖擠上二樓,卻反被困在電梯上,等終於費盡力氣爬上去,商場終於不再塌陷,客人也都逃得差不多了。
地上到處都是被砸傷踩傷的人。
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邊, 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裴灼正站在不遠處, 茫然地望著前方一塊塌陷的樓面。
哪怕往前再一步, 都會踩空掉下去。
他白淨的臉頰沾了灰, 還被玻璃碎片劃出兩道血口子。
胳膊也受了傷,看上去十分狼狽。
可他卻像是根本感知不到疼痛般。
只是站在那裡,任憑鮮血順著指尖無聲滴下。
保鏢們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可四下尋找,卻根本不見那個少年的蹤影。
領頭的保鏢是裴灼心腹,跟了他很多年,深知「全知」不能沒有他,便吩咐其他人散開來尋找少年,自己則走到他身邊,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
「裴先生,我已經讓人去找蘇少爺了,這裡還很危險,不如我先送您出去吧?」
男人沒有回答。
只是充耳不聞般一動不動地站著。
保鏢抬眼看了看並不牢固的樓面,擔心還會有餘震。
忍不住再次開口催促。
「裴先生……」
「你怎麼還傻站在這?不要命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澈的少年音。
帶著點天生的傲慢感,笑嘻嘻地落進他們耳朵。
男人猛然抬頭,卻見少年好端端地站在那裡。
一雙月牙眼彎彎,明艷又好看。
看他望過來,甚至還疑惑地挑了挑眉。
彷彿不是很懂他怎麼就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
「我不過上樓買杯奶茶而已,你怎麼就弄成這個德性了?」
「…………」
男人眸中浮著些許水光,細碎地蓄在眼中。
在看清少年的那一刻,流星般匆匆劃過臉頰,留下兩道細長淚痕。
少年卻彷彿被他這個樣子逗笑。
正要開口揶揄,就見男人緊抿起薄唇,三兩步飛快走到跟前,將他一把拉進懷裡。
「我認輸了。」
他想捧起少年臉頰,卻又怕指尖血污弄髒他乾淨明艷的笑顏。
手指在他臉旁停頓一秒,終於只是半扣上他後腦勺,將他腦袋埋進自己肩窩。
這大概是他有史以來最不強勢的一個擁抱。
少年能明顯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像是在冰天雪地裡受了凍一樣,連指尖都僵硬發冰。
唯有淚珠滾燙地滴落在他肩上。
混著男人模糊低啞的求饒,令他第一次察覺到他的脆弱。
「我以後什麼都依你,只要你好好活著……小少爺,只要你好好活著……」
他昂貴的西裝上落滿塵土。
隨便拍拍都是一陣灰。
換做從前,蘇星軌絕對會一腳把他踢開。
但鬼使神差的,他不由自主伸出雙手,難得的回抱住他,安撫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再沒有出聲譏諷。
越過男人肩頭,能看到地上掉落的那頂黑色鴨舌帽。
蘇星軌眸光不由一沉,又想起了剛才那個男人。
剛才如果不是突然地震,他差點就要被那男人捅到。
雖然男人當時被路人撞翻,卻還是手腳利索地要爬起來,好在自己動作快過思考,趁勢抓住欄杆扶手,伸腿朝著對方鼻樑就是一腳,這才爭取到時間,混在人群裡離開。
原本他都已經要出去了,卻見裴灼瘋了一樣往二樓衝來。
也不知自己怎麼想的,一個著急,便也跟著往回跑,卻又抵不過人群推力,踉踉蹌蹌地被擠出商場大門,一直等人群散開,才終於得以回來。
大約是事發突然,救護人員姍姍來遲,人手也並不很夠。
裴灼讓大部分保鏢留下來幫忙,自己走回車旁,緊急處理好傷口,又擦了點藥。
沈映輝還等在商場門口,見他竟和裴灼一起出來。
連忙將他拉到一旁,焦急詢問。
「哥,那麼好的機會,你怎麼還沒走?」
蘇星軌看他一眼,見他不像是知道實情的樣子,不由疑惑地皺了皺眉。
想了想,決定還是先打個哈哈。
「剛才突然地震,我不小心把車鑰匙弄丟了。」
「那你也不能進去呀!」
沈映輝被他剛才往回跑的舉動嚇得夠嗆。
回頭警惕地看了眼不遠處的裴灼,壓低聲音與他商議。
「要不我們現在送你走?陸遲他的車就停在那邊……」
「不用了。」
沈映輝這著急的模樣不像是演的。
而且以他的智商,應該也演不到這種程度。
「既然沒能成功,就不要強求了,幫我跟媽媽道個歉吧。」
「可是……」
沈映輝還想說些什麼,但看他神色堅決,只能將話又嚥了回去。
良久,才試探著問道。
「哥……你該不會喜歡上他了吧?」
突然被這麼一問,蘇星軌不由愣了愣。
卻又很快嗤笑一聲,將他的疑慮盡數駁回。
「怎麼可能。」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其實他自己對這個答案也不是很篤定。
他現在對裴灼的感情過分複雜,複雜到自己都不想費力氣去整理清楚。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
至少現在的裴灼,絕對不會來傷害自己。
原本他是不信的。
但就在剛才裴灼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那瞬間,在他不顧危險奔向二樓的那瞬間,在他小心翼翼保住自己的那瞬間。
他突然就信了。
沒有人會為了折磨別人,瘋狂到連自己性命都不要。
所以比起剛才那個拿刀捅向自己的男人,顯然裴灼要更值得相信一些。
哪怕他之後仍然執意要報復自己,自己也沒什麼好害怕。
畢竟誰折磨誰還不一定呢。
只是,剛才那個要殺自己的男人究竟是誰?
他顯然就是衝自己來的,回憶起先前酒會時那杯酒,如今細想,如果不是被別人奪走,那那晚死的人,恐怕大概率就是自己了。
可究竟是誰想殺他呢?
雖然那男人戴著與自己同款的帽子,發言也像是十分清楚他們的計劃,應該就是沈映輝所說的接應人,但沈映輝難道現在還想殺他嗎?
還是說……
這是蘇家父母的意思?
不不不,蘇家應該沒有非要殺害他的理由。
他們將他養到那麼大,感情肯定多少是有的,哪怕沈映輝回來,也沒有急著對外公佈他的身份,可以說對假少爺十分友好。
哪怕在假少爺的記憶裡,蘇家媽媽也一直在幫助他。
沒理由會突然傷害自己才對。
蘇星軌怎麼想都想不通,抬眸看了眼不遠處的裴灼,忽的記起系統說過,這世界有個秘密,只要解開,就能和它兌換一個願望。
這秘密指得應該就是裴灼的身世吧?
畢竟這故事裡,有秘密的也就裴灼一個,而他除了身世以外,應該也沒有其他更大的秘密才對。
想到這,蘇星軌連忙與沈映輝作別。
自己找了個角落喚醒系統,向它要求兌換。
「你上次說過,知道找到這世界的秘密,就能兌換一個願望對不對?我已經知道裴灼的身世了,現在可以和你兌換願望了嗎?」
系統卻似乎不太懂他的意思。
一臉迷茫地回答道。
「可是……這世界的秘密和裴灼沒有關係呀。」
「怎麼可能?這世界還能有什麼秘密?」
蘇星軌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想不通這麼本小破書,究竟還能有什麼驚人內幕。
「你別是在騙我吧?」
「哼,我從不騙人。」
突然被懷疑,系統有了點小脾氣,哼哼唧唧地沉默了一小會兒,見沒等到少年安慰自己。
為了證明自己清白,只好不情不願地給了個提示。
「其實這個秘密和假少爺有關,但原書裡他死得太早,令這秘密沒能被揭露,所以才需要您來改變歷史,而您的唯一任務,就是活著找到這個真相。」
「你確定嗎?」
蘇星軌想了想。
對這個提示懷疑得不行。
「假少爺的身世從出生到現在,全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哪還能有什麼秘密?」
「這就要您自己去找答案了。」
系統難得才被他喚醒一次。
見他這樣迷茫,急忙給他加油鼓勁。
「加油吧宿主!只要您完成任務,我保證您想要什麼,我們就能給您什麼!」
蘇星軌撇撇嘴。
「要你給我端茶倒水一百年也行嗎?」
「QAQ!」
「過分!!!」
眼看系統氣鼓鼓地閉了麥。
蘇星軌也不想繼續躲在角落裡,便轉身回到車前,查看裴灼上藥上得如何。
也不知他是從哪調來了一個全知精靈。
此刻正懸在車前,用繃帶給他一圈一圈包好傷口。
扭頭見蘇星軌過來。
瞬間開心地朝他飄了飄。
「OwO」
它似乎想要表達什麼,但無奈說不了話。
只能求助般撞了撞裴灼。
裴灼見它上下撲騰,活像只見到主人的小狗。
薄唇輕抿,猶豫片刻,還是為它解釋。
「它好像很喜歡你。」
「看得出來。」
雖然這只全知精靈並不是家裡那隻,但實際上都是由「全知」來進行實時控制,不過是換個身體,記憶與思想都是一模一樣的。
蘇星軌見它飄進自己懷裡,似乎是想要他抱。
便順勢抱起它,任由它在胸口蹭了蹭。
裴灼頓時不爽皺眉,卻又沒什麼辦法。
只能抬眸看少年,低聲詢問道。
「要回去嗎?」
「那不然呢?你要我睡大馬路上?」
蘇星軌理直氣壯地挑起眉,將全知精靈塞回他懷裡。
彷彿今天根本沒想要逃跑一般,自然地伸手拉上車門,提醒道。
「走吧,該回去睡覺了。」
「不。」
卻聽裴灼低聲拒絕。
黑眸微垂著,蓋住眼中難以掩藏的不捨。
「你不能再留在這了,小少爺。」
「?」
蘇星軌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聽到身後迅速走近的腳步聲,才終於回過頭去。
只一眼,就看到了剛才在二樓遇到的男人。
男人落了一顆痣的左眼眼皮緩緩抬起。
帶著陰毒與凶狠,目光有如尖刀般銳利。
尚等不及少年反應,那人已快步衝到他們跟前。
手中銀光一閃,抬手便朝少年腹部刺去。
蘇星軌沒有防備,卻感覺腰腹忽的被人從後方抓緊,接著便被那隻手向上抱起一些,朝旁邊側閃而過,將將躲開那把泛著寒光的刀匕。
耳畔傳來一聲很輕的悶哼。
低頭看去,才發現那把刀就在離自己腹部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刀尖迅速沒入。
在裴灼腰間暈開一片刺目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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