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樓內陪酒的姑娘都已經準備就寢,只有幾個小廝守着夜。平日裏擦桌子的小丫鬟小染咳嗽好幾日了,始終不見好。她在牀上躺了一會兒,準備從帷帳裏鑽出來倒茶,卻發現壺裏的水已經喝乾淨了。
她披衣而起,吱呀一聲把房間的門打開。
青綠睡在另一側。她聞聲起身,迷迷糊糊地看看小染:「打水去?咳嗽不見好?」
「多喝點水,這幾日總是下雪,可能着涼了。」小染抱歉地笑笑,慢慢走出門去。
望春樓的廳堂很大,板凳已經翹到了桌子上。地面乾乾淨淨,被清掃得一塵不染。小染繞過廳堂,去後廚的水缸裏舀水。她剛舀起一瓢,卻聽門外嘎吱作響。
夜深了,也不知是誰?
她咳嗽了兩聲,也顧不得了,乾脆舀起就喝。
門外叮噹響了幾聲。像是有一羣人走過,站在門口不動了。守夜的小廝終於醒了,他趕緊點亮油燈,有些驚恐地問門外:「是誰?」
小染也放下瓢,走到了廳堂裏,裹着披風緊張地看着。
小廝有些恐懼,從一旁拿起了掃帚棍子。
門外的黑影越來越多,來人似乎都舉着火把。突然,門開始響動,緊接着「嘩啦」一聲被撞開了。幾個蒙着面的、穿着官服的人衝了進來。看了看四周,舉起了腰牌。
小廝顫抖道:「你們是什麼人?我、我不識字——」
樓上的幾盞燈亮了起來。一個披着鵝黃色外袍的女子出現了,看起來是掌櫃的。她髮絲凌亂,揉着睡眼眉頭一皺:「出了什麼事?你們是官府的人?」
她看起來很是緊張。其中一個蒙面人沒有看她,只是指了指小染:「就是她。」
餘下幾人麻利地擡起擔架,拿起繩索,把小染綁上去。
小染慌了,瘋狂地叫了起來,披風也被扯掉了。奈何那些人身強力壯,很快將她綁起來,捂住口鼻,硬生生拖了出去。
女子見狀匆忙上前:「你們幹什麼!」
「退後!」蒙面人眉頭緊皺,「她得了疫病,還想活命,都回房間去!」
女子一愣。樓上的姑娘們紛紛驚恐地回了房間,她們尖叫着,顫抖着,躲在門後注視着廳堂。
幾個蒙面的官兵看了看大廳。看到不遠處水缸裏的瓢還在動。又看了看淡黃色外袍女子,問道:「你是掌櫃的?叫什麼名字?」
女子緊張點頭:「是。我是鵝黃。」
蒙面官兵草草地說:「這幾日你們待在樓內,不要外出。我們會送吃食和水過來。每日有人巡邏,你們若是有人咳嗽,便馬上通報,切記不要再和她說話。出了事,會死人的!」
在這一瞬間,鵝黃愣住了。她沒有見過這種場面,官兵似乎也不想再說些什麼,只是命人擡了一些草藥進來:「沒有官府的赦令,任何人不得出門去!違者殺無赦!」之後退了出去,揮揮手,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門上閃現了幾個影子,似乎在貼着封條。
這羣官兵的速度太快,一切又來得太突然了。樓內的人怔了片刻,似乎此時才懂。鵝黃很快想追出門去:「等一下,你們說清楚——」
門被從外面閂上了。
她感到一絲驚慌,似乎此時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樓上的房間傳來嗚嗚哭聲,幾個女孩子拼命上前拍打大門。緊接着,一樓幾扇大窗也被貼上封條,官兵在門口似巡犬一般來回地轉。
鵝黃慌了,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必須瞭解如今的情形,瞭解自己到底處在什麼局面。於是她匆匆上了二樓,打開了小窗朝外望去。樓下排滿了官兵,一個個拿着火把。小染還在擔架上掙扎,但是整個人被蓋了一塊白布,已經被拖走了。
再看對面的建築,那裏是一排老舊民居。今日入夜之前還是燈火通明的,可如今已然漆黑一片,空蕩蕩的沒有人了。每戶民居都被貼了封條。民居後面是汴河,沿街沒有燈,黑漆漆一片。側頭望去,隔壁的妓館酒樓也被封了。幾個蒙着面的官兵不時地巡邏。見她開了窗,呵斥她關上。
她繞到另一側,再開望春樓的後窗。後窗對應的是書院的後門,書院裏更是無人了。鵝黃關上窗,心裏似乎明白了。疫病應當是出在這三家酒樓裏,連對面民居也封上了。酒樓往來客人多,若是源頭沒有控制,可能不日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青綠抹着眼淚,上了樓來:「鵝黃姐,怎麼回事啊?今日我陪小染出去看病的時候,郎中說只是風寒。」
鵝黃緊皺眉頭:「很多年前京城也鬧疫病,也沒見過這種架勢。小地方鬧疫病,倒是可能會封村子。」
「怎麼辦呀,」青綠哭了起來,「我一直和小染是同屋。我會不會——」
「不要胡說!」鵝黃很是冷靜,「你們去把二樓的窗戶全都打開,先通風透氣。我就不信,病了一個,還能死一屋?」
幾個驚慌的姑娘趕緊開窗。一個小廝一看這個架勢,拼命地撞着一樓的窗戶。待窗戶撞開,他翻身出去,卻很快被侍衛圍攻,又被扔了回來。幾個姑娘想去水缸舀水燒水,卻被提醒,方纔小染是喝過的。嚇得她們都躲得遠遠的。
「都冷靜,回屋去!」鵝黃的聲音很洪亮,「明天早上我去找官府商談,我就不信他們能草菅人命!」
次日清晨,夏乾很早就來到了牢房門口等着。卻見穿着官服的人進進出出,似乎很是忙碌。他一個熟人也沒碰見,只等到了萬衝。
萬衝似乎一夜沒睡,急匆匆地從正門出來,夏乾趕緊拉住了他。
「易廂泉今日能出獄嗎?」
萬衝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怎麼會出獄?」
夏乾撓了撓頭,不知說些什麼。易廂泉明明說過他出獄,可能只是一句玩笑話,自己居然還信了。
「我們忙得很,若你要看他,過幾日再說。」
「那京城是不是鬧了疫病?」夏乾明明知道萬衝不喜歡他,爲了柳三厚着臉皮問道。
萬衝聞聲回頭了,他緊緊地盯住夏乾:「是誰告訴你的?是易廂泉還是——」
「這麼說是真的了?」夏乾有些吃驚,「易廂泉沒告訴我呀,消息被封了?」
萬衝警惕地看了看他:「不要和任何人說起。任何人!」
語畢,他想走掉,但走了幾步,又轉頭回來對他道:「疫病的事不要和人提起。若你再和別人說。我和我們頭兒只怕要辭官回鄉了!」他頓了頓,又不放心地看着夏乾,「不要和別人說!」
他竟然囑咐了這麼多遍。夏乾有些發愣,沒想到柳三說的傳言居然是真的,汴京城真的在冬日鬧起了疫病。他悄悄退回門後,往裏面看去。裏面的人忙忙碌碌,似乎有的人在分發白布。
一場疫病悄無聲息地到來,使人觸目驚心。
夏乾走過街道,想趁着太陽還未落山的時候去雁城碼頭。冰塊約定今日酉時送達,即便今日去不成,也要去和冰塊的搬運工人說上一聲。昨日的州橋一帶仍然熱鬧,但是橋東似乎空了。望春樓、秋水館、夏雨閣還有一座書院,全都大門緊閉。對面的舊居無人出入。他知道疫病的厲害,但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荒涼蕭索的場景。
空曠的街道上散落着紙片、木板、繩索和丟棄的白布。每一間民居的大門上都貼着封條,有些被吹落了,像紙錢一樣在寒風中飄蕩。望春樓裏如鬼宅一般,裏面似乎傳來隱隱哭聲。
夏乾駐足片刻,被官兵呵斥走了。待他轉身離開街道,卻見不遠處有幾個小販正提着包袱、拖家帶口地往城門趕去。他們推開夏乾,吼道:「留在這裏做什麼?你沒聽到消息說京城鬧了疫病?還不快走!」
夏乾本來對疫病還半信半疑,但此時聽大家一說頓時覺得脊背發涼,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疫病是生死攸關的大事,還是趕快通知家人爲妙,於是夏乾找到了自家的店鋪,要了紙筆,寫了兩張字條。一張是給自家下人的,另一張怕柳三字認不全,於是畫了一個病倒的小人,讓人給他送去。
傍晚很快就到了。街道燈火點點,百姓嬉笑而行,街上人潮涌動,又不似佳節時那種擁擠與喧鬧。夏乾走在街上,覺得很是不可思議。大概是消息封鎖得十分厲害,只在一小部分百姓中口口相傳,一時間難以傳遍整個汴京城。除去州橋一帶,其餘各地的百姓似乎對疫病的事毫無察覺。夏乾心情煩亂,決定先按計劃行事,今夜先去雁城碼頭。既然已經通知了自家下人,若疫病真的鬧得厲害,大家也會有所準備。
他順着東街走,踏着燈火,買了一張熱氣騰騰的烙餅,又走了三條街,去「仁」「義」什麼店鋪那裏領了那整張羊皮。他將羊皮卷得小些,便於帶在身上,又在賣包子的老婆婆那兒多買了幾個筍肉包。臨行前買了一盞燈、一壺茶水。
街上的小孩還在玩耍,唱着歌謠:
漁民笑笑,低頭搖鈴。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不做犧牲,不可前行。
不要銀兩,不要黃金。
六條性命,留下即行。
第一條命,丟在草地。
第二條命,丟在船裏。
第三條命,丟在河西。
第四條命,丟在爛泥。
第五條命,丟在魚羣。
第六條命,丟在石壁。
「第七條命,留給自己。只有他會活着找到長青,只有他會見到凌波仙女!」孩子們大聲笑着,唱完《七個小兵》又開始四處亂跑。夏乾被小孩子撞了一下,覺得十分晦氣。他第一次聽到這首童謠,卻偏偏是要出城去尋仙島的時候聽見的,頓時憂心起自己的安危來。他看了看城門,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出了城,獨自走向雁城碼頭。
夜很靜,靜得有些可怕。明月高懸,繁星漫天。汴河自城內流出,河道漸寬。周遭本有數位漁家,奈何冬日捕魚困難,越往城郊走,人越稀少。
四周懸掛的燈火也少了。在接近雁城碼頭的地方,密林深處有一棟小屋。屋外有破舊木柵欄,像是種過花,不過都已經成了枯枝。一株老樹下面拴了一個孤零零的鞦韆,在寒風中不停地晃着。夏乾看了看小屋子,裏面亮了一盞燈。藉着微光,可以看到屋後的樹林裏還有幾個小小的墳包。
看到小屋,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待看到墳包,夏乾已經有些恐懼了。他想趕緊前行,離開這是非之地,卻聽門嘎吱一聲開了。
「你爲何在這裏?」韓姜提着一盞油燈,吃驚地看着他。她披着大厚衣站在門口,手裏還提着酒壺。
夏乾也很是吃驚,他看看她,又看看屋子:「你住這裏?」
「這裏本是漁民的屋子,後來空了,我就搬來住。我去過很多地方,一般都找些空屋子住。」她疑惑地看看夏乾,「天也黑了,這裏荒涼得很,你來這裏做什麼?」
夏乾猶豫了,不知該不該說冰舟的事,只是說:「和易廂泉約在此地了。」
「他出獄了?」
「沒……」
韓姜見他吞吞吐吐,點點頭,沒有再問緣由:「進來喝茶?」
夏乾看了看四周,酉時未到,送冰的人還沒來,自己也覺得屋外冷,於是點頭進了門。哪裏知道屋內亂糟糟的,有一張小牀,被子團成了一個球。桌子上散落着酒瓶子、毛筆,還有吃剩的點心。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擺了一隻很好看的瓷器瓶子,裏面插着梅花,花也謝了。
「唐朝的官窯?」夏乾還懂個幾分,問道,「我爹收集過。」
他隨手拿了個椅子坐下,哪知一坐椅子腿就斷了。
「舊貨市場淘的好貨,」韓姜一腳踢開椅子,用髒兮兮的茶杯給他倒了茶,「我從未見過易公子,只聽過他的故事,一會兒來了我要見一見。」
她把桌子歸置了一下,讓夏乾坐上。
夏乾看向桌子角落,那裏堆着點心,好像是那日夢華樓送的,竟然還沒吃完。
「你吃嗎?」
「不吃不吃了,剛吃完筍肉包子。」夏乾趕緊搖頭。
韓姜也毫不在意,吃了幾個點心。
夏乾還在環顧四周,卻碰倒了一箱東西。裏面都是一些舊物,鍋碗瓢盆,還有小孩的畫。
韓姜道:「都是屋主的舊物,我都留着看看能不能換錢。」
夏乾趕緊彎腰撿起:「我毛手毛腳,也不知這毛病何時能好……咦?」
夏乾拿起一張畫來。
這像是一個孩子的畫。畫上有一片蘆葦蕩,四個拿劍的小人,兩個不拿劍的小人,一個蹲在草地裏的小人。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慶曆八年王貴。
「這是屋主的兒子,後面那個小墳是他的,全家都病死了。」韓姜把東西收拾起來,「我初來汴京四處找住處,和漁民打聽才尋到這空屋子,說不吉利,沒人敢住。」
「你就不害怕麼?」
韓姜笑着搖了搖頭。
夏乾擡眼從窗戶向外望去。這裏能看到雁城碼頭掛着一盞燈,用以提醒過往漁船。燈下是一片延伸出去的長木板,不遠處是一片蘆葦蕩。
他低頭看了看畫。這個叫王貴的小孩子應當畫的是小窗戶看出去的場景。慶曆八年?他想起了瘋婆婆家裏的那個牌位。
「城裏也鬧疫病了?」韓姜一邊倒水,一邊問道。
夏乾愣住了:「你也知道?大多數百姓都不知道。」
「剛剛進城就聽說了,沒有不透風的牆。好在我在此地居住,離城裏遠,還安全一些。」
「我看他們封了一條街,很是可怕。」
「這麼大動靜,那不出幾日,百姓就會知道了,」韓姜舉起碗來,不知喝的是酒還是水,「若是強行焚燒屍體,會有百姓不滿的。」
夏乾剛要開口,卻見幾個大漢擡着東西從遠處來了。他匆忙和韓姜道了謝,便急急忙忙地出門去了。七八個工人模樣的人候在那裏,搓手頓足,似是在寒夜裏等了很久、凍了很久。夏乾速速上前詢問,這羣人果然是受了柳三之託前來運送冰塊的。
幾名工人側身拖着一個巨大的銅器具,手腳麻利地將銅製盒蓋打開。一陣寒氣逼來。盒子裏是一塊巨大的冰塊,幾乎沒化開,凍得結實。幾名工人又熟練地將它搬出,撲通一聲放到河裏去。冰塊在河水中浮沉着,慢慢地穩了下來。
夏乾呆呆地看着,只見一名工人上前來:「六尺半的方形冰塊。貨運來了,你快結賬吧!」
「結、結什麼賬?還有,不是說好了將這冰舟的中間掏成盆狀嗎?」夏乾瞠目結舌。
所有工人立刻停了手,這七八個人將目光直直地投向夏乾:「一兩銀子呀,冰塊錢和搬運工費。先結賬,再幫你稍微掏空一下。」
「錢?柳三沒給你們?」夏乾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同他說話的工人,開始還是一臉憨厚,此刻臉色唰地變成冰塊一般:「錢都是現結。」
「爲什麼這麼貴?」
大漢怒道:「你當是買包子?」
「我聽說也就一貫錢。」
「大宋建國以來都是六尺半、三尺二的長方形冰塊。如今冰模子大了。你若嫌貴,可以,我們從中間鋸你一半下來,給你打個折?」
這羣人真是不好說話!夏乾暗暗叫苦,連忙搖頭:「等我朋友來了再付,行不?」
大漢互相換了個眼神:「你朋友在哪兒?」
夏乾胡說道:「開封府。」他把後面「牢房裏」三個字吞了。
「我有個兄弟消息靈通,開封府這幾日忙得很!京城查出來疫病,從大理寺抽調人手去維持秩序。不出三日,京城都要人心惶惶啦,我們也要收工回去了。你那個朋友來得了嗎?」
夏乾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想,反正今日只是運來看看,能不能站上人去。也許能退回去明日再送一次。說不定易廂泉真的會出獄,然後和自己一起去仙島。
「我告訴你,這可退不了!你以爲是冰的錢?搬運不要錢的嗎?」
夏乾趕緊問道:「你們明日還開工嗎?」
「開什麼工?」搬運工疑惑地看着他,「你還不知道吧?消息流出來了,鬧疫病了,我們都要回老家避難。」
夏乾頓時慌了,疫病、易廂泉入獄、猜畫這三件事都趕在了一起。而猜畫的時限是正月二十日一更,今日是正月十八。勞工們剛剛說,自今日起都沒有人來運冰,那以後怎麼去仙島?
他冷靜了一下,理了理幾件事的先後順序。即便疫病真的鬧得很是嚴重了,夏家今夜不可能舉家離京,如今應該還在舉家收拾行裝。而易廂泉一時半會也無法脫罪出獄,至於仙島……最好登島時機就在今夜。
想到此,夏乾迅速地瞟了衆人一眼:七八個人,皆是二三十歲的壯年男子,手臂有力,幹慣了體力活兒。這要是羣毆起來……
夏乾趕緊掏出錢袋,一數,頓時蒙了,擡頭看了七個勞工一眼,賠笑道:「我就三十文……」
現場霎時間一片寂靜。
夏乾冷汗直冒,伸手摸向腰間,先摸到了那根孔雀毛,又摸到了玉佩。他一狠心,把玉佩揪了下來,戀戀不捨地看了它一眼:「玉佩押給你們好了。」
燈光下,玉白如月色。這是父親給他的雙魚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從出生時就帶着。
但周圍卻沒人說話。夏乾感到一陣寒意,這才擡頭,發現這七八個壯漢都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沒錢?」爲首的勞工惡狠狠地問着。
夏乾沒敢接話,他彷彿聽到了拳頭攥緊的「咯咯」聲。
爲首的勞工橫眉豎眼,似乎是說書段子裏描述的山間土匪。他上前兩步,伸手要拉住夏乾的領子。夏乾趕緊往後縮一步,道:「好漢!玉佩是家傳的,少說也值一百兩!」
勞工的目光立刻從夏乾身上轉移到了他手中的玉佩上,一把奪下,細細看去:「誰知是不是假貨?」
「我名爲夏乾,是夏家獨子。南夏北慕容,想必各位知道,夏家商鋪遍佈天下。我只是今日沒有帶錢,還請各位——」
「看你油嘴滑舌、油頭粉面定然不是什麼好小子!你說話算不算數我們哪裏知道?我看這玉顏色不像是真貨。」
夏乾氣得哭笑不得:「羊脂白玉都這個顏色!」
「我看也不像真的,我見過玉的,有點青色。」後面有一個勞工上來,嚷嚷着。
「大哥,你說的是翡翠吧,這是玉!」
夏乾還想爭辯,但他覺得越發緊張了。
這幾個大漢虎背熊腰,有人奮袖出臂,可見手臂上紋着龍虎,不像好人。這裏可是荒郊野嶺,面對七八個貧窮的壯漢,假設他們真的信了自己是夏家獨子,起了歹意綁架自己……
夏乾一下攥住袖子,袖子裏面是徐夫人匕首。此番動作自然不能逃出爲首大漢的眼睛。勞工一把攥住夏乾的袖子,一下扯開,匕首露了出來。
「好刀!」勞工讚歎了一聲。
夏乾氣得七竅生煙:「徐夫人匕首,是匕首!」
「什麼娘兒們匕首,就是好刀。就它了,你走吧。」
夏乾愣住了。自己馬上獨自一人去找仙島,若是奪了自己的匕首,這下真的要手無寸鐵了。
勞工們心滿意足地看着那個匕首,議論着,讚歎着。夏乾呆了一呆,隨即求道:「大哥,行行好還給我!我要去島上,沒點防身的傢伙可是回不來呀!」
爲首大漢呸了一聲,轉身要走。
只聽一陣腳步聲。大家擡頭一看,不遠處有人順着河岸跑來,燈光昏暗,對方是孤身一人,卻揹着個大包袱。
是韓姜。她站定擡頭,氣喘吁吁。勞工見二人一夥,來人又是個姑娘,便客氣了一些,說明了狀況。韓姜猶豫一下,掏遍全身,終於翻出一些錢財來。
大漢點了點,沉聲道:「倆人一共八貫,還是不夠。」
韓姜咬了咬脣,低頭懇求道:「大哥們行行好。我們此行真的很危險,匕首還是留下吧。這是我所有的錢,我現在……身無分文了。」
她看着衆人,想再哀求幾遍。
夏乾瞅着她,竟然說不出話來。他認識這個姑娘不久,只覺得她是那種不願意、也不擅長求人的人。勞工見狀,卻見她身上的衣服的確洗得脫線,又是一姑娘,哀嘆一聲。
「這讓我們兄弟怎麼分?我們都是窮人,一家老小,冬天生意不好做,留着錢財過年呢。」
年明明已經過了。夏乾問道:「你們到底要怎麼辦?」
大漢答:「匕首充錢。」
韓姜嘆息一聲,朝着夏乾道:「給他們吧,回來再要。」
「可是沒有東西防身哪——」
「我來防。」
她說了三個字,沒有再說下去。夏乾卻是一愣。大漢見狀,一鬨而散,各回各家。
月夜,雁城碼頭唯剩下兩人一冰舟。
「你也要去?」夏乾吞吞吐吐問道,他是希望韓姜跟去的。
「上去吧。我跟你走一趟。明日不知有沒有人再來搬運了,今日可以先去一趟。江湖人辦事,見人有難,能幫忙就幫上一把。往後出了事,你也幫襯我,對不對?」
她帶了許多東西,腰間還彆着酒壺。夏乾哎呀一聲,勸道:「出門就別喝了。」
韓姜瞪他一眼:「我天天喝。你不讓喝酒,我可就不去了!」她說完,竟然率先踏上了冰舟。
冰塊真如易廂泉所說一般大,夏乾目測一下,冰塊厚一尺有餘,韓姜剛剛踏上便下沉了許多,而冰塊上端與吃水面還有些距離的。夏乾見狀也立即上去了,冰塊沉得厲害。他順手將燈放在冰舟前頭,擡頭看了看遠處平靜的水面。今日無風,水面漆黑一片無波紋,不遠處可以隱約看到小型島嶼。夏乾放心了幾分,他家在江南,自幼喜歡泅水嬉戲,水性倒是不錯,也會划船,現下情形比當初預想的要好上太多。
然而他站上去,才發現沒有可划船的東西。
韓姜從包袱中掏出兩塊不長不短的木板遞給他:「這是你剛剛坐壞的凳子拆的。坐下劃,穩一些。」
夏乾哦了一聲,依言坐下,雙手持板划起船來。水波盪漾,冰舟很冷,月色也冷。雁城碼頭的燈微微晃動着,似在和二人揮手告別。
「有地圖嗎?」韓姜盤腿坐在前頭,又開始喝酒,斜眼看了他一眼,「不會連這都沒帶吧?」
「有的,有的。」夏乾趕緊掏出來給她看。
韓姜放下酒壺,擡頭盯着四周瞧了一會兒。雁城碼頭的燈光逐漸暗了下去,往前看,依稀可見黑黝黝的千歲山的影子。山體之上是暗藍色的夜空,夜空中不僅有一彎明月,也有漫天燦爛星輝。在點點星輝之中,韓姜慢慢辨認出了北斗七星。之後垂下頭,藉着冰舟前燈籠發散出的朦朧燈光,看着地圖指了方向。
千歲山是可以依稀看見的,但韓姜還是願意用古老的星辰定位法再做確認。夏乾順着她指的方向慢慢划着,這才發現有韓姜跟着是一件多麼明智的事情。
寒風吹面,一更剛過。羣山綠樹都已陷入沉睡,唯有木板擊水之聲不絕。
走了一陣,夏乾的心慢慢放鬆下來,感慨道:「易廂泉不在,還好有你跟着,只怕路上會遇到諸多糟心事。」
「我小時候第一次獨自出門,在渡河的時候被船伕敲了竹槓,錢也丟了,船伕把我丟在一個島上。幾經周折才被人救回去。我師父事後教訓我一通,說:‘沒把你賣了去都是好的。’夏乾,我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很少去這種荒無人煙之地。這種地方最好不要一個人來,和你走一趟,應該能省掉你不少事。」
她說話時,水面忽明忽暗地映在她的臉上,是回憶的波紋,只是有些不清晰。
夏乾滿懷感激:「不知怎麼謝謝你纔好!」
韓姜擺擺手:「有錢了記得分我一成。」
夏乾趕緊點頭。他今日從順天門出來,繞過金明池,順着汴河沿岸步行。汴河是航運的主要通道,亦名爲通濟渠,是大運河的一部分。行至雁城碼頭遇到韓姜後才改成冰舟行進。但二人行舟不久,便遇到一條岔路。
這岔路是由島形成的,這是「仙島」的第一個懷疑目標,名爲逐鹿島。對應地圖可以看到,逐鹿島附近有三個稍大些的島,爲白鷺島、碧鴛島、靈狐島,都是以形狀命名的。從逐鹿島開始形成兩條岔路,岔路左側是汴河支流金曲河。金曲河最遠處可見千歲山。金曲河河道細窄,暗礁多,而後地勢平緩漸漸開闊,連通雁鳴湖。而從金曲河到雁鳴湖,是木魚集中之地,也是當年士兵頻繁搜索的地方,平常的小舟是無法通行的。
雁鳴湖上有諸多小島,極小,有些只能站上去幾個人。而地圖則標示了十二個島。這一帶原本是山地,導致暗礁叢生。雖然是能看見千歲山的輪廓,但也需要繞過所有暗礁方能到達。
極目遠望,行舟的終點便是三座山峯。這三座大山都稱爲千歲山,形如山字,最邊上兩個矮的好像兩個「門神」。夏乾一邊划船一邊發呆。他想了想,怕弄混,偷偷給這兩座山取了兩位有名的門神名字:西邊一座叫「尉遲恭」,東面一座叫「秦叔寶」。
但易廂泉在地圖圈了幾個圈,他們所去的山洞可能既不在「秦叔寶」這兒,也不在「尉遲恭」這兒。而是距離這兩位「門神」尚有一段距離的中間一座山。夏乾想了想,就叫那座山包公好了,誰讓它最黑呢。
他想到這兒,嘿嘿傻笑起來。
「你笑什麼?」韓姜問他。
「沒什麼,沒什麼。」夏乾生怕韓姜說自己傻,趕緊划起來。水域漸寬,水流卻越發湍急,不得不小心行舟。而前方黑暗一片,此時已經看不到河岸——他們已經身處河的中心,抑或說湖的中心。墨色的河水深不見底,四周除了水就是水。
韓姜擡頭仰望星空,生怕錯了方位。若是方位錯了,會誤入小島羣,冰舟爲暗礁所傷,只怕二人會有危險。
船向西行,微微繞彎再向北行,只隱隱瞧見第三座千歲山「包公」模糊的影子。
「天空好大。」韓姜看着天,喃喃道,「我們好小。」
「周圍好黑。你可別掉下去咯。」夏乾接話,怕她喝多了掉河裏。他回頭看了看,有些憂心。雁城碼頭的燈光早就看不到了。
「易廂泉查案是爲了他師父邵雍嗎?」
韓姜也不知想起什麼來了,突然這麼問。夏乾答道:「爲了師父和師母。只要抓到青衣奇盜,也許就能查出師母的死因。易廂泉這個人看着安安靜靜與世無爭,其實從小就死心眼,認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去做,不查出來不會甘心的,」夏乾搖搖頭,「可是真的很難。」
「京城鬧了疫病,官兵都在忙。易廂泉只怕很難脫罪了,」韓姜把酒壺直接扔到湖裏,「人活着就是難。」
酒壺在水面漂着,就像一根無依無靠的枯朽浮木。
二更天了。
此時,汴京城內州橋以東,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不遠處的望春樓內已經哭聲一片了。幾個小廝在後廚找水。春綠不停地咳嗽,大家都驚恐地看着她,不敢靠近。
「鵝黃姐,我們快沒水了。」春綠的聲音沙啞。
鵝黃沒有說話。她看了看屋內哭泣的衆人,上前去拍打着大門,嚷道:「給我們送些水來!」
門外的官兵不爲所動。他們似乎只負責巡邏的工作,不管望春樓內人們的死活。春綠黯然地垂下頭,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間趴在桌子上哭了。幾個女孩子圍在水缸那裏,想再求些水來。
鵝黃看着哭泣的衆人,面色一凝,沒有說什麼。她回屋換了一套深色的便衣,去後廚找了一個桶,之後很輕巧地跳上了二樓的窗戶。
「鵝黃姐!」幾個姑娘驚訝地看着她。但是鵝黃沒有理會,她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此時的夜色還算明亮,街上的官兵個個提着燈籠,官兵到底有幾人、這些人又在哪裏站崗,一覽無餘。鵝黃看了一會,摸清了他們巡迴的路線,這才猛地開窗,翻身跳出了窗戶,悄然避開了官兵的視線跳到了后街上。
有幾個官兵走來了。鵝黃躲在了柱子後面,等那些官兵走掉,便快速地跑過去跳上屋頂,就像無聲的影子。她擡頭向前看去,汴河波光粼粼的,就在不遠處流淌着。只要穿過眼前的幾座舊民居,打一桶水不是難事。說不定,她可以來回數次而不被發現。
又有官兵過來了,還牽着幾條巡犬。鵝黃心中並不緊張,她此時已經弄清楚了官兵巡邏的頻率。她伏在屋頂,停了片刻,官兵就慢慢走掉了,連巡犬都不曾聽到任何動靜。
他們又走遠了。
鵝黃直起身來抱住桶,打算跳下去。那桶磕在了瓦片上,發出一聲幾乎不可聞的聲響。
「什麼人?從屋頂上下來!」
鵝黃僵住了,她萬萬不會想到有人發現自己。根據方纔觀察的官兵巡邏路線,她身後不應有人才對。側眼看去,那人舉着火把,站在望春樓前面。不遠處的幾個官兵聞聲想趕來,被那人擡手攔住了。
「自己下來!」
聲音很粗,是燕以敖。
鵝黃努力保持冷靜,跳下了屋頂。
燕以敖將刀舉起站在舊居門口,用白布蒙着口鼻,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是什麼人?」
鵝黃慢慢放下水桶。她直面大理寺少卿燕以敖的時候還是有些心慌,定了定神:「我只是去打水。」
「水和藥會在亥時送入望春樓。」燕以敖狐疑地看着她,一字一頓地問,「你是什麼人?」
「望春樓的掌櫃。我不能看我的人平白無故地死在裏面!我知道你們的手段,若有疫病,統統封樓不讓人出去。你們這羣狗官——」
「住口!給我回去!」燕以敖抽出了刀,眼神很是犀利,「若你們得了疫病,水桶、碗筷都是用不得的,這些,」他用刀背拍了拍鵝黃的水桶,「都不要帶出來!如今疫病的源頭沒有查清,你們這些可能害了疫病的人更不能靠近河岸!」
鵝黃怒道:「留着等死?這就是你們這羣狗官口中的‘大義’?」
「我們的安排自有我們的道理,總比禍害汴京城百姓強!」燕以敖的刀從未放下,「你忘了嗎?不得出樓,否則殺無赦!」
鵝黃不言。燕以敖緊緊注視着她:「我們很快就送水給你們,還會有防病的草藥。你們若是有人發病,過會兒也將他們擡出來送去給郎中治療。孫家醫館的郎中會統一義診,放心,我們只是爲了一方百姓,絕對不會草菅人命!」
爲表誠意,他率先收回了刀。
鵝黃沒有說話。她看了看空寂的街道,又聽到望春樓的哭聲。猶豫一下,將木桶一擲,轉身回了夢華樓。
燕以敖看着她的背影,沒再說話。只是側過臉去,吩咐官兵快點把東西送進去。
「汴京城以前有過疫病嗎?」夏乾注視着不遠處的山,問道。
「應該有過,只是我不清楚。若出了疫病,應當會儘快隔離,將屍體火化。這是天子腳下,更加馬虎不得。」
夏乾點點頭,擡頭看向遠方。千歲山像是夜幕中從西邊升起的黑色雲團,又像是精妙的潑墨山水畫。但畫卷過於漆黑,唯有月光照射下方可隱約見到凹凸不平的山體和嶙峋怪石。千歲山駐守江畔,正悄然等待二人到來。
韓姜眯起眼睛,她本是坐着的,現下一下子站起,望了望山,又看了看北斗七星。
她這一站,冰舟居然狠狠晃了兩下,竟有被水沒過的趨勢。韓姜險些摔倒,卻雙腳一動,一左一右踏在冰舟兩側,立即站穩,冰舟也穩住了。這一晃,讓夏乾一下子緊張起來:「我們的冰塊比長青王爺的大,而且高了一倍,應該還算安全。而你……你喝了這麼多酒,居然還站得這麼穩。」
韓姜得意道:「習武之人,一個打八個都不是問題,除夕那日我還教訓了一幫紈絝子弟呢。但這冰舟雖大,卻乘了你我二人。若是天氣極寒,冰塊可數日不化。而近日是融雪天氣,氣溫回暖,何況水中含鹽,只怕冰塊撐不住太久。枉我還帶了不少有用的東西,實在不行,我們就把東西丟下去減輕重量。你可帶着羊皮了?」
這可是保命的東西,夏乾趕緊點頭。
兩人說着,眼見冰舟逼近千歲山。夜空深藍,山體漆黑,給人一種濃重的壓迫之感。而山上草木茂盛,依稀可見臨近河岸有幾株粗大的樹,垂下它們深綠的幕布一般厚重的葉子,將山體蓋住一部分。
月光明亮,山水即在眼前,卻讓人手足無措。
韓姜拿起地圖,藉着燈火仔細看着:「易公子圈的範圍很大,我們需要貼着山體兩側尋找一陣,登陸時一定要小心暗礁。」
夏乾划着冰舟,心中暗想,黑燈瞎火卻偏要找個山洞,真是比登天還難。看着山,他又覺得有些懷疑:「當年長青王爺被這麼多人搜尋,若是真在這山裏,他們會沒發現?」
韓姜拿起地圖道:「這裏更遠。他們以爲是仙島,因此官兵多半搜索的是雁鳴湖全湖和湖上的小島,沒有來過千歲山。」
夏乾撓了撓頭:「走陸路到這裏真的要很多天?」
「繞過雁鳴湖,而且要走崎嶇山路,走陸路真的很難到達。」
語畢,她伸手入水,隨意一撈,手中竟有一條肥碩的木魚。韓姜抓起魚尾:「木魚價格昂貴,很難料理,販賣得也很少,這裏居然隨手可撈取。」
「你是剛來汴京?怎會懂得如此之多?」
「我是第一次來,銀兩不多,還想着去賣魚呢,奈何沒有你這划船的好本事.」
「你……平日裏都如何賺錢生活?」
「想辦法賺。有時候跟着散戲班子去跑龍套。有時候……」韓姜沒有說下去。
夏乾嘆息一聲:「什麼活兒都幹嘍?」見韓姜依舊沉默,夏乾趕緊補上一句:「幹些正經事,挺好,不像我,什麼也不會。」
「我以前在廟裏見過一個常來玩的哥哥。他也是富貴人家的孩子,開朗善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四處遊歷,看看大好河山。但他是老來子,父母年歲大了,哭着求他留下。他並不情願,卻勉強同意了。於是他在十七歲那年娶了妻,納了兩個妾,擔起了家業。再後來有了孩子,四世同堂,過上了旁人羨慕的日子。」
「他開心嗎?」
「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看着過得還算舒服。」韓姜看着遠處的山峯。
「那不就好了?」
燈光映在水波上,將河水投射出星星點點的光影。韓姜卻漠然盯着前方那團影子,又閉起雙眼,似乎是被光影刺痛了眼睛。她緩緩開口:「後來家裏落敗,父母病故。他還不清欠債,跳湖自盡了。」
夏乾愣了,隨即咧嘴一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這也太——」
「其中的很多事情不好說,但是夏乾,」韓姜轉過頭來看着他,「他真的和你好像。」
韓姜沒有再說話,但遠處水道變得狹窄異常。
水下似乎也有成羣的鋒利岩石,冰舟開始晃動起來。她將手探下去,只覺得酥麻一片,水下竟然是大片的快速遊動的木魚。它們成羣地遊着,密密麻麻。夏乾探手下去,感覺像是小顆粒的冰雹砸在手上,便迅速縮了回來。
「靠岸吧,」她站起來,從包袱裏掏出司南擺弄幾下,驚詫道,「附近有磁石,司南不能用。」
夏乾心中也一涼。他們如今看得到北斗七星,但進了樹林茂密之處,或者洞穴之中,可能什麼都看不見了。辨不清方向是最糟糕的事。
漸漸地,冰舟已經停靠。夏乾迅速挽起褲腿,也不顧腳上穿的昂貴錦靴,「噌」一下便下水去。水流雖急,卻也僅僅到了夏乾的小腿。
「小心!很涼吧……」夏乾想伸手扶住韓姜,但韓姜哪裏需要他來扶。她一跳便上了岸,又從背囊中取出兩枚釘子,拴上繩子,一手將釘子扎入冰船,另一隻釘子扎入地面。如此,冰船便不會恣意漂去了。
夏乾驚訝:「你居然準備得這麼周到?」
「這包袱是我常備的,有事直接拿了就走。」
韓姜又麻利地從背囊中取出一盞小燈,快速點燃遞給他,自己則拿起原先冰舟上那盞,又看了看地圖。
羣山環繞,星空璀璨,月上中天。
韓姜滅燈,折了樹枝做火把燃燒。四周的樹葉劃破了夏乾的衣裳,二人一路無言,順着易廂泉所畫之地慢慢尋着,但走了很久,什麼都沒尋到,只是不停地在山間打轉。
「這種山洞夜晚實在難尋,我們可以明日再來。我剛纔想了想,覺得此行還是太倉促了。現在是冬天,總是能弄來一塊冰的。」夏乾氣喘吁吁地轉頭對韓姜道。
正月裏氣溫比較低,二人卻已經汗流浹背了。韓姜也感到疲憊,又拿起地圖細看:「既來之,便尋之,找到入口再回去也不遲。易公子的推斷並沒有什麼問題,毗鄰瀑布之處水流湍急,木魚最多。
「也許這整片湖都是木魚,但沒人說木魚出沒地就是仙女所在地。整個傳說虛無縹緲,易廂泉的話全都是推斷。他只是覺得官兵搜尋了這麼久都沒搜到,仙島一定不在湖上,那估計就在山洞裏,但是我卻覺得,仙島都未必存在。」
夏乾言下之意,整個事件都有可能是胡編亂造的。他說得不無道理。韓姜思索片刻,擡頭觀星道:「我們在走回頭路,這是第二座山和第三座山中心處,兩山相連。」
「是‘包公’和‘秦叔寶’手拉手的地方。」
韓姜一愣:「那是什麼?你起的名字?」
夏乾嗯了一聲,沮喪地踢了地上的石子,卻聽到一陣細微的水聲,從不遠處傳來。
他愣住了,撓撓頭,突然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
「韓姜,地圖會不會標註不全?」
韓姜垂目而觀:「也許。地圖都是人畫的,也不知是哪年畫的了。或許它標註着兩山不相連,實則相連。」
夏乾高興地指了指「秦叔寶」:「那邊有水聲,興許會有地圖未曾標註的瀑布。激流生木魚,木魚都無目。你說……山洞會不會不在‘包公’這兒,在‘秦叔寶’那兒?」
韓姜閉目細聽,真的隱隱聽到水聲。她信了夏乾的話,二人提燈前行,走了好一陣,終於回到了「秦叔寶」山下。
它的山峯比「包公」更險,樹木也更密。
二人行走片刻,夏乾便大叫一聲——在瀑布一旁,山體有一處被樹木遮蔽,卻隱約現出一個一人高的洞。若不細看,根本是看不到的。
韓姜率先走了進去,夏乾跟在後面。洞中溪水沒過膝蓋,木魚成羣遊動。二人皆小心翼翼蹚水向前,水漸淺,夏乾卻急了:「前面沒路!這可如何是好?這下糟糕了,難不成真要回去?」
夏乾擡頭看向洞頂,只覺得漆黑一片。
「傳說仙島可是綠蔭密佈的,想必是水源充足、陽光充足之處。必是露天有風的。通常無人打擾的地方,樹木會常年生長,紮根深。如今唯有順風而行,尋找洞口,再看有沒有樹根伸出。」
她一番言論,似是自言自語。夏乾聽了嘟囔道:「我覺得長青王爺一直在編瞎話,不過,你懂得也真多。」
「只是你不常出門。」
「不,我常出門——」
「只是不常去野外,」韓姜補充道,「很多事要吃過虧才知道。」
洞內似有微風浮動,二人擡頭看着火苗的方向,徐徐前行。石壁上真的有樹根盤枝錯節,將細小的根莖延伸出來。
韓姜走了幾步卻停了,她發現側邊有一小洞。
夏乾也提燈看去:「我覺得有些奇怪。長青王爺若真的是第一次來,他難道也是爬上去的?這洞也太過隱蔽了些,他又如何得知此處洞中有洞。」
韓姜抿了抿脣,一邊從行囊中掏着什麼,一邊唸叨着:「我也覺得怪異。你我可是知道仙島的確存在,故而來此尋找,還是在易廂泉的指引下才找到的,而長青王爺失足落水,哪裏能找到這種地方。夏乾,你先退後。」她從包袱中拿出一物,引火燃了,丟掉洞裏。
只見亮光一閃,洞內冒出些許煙來,夏乾奇怪道:「你扔了什麼進去?」
「洞內可燃火,表示還是能呼氣的。不過也並不是所有的……有些洞若是隨意燃火,是會爆炸的。」
「爆炸?」
韓姜搖頭:「那種洞應該不常碰到。除此之外,你看那煙向回飄。」
「有風?」
「對,那個洞估計是連通外面的,外面的風要強一些。咱們上去。」說罷,韓姜居然攀着石壁,輕巧地爬了上去。
夏乾本想打頭陣的,哪裏知道她喝了這麼多酒,居然這麼輕鬆地爬了上去。他趕緊跟上,撐起雙臂慢慢爬上去。洞口並不大,只能蜷縮爬行,好在前方隱隱透着亮光。
這個洞真的有風穿過。夏乾覺得那微風清新地拍打在自己的臉上,雖是嚴冬,卻好似春寒料峭之時迎面輕拂的楊柳風,不冷不熱,似乎夾雜着水汽與植物的獨特香氣。
夏乾使勁嗅了嗅,又聞到了韓姜身上的香氣:「呃,你身上的味道……是什麼?」
「味道?」韓姜停下,艱難地擡起袖子聞了聞。
夏乾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問,趕緊解釋道:「不是什麼怪味,挺好聞的,像是香草之類。」
韓姜動作一滯。夏乾一下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想改口,韓姜卻回答了他:「就是香草,女孩子總喜歡有香味的東西,那些香花脂粉對我而言……太貴了一些。屈原不是也很喜歡,挺好。」
夏乾卻咧嘴大笑,費力地爬着:「對!香草的味道並不亞於鮮花,花與脂粉未免俗氣了,古人賢士都用香草的。那我下次也用來熏熏——」
「有亮光。」韓姜用刀柄戳了戳他,讓他擡頭看,自己則快速向前爬去。夏乾緊隨其後,待到了明亮處,山洞已盡。
二人跳了出去,雙腳落地,都吃驚地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