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四周救護車雲集。
  紅藍色的光在裴灼臉上交錯明滅, 描摹出他英俊深邃的五官。
  他垂下眼睫。
  將視線落向自己腰間。
  男人拿刀的手已被他牢牢捉住。
  既不能抽回, 也難以向前, 就這麼不深不淺地紮在他腹部,遲遲不能移動。
  男人似乎沒料到會遇見這種情況, 使勁掙扎無果,頓時慌了神。
  抬眼看去,卻正對上一雙淬著冰的黑眸。
  陰鷙而威儀, 幽冷得令人心驚。
  男人不過被他這麼盯了幾秒,眼中的狠戾便漸漸褪去,轉而浮出幾分驚恐,他彷彿看到魔鬼般顫了顫, 竭力扭動著手腕, 試圖從他手中逃脫,卻仍舊被死死抓住。
  僵持中, 蘇星軌低下頭。
  見血迅速在裴灼腰際染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本能地就要驚呼出聲, 就見男人手腕突然一扭, 不過眨眼間,手中的刀就已落到了裴灼手裡。
  泛著寒光的刀身被他修長的指節操縱著。
  在半空轉出一圈漂亮弧度, 迅速朝男人刺去。
  蘇星軌還來不及看清。
  就覺眼前一黑。
  一隻溫熱的手忽的覆上他鼻樑。
  輕柔地蒙住了他眼睫。
  黑暗中, 只聽身前傳來一聲慘烈驚叫。
  瞬間, 有什麼東西猛地濺上自己臉頰, 火熱腥潮, 在晚風裡飄出一陣濃烈血腥味。
  蘇星軌嚇了一跳,急忙扯下擋在眼前的那隻手。
  卻見男人右肩鎖骨處已深深插入一把刀,混雜著嗚咽與哀嚎,痛苦地跌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想將刀□□,卻疼得根本無法用力。
  「別叫那麼慘,又死不了。」
  裴灼淡淡垂下眼睫。
  不以為意地從口袋中抽出手帕,仔細將手指擦拭乾淨。
  他的手臂才剛纏上繃帶,外套還只是懶懶披在肩頭,此刻幾乎已滑下左肩,半掛在身上,搖搖欲墜。
  腰間的血已將他襯衫染紅了大半,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只是檢視般伸手,揩下臉頰上飛濺的血跡。
  垂眸看了一眼,頓時嫌惡般皺起眉。
  「不能控制下自己的血嗎?」
  裴灼伸手,將快要落下的外套攏回肩頭。
  抬眸再看向男人時,眼底已徹底沒了溫度。
  「你這樣會嚇到我家小少爺的。」
  說話間,保鏢們已迅速圍過來,將男人制服拖走。
  只剩地上還殘存著一灘斑駁血跡,在黑夜裡也看不真切。
  因為剛剛經歷了地震的緣故,街道四周很多店舖都受損嚴重,樹也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混亂不堪,救護車也是勉強才能開進來,亂糟糟地堵在入口處,很難再找到路開車出去。
  蘇星軌眼看著男人被拖走,這才恍惚想起裴灼的傷。
  急忙轉身,卻恰好對上他忽然湊近的臉。
  裴灼俯身湊到他面前,抬眸仔細端詳著他的眉眼。
  良久,才伸出手來,輕輕擦掉他臉上血跡。
  「抱歉,把你臉弄髒了。」
  他沒有用手帕,只是伸出手指,用指腹反覆揩拭著他臉頰。
  不像是擦拭,反倒更像在描摹他的輪廓。
  蘇星軌被他盯得有些發虛,急忙別開眼。
  卻聽他又開口。
  「本來今天是要放你走,讓你開心一些的……」
  原本,他是想順著他的意思,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般讓他回到學校。
  畢竟如今他和蘇家的鬥爭才剛剛開始,與其強行舉辦婚禮,讓小少爺夾在中間難堪,倒不如就讓他開心些,讓他遠離紛爭,遠離蘇家,安安靜靜地去學校待上三年。
  反正不論他去到哪裡。
  他都能保護他,他都能找到他。
  從前的那麼多年是。
  今後那麼多年,也都一樣。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如果不是這個在酒會上出現過的男人。
  他當真是要放他走的。
  直升機已在不遠處緩緩降落。
  螺旋槳捲起的風攪動著週遭的一切,將他們聲音淹沒在轟隆作響的噪音裡。
  裴灼眼珠朝那邊轉動,睫毛微顫。
  卻彷彿沒有看見般收回視線,歎了口氣,又湊近一些,將額頭抵在少年額前。
  纖長的眼睫微微抬起。
  直視向他明亮眼瞳。
  「不過沒關係,小少爺,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會幫你實現。」
  「……我沒想走。」
  蘇星軌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一句。
  低頭又看到他腰間大片血跡,下意識伸出手去摀住他腹部。
  「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醫院?你是想躺在病床上和我結婚嗎?」
  「不結了。」
  直升機的噪音蓋過了人聲。
  裴灼將少年圈進懷裡,下顎抵上他肩膀,才勉強能將自己的聲音傳進他耳朵。
  「如果這會讓你陷入危險,那就不結了。」
  蘇星軌聽到他似乎還說了些什麼,卻根本聽不清後面的具體內容,不由困惑地瞇了瞇眼,剛要詢問,就感覺落在自己腰間的手忽然用力,一把便將自己扛抱到肩上,朝著直升機的方向走去。
  一直要到走到近前,裴灼才終於將他放下。
  卻又迅速抓起他的腰,抱孩子般將他抱坐上機艙。
  眼看他就要收回手,蘇星軌急忙反抓住他胳膊。
  皺眉詢問。
  「你這是要趕我走?」
  「小少爺,你要是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會反悔的。」
  裴灼垂眸,看著他緊拽著自己胳膊的手。
  眼角終於帶出一絲笑意。
  「想把人留在身邊,不只有強迫這一種辦法,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呼嘯的風吹開他額前碎發。
  反覆勾勒著他深邃眉眼,襯出黑亮瞳眸。
  他伸手撫上少年臉頰血跡,愛惜地揩了揩。
  眸中碎光閃動,終究還是扣住他後頸,將他腦袋摁下些許,仰頭淺淺吻了一下。
  「雖然這婚暫時不結了,但絕不代表我會放棄你。」
  週遭的一切都被刮碎在寒風裡,只有他的眼神篤定異常。
  在紛亂光線裡,格外明亮璀璨。
  「小少爺,乖乖等我,我馬上就接你回家。」
  *
  飛機平緩地航行著。
  空曠的機艙只有保鏢嚴肅地站在四周,沉默異常。
  蘇星軌轉頭,看了看平日裴灼坐的那個座位。
  不由想起他坐在低頭看書的模樣。
  又迅速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將他從腦海中趕出去。
  直升飛機將他從商場外載離後,便帶著他到了附近機場,轉而用裴灼的私人飛機帶他前往美國,只是這次沒了裴灼,只有一屋子保鏢,反倒讓人拘謹起來。
  不過裴灼今天會主動送他走,確實讓他感到意外。
  蘇家媽媽希望他回學校,是為了避免這場婚禮,那裴灼又是為了什麼呢?他那樣迫切地想要結婚,如今明明婚禮在即,卻改口說不結,繼而將自己送走,這不奇怪嗎?
  而且他如果真的擔心,應該把自己護在身邊。
  又怎麼會反倒認為魚龍混雜的學校更安全?
  呵。說到底,果然就是不想結婚,所以才趕走自己的吧?
  還說什麼是為了安全?真是有夠冠冕堂皇。
  蘇星軌不滿地抿起嘴。
  將手中雜誌丟回桌上,轉頭看向窗外雲層。
  只是……
  剛才那個左眼上有痣的男人究竟是誰?
  上次酒會上或許還可以解釋,但這次,他明顯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最初在二樓時沒能成功,之後居然還明目張膽地衝上來,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與之前完全不符,似乎非常急迫的樣子。
  難道,真如裴灼所擔心。
  他是要趕在他們結婚之前將他殺死嗎?
  可如今蘇家與裴灼反目,就算他們結婚,也並不能造成商業上的聯合與威脅。
  究竟又會傷害到誰的利益?令對方迫不及待想要破壞呢?
  蘇星軌想不出答案,只能躺進座椅裡。
  抄起遙控器,隨手選了個電影看。
  飛行時間不算很短,等到達時,已經是傍晚。
  雖然如今已經過了入學時間,但好在沒差幾天,學校那邊也已提前打好招呼,提早就給他空出了一間宿舍。
  蘇星軌長到那麼大,從來都是在外面租房住。還是頭一回被迫住進宿舍,但無奈自己什麼都沒帶,也不可能轉頭去外面找個酒店住,只能先去宿舍湊合一宿。
  可才剛走進宿舍大樓。
  就見十幾個黑衣保鏢突然圍上來,擠到他面前,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
  齊聲道。
  「蘇少爺好!」
  「?」
  蘇星軌沒想到他們居然能進學校,不由愣了愣。
  良久,才回想起剛才想到的那個問題。
  裴灼怎麼會這麼輕易放任他離開?
  怎麼會覺得魚龍混雜的學校更安全?
  那是因為。
  他早就在學校裡備好了一大幫保鏢。
  「…………」
  蘇星軌徹底無語,也不想再搭理這群人。
  徑直去找宿管阿姨拿了鑰匙,按著門牌號挨個找過去,終於找到302號宿舍。
  剛要開門,就聽裡面傳來一陣喧囂急切的小提琴聲。
  演奏者彷彿著魔般飛快拉著琴,聽這動靜,簡直能想像出小提琴琴弦被拉出火花的模樣。
  大約是演奏得太過熱切,直到蘇星軌用鑰匙開了門,裡面的人也沒發現任何異常,只是背對著門口,彷彿戲精附身般不斷擺出誇張姿勢,異常忘我。
  等到一曲終了,他才終於停下。
  又對著前方鞠了一躬,似乎那邊有什麼人似的。
  「謝謝,謝謝大家,謝謝~!」
  演奏者對著空氣不斷道謝。
  聽那聲音,簡直已經是熱淚盈眶。
  發表完這番感言,他忽的飛閃到右側床鋪上,對著自己剛才所站的位置海豹式鼓掌。
  發自真心地誇讚道。
  「歐!姜閱,你剛才的演奏真是太迷人了,簡直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比蘇星軌好!太!多!了!相信我,整個學校的女生一定都會為你傾倒!」
  緊接著,他又一個飛閃滑到左側床鋪。
  對著那個右側謙虛道。
  「過獎過獎,鄙人不才,只不過是比那蘇星軌強了那麼一丟丟而……」
  他剛要自吹。
  眼角就瞥見了門口那烏泱泱的一堆黑衣人。
  不由僵在原地。
  有少年站在他們之前。
  傲慢地抬起眼睫,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那副精緻艷麗的眉眼,熟悉又陌生。
  甚至比網上流傳的那些照片視頻還要更好看一些。
  一片凝固的空氣中。
  少年忽的垂眸,看向他所站的地方,挑了挑眉。
  嗓音慵懶而疏淡。
  「天才,你還要在我床上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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