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究竟是怎樣的情況。
  才會讓蘇家大少爺叫蘇映輝呢?
  少年坐在飛機上, 看著護照上的「蘇星軌」三字。
  沉默良久, 終於還是緊抿起唇。
  如今外界只知道蘇星軌是假少爺, 真少爺另有其人,卻並不知道這「真少爺」究竟叫什麼名字, 他們隱瞞得那麼好,甚至甘願讓沈映輝在學校被欺負,也始終不肯公開認他。
  那一個遠在國外的路人。
  又怎麼可能輕易說出「映輝」這個名字?
  倘若那路人說得是真話。
  那麼……
  蘇星軌腦中又閃現出那個可怕的想法。
  就像是終於找到了對的鑰匙,在鎖芯卡嚓一聲響動後, 突然間將一切模糊景色都對焦般,全部明朗清晰起來。
  是他在聽到「蘇映輝」的那瞬間。
  無法遏制的領悟。
  難怪。
  難怪蘇家的公司名「映星」,是在他和沈映輝之間各取一個字。
  他從前只以為是作者的惡趣味。
  卻沒想到,這根本就是蘇家陰謀中最直接的證據。
  如果當初, 假少爺確實是被那對農民工父母掉包。
  那他們哪怕知道嬰兒姓名,也不該起出同一個名字,應當竭力掩蓋才對,又怎麼會巧到偏偏起出個「沈映輝」來?
  除非打從一開始,蘇家父母就知道孩子被換過,但出於某種原因,他們聯絡過那對農民工夫妻,給孩子起了名字, 卻竟沒有換回來, 就這麼將錯就錯地過了下去。
  所以他們不肯公開認他, 根本就不是因為照顧假少爺。
  而是十幾年來貫徹始終的行為。
  現在想來, 沈映輝本就幸運得不可思議。
  他雖然出身貧窮, 人緣也不好,遇事卻總會冒出貴人相助,即便平時成績總上不去,可一到期末或是升學考試,就會莫名其妙發揮超常,最誇張時,甚至考出過以往兩倍的成績。
  如果這份幸運是人為所致。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蘇家父母從未虧待過他,雖然沒有把他換回來,卻一直暗中關注著他,保護著他,給他創造良好的生活可能性,在他遇到困難時,更是會伸手幫一把。
  可究竟是什麼原因,才會讓他們不惜令自己的孩子離開自己,在貧窮夫婦身邊長大?即便在孩子找上門後也仍然推三阻四,不肯公開相認?
  少年睫毛顫了顫。
  漂亮的月牙眼微微抬起,看向面前的小電視機。
  電視機裡正播放著新型車的新聞。
  由於新型車的便利與智能,普通汽車已漸漸不再是人們出行首選,加之新型車燃料的相對環保安全,每天關於它的新聞,早已成為超越油價與智能手機的新熱點。
  如今,映星集團如今市場占比巨大。
  全知明顯落於下風。
  這對於在任何領域都從未敗北過的全知來說,確實是頭一遭。
  各路媒體欣喜若狂,天天逮著兩家動態瘋狂報導,幾乎人人都認為映星集團即將壓過全知,成為新型車行業的最終贏家。
  屏幕上正映出裴灼英俊的臉。
  他雖然平時不愛笑,但面對公眾時,卻仍會保持應有的教養,偽裝出一副親和儒雅來。
  不,如果當初沒有出事。
  他也許本就該是那樣一個人。
  他本該過著幸福而平順的人生。
  顯赫的家世,優越的長相,不俗的頭腦,一切的一切,都令人不由想像著倘若他家沒有出事,那將會有多恐怖的結果。
  可現在,他的人生被偷換了。
  有人殺害了他的父母,冒充了他們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住在他家裡,過著他原本該過的生活,甚至生了個孩子,取出「蘇星軌」這樣刺目的名字,明目張膽地替代了他的存在。
  這樣的一家人。
  他是不可能不恨的。
  那想要通過和假少爺結婚來報復,究竟是不是他的第一次攻擊?
  倘若這已經是最終手段,他其實很早很早就攻擊過蘇家,攻擊過那個名叫「蘇星軌」的孩子,那蘇家父母的反常行為,也就終於得到了解釋。
  或許,從來就沒有抱錯這件事。
  或許打從一開始,他就是被找來代替沈映輝擋災的存在。
  就連「蘇星軌」這三個字。
  都是刻意去對應了「蘇辰跡」的,一個祭品的名字。
  少年攥緊的拳微微發著抖。
  修長指節扣住護照,將紙張捏出些許褶皺。
  飛機很快降落。
  凌晨的機場人煙寥寥,蘇星軌走得匆忙,壓根沒帶行李,直接辦好手續走出門,抬頭時,一眼便看見了等在外頭的沈映輝。
  「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
  沈映輝顯然對他的轉變感到驚奇。
  明明昨天打電話時還推脫,可掛斷電話不過兩小時,便又改口說今天就回來,實在令人捉摸不透,便誤以為是他聽了如今的情況,對家裡擔心。
  他也等不到少年走出來。
  乾脆隔著圍欄與他並行著,盡力安慰幾句。
  「你別太擔心,其實情況也沒我說得那麼嚴重,只要我們找到突破口,找到投資人,就不用你去冒這麼大的險了……」
  「那你們找得到嗎?」
  蘇星軌停下腳步,抬眸看向他。
  墨鏡擋著他巴掌大的臉,讓人看不清他情緒,但即便這樣,沈映輝也還是感受到他沉默冷峻的氣場,不由猛地停住腳步,微微愣了愣。
  可還不等他開口回答。
  就見少年半挑起眉,嗓音理智冷淡。
  「如今映星那麼大的市場,哪怕曾有過污點,資本也不可能不找上門,可如今卻居然沒人敢碰,對手明顯是在故意想耗死你們,這情況還不夠嚴重?」
  「我……我只是怕你著急……」
  沈映輝被他噎了噎。
  卻又無話反駁,只能頗為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可少年卻並未理會。
  只是再次邁開腳,闊步朝前走去。
  蘇家的車子就等在機場門外。
  少年看也沒看,反倒像是來接人一般,直接開門上了車,待沈映輝跟上來,才主人般命令司機開車。
  凌晨的路上沒有多少人。
  就算有,也多是乘坐那些浮在半空的紅黑車,車子一路暢通無阻地駛過街道,不過愣神的功夫,便已開入蘇家。
  現在才不過凌晨三點,傭人們都還在睡夢中。
  整棟樓黑漆漆的,沒有半點聲響,只有書房的燈還開著,在黑暗裡泛出幽幽的光亮。
  沈映輝下車,領著少年到了門前。
  一邊找鑰匙開門,一邊抬頭看了那窗口一眼,不由歎息。
  「爸爸肯定又愁得睡不著了,他最近總這樣,只有靠吃安眠藥才能睡著。」
  「攤上這麼大的事,是該睡不著了。」
  蘇星軌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見他終於把大門打開,便隨手拍拍他肩膀,趕他去睡覺。
  「時間還早,你先去睡吧,我去找父親聊聊。」
  沈映輝畢竟就是希望他回來幫忙。
  見他這麼主動,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頭。
  「行。」
  屋裡只開著幾盞小壁燈,蘇星軌在樓梯口與沈映輝作別,見他回了房,這才轉身走向另一條走廊,朝著書房走去。
  他必須要知道真相。
  必須要知道假少爺這可笑的一生,究竟是誰在一手操縱。
  光線昏暗。
  蘇星軌悄聲走過迴廊,終於到了書房前,剛要抬手敲門,就聽裡面傳來兩句細微的交談聲。
  他們交談的聲音不大,也聽不出男女。
  只能隱約聽見一些細碎尾音,大約是「證據」、「沒拿到」、「有價值」這樣的詞,根本拼湊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是偶然爆出一聲激動呵斥,才終於有零碎男聲穿過門縫,傳進少年耳朵。
  「……今天必須殺了他!」
  蘇星軌眸光急頓。
  手指下意識伸向大衣口袋,半握住筷子尾端,更為警惕地朝屋內支起耳朵。
  這筷子是他出門前隨手帶的。
  飛機上不允許帶刀具,他沒法拿其他東西防身,原本想就這麼走,可臨出關門,卻又鬼使神差地回去拿了根筷子。
  他生前慣用細長的尖筷子。
  所以搬家後,買的也全都是清一色的尖筷。
  雖然不是什麼可以威脅人的程度。
  但倘若使用得當,想要防身還是很足夠。
  屋內只是短暫地暴喝了那麼一聲,便再沒了聲響。
  他們又恢復到小聲交談的狀態,過了很久,才終於響起一記書本丟擲在桌上的聲音。
  有男聲忿忿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之後便是腳步聲。
  蘇星軌聽對方就要出門。
  當即抬手叩了叩門扉,假意是剛來找他們。
  「父親?」
  腳步聲果然迅速停住。
  屋內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男人頗為警惕地詢問。
  「……是誰?」
  「是我,星軌。」
  蘇星軌面無表情地抬了抬眼。
  語氣卻裝得格外溫順。
  「我能進來嗎?」
  「…………」
  屋內無人應答。
  過了很久,才聽到男人沉聲回復。
  「我現在沒空,你先去睡覺,明天再來找我。」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
  蘇星軌沒有退讓。
  反倒伸手搭上門把,緩緩打開了門。
  隨著木門的轉動,光線在地板上劃出一個扇形弧度。
  蘇家爸爸正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神色不悅地皺著眉,而他身後,蘇家媽媽坐在小沙發裡,兩眼通紅,正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
  見蘇星軌開門,她似乎吃了一驚。
  急忙起身小跑過來,攔在了他們兩人面前。
  「哎呀,瞧我,哭得那麼醜,你都該笑話媽媽了。」
  蘇家媽媽擋了過來,將他攔在門外,又回頭看了眼臉色黑沉的蘇家爸爸,急忙伸手挽過蘇星軌胳膊,撒嬌般將他朝外輕拽了兩步。
  「我聽小輝說你要回來,特意在等你呢,來來來,趕緊陪媽媽說會兒話。」
  屋內,蘇家爸爸表情沉默陰冷。
  蘇星軌想起他剛才那句「今天必須殺了他」,心臟不由突突跳起來,握著筷子的手心也隱隱滲汗,便乾脆順勢低眉,朝蘇家媽媽淺淺笑了笑,任由她拉著自己離開書房。
  蘇家父母的臥室離書房不遠。
  不過緩過神的功夫,蘇家媽媽便已將他拉進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房門。
  「其實你忙的話,也不非要回來的。」
  她拉著蘇星軌在一旁沙發裡坐下。
  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臉頰,滿臉都是抱歉。
  「只要你在那邊過得開心,就算很久不見面也沒關係。」
  「是我自己想回家了。」
  蘇星軌抬眸,正對上蘇家媽媽哭得紅腫的雙眼。
  原本冰冷的表情終於融化些許,伸出手去,輕柔地擦掉她眼角碎淚。
  「是不是爸爸欺負你了?」
  「沒……沒有……」
  蘇家媽媽自知失態,急忙自己擦了擦眼淚。
  裝出一副高興的模樣。
  「我是想到你要回來,太開心了才會哭的。」
  蘇家媽媽在假少爺裡的記憶裡,無亞於一個傻白甜。
  她十幾年來都過著極為閒散的日子,不過就是出去喝喝茶買買東西,和映星的牽扯極少,應當與這些陰謀沒有太大關係,但肯定是知道一些內幕的。
  蘇星軌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忽的抬眸看向她。
  「媽媽,我改過名字嗎?」
  「!」
  蘇家媽媽的眼神果然急速頓了一下。
  隨後又倉皇躲開,期期艾艾地發出個單音節。
  「啊、啊……?」
  「我最近遇到一個人。」
  蘇星軌眸光微沉。
  眼神更為密切地關注著她的神色。
  「她說,我原本的名字不叫蘇星軌……」
  少年被握住的雙手,從女人手心中緩緩抽出。
  繼而溫柔地反握住她。
  明明只是輕輕握住。
  可慌亂中,女人卻發現自己根本抽不出手。
  少年眉眼精緻而漂亮。
  看過來時,眸中蓄滿了點點星光,好看得簡直不像話。
  可那清澈動聽的嗓音。
  卻偏偏說著令她背脊發涼的內容。
  「蘇家大少爺原本的名字,應該叫蘇映輝,對嗎?」
  「這……這叫什麼話?」
  蘇家媽媽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急忙磕磕絆絆地否認。
  「你從來就是我的寶貝星軌呀……你……」
  「所以根本就沒有抱錯,對不對?」
  少年彷彿對她的辯解置若未聞。
  只是沉聲繼續問下去。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你們故意抱來的一個替死鬼,對不對?」
  「…………」
  女人瞬間沒了聲音。
  眼淚在眼眶裡轉動幾圈,終於還是落下來。
  「我只是想要我的兒子活下來,僅此而已。況且這麼多年,我早就把你當成了我的孩子了,星軌,相信媽媽,如果我只把你當做一個替死鬼,我當初又何必大費周章地救你出來?」
  她說得實在懇切,蘇星軌想起假少爺當初被裴灼囚禁,整個世界,確實也只有她一個人肯幫助他,不由有些恍惚。
  「星軌,媽媽知道,你肯定也是因為心裡有我們,所以聽到我們處境困難,就連夜趕回來了,你能回來,媽媽真的好開心。」
  蘇家媽媽似乎也看出他的猶豫。
  努力憋住眼淚,拉過他修長乾淨的手,低頭輕輕揉著。
  「你相信媽媽,媽媽不會害你,等到你找到全知違法的證據,我們就能把你從裴灼手上救出來了……」
  她說得真誠而熱切。
  幾乎叫人難以分辨真假。
  蘇星軌一時間也有些不好判斷。
  可隱隱約約的,卻又感覺分明有哪裡不太對勁。
  剛才他分明就聽到蘇家爸爸大喊著「今天必須殺了他」,這個「他」很可能就是指自己,那蘇家媽媽又為什麼說得好像他們特別需要他一樣?
  更何況,蘇家爸爸雖然長得頗為威儀嚴肅,可面對蘇家媽媽,卻從來都是溫順得像貓一樣,從來就是有求必應,很少發過脾氣,更是很少紅過臉。
  今天,又怎麼會讓蘇家媽媽哭成這樣?
  儘管蘇家爸爸對自己很不看重,似乎更喜歡沈映輝,更希望沈映輝得到好的生活,如今經常對他黑臉,但是……
  想到這裡。
  蘇星軌突然愣住。
  對啊……
  假如一個今天必須要除掉的人站在門口,正常反應應該是盡量把對方留住滅口,又怎麼會是……冷言冷語地趕他走呢?
  而且當初,主張公開沈映輝身份的人就是蘇家爸爸,而反對的人卻是……
  蘇星軌轉了轉眼珠。
  抬眸看向身旁一臉無辜的蘇家媽媽,瞳孔不由震顫了一下。
  蘇家媽媽已經沒有在哭了。
  她甚至朝他笑了笑,清麗的眉眼彎彎,和藹得詭異。
  「星軌,你今天能回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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