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怎樣的情況。
才會讓蘇家大少爺叫蘇映輝呢?
少年坐在飛機上, 看著護照上的「蘇星軌」三字。
沉默良久, 終於還是緊抿起唇。
如今外界只知道蘇星軌是假少爺, 真少爺另有其人,卻並不知道這「真少爺」究竟叫什麼名字, 他們隱瞞得那麼好,甚至甘願讓沈映輝在學校被欺負,也始終不肯公開認他。
那一個遠在國外的路人。
又怎麼可能輕易說出「映輝」這個名字?
倘若那路人說得是真話。
那麼……
蘇星軌腦中又閃現出那個可怕的想法。
就像是終於找到了對的鑰匙,在鎖芯卡嚓一聲響動後, 突然間將一切模糊景色都對焦般,全部明朗清晰起來。
是他在聽到「蘇映輝」的那瞬間。
無法遏制的領悟。
難怪。
難怪蘇家的公司名「映星」,是在他和沈映輝之間各取一個字。
他從前只以為是作者的惡趣味。
卻沒想到,這根本就是蘇家陰謀中最直接的證據。
如果當初, 假少爺確實是被那對農民工父母掉包。
那他們哪怕知道嬰兒姓名,也不該起出同一個名字,應當竭力掩蓋才對,又怎麼會巧到偏偏起出個「沈映輝」來?
除非打從一開始,蘇家父母就知道孩子被換過,但出於某種原因,他們聯絡過那對農民工夫妻,給孩子起了名字, 卻竟沒有換回來, 就這麼將錯就錯地過了下去。
所以他們不肯公開認他, 根本就不是因為照顧假少爺。
而是十幾年來貫徹始終的行為。
現在想來, 沈映輝本就幸運得不可思議。
他雖然出身貧窮, 人緣也不好,遇事卻總會冒出貴人相助,即便平時成績總上不去,可一到期末或是升學考試,就會莫名其妙發揮超常,最誇張時,甚至考出過以往兩倍的成績。
如果這份幸運是人為所致。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蘇家父母從未虧待過他,雖然沒有把他換回來,卻一直暗中關注著他,保護著他,給他創造良好的生活可能性,在他遇到困難時,更是會伸手幫一把。
可究竟是什麼原因,才會讓他們不惜令自己的孩子離開自己,在貧窮夫婦身邊長大?即便在孩子找上門後也仍然推三阻四,不肯公開相認?
少年睫毛顫了顫。
漂亮的月牙眼微微抬起,看向面前的小電視機。
電視機裡正播放著新型車的新聞。
由於新型車的便利與智能,普通汽車已漸漸不再是人們出行首選,加之新型車燃料的相對環保安全,每天關於它的新聞,早已成為超越油價與智能手機的新熱點。
如今,映星集團如今市場占比巨大。
全知明顯落於下風。
這對於在任何領域都從未敗北過的全知來說,確實是頭一遭。
各路媒體欣喜若狂,天天逮著兩家動態瘋狂報導,幾乎人人都認為映星集團即將壓過全知,成為新型車行業的最終贏家。
屏幕上正映出裴灼英俊的臉。
他雖然平時不愛笑,但面對公眾時,卻仍會保持應有的教養,偽裝出一副親和儒雅來。
不,如果當初沒有出事。
他也許本就該是那樣一個人。
他本該過著幸福而平順的人生。
顯赫的家世,優越的長相,不俗的頭腦,一切的一切,都令人不由想像著倘若他家沒有出事,那將會有多恐怖的結果。
可現在,他的人生被偷換了。
有人殺害了他的父母,冒充了他們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住在他家裡,過著他原本該過的生活,甚至生了個孩子,取出「蘇星軌」這樣刺目的名字,明目張膽地替代了他的存在。
這樣的一家人。
他是不可能不恨的。
那想要通過和假少爺結婚來報復,究竟是不是他的第一次攻擊?
倘若這已經是最終手段,他其實很早很早就攻擊過蘇家,攻擊過那個名叫「蘇星軌」的孩子,那蘇家父母的反常行為,也就終於得到了解釋。
或許,從來就沒有抱錯這件事。
或許打從一開始,他就是被找來代替沈映輝擋災的存在。
就連「蘇星軌」這三個字。
都是刻意去對應了「蘇辰跡」的,一個祭品的名字。
少年攥緊的拳微微發著抖。
修長指節扣住護照,將紙張捏出些許褶皺。
飛機很快降落。
凌晨的機場人煙寥寥,蘇星軌走得匆忙,壓根沒帶行李,直接辦好手續走出門,抬頭時,一眼便看見了等在外頭的沈映輝。
「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
沈映輝顯然對他的轉變感到驚奇。
明明昨天打電話時還推脫,可掛斷電話不過兩小時,便又改口說今天就回來,實在令人捉摸不透,便誤以為是他聽了如今的情況,對家裡擔心。
他也等不到少年走出來。
乾脆隔著圍欄與他並行著,盡力安慰幾句。
「你別太擔心,其實情況也沒我說得那麼嚴重,只要我們找到突破口,找到投資人,就不用你去冒這麼大的險了……」
「那你們找得到嗎?」
蘇星軌停下腳步,抬眸看向他。
墨鏡擋著他巴掌大的臉,讓人看不清他情緒,但即便這樣,沈映輝也還是感受到他沉默冷峻的氣場,不由猛地停住腳步,微微愣了愣。
可還不等他開口回答。
就見少年半挑起眉,嗓音理智冷淡。
「如今映星那麼大的市場,哪怕曾有過污點,資本也不可能不找上門,可如今卻居然沒人敢碰,對手明顯是在故意想耗死你們,這情況還不夠嚴重?」
「我……我只是怕你著急……」
沈映輝被他噎了噎。
卻又無話反駁,只能頗為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可少年卻並未理會。
只是再次邁開腳,闊步朝前走去。
蘇家的車子就等在機場門外。
少年看也沒看,反倒像是來接人一般,直接開門上了車,待沈映輝跟上來,才主人般命令司機開車。
凌晨的路上沒有多少人。
就算有,也多是乘坐那些浮在半空的紅黑車,車子一路暢通無阻地駛過街道,不過愣神的功夫,便已開入蘇家。
現在才不過凌晨三點,傭人們都還在睡夢中。
整棟樓黑漆漆的,沒有半點聲響,只有書房的燈還開著,在黑暗裡泛出幽幽的光亮。
沈映輝下車,領著少年到了門前。
一邊找鑰匙開門,一邊抬頭看了那窗口一眼,不由歎息。
「爸爸肯定又愁得睡不著了,他最近總這樣,只有靠吃安眠藥才能睡著。」
「攤上這麼大的事,是該睡不著了。」
蘇星軌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見他終於把大門打開,便隨手拍拍他肩膀,趕他去睡覺。
「時間還早,你先去睡吧,我去找父親聊聊。」
沈映輝畢竟就是希望他回來幫忙。
見他這麼主動,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頭。
「行。」
屋裡只開著幾盞小壁燈,蘇星軌在樓梯口與沈映輝作別,見他回了房,這才轉身走向另一條走廊,朝著書房走去。
他必須要知道真相。
必須要知道假少爺這可笑的一生,究竟是誰在一手操縱。
光線昏暗。
蘇星軌悄聲走過迴廊,終於到了書房前,剛要抬手敲門,就聽裡面傳來兩句細微的交談聲。
他們交談的聲音不大,也聽不出男女。
只能隱約聽見一些細碎尾音,大約是「證據」、「沒拿到」、「有價值」這樣的詞,根本拼湊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是偶然爆出一聲激動呵斥,才終於有零碎男聲穿過門縫,傳進少年耳朵。
「……今天必須殺了他!」
蘇星軌眸光急頓。
手指下意識伸向大衣口袋,半握住筷子尾端,更為警惕地朝屋內支起耳朵。
這筷子是他出門前隨手帶的。
飛機上不允許帶刀具,他沒法拿其他東西防身,原本想就這麼走,可臨出關門,卻又鬼使神差地回去拿了根筷子。
他生前慣用細長的尖筷子。
所以搬家後,買的也全都是清一色的尖筷。
雖然不是什麼可以威脅人的程度。
但倘若使用得當,想要防身還是很足夠。
屋內只是短暫地暴喝了那麼一聲,便再沒了聲響。
他們又恢復到小聲交談的狀態,過了很久,才終於響起一記書本丟擲在桌上的聲音。
有男聲忿忿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之後便是腳步聲。
蘇星軌聽對方就要出門。
當即抬手叩了叩門扉,假意是剛來找他們。
「父親?」
腳步聲果然迅速停住。
屋內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男人頗為警惕地詢問。
「……是誰?」
「是我,星軌。」
蘇星軌面無表情地抬了抬眼。
語氣卻裝得格外溫順。
「我能進來嗎?」
「…………」
屋內無人應答。
過了很久,才聽到男人沉聲回復。
「我現在沒空,你先去睡覺,明天再來找我。」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
蘇星軌沒有退讓。
反倒伸手搭上門把,緩緩打開了門。
隨著木門的轉動,光線在地板上劃出一個扇形弧度。
蘇家爸爸正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神色不悅地皺著眉,而他身後,蘇家媽媽坐在小沙發裡,兩眼通紅,正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
見蘇星軌開門,她似乎吃了一驚。
急忙起身小跑過來,攔在了他們兩人面前。
「哎呀,瞧我,哭得那麼醜,你都該笑話媽媽了。」
蘇家媽媽擋了過來,將他攔在門外,又回頭看了眼臉色黑沉的蘇家爸爸,急忙伸手挽過蘇星軌胳膊,撒嬌般將他朝外輕拽了兩步。
「我聽小輝說你要回來,特意在等你呢,來來來,趕緊陪媽媽說會兒話。」
屋內,蘇家爸爸表情沉默陰冷。
蘇星軌想起他剛才那句「今天必須殺了他」,心臟不由突突跳起來,握著筷子的手心也隱隱滲汗,便乾脆順勢低眉,朝蘇家媽媽淺淺笑了笑,任由她拉著自己離開書房。
蘇家父母的臥室離書房不遠。
不過緩過神的功夫,蘇家媽媽便已將他拉進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房門。
「其實你忙的話,也不非要回來的。」
她拉著蘇星軌在一旁沙發裡坐下。
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臉頰,滿臉都是抱歉。
「只要你在那邊過得開心,就算很久不見面也沒關係。」
「是我自己想回家了。」
蘇星軌抬眸,正對上蘇家媽媽哭得紅腫的雙眼。
原本冰冷的表情終於融化些許,伸出手去,輕柔地擦掉她眼角碎淚。
「是不是爸爸欺負你了?」
「沒……沒有……」
蘇家媽媽自知失態,急忙自己擦了擦眼淚。
裝出一副高興的模樣。
「我是想到你要回來,太開心了才會哭的。」
蘇家媽媽在假少爺裡的記憶裡,無亞於一個傻白甜。
她十幾年來都過著極為閒散的日子,不過就是出去喝喝茶買買東西,和映星的牽扯極少,應當與這些陰謀沒有太大關係,但肯定是知道一些內幕的。
蘇星軌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忽的抬眸看向她。
「媽媽,我改過名字嗎?」
「!」
蘇家媽媽的眼神果然急速頓了一下。
隨後又倉皇躲開,期期艾艾地發出個單音節。
「啊、啊……?」
「我最近遇到一個人。」
蘇星軌眸光微沉。
眼神更為密切地關注著她的神色。
「她說,我原本的名字不叫蘇星軌……」
少年被握住的雙手,從女人手心中緩緩抽出。
繼而溫柔地反握住她。
明明只是輕輕握住。
可慌亂中,女人卻發現自己根本抽不出手。
少年眉眼精緻而漂亮。
看過來時,眸中蓄滿了點點星光,好看得簡直不像話。
可那清澈動聽的嗓音。
卻偏偏說著令她背脊發涼的內容。
「蘇家大少爺原本的名字,應該叫蘇映輝,對嗎?」
「這……這叫什麼話?」
蘇家媽媽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急忙磕磕絆絆地否認。
「你從來就是我的寶貝星軌呀……你……」
「所以根本就沒有抱錯,對不對?」
少年彷彿對她的辯解置若未聞。
只是沉聲繼續問下去。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你們故意抱來的一個替死鬼,對不對?」
「…………」
女人瞬間沒了聲音。
眼淚在眼眶裡轉動幾圈,終於還是落下來。
「我只是想要我的兒子活下來,僅此而已。況且這麼多年,我早就把你當成了我的孩子了,星軌,相信媽媽,如果我只把你當做一個替死鬼,我當初又何必大費周章地救你出來?」
她說得實在懇切,蘇星軌想起假少爺當初被裴灼囚禁,整個世界,確實也只有她一個人肯幫助他,不由有些恍惚。
「星軌,媽媽知道,你肯定也是因為心裡有我們,所以聽到我們處境困難,就連夜趕回來了,你能回來,媽媽真的好開心。」
蘇家媽媽似乎也看出他的猶豫。
努力憋住眼淚,拉過他修長乾淨的手,低頭輕輕揉著。
「你相信媽媽,媽媽不會害你,等到你找到全知違法的證據,我們就能把你從裴灼手上救出來了……」
她說得真誠而熱切。
幾乎叫人難以分辨真假。
蘇星軌一時間也有些不好判斷。
可隱隱約約的,卻又感覺分明有哪裡不太對勁。
剛才他分明就聽到蘇家爸爸大喊著「今天必須殺了他」,這個「他」很可能就是指自己,那蘇家媽媽又為什麼說得好像他們特別需要他一樣?
更何況,蘇家爸爸雖然長得頗為威儀嚴肅,可面對蘇家媽媽,卻從來都是溫順得像貓一樣,從來就是有求必應,很少發過脾氣,更是很少紅過臉。
今天,又怎麼會讓蘇家媽媽哭成這樣?
儘管蘇家爸爸對自己很不看重,似乎更喜歡沈映輝,更希望沈映輝得到好的生活,如今經常對他黑臉,但是……
想到這裡。
蘇星軌突然愣住。
對啊……
假如一個今天必須要除掉的人站在門口,正常反應應該是盡量把對方留住滅口,又怎麼會是……冷言冷語地趕他走呢?
而且當初,主張公開沈映輝身份的人就是蘇家爸爸,而反對的人卻是……
蘇星軌轉了轉眼珠。
抬眸看向身旁一臉無辜的蘇家媽媽,瞳孔不由震顫了一下。
蘇家媽媽已經沒有在哭了。
她甚至朝他笑了笑,清麗的眉眼彎彎,和藹得詭異。
「星軌,你今天能回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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