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臉色微白。畫和他買的花燈圖樣真是一模一樣的。清清水灣,紅衣凌波仙子眉目低垂,面頰紅潤,好似活人一般。而不遠處身着華衣的長青王爺癡情而望,凌波於水面上。
靜寂過後,周遭衆人又開始議論。這是汴京城很有名的花燈圖樣,故事也是老一輩人都清楚的故事。然而越是如此,越無法得解。
韓姜不明所以,夏乾就將長青王爺的故事講給她聽。聞言,韓姜蹙眉道:「這是一個如同‘爛柯人’的故事。相傳有個樵夫,入山砍柴見了仙人,待他下山歸去,斧柄已爛,而世間已過百年。長青王爺當日夜裏落水,一個月之後才被撈起,也是說見了仙人。兩個故事有異曲同工之處,即存在時間差。但傳說畢竟是傳說,這種時間差不可能存在。長青王爺更可能是真的落入了仙島,但他住了一個月,卻不知爲何要編瞎話來答。」
夏乾此時已經恍惚了。這故事是猜畫謎題僅有的線索,是仙島存在的唯一依據。可單單憑藉這個虛無縹緲的傳說,怎麼可能找到一個島?即便找到了,怎麼可能找到仙女的屍骨?況且這世間真的有仙女存在嗎?
韓姜忽然一拍桌案:「我想起來了。你可曾聽過京城的童謠《七個小兵》?」
夏乾茫然搖頭。韓姜低頭思索:「我初來京城的時候聽到過,‘七個小兵,駐守宮廷。無功無過,萬事太平。’但餘下的詞記不清楚了,似乎說的就是長青的故事。這童謠應該是口口相傳,傳說也很可能是真的。這賞金是逐幅增加的,最後一幅一定最難。這若是猜出來……」
「不要再說了,」夏乾聽得心裏涼颼颼的,越發難受,「說不定這些畫統統沒人猜得出來,好歹吃了頓茶。」
正說着話,只見幾個小廝拿着名冊走來,需要看客姓名、手印、住址。夏乾好奇道:「爲何不在進場時記錄?」
小廝嘆氣道:「伯叔突然讓我們記錄,我們也沒有辦法。不過有些人根本沒有進場,一開始便在這裏;有些人則中途離開了,如今記錄,倒還能記得比較全。」
夏乾眉頭一皺,總覺得此舉甚是突兀。
「興許是覺得題目太難對不住大家,要給些補償。」小廝拿着名帖過來,夏乾趕緊斜眼看着韓姜下筆。她似乎很猶豫,按了手印,簽了名,卻未留下住址。
「這位姑娘不留地址,若是到時候掌櫃的分禮品給大家,如何尋得姑娘住處?」
這聲音自夏乾身後傳來,他與韓姜皆是愣住轉身,只見一白衣公子正站在身後,正打量着二人。此人手持摺扇,衣着華麗卻又不失風雅,儀表堂堂,溫潤如玉,一看便是有教養的人。
夏乾想起來了,這就是方纔那位被舞姬搭訕的小白臉。
韓姜見陌生人搭訕,也只搖頭微笑道:「我漂泊不定,未嘗有住址。」
「姑娘不妨留個常去之地。」白衣公子笑得溫和。
韓姜點點頭,揮筆寫下「東街茶樓附近」,想了想,又改成「孫家醫館」。她的字很漂亮。
夏乾覺得這個小白臉是來搭話的,頓時一臉不快,衝着白衣公子哥道:「恕我冒昧,不知公子與我們搭話所爲何事,可否請教公子名諱?」
公子笑笑,剛欲開口,卻聽旁邊有人喚他,便行禮匆匆離去了。
夏乾生平最討厭這種話說一半、裝模作樣的僞君子,在心裏嘲弄了他一句「小白臉」,之後便轉身回來,看見小廝舉着名冊,正在對自己諂媚地笑呢。
「嘿,夏宅的住址不用留啦,誰不認識您哪。」
夏乾簽了名字,卻覺得樓上傳來冰冷的目光。陸顯仁又盯着他了。
夏乾朝陸顯仁做了個鬼臉,卻在二樓的臺子那裏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人。燈光昏暗,帷帳遮住了他的臉。那人身材矮小,抱臂,頭微微左傾,正在走廊那裏徘徊。而雙目似乎一直緊緊盯着猜畫的舞臺。
夏乾愣了一下,立即站起。這個身影他有些似曾相識,但是他根本不能確定……
「我去去就來。」他和韓姜道別,一路小跑上了樓梯,繞過雕花的紅木柱子,撩起帷幔,卻不見人。幾個小廝模樣的人在把守。
「公子有何需要?要茶水還是點心?」
「去找人。」夏乾踮起腳,四處看去,「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矮個子的男子?」
「方纔還在,沒看清相貌,也不知去哪兒了。這廳裏看客百人,我們去哪兒給您找人哪。」
「也許他在裏面坐着呢。我自己過去找——」
小廝趕緊勸阻:「您去不方便。要不去迴廊透透氣?」
夏乾明白了,二樓雅座可能都是有身份的人,譬如陸顯仁。即使有錢人也是去不得的。想到此,他心裏更加煩悶了,想掏出銀兩賄賂一下,但發覺身上沒什麼錢了。
小廝趕緊說道:「您從另一側下樓梯,去二樓露天台子上,那裏夜景極美的。」
小廝說了半晌,只爲哄夏乾高興。夏乾覺得他們也是不容易,不想給人難堪,無奈點頭,順着狹窄的硃紅的樓梯上去,是一道閂死的小門。推開門,迎接他的是正月十五的一輪金黃圓月,而圓月之下,最北面的街道上沒有行人,也沒有街燈,所有的飯莊都收了牌子,甚至連酒旗都不曾掛起。但再往東邊看去,那街道卻燈火盈盈。小販、老人、少女,穿着錦衣簇擁在街上,那陣勢,像是等個一時半會兒,一身華衣的天子也會從街上走過似的。
東街人頭攢動,北街卻空無一人,這有些怪異。
夏乾眯眼細看,真的是一個人都沒有。這種現象在汴京城根本就沒出現過。昨日看時,還是好好的。這北街是怎麼了?這像是一夜之間消失了。
細一想,北街往北再走不遠,似乎就是定遠將軍府了。夏乾趴在欄杆上,閉起眼睛,仔細回憶剛纔見到的那個矮個子男子。他是誰?自己在哪裏見過他?
遠處似乎傳來一陣喧鬧聲。陣陣寒風穿過街道,直至吹散了天際的雲。隨着風聲,遠處似有瓦片墜落的聲音傳來。
夏乾朝遠處望去。正月十五的月皎潔明亮,而月下是空無一人的北街道,片刻之後,卻見一道黑影閃過。
黑影閃過的速度極快,如一陣狂風、一片黑雲,可那並非風和雲,只是一個青黑色的影子,以極度輕巧之態落到了屋頂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他漸漸近了,就像乘雲踏月而來的黑霧,從北街盡頭彌散過來。直到夢華樓的樓頂,那影子才突然轉身停下。
而屋頂距離夏乾不遠不近,卻可以讓夏乾看到這足以讓他牢記一生的畫面——
青衣奇盜!
他站在灰黑色的屋瓦上,背對着夏乾。屋之下是空無一人的北街。沒有人,沒有燈,唯有天上的一輪金黃明月映着他的青黑色的衣服。
在這一瞬間,夏乾瞪大了眼睛。他根本就不相信!今夜來此只是機緣巧合,這名銷聲匿跡的大盜毫無預兆地落在了眼前。
夏乾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了,他怔了片刻,下意識退後幾步,終於掙扎着、磕磕巴巴地喊了有些可笑的話——
「抓、抓賊……」
青衣奇盜微微側首,不曾露出眉眼。
在這一刻,空氣凝滯,夜寒如冰。
夏乾剛剛那句「抓賊」喊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打破沉默,像是將原本緊繃的弦輕輕一挑,嘣的一聲斷裂開來。這弦一斷,他不再發呆了,深吸氣,再次以洪亮的聲音怒吼:「抓賊呀!」
他這句話聲如洪鐘,似是有魔力一般,要喚來千軍萬馬。話音未落,卻聽北街傳來一陣馬蹄慌亂之聲、叫喊聲,騰騰而來。那是大隊的官兵捕快。夏乾視線一挪,想看清究竟,而就在此時,青衣奇盜雙足輕移,形如鬼魅,卻在圓月的照射之下顯得有些狼狽,身上似乎帶着一支紅色的箭——這是大理寺特有的箭。而青衣奇盜繼續向前,如風一般躍入了天台的小門,砰的一聲將門關死了!
青衣奇盜居然進入了夢華樓!
夏乾一下子跳起,整個人撞到門上,大力敲打起來。而門卻已經從內側閂上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傳來,門上沾着血。
青衣奇盜受傷了?
就在此時,北街的大批捕快衝了過來。爲首的是一個魁梧大漢。他果斷地一揮手,將捕快分成兩隊,一隊人將夢華樓緊緊圍住,另一隊隨他從夢華樓大門直接進入。
而捕快之中,萬衝則一馬當先,順着灰牆靈敏地攀爬到了頂部臺子上,氣喘吁吁來到夏乾身邊,目光中帶着厲色:「人呢?」
「他進去了!」夏乾拽着門吼道。
萬衝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他左手持刀,插入門中挑鬆了門閂,吼道:「一起撞開!」
二人退後,合力撞了三次,木質門閂終於是斷了,門板咣噹一聲砸了下來。屋子裏揚起一陣灰塵,只見門內的地上滴着點點鮮血。萬衝低頭一看,快速地順着鮮血的痕跡直追過去。
夏乾也緊隨其後,耳畔呼呼生風,心中卻已經明白了幾分。青衣奇盜方纔一定是在哪裏偷竊,被守衛用箭射傷,血流不止,這才落入夢華樓之中,竟然被夏乾撞了個正着。
二人翻過欄杆,跳下樓梯,血跡一路向前,直至外場,向着客房的方向去了。
房間內外圍了一羣捕快。他們是從正門進來的,反而比躍上天台的萬衝快上一步。
夏乾剛要過去,卻被人攔下。他擡頭一看,此人非常魁梧,看起來三四十歲,威嚴得像門神鍾馗,看起來是個捕快頭頭。
「夏公子,不要過去——」他的聲音很粗。
「我看到他了!」夏乾急匆匆喊道,「他過去了!」
大漢異常冷靜,嚴肅道:「我們會在那邊重點搜查,你不懂武藝,青衣奇盜如甕中之鱉,身受重傷,如果做困獸之鬥,唯恐使得你們受傷!」
寥寥數語,但所言有理。夏乾乖乖讓了路出來。
就在此時,夢華樓內亂成一片。金屬摩擦聲、腳步聲、男人女人說話聲,還有樓梯板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同時踏過。場內的看客都紛紛驚懼地站起來,不知發生了何事。
魁梧大漢則慢慢進入內場,將大門推開了。他個頭很高,長得粗獷,一身戎裝。他身後密密麻麻跟了一羣捕快士兵一樣的人,將內場團團圍住。
百名看客見狀立即安靜下來,不知出了何事。
伯叔趕緊上前來,一臉震驚:「請問您是……」
「大理寺少卿燕以敖,」大漢微微行禮,目光炯炯,「奉命特來捉拿朝廷要犯。」
伯叔一怔:「要犯?」
燕以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用鷹一般的銳利目光掃視了周圍一圈,吐出了令在場人都震驚無比的四個字——
「青衣奇盜。」
他聲音低沉,卻如巨石落海,驚起千層波瀾。所有人都愣住,隨即又開始一陣熱烈的討論聲。
這夏乾默默站在扶梯一旁,欲冷靜一下。如今事發突然,又偏偏被自己撞見了。
此時又有捕快進門,對燕以敖耳語幾句。燕以敖先是一怔,隨即將目光唰的一下盯向夏乾,快步向他走來。
「你今日見過易廂泉嗎?」
他出口這樣一句,夏乾有些詫異,搖頭道:「沒有。」
燕以敖面色一凝,沒有吭聲。
夏乾認真道:「你若是有事轉達,可以直接告訴我。」
「你跟我來。」燕以敖聲音很低步履匆匆,帶着夏乾出了場子,邊走邊低聲道,「實不相瞞,青衣奇盜幾日前曾發消息,要去定遠將軍府盜竊。」
夏乾詫異道:「我消息算是靈通的,也不知道此事!他去偷什麼?」
「青衣奇盜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天子腳下,不能透出這種消息,鬧得人心惶惶。大理寺卿和開封府尹商議過後,決定隱瞞此事,就連易廂泉也不知道。」
夏乾趕緊打斷:「你還沒說那青衣奇盜偷什麼?」
「夜明珠。」燕以敖皺起眉頭,麻利地轉過走廊。
「他以前都偷不值錢的東西,這次怎麼……」
「青衣奇盜一案,原本只是噱頭大、影響壞。他們所盜之物雖然做工精巧卻並不值錢,且他們在盜竊時未傷人性命。按照大宋律例,頂多將其發配到千里之外的牢城。而此次偷竊卻不一般,說是夜明珠,其實是顆很大的黑珍珠,是個值錢的物件,估計可以重判。」
夏乾聽此,心裏突然一涼,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燕以敖停下腳步,臉色不佳:「他今晚偷的珍珠,我們一路追他到此,還射中他一箭。」
夏乾震驚道:「你說青衣奇盜現形了?你們……還當街追捕,居然能射中他!」
「汴京城的守衛比其他地方強上很多,能迫使青衣奇盜現形、射中他一箭,都在常理之中,我們親眼見到他逃入夢華樓。」
夏乾搖頭:「你們沒見過青衣奇盜,他不是這麼簡單的盜賊。易廂泉已經很厲害了,都沒能抓到他!」
「易廂泉確實厲害,」燕以敖對他讚賞有加,「他曾在我們這裏幫忙處理陳年舊案。小案兩三日之內即可破解,大案五日到七日就能水落石出。」
二人穿過外場人最多的地方,卻見柳三在門口,臉紅脖子粗地隔着人羣嚷嚷道:「夏小爺!我可算趁亂混進來了!這猜畫活動居然限制入場人數,你們——」
夏乾剛要說話,燕以敖面色凝重:「有話過會兒再說。」
不等夏乾答話,燕以敖三步並作兩步,將他帶到角落的房間。這是走廊最後一間。門關得死死的,裏面時不時有人影晃動。
夏乾止步,他的心突然開始緊張。只見萬衝突然推門出來,看了看燕以敖,又看了看夏乾,垂目低語道:「人贓俱獲。」
燕以敖沉着臉推門進去。屋裏站滿了捕快,中間的地上有一個黑衣人,旁邊有一個擔架,是欲擡黑衣人下去的。
黑衣人並未蒙面,夏乾一下子就看見他的臉。
「易廂泉!怎麼回事?怎麼可能!」夏乾驚慌地看着地面的黑衣人,上前拽住燕以敖的袖子,「是個圈套!你們中計了!易廂泉是被人擱在這兒的,就等着你們抓他!」
衆多捕快皆是一言不發,萬衝臉色蒼白,轉眼問燕以敖道:「頭兒,你說怎麼辦?要不要……」
「不行,」夏乾堵住了門,「你們明知道這是圈套,還偏偏往裏面鑽!不可能是易廂泉!你們要是帶他回去,那正中了青衣奇盜的下懷!」
萬衝打斷他,怒道:「聽我說完!要不要說‘沒搜到!’」
夏乾一怔:「可以這樣?」
萬衝低下頭去,有些緊張:「易廂泉的爲人我們都清楚。他前一陣在大理寺幫忙,短短几日就幫我們破了不少陳年舊案,我們都欽佩有加,但如今大理寺的上層剛剛換了人,我怕……」
燕以敖卻忽然打破沉默,朝周圍的部下看了一眼,沉聲道:「誰同意帶他走,舉手。」
夏乾萬萬沒想到他們會來這一出。燕以敖居然有了徇私枉法的念頭。這才忽然想到之前和韓姜聊天時道聽途說的那些話,都說這燕以敖能力雖強,卻根本不按章法辦事。更令他詫異的是,這羣捕快沒有一個舉手的。
易廂泉在汴京城逗留過一些時日,解決過一些案件,興許這羣捕快對他多多少少有些瞭解,如今這些人敢爲他開這個後門,想必是內心對他很是尊敬了。
一羣人面面相覷片刻,燕以敖沉聲道:「動手。把他夜行衣脫下來,再把他帶回衙門。對外就說他被青衣奇盜打傷,動作快!」
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燕以敖卻突然一個箭步衝上去關門,同時怒道:「官府之外的人,都不能進!」
夏乾不知道燕以敖爲什麼衝得這麼快。當然,他事後才知道,若是燕以敖此時的動作再快一點,把人都堵在外頭,事情就不會演變得更加複雜。
門還沒被燕以敖關上,卻砰的一聲被打開。一箇中年男子盛氣凌人地站在門口,威嚴地看了一眼燕以敖,怒斥道:「怎麼回事?」
夏乾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顯然燕以敖、萬衝等人是見過此人的。燕以敖臉色鐵青,悶聲行了個簡單的禮。
夏乾便斷定了這人是個大官,這個大官八成剛纔在內場的雅座那裏坐着猜畫。
大官進來掃視:「抓住了?」
燕以敖沉默不答。方纔捕快們認出這是易廂泉,事情尚有迴旋餘地,畢竟是自己人;但是,這個大官進來的那一刻,便木已成舟了。
「這是……這是易廂泉!爹,我認得他!」一個人緊緊跟在大官身後進來,一驚一乍地喊道。
夏乾一扭頭,看見的是一張令人生厭的臉,臉上還掛着烏青。是陸顯仁。
他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這位中年男子,是陸顯仁的爹,大理寺卿陸山海。相傳這陸家憑藉自家親戚連帶關係,一路升遷,乃至在朝中的勢力越來越大。再看萬衝一行人陰沉的臉色,這羣人對於這位頂頭上司是大大不滿。
陸顯仁如今可算是有人撐腰了,輕蔑地看了夏乾一眼,又幸災樂禍地看着眼前這些人。
夏乾覺得腦中嗡嗡作響,燕以敖一言不發,捕快們沉默不動。
陸山海上前,捋了捋鬍子,低頭看着易廂泉的臉,又不敢湊得太近,生怕這個「青衣奇盜」會突然醒來撲過來一樣。他看畢站定,眯眼問道:「究竟是何人?」
燕以敖剛要開口,卻被陸顯仁搶了先,亮起嗓子道:「爹,你有所不知。這易廂泉可是汴京城名人,大家都知道他和青衣奇盜勾結。我早就覺得他神出鬼沒的,跟他混在一起的人都應該帶走嚴加審問。」他聲音尖細,帶着怨恨。但這一喊,又有一些人擠了進來,見了易廂泉,紛紛驚呼。
陸山海聽此,看了看萬衝與燕以敖一干人等:「前一陣在大理寺幫忙的就是他?你們這羣人,真是什麼人都敢用?如今還磨蹭什麼,還不抓?」
「此事有蹊蹺,大人——」萬衝趕緊上前一步。
陸山海怒道:「你們追捕青衣奇盜到此,就搜出了這麼個黑衣人,居然還不抓?要造反不成?」
夏乾瞅了一眼陸大人,插嘴道:「就算他是青衣奇盜,怎麼無緣無故暈了,明擺着等人來抓。反正他暈了,跑也跑不掉,不如弄清楚再說。」
陸山海這纔看夏乾一眼,一時沒認出是誰,大概是覺得夏乾眼熟。陸顯仁聞聲立即上他爹前面耳語幾句。陸山海聞言,臉色一變,惡狠狠瞪了夏乾一眼,立即補了一句:「帶走!」
燕以敖上前一步,抱拳答道:「追捕時,青衣奇盜中箭,那箭上淬了毒液,百步後人便會昏迷,所以現在……」
燕以敖不停地解釋,夏乾的耳畔卻迴響着他那句「淬了毒液」。
庸城的時候出過同樣的事,易廂泉被劍所傷,劍上淬毒,易廂泉傷口沾毒就昏迷了。如此場景,分明是庸城事件的翻版。可這青衣奇盜居然想把偷竊的罪名全都嫁禍給易廂泉。
燕以敖依舊在求情,而陸顯仁戳了戳他爹的肩膀,低聲說了幾句。夏乾豎起耳朵,聽見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語,時不時飄來幾句「幕後主謀」「賊喊捉賊」之類。
陸山海的臉色越發陰沉起來。
陸顯仁語畢,縮回頭,得意地看着夏乾鐵青的臉,彷彿這是世界上最令他痛快的事。
「少廢話,帶回去!」陸大人怒道,甩袖離開。
角落裏,萬衝低聲問燕以敖道:「頭兒,要不要帶回去?」
「都他孃的愣着做什麼?等着發銀子不成?說什麼都晚了,擡回去!」燕以敖黑着臉一聲令下,衆捕快立刻手腳麻利地擡着擔架。萬衝迅速地將易廂泉的臉矇住,將他如同冰冷屍首一般擡了出去。捕快匆匆離開,夏乾趕緊上前拉住燕以敖:「帶回去之後呢?這是要怎麼辦?用刑?」
「絕不用刑,」燕以敖拍了拍夏乾肩膀,「汴京城的捕快幾乎沒有不認識易廂泉的。一切等他醒來再說。你暫時先不要去監牢,明日再去。」
「爲什麼現在不能去?」
「怕受牽連。明日提審纔是正式程序,明日問話,你可見他一面。我不止一次聽到傳言,易廂泉是青衣奇盜,你是他的同夥。所以庸城的盜竊纔會這麼曲折,」燕以敖認真地看着夏乾,似要讓夏乾記住自己的一字一句,「這是個圈套,從易廂泉住店到夜明珠丟失都是圈套。待到易廂泉清醒,以他的智慧,脫罪就是早晚的事。」
聽到「同夥」二字,夏乾的面色沉了幾分。這才意識到自己也身處於這圈套之中而不自知。他開口問道:「易廂泉穿着夜行衣被捕,所有情形皆於他不利,你確定廂泉會無罪?」
說到此,燕以敖轉身看着他,吐字清晰,聲音有力:「去年他在汴京城揭皇榜時我就注意到他了,也是我向上級舉薦,他纔會去揚州庸城。他雖然是個算命先生,卻很是聰明,一定會平安無事成功脫罪的。」
夏乾聽了這話,頓時覺得心安許多。燕以敖帶着一行人匆匆離開。此時,樓梯之下,人山人海。周遭的燈籠已經高高掛起,如進場時一樣,大家在燈火的照耀下都一團喜氣,面紅耳赤,議論紛紛。橫生的意外如同高懸的彩燈,看客自然喜歡看這抹亮色。但是有亮就有暗,究竟是哪些人的心還沉在暗處,誰遭了罪、誰倒了黴,這些都與旁觀者無關,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紅木地板上投着五彩花燈妖嬈的影子,捕快們沉着臉走過去,將樓梯邊上所掛燈籠撞得一晃一晃的。夏乾下了樓,四處張望着,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柳三窩在角落裏,遂揮動手臂朝夏乾跑來:「嘿,找我呢?」
夏乾思緒煩亂,不願搭理他。柳三急忙道:「我先問你,陸顯仁剛纔帶着好些人從屋裏出來,出來之後就在那邊嚷嚷,究竟是怎麼回事?」
「栽贓!」夏乾生氣地說出這倆字。
柳三一聽,急了:「不會牽連上咱倆吧!我可什麼都沒幹!我今日去端了盤子,越想越覺得自己沒出息,想來找夏小爺,卻又混不進夢華樓來。在路上徘徊的時候碰見了萬衝。平日裏他是最喜歡找我碴兒的,但是他神色匆匆,我就覺得出了事。」
「那是何時的事?」
柳三搖頭:「不記得時辰,但天幾乎黑了,估計在猜畫開始之前。我就偷偷跟他幾步,他居然去了定遠將軍府。我遠遠地朝大門看,這一看!那將軍府裏黑壓壓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我還發愣呢,猛的一下子,天空中唰唰唰飛出一大堆箭來!嚇得我喲!」
柳三唾沫星子橫飛,夏乾有些嫌棄地看着他:「你便趕緊跑了?」
「跑了!這麼多箭,我若是跑得晚,哪裏還能回來見你!但是我剛要擡腿溜掉,眼看着屋頂上有個黑影,像是個黑衣人,他跑得比我快多了!然後一支箭飛了過來,我看到那個黑衣人中箭了!那個黑衣人的功夫好得不得了!捕快那速度真是快,一下子大隊人馬都殺氣騰騰地跑到夢華樓門口來。我就想着,機會終於來了,所以趁亂……嘿嘿,哪知猜畫結束了。」
柳三搓搓手,似乎等着夏乾接話,而夏乾卻沒有說什麼。此時,大門突然發出沉重的「嘎吱」聲,大門被關上了。張鵬、李德一行人像一羣天兵天將一樣凶神惡煞地杵在南天門口。
夏乾立即明白:燕以敖雖然是帶着易廂泉走了,但是並沒有就此罷手。青衣奇盜在衆目睽睽之下落入夢華樓,而樓被包圍。易廂泉分明不是竊賊,那麼青衣奇盜此時可能還留在這裏。
萬衝帶領一干人又開始搜查。所有在場者都要被問話。柳三見狀戳戳夏乾:「青衣奇盜像是還在。」
夏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心裏打着小算盤,這是好事,即便找不到竊賊,說不定也能發現線索,若是有證明廂泉清白的證據那便最好了。
柳三又推了推他:「青衣奇盜會不會裝成捕快,然後把易廂泉送出去?」
夏乾搖頭:「他們彼此相熟,這是不可能的,青衣奇盜又不會變臉。」
此時一個捕快跑去,朝不遠處的萬衝彙報。大意是,大廳窗戶開了一扇,看了鞋印子,有人翻窗戶跑了。猜畫活動害怕看客擁擠跳窗入戶,所以今日窗戶緊閉,不容易打開。
窗戶只開了那一扇,在內場。
夏乾聽此,趕緊偷偷繞到萬衝身後不遠,豎起耳朵聽着。
萬衝挑眉:「什麼人跑了?這麼多捕快圍在門口,竟然讓他跑了?」
「那人武藝太高,帶着酒氣,竟然打傷了五個大理寺的人——」
萬衝已經生氣了:「他若是青衣奇盜,那你們該當什麼罪?」
捕快趕緊道:「夢華樓老闆讓在內場的所有人都留了姓名。雖然統計不全,但我們通過名單,先確認了一部分人現在是否還在場。名單上只有幾十人,其中……」小捕快遞了一張紙給萬衝。
賓客名單上,「韓姜」的名字被圈了出來。
「所有的賓客都覈對過,目前全部在場,除了這個人。」小捕快認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