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救護車雲集。
紅藍色的光在裴灼臉上交錯明滅, 描摹出他英俊深邃的五官。
他垂下眼睫。
將視線落向自己腰間。
男人拿刀的手已被他牢牢捉住。
既不能抽回, 也難以向前, 就這麼不深不淺地紮在他腹部,遲遲不能移動。
男人似乎沒料到會遇見這種情況, 使勁掙扎無果,頓時慌了神。
抬眼看去,卻正對上一雙淬著冰的黑眸。
陰鷙而威儀, 幽冷得令人心驚。
男人不過被他這麼盯了幾秒,眼中的狠戾便漸漸褪去,轉而浮出幾分驚恐,他彷彿看到魔鬼般顫了顫, 竭力扭動著手腕, 試圖從他手中逃脫,卻仍舊被死死抓住。
僵持中, 蘇星軌低下頭。
見血迅速在裴灼腰際染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本能地就要驚呼出聲, 就見男人手腕突然一扭, 不過眨眼間,手中的刀就已落到了裴灼手裡。
泛著寒光的刀身被他修長的指節操縱著。
在半空轉出一圈漂亮弧度, 迅速朝男人刺去。
蘇星軌還來不及看清。
就覺眼前一黑。
一隻溫熱的手忽的覆上他鼻樑。
輕柔地蒙住了他眼睫。
黑暗中, 只聽身前傳來一聲慘烈驚叫。
瞬間, 有什麼東西猛地濺上自己臉頰, 火熱腥潮, 在晚風裡飄出一陣濃烈血腥味。
蘇星軌嚇了一跳,急忙扯下擋在眼前的那隻手。
卻見男人右肩鎖骨處已深深插入一把刀,混雜著嗚咽與哀嚎,痛苦地跌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想將刀□□,卻疼得根本無法用力。
「別叫那麼慘,又死不了。」
裴灼淡淡垂下眼睫。
不以為意地從口袋中抽出手帕,仔細將手指擦拭乾淨。
他的手臂才剛纏上繃帶,外套還只是懶懶披在肩頭,此刻幾乎已滑下左肩,半掛在身上,搖搖欲墜。
腰間的血已將他襯衫染紅了大半,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只是檢視般伸手,揩下臉頰上飛濺的血跡。
垂眸看了一眼,頓時嫌惡般皺起眉。
「不能控制下自己的血嗎?」
裴灼伸手,將快要落下的外套攏回肩頭。
抬眸再看向男人時,眼底已徹底沒了溫度。
「你這樣會嚇到我家小少爺的。」
說話間,保鏢們已迅速圍過來,將男人制服拖走。
只剩地上還殘存著一灘斑駁血跡,在黑夜裡也看不真切。
因為剛剛經歷了地震的緣故,街道四周很多店舖都受損嚴重,樹也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混亂不堪,救護車也是勉強才能開進來,亂糟糟地堵在入口處,很難再找到路開車出去。
蘇星軌眼看著男人被拖走,這才恍惚想起裴灼的傷。
急忙轉身,卻恰好對上他忽然湊近的臉。
裴灼俯身湊到他面前,抬眸仔細端詳著他的眉眼。
良久,才伸出手來,輕輕擦掉他臉上血跡。
「抱歉,把你臉弄髒了。」
他沒有用手帕,只是伸出手指,用指腹反覆揩拭著他臉頰。
不像是擦拭,反倒更像在描摹他的輪廓。
蘇星軌被他盯得有些發虛,急忙別開眼。
卻聽他又開口。
「本來今天是要放你走,讓你開心一些的……」
原本,他是想順著他的意思,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般讓他回到學校。
畢竟如今他和蘇家的鬥爭才剛剛開始,與其強行舉辦婚禮,讓小少爺夾在中間難堪,倒不如就讓他開心些,讓他遠離紛爭,遠離蘇家,安安靜靜地去學校待上三年。
反正不論他去到哪裡。
他都能保護他,他都能找到他。
從前的那麼多年是。
今後那麼多年,也都一樣。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如果不是這個在酒會上出現過的男人。
他當真是要放他走的。
直升機已在不遠處緩緩降落。
螺旋槳捲起的風攪動著週遭的一切,將他們聲音淹沒在轟隆作響的噪音裡。
裴灼眼珠朝那邊轉動,睫毛微顫。
卻彷彿沒有看見般收回視線,歎了口氣,又湊近一些,將額頭抵在少年額前。
纖長的眼睫微微抬起。
直視向他明亮眼瞳。
「不過沒關係,小少爺,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會幫你實現。」
「……我沒想走。」
蘇星軌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一句。
低頭又看到他腰間大片血跡,下意識伸出手去摀住他腹部。
「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醫院?你是想躺在病床上和我結婚嗎?」
「不結了。」
直升機的噪音蓋過了人聲。
裴灼將少年圈進懷裡,下顎抵上他肩膀,才勉強能將自己的聲音傳進他耳朵。
「如果這會讓你陷入危險,那就不結了。」
蘇星軌聽到他似乎還說了些什麼,卻根本聽不清後面的具體內容,不由困惑地瞇了瞇眼,剛要詢問,就感覺落在自己腰間的手忽然用力,一把便將自己扛抱到肩上,朝著直升機的方向走去。
一直要到走到近前,裴灼才終於將他放下。
卻又迅速抓起他的腰,抱孩子般將他抱坐上機艙。
眼看他就要收回手,蘇星軌急忙反抓住他胳膊。
皺眉詢問。
「你這是要趕我走?」
「小少爺,你要是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會反悔的。」
裴灼垂眸,看著他緊拽著自己胳膊的手。
眼角終於帶出一絲笑意。
「想把人留在身邊,不只有強迫這一種辦法,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呼嘯的風吹開他額前碎發。
反覆勾勒著他深邃眉眼,襯出黑亮瞳眸。
他伸手撫上少年臉頰血跡,愛惜地揩了揩。
眸中碎光閃動,終究還是扣住他後頸,將他腦袋摁下些許,仰頭淺淺吻了一下。
「雖然這婚暫時不結了,但絕不代表我會放棄你。」
週遭的一切都被刮碎在寒風裡,只有他的眼神篤定異常。
在紛亂光線裡,格外明亮璀璨。
「小少爺,乖乖等我,我馬上就接你回家。」
*
飛機平緩地航行著。
空曠的機艙只有保鏢嚴肅地站在四周,沉默異常。
蘇星軌轉頭,看了看平日裴灼坐的那個座位。
不由想起他坐在低頭看書的模樣。
又迅速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將他從腦海中趕出去。
直升飛機將他從商場外載離後,便帶著他到了附近機場,轉而用裴灼的私人飛機帶他前往美國,只是這次沒了裴灼,只有一屋子保鏢,反倒讓人拘謹起來。
不過裴灼今天會主動送他走,確實讓他感到意外。
蘇家媽媽希望他回學校,是為了避免這場婚禮,那裴灼又是為了什麼呢?他那樣迫切地想要結婚,如今明明婚禮在即,卻改口說不結,繼而將自己送走,這不奇怪嗎?
而且他如果真的擔心,應該把自己護在身邊。
又怎麼會反倒認為魚龍混雜的學校更安全?
呵。說到底,果然就是不想結婚,所以才趕走自己的吧?
還說什麼是為了安全?真是有夠冠冕堂皇。
蘇星軌不滿地抿起嘴。
將手中雜誌丟回桌上,轉頭看向窗外雲層。
只是……
剛才那個左眼上有痣的男人究竟是誰?
上次酒會上或許還可以解釋,但這次,他明顯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最初在二樓時沒能成功,之後居然還明目張膽地衝上來,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與之前完全不符,似乎非常急迫的樣子。
難道,真如裴灼所擔心。
他是要趕在他們結婚之前將他殺死嗎?
可如今蘇家與裴灼反目,就算他們結婚,也並不能造成商業上的聯合與威脅。
究竟又會傷害到誰的利益?令對方迫不及待想要破壞呢?
蘇星軌想不出答案,只能躺進座椅裡。
抄起遙控器,隨手選了個電影看。
飛行時間不算很短,等到達時,已經是傍晚。
雖然如今已經過了入學時間,但好在沒差幾天,學校那邊也已提前打好招呼,提早就給他空出了一間宿舍。
蘇星軌長到那麼大,從來都是在外面租房住。還是頭一回被迫住進宿舍,但無奈自己什麼都沒帶,也不可能轉頭去外面找個酒店住,只能先去宿舍湊合一宿。
可才剛走進宿舍大樓。
就見十幾個黑衣保鏢突然圍上來,擠到他面前,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
齊聲道。
「蘇少爺好!」
「?」
蘇星軌沒想到他們居然能進學校,不由愣了愣。
良久,才回想起剛才想到的那個問題。
裴灼怎麼會這麼輕易放任他離開?
怎麼會覺得魚龍混雜的學校更安全?
那是因為。
他早就在學校裡備好了一大幫保鏢。
「…………」
蘇星軌徹底無語,也不想再搭理這群人。
徑直去找宿管阿姨拿了鑰匙,按著門牌號挨個找過去,終於找到302號宿舍。
剛要開門,就聽裡面傳來一陣喧囂急切的小提琴聲。
演奏者彷彿著魔般飛快拉著琴,聽這動靜,簡直能想像出小提琴琴弦被拉出火花的模樣。
大約是演奏得太過熱切,直到蘇星軌用鑰匙開了門,裡面的人也沒發現任何異常,只是背對著門口,彷彿戲精附身般不斷擺出誇張姿勢,異常忘我。
等到一曲終了,他才終於停下。
又對著前方鞠了一躬,似乎那邊有什麼人似的。
「謝謝,謝謝大家,謝謝~!」
演奏者對著空氣不斷道謝。
聽那聲音,簡直已經是熱淚盈眶。
發表完這番感言,他忽的飛閃到右側床鋪上,對著自己剛才所站的位置海豹式鼓掌。
發自真心地誇讚道。
「歐!姜閱,你剛才的演奏真是太迷人了,簡直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比蘇星軌好!太!多!了!相信我,整個學校的女生一定都會為你傾倒!」
緊接著,他又一個飛閃滑到左側床鋪。
對著那個右側謙虛道。
「過獎過獎,鄙人不才,只不過是比那蘇星軌強了那麼一丟丟而……」
他剛要自吹。
眼角就瞥見了門口那烏泱泱的一堆黑衣人。
不由僵在原地。
有少年站在他們之前。
傲慢地抬起眼睫,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那副精緻艷麗的眉眼,熟悉又陌生。
甚至比網上流傳的那些照片視頻還要更好看一些。
一片凝固的空氣中。
少年忽的垂眸,看向他所站的地方,挑了挑眉。
嗓音慵懶而疏淡。
「天才,你還要在我床上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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