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有洞天福地、仙人居住一說,沒想到,沒想到……」韓姜震驚地注視着眼前之景,嘴裏反覆唸叨「沒想到」。
「……沒想到真的這麼美。」夏乾半天才接話。按理說要吟上幾句詩來,但他想不起來什麼好句,反倒不如這句話簡單直白。
洞天福地,所爲洞天也可以指字面意思,即可見方寸天空之地;福地,自然是有福氣與靈氣的地方。環顧四周,全都是山體,黑黝黝的山體環了一週,而頂上卻是巨大的、圓形的天空,宛如一口天井,韓姜和夏乾二人正在井底。洞口離地百丈,似乎離夜空很近,近得能看清夜空中所有最美的星星。浩浩蒼空,如水的月光似乎已經繚亂了,它傾瀉而下,令人能看清眼前的景物——黑色陡峭的石壁與成片的參天大樹。
樹似乎不是單純的綠色了,而是黑夜、月光、樹木天然的深綠混合而成的柔美色彩。它們成片地依靠在山體兩側,似是安靜地站了千百年,吸收着水汽,看着日月星辰整日整夜從這裏升起又落下。
在這人跡罕至的山腰水畔,氤氳水汽輕輕籠罩了此地。遠遠看去,黑夜、岩石與樹都被近乎乳白色的水汽包裹住,若隱若現,如同生長在雲端。雲霧與夜空又相互融合。
剛剛從一個漆黑的小洞鑽出來,夏乾、韓姜二人卻能一下子見到這種奇麗之景。那是多少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也換不來的景色,被名師彩繪成的華麗屋頂也抵不過這方寸土地的一角。
夏乾怔怔道:「韓姜,你說這裏是不是……是不是……」
「如果這裏不是……哪裏還是?」
女孩子看見好看的東西都喜歡瞧上一陣。韓姜還在張望,夏乾率先走上前去,哈哈大笑三聲:「我們找到啦!」
「沒有,」韓姜拉住了他,「仙女在哪兒?」
夏乾嘆口氣,又往前走了兩步,水汽便將二人牢牢包裹住。他們提着那兩盞小燈,也成了一團暖洋洋的橘黃色光球。他們走着,水汽浮動着,人的思緒似乎也隨着水汽浮動,遠遠飄散開了。
只有腳下的路才能時刻提醒他們是真真實實踏在地面上的。
走了幾步,韓姜突然不動了。她擡起頭,看看四周,又看看夏乾。夏乾也同樣望着她,傻傻問道:「你……怎麼了?」
「沒怎麼,沒怎麼,」韓姜低下頭去,「就是想喝酒了。」
「回去再喝!我都想了,用這筆錢盤下金雀樓,我說不定就自由了!」
「開店做生意嗎?」
「我也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韓姜看了看遠處的濃霧,表情也藏在霧裏,「我從來都不知道。」
「我還要去很多地方!西邊有沙漠,東邊有大海,北邊有雪山,南邊是我家,是個挺美的小城。東邊西邊我都沒去過,以後肯定是要去的。人活着就爲了看看美麗的東西,對不對?」夏乾興高采烈地盤算着未來。韓姜似乎沒有這麼開心,水汽很濃,她的臉也很朦朧。
夏乾感覺到韓姜情緒低落,還想對她說點什麼,韓姜卻提燈慢慢地走了。她走得很慢,像是這條路怎麼也走不完。兩個人各自懷着心事,一個一味地向前走,一個傻傻地在後面跟着。忽然,前方空出一大片地來,空地之中有棵參天大樹——樹高几十丈,直刺天空,樹葉遮天蔽日,鬱鬱蔥蔥;樹身粗壯,數十人方可圍住。
「這樹爲何如此高大粗壯、養分好?」夏乾快步上前,提燈照着,順勢望去,只見樹幹隱約刻着許多字。這些字刻得比夏乾高些,他只得踮腳細看,一拍大腿:「好字!」
他本身不會看字,不過這次被他說中了。
「不僅是好字,而且是一刀刀刻上的,」韓姜提着燈籠踮起腳仔細看着,字可比她高多了,「這不是隨意刻的,而是先用筆寫上再刻。刻得深淺適當,絲毫不差,應該是用極細的刀一點點刻的,就像畫畫。如此精細的活兒,一時半會兒是無法完成的。」
夏乾提着燈退後幾步,看着樹上的字,念道:
寒露成霜已隔秋
故園依稀君安否
不夜窗前風徹骨
相思門外雪白頭
夏乾嘖嘖一聲:「情詩?」
韓姜上前輕輕撥弄着樹幹,又找到題目念道:「《思卿》,名字真是夠直白的。卿,可是長青之意?」
「真的嗎?」夏乾趕緊上前,「沒有落款。」
「遠處枝幹上面還拴着兩根紅繩。這當是許願之用,將願望系在繩子上以求實現。」
夏乾踮着腳,拉着一根紅繩:「除了繩子,什麼也沒有呀!」
「不要着急。過了這麼久,就是有也早被風吹跑了。至少此地真的有人住過,還是有情人呢。我們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二人繼續向前走,順着小路七拐八拐。小路彎彎,像是曾經被人用心修理過,如今卻雜草叢生了。待轉了九曲十八彎,終於見到遠處濃霧中有一座茅草屋。
夏乾興奮地要衝過去,韓姜一把拉住他:「小心些!」
「路都荒成這樣了,不會有人了!」
韓姜嘆道:「有屋子又怎樣?我們要找的是骨頭。」
夏乾聽到此,心裏一涼。易廂泉也要求過他,若是有墓,可能需要挖開,找到骨頭之類的帶回去。夏乾開始爲掘墓的事而擔心,韓姜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臉色微變,指了指遠處的房子。
就在夏乾思緒飄遠之時,韓姜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臉色唰一下變白了。
「聲音,我聽見了聲音,是我喝多了嗎?」她喑啞着嗓子,並且刻意壓低了聲音。
夏乾無所謂道:「我怎麼什麼都沒——」
他突然不說話了。
真的有聲音,從屋子那邊傳來的。
夏乾低聲道:「怎麼會有人?怎麼可能有人?」
「說不定真有人。」韓姜右手扶起腰間的刀柄,緩緩向前走去。夏乾緊隨其後,二人走了兩步,卻聽那人聲越發清晰:
不夜窗前風徹骨
相思門外雪白頭
語速極快,有點含混不清。但是那聲音極度怪異,不似人聲,又分明是在念叨這兩句。
夏乾立刻不往前走了,也拉住韓姜:「你聽見了嗎?有人在念詩!」
「我聽見了,」韓姜臉色仍然蒼白,「世間哪有鬼怪?所以要前去一看。」
世間的確無鬼怪,但是想想吳村聽到山歌的經歷——無鬼怪,卻有勝似鬼怪的怪物,這樣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
走了片刻,人聲忽然止住了,他們眼前出現一間破舊的茅草屋。萬物無聲,月光下霧氣中,它顯得格外安靜。這種無人之地的破舊房子一般帶着詭異的氣息,而眼前的房子似乎有些出塵的意味。屋頂上鋪着金黃的、厚重的乾草,粗木的門框反倒顯得有些可愛。
夏乾還在發呆,一旁的韓姜卻已經做好防衛的姿勢。
她謹慎地盯着茅屋,低聲道:「小心,若是有不測,走爲上計。」
「好……」夏乾一個好字沒有吐清晰,卻聽見屋後撲棱棱的聲音。定睛一看,屋裏居然飛出一羣色彩斑斕的鳥。
「鸚鵡?」韓姜詫異地看着眼前的奇景。
一羣五彩的鸚鵡扇動着絢麗的羽毛飛在夜空中,直愣愣地在樹頂盤旋,又飛向夜空,在圓形的洞口上方盤旋,最後飛過峭壁,一直飛至燦爛星空中去。
時下富人家裏也是喜歡養鸚鵡的,夏乾也養過。肥頭大耳的鸚鵡終日被喂得飽飽的,在架子上渾渾噩噩過日子,也學不會三言兩語。此地的鸚鵡居然充滿靈氣,不僅飛得高,動作敏捷,連學人說話居然都學得如此之好。
這話是誰教的?
夏乾心裏一寒,難不成有人?
他沒有發問。韓姜卻好像明白他想問什麼,與他對視一眼:「現下不好說。不過,以鸚鵡的數量來看,多半是繁衍了好幾代,那句詩也就這麼一代代被鸚鵡口口相傳。」
她話音未落,卻又見一羣鳥飛過天空,這次是一羣白色的鴿子。它們揮動着翅膀,彷彿白色的魚遊弋在夜色中,在雲端不住穿梭,夜空也看不出是天還是海了。
霧漸濃,夜如水。韓姜站在屋子前望着夜空,濃霧溼了她青黑色的衣衫,她似乎只是站在白霧與芳草河畔的一個美麗影子。
「屋裏好像沒人。」她踮起腳朝屋裏看去。
茅草屋看起來很久沒人來過,門前有灰。細細看去,茅草屋周遭圍起籬笆,構成個小庭院,似乎種過花草;再遠些,似乎有雞舍。夏乾好奇心大起:「是不是凌波仙女在此地住過?」
「退後。」韓姜看上去依舊不放心。她非常警惕,讓自己和夏乾站向一側,伸手迅速拉開門。
「嘎吱」一聲響起,塵土飛揚。破舊的木門似乎也是人鋸成的,顯然,這個工匠手藝不好,並沒有鋸整齊。但是這扇門依舊厚實,擋風遮雨足矣。
夏乾見韓姜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不由得笑起來:「你還擔心有機關不成?開門有人放冷箭?」
韓姜把臉一板:「一看你就不常出門,纔會問這種問題。」
她率先進了門。屋內灰塵滿布。韓姜捂着鼻子提燈照射,卻發現屋內設施齊全,且井井有條。茅草屋很大,三間房,進來後是廳堂,桌椅似乎都是人親手製成,年頭久遠卻依舊結實。油燈茶壺皆在,有碗兩隻。左轉爲書房,似乎有不少書籍。
韓姜卻先一步進了內室。內室爲睡房:一牀,一鏡,一櫃子。
「屋內有女人住過,」韓姜細細地打量着梳妝檯,上面有鏡子和首飾,「居然還有首飾和胭脂,這胭脂應該是自制的,我也自己做過。」
「比你屋子整齊多了。」夏乾打量四周,隨意地說了一句,沒想到韓姜卻生氣了。他趕緊補充道,「亂點好,夏家太乾淨了,我還不願意待呢!」
「事不宜遲,一會兒還要去找墓。」韓姜瞪了他一眼。
一聽到「墓」,夏乾心中一涼,問道:「一定要挖墓嗎?」
「你是覺得大逆不道嗎?」韓姜輕輕地問。她隨手拿起梳妝檯旁邊的針線盒,只見裏面有一雙虎頭鞋。黯淡的顏色配上那一層灰塵,好不嚇人。她皺了皺眉,伸手細細翻找,又看到了一些大人與小孩的衣物,似乎都是自己織布做的。在轉向房間大門,只見門上有刻痕,一共二十一道。
「我沒覺得大逆不道,就是有些嚇人。我以前也開過棺材,都怪易廂泉。」
韓姜彎腰繼續翻着:「你這種大少爺居然還去開棺。」
夏乾想起吳村那點事,重重嘆氣:「我何止是開過棺哪。就在半年內,我和青衣奇盜交過手,放過着火的紙鳶,被人丟到洞裏又爬到了溝壑裏,還抓過狼人。」
除了第一句「青衣奇盜」,韓姜壓根沒明白他後幾句講了些什麼事。她回頭瞧了瞧夏乾,見他一臉狼狽,傻里傻氣地揪着牀上的帷帳。韓姜忽然覺得心情輕鬆了一些,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不信?我自己都不信,」夏乾累得一屁股坐在牀上,蹺着二郎腿打量四周,帶着一絲幽怨,「眼下還坐着冰舟跑來尋仙,我要是跟易廂泉過一輩子,什麼妖魔鬼怪都得見一遍。」
韓姜叉着腰,看看四周:「你只會娶一個好人家的小姐,踏踏實實過一輩子,就像——」
她不說話了。夏乾問道:「像你剛纔說的那個人嗎?」
韓姜沒有回答。月光透進紙窗來,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和孤寂。
而月光照進夏乾的眼睛裏,他的眼睛很亮。他癱倒在牀上,認真道:「那個人過得一點都不好,我不要和他一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並沒有那麼容易。」
夏乾一下子站起,伸了伸腿:「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這輩子過得有什麼意思?」
「說得對,」韓姜擡頭看了看他,「你也別再偷懶。這裏水汽充足,並不寒冷,說不定這千歲山附近的水溫偏高,我們的冰舟停在那個‘包公’附近,也許……」
「也許船會化,」夏乾有些緊張,「我們是來找仙女骨頭的,我不偷懶了,快找上一圈。」
他剛要出門,也看到了二十一道刻痕,倒數第四、五道旁邊標註了「景兒」。夏乾沒有細看,想着在屋內繼續搜索定然是浪費時間的。二人很快便出了屋子,在附近搜索片刻,在屋後不遠,只見一條小溪緩緩流過,旁邊是山壁和樹。在這山水具備、草木繁盛之地,一塊破舊的墓碑橫立其間。
墓碑字跡不清,顯得破舊不堪。韓姜只是粗略瞧了瞧,道:「看不清什麼字了,只看清有個‘口’字。」接着,便立即從背囊中掏出鏟子遞給夏乾:「快挖。」
夏乾異常震驚,韓姜居然連鏟子都帶了,只見她低頭猛挖:「記得,得了賞金,分我一成!」
「可以。」夏乾答得痛快極了。賞金肯定是自己去領,當初說好了五五分成,哪知易廂泉推斷錯了地點,如今把易廂泉的那份扣出來給她即可。
夏乾蹲下跟她一同挖了起來。二人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這種感覺有些奇怪,死者爲大,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在大宋,違背禮教之事一旦發生,必遭人非議。掘墓開棺同犯罪一樣,天理難容,律法難恕,定要遭報應。
夏乾自小受的也是這種教育,敬畏之心總是有的,但他不覺得做這種事要遭報應。他心裏想,這一輩子尊老愛幼的好事也做了不少,挖個墓還能折壽不成?人都死了,對死去的人帶着敬畏之心即可。若是真有下地獄一說,歷朝歷代的君主士兵殺了多少人,全都下了陰曹地府的話,那地方還不擠死人。
夏乾想到此,停下來對着墓碑拜了拜,又毫不猶豫地挖下去。
木質棺材上面只是一層薄土,如今已經現形。韓姜卻停下來,看了夏乾一眼,只見他一個勁地認真刨着,衣服褲子上全是泥巴。她嘴脣動了動,張口要說什麼,卻似乎難以對其做出評價。
「你可真不像個富家少爺。」猶豫一會兒,韓姜說了這麼一句。
「嗯?」夏乾手下卻不停地刨着。
韓姜繼續道:「總有些富家公子哥,不拿人當人,吃喝玩樂,欺壓百姓。那些道貌岸然的,也是端着架子,喝酒聽曲,日日錦衣玉食,連鄉下土路都不肯走。最好的那種,也是爲官爲商,樂善好施,倒還不錯。」她停下,扭頭看了看一身狼狽的夏乾:「你再看看你,聽一個算命先生的話,來這裏尋仙,挖的卻是屍骨,弄得滿身是泥。」
夏乾懊惱地低頭挖了兩下:「你就是說我傻唄。」
「不傻,挺好的。」
夏乾尷尬道:「小人和君子哪裏都有,窮人有,富人有,和錢不錢、官不官並無聯繫。我只是家中有錢,不做惡事,感覺就是好人了,實則什麼都不會。就連那些青樓女子,有些也是命苦的好人家出來的,詩詞歌賦都比我強。」
「你不想學着做生意嗎?」
這個問題有些突然,夏乾不知所措,擡頭想了想,又認真道:「也許吧。若數年之後我真的成了古板的商人,終日奔波於商鋪之間,想幹些荒唐事都是奢望了。如果下半輩子定了局,那就上半輩子過得快活一些。」
他說了這幾句,便沒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吭哧吭哧地挖着。韓姜沒有看清他的表情,但她覺得他並不開心。
二人又挖了幾下,棺材的蓋子幾乎要掉下來了。韓姜麻利地清理着棺材四周:「埋得不深,估計埋棺材的這個人沒做過這個。」
夏乾疑惑道:「埋棺之人莫不是長青王爺?」
韓姜搖頭表示不知。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棺材,不是外面定做的那種。紅事白事,在城內都有專門定做棺材的店,什麼材質的、長寬高多少,那都是有講究的。何況喪葬習俗本就複雜,避回煞、燒紙錢、看風水……而眼前的棺材很是簡陋,一看就是隨意伐木製作而成的,裝殮後就被草草埋了。墓址選得隨意,墓碑刻得潦草,也就更加不易辨別墓主人身份了。
韓姜用鏟子的另一端將棺材輕輕翹起,嘎吱幾聲,崩開了。
一陣濃烈的屍臭傳來,夏乾下意識地後退,用袖子遮住鼻子和眼睛。卻想,這麼遮擋着眼鼻終究不是辦法,按照猜畫的要求,是要將仙女的骨頭帶回去的,自己這麼遮擋着,莫非讓韓姜去做這種事?
夏乾果斷一甩袖子,看向前方,卻見韓姜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望着棺材裏面。他心裏一陣涼意,正欲上前,她卻搖頭道:「不要過來了,不是。」
「不是?什麼意思?」
韓姜指着棺材道:「棺中屍骨是男的。這下糟了……」
夏乾不甘心,提燈小跑着上前看,但是他剛剛瞥了一眼,便忍不住往後退開。
韓姜臉色不佳,無奈道:「都說了讓你別過來。我看這屍骨是男子,而且像是老人的,腿骨折斷,估摸死於骨折。普通骨折不礙事,不過換作老人,可能就是要了命的病症。我們隨意挖了人家的棺材,真的是……」
「你爲何連這些都懂?」夏乾一邊乾嘔,一邊難以置信地看着韓姜,「你到底是幹什——」
「總之,我們現在的處境很是糟糕。周圍太黑,溫度也不低,我們搜索一圈,若是無果,只得日後再來。」
韓姜拍拍身上的土,剛要站起,卻往棺材旁邊一瞟,突然快速挖掘起來。她動作極快,手腳麻利,片刻之後,突然一聲驚呼,大笑起來。
「挖到了?真的在這兒?」夏乾驚喜道。
「陳釀!棺材旁邊陪葬的酒!」韓姜趕緊把罈子拉出來,一張臉高興得通紅,「太好啦!」
夏乾哭笑不得。韓姜快速地站了起來,抱着罈子,二話不說,麻利地向出口走去。
夏乾稀裏糊塗地跟着韓姜走:「你拿了酒,我們這就走了?那之後怎麼辦?再來一趟?我不想再來了。」
「有酒就不錯了。」韓姜指了指天空,只見原本明亮的夜空漸漸被雲籠罩,月色逐漸朦朧。
夏乾一怔,道:「要下雪?」
「下雪不怕,只怕是暴風雪。如今天氣若要突變,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是風大,我們乘冰舟行進也是有危險的。如果現在走,可能途中遇到風雪;不走,萬一下得太大,我們會在這裏困上數日。」
夏乾瞧了瞧四周:「困就困,渴不死餓不死。」
韓姜搖頭:「誰來救援?你來這裏和你家人說過沒有?看你的樣子,肯定沒說。若是讓你涉險,就是我的不是。」
她此話一出,夏乾突然產生了一種想法。這位韓姑娘興許是個武藝高強之人,被他爹夏鬆遠僱來看着自己,又答應他爹不能被他發現。夏乾覺得這個想法異常切合實際,但是心裏忽然有些難受。
韓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夏乾轉移話題道:「不會有事的,我們找一圈再說。剛剛那墓裏究竟是誰?」
「不知道。看那樹上所刻之詩,看屋裏的陳設,這裏至少住了一男一女。若是夫妻,死後說不定會合葬。」
「對。」夏乾點點頭。
「方纔所見老人屍體,已經入殮下葬,老人死的時候是有旁人在的。根據屋內情況,有對夫妻曾經生活在島上。那個老人的身份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是丈夫,要麼他不是。若他是丈夫,他死後妻子埋葬了他,按照年齡,此時兩人年事已高,棺材應當是早早備好的。那最後妻子去了何處?」
夏乾一頭霧水:「那長青王爺怎麼回事?相傳他在島上成親了,若那對夫妻中,丈夫是長青王爺,那個老人的屍骨難道不是長青的?」
韓姜搖頭:「我猜這老人不是長青。長青王爺活到如今纔算是個老人,可這位老人下葬的時間更早。」
夏乾覺得韓姜的猜測有些道理,長青活到今天也纔是個老人。不過,六十歲的老人屍骨和八十歲的老人屍骨,誰能分得清?何時下葬,誰能知道?
而韓姜似乎明白他心中的疑問,對他道:「這一點我不會弄錯的,剛纔那個墓至少存在了幾十年。」
「咱們還是快些離開這裏,我回去問問廂泉。」
二人走了兩圈,草叢樹叢全都翻了一遍,卻不曾看到任何墳墓。待二人走到樹下,夏乾瞅了一眼情詩,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洞口,忽然不動了。
「若島上住了一對夫妻,埋着的老人不是丈夫,而是島上的第三人。那丈夫和妻子的屍骨會去哪兒?」
「不知道。」韓姜搖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夏乾有點激動,「如果真的像瘋婆婆說的,長青王爺在二十一年之後出了島,那是爲什麼?仙女會不會只是個凡人,她去世了,長青纔想辦法離開?那他臨走之前會做什麼?若是仙女的屍骨還在島上,你說,會在哪兒?」
韓姜吃驚地看了看夏乾,又看了看大樹。
「碰碰運氣吧,韓姜,推理有時候反而不如我的預感準確呢。」夏乾激動地指了指樹下。
韓姜擡頭瞧着這棵樹,雖是冬日,樹葉並未完全凋零,枝幹粗大,紮根很深。若是真的在這樹下挖掘,費的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工夫。
「我猜就埋在樹下。有的人刻墓誌銘喜歡用詩歌,何況此樹甚是粗大,吸了養分,樹下定有埋屍。」夏乾走上前去,用腳踩了踩土地,繞了樹一圈。
「就從此處挖!」夏乾隨便一指。
韓姜覺得此舉不妥。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沙漏搖了搖:「我們登島至今已經過了兩個半時辰,今日要變天,我們還是速速離開爲妙。」
夏乾勸道:「淺挖一下,不礙事的。若是真的遇上風雪,我們如今出去,只怕不到雁城碼頭便要遇上了。我運氣一向好得很,所以……」
見他賊心不改,韓姜有些不悅,卻沒說任何反對之言。她掏了鏟子分給他,自己選了一處蹲下默默挖着。
烏雲遮月,嗚嗚風聲不絕。剛剛下鏟,夏乾便聽見這風聲,擡頭看了一眼方寸天空。山間氣候變幻莫測,非常人可預測。他突然覺得自己此舉真的太過不合時宜,如若自己一人在此,挖屍骨也就挖了,等風雪也就等了,可他如今不是一人。若出了事,他自己還好,韓姜怎麼辦?
他立即收了鏟子,走到韓姜身邊拉她:「不挖了,走。」
他這一陣兩火的勁,換了誰,誰都受不了。但韓姜沒動,突然狠狠挖了兩下土。
夏乾以爲她生氣了,趕緊愧疚道:「是我不對,我不該——」
話未說完,卻見韓姜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她呆呆地看着土,又看了夏乾一眼,低聲道:「真有。」
「有什麼?」
「樹底下……真的有。」
夏乾愣住,覺得有些好笑:「怎麼可能?不是酒了?」
韓姜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從他手中拿過燈來,單手又挖了幾下。她動作太快,夏乾看都看不清楚,轉眼間,一塊骨頭竟從土中露了頭。夏乾湊近些瞧,卻被韓姜推開了。她見骨頭露出,並沒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小心地將四周的土清掉,從懷中拿出一塊布來將屍骨包上。隨着她包袱的打開,一陣草香味飄散出來。這是韓姜身上的味道,也是她包袱的味道。
韓姜將骨頭取出包好,舉在手裏衝夏乾晃了晃,臉上詫異之色不減:「是女性盆骨。樹下應當有整副人骨,哪想到我一鏟子就挖到盆骨。何等幸運!」
夏乾愣了半晌。他方纔所言屍骨存於樹下,實乃臆測,甚至是胡言。他沒想到韓姜這麼聽話,真的去挖,更加沒想到真的能挖到。
韓姜難以掩飾臉上的驚喜之情,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包袱激動道:「盆骨就是盆骨,不管夢華樓的管事究竟有什麼通天本事來檢驗它是不是那個‘仙女’的,我覺得,我們可以交差了。夏乾,我這輩子都沒交過這等好運!」
她的眼眸亮了一些,抱着酒罈子咧嘴笑着。夏乾的心也跟着明朗起來:「我的運氣好,因爲好事做得多,積大德!我們現在是要打道回府?」
韓姜應了一聲,便走在前面。不久之後,兩人走到了洞口處,這才發現那裏有一棵紅梅。夏乾摘了兩朵,一朵放在袖子裏,一朵遞給韓姜:「這裏沒有柳樹,我們折個梅花,就當離別了。」
韓姜接過,把它別在頭上。二人都很是開心,下意識地轉過身去,見烏雲已經遮住了明月。樹、霧氣、幽幽的石壁,似乎從未被人叨擾過,然而叨擾之人將要離去了。
夏乾沒見過什麼好景緻,卻也覺得眼前之景彌足珍貴,突然覺得有點捨不得。
「我們不會再來了?」
他轉頭看向韓姜,想得到她的一些迴應。她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可是霧氣和水汽太濃了,濃得就像是浸透了冬日冷氣的雲層,她在雲裏,他卻在地上。
「應當是不會來了。」她衝那棵大樹揮了揮手,又朝紅梅告了別。夏乾也揮手離別,再也沒有回頭,鑽入了狹小的洞口。在這個狹小的通道里,已經能聽聞陣陣水聲。各懷心事的二人沉默着結束了這段奇異的旅程,待他們蹚水出洞,迎接他們的依舊是「包公」「尉遲恭」和「秦叔寶」黑黝黝的影子。夜色並未散去,抑或說烏雲太過厚重,連整片夜幕都被包裹在它的巨掌之下,唯有陣陣陰風從它的指尖流出,擊打在疲憊不堪的二人身上。
積雪從樹上簌簌落下,夜靜風動,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夏乾撕下自己的衣衫系在洞口樹上,做了個標記。韓姜獨自一人在前面走着,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走慣了夜路。她的身影就像一顆星星從林子中悄然劃過。
夏乾怕她走得太快摔了跤,趕緊走上前去,提起了燈,替她將路照得更亮一些。
燈火微亮,韓姜停住了腳步,扭頭看了看他:「你怎麼知道屍骨在樹下?」
「猜的,」夏乾答得坦誠,繞到了韓姜的前面去帶路,「我只當自己是長青王爺,若我有結髮妻子,兩人居住於此,本應該快樂一生,白首不離,她卻早早死去,留我孤獨一人。她死了……我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接受的。我絕不會將她火葬,也不願入棺。在最美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常青樹,我會爲她在樹上刻上一首詩,直到樹枯死,詩也會隨着枝葉落入地下。」
他說完這一長串,覺得自己有些傻。
韓姜卻在他背後說了句:「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
「你的處世方法,與很多人不同。我在遇到難事的時候,依靠的是以往經驗,觀察周遭環境,爭取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換言之,我會先想事,而你卻先想人,即便這個‘人’是死去的人。」
韓姜的這番話有些莫名其妙。夏乾走在前頭,依舊分不清她這話的含意。卻聽韓姜道:「並無他意,只是覺得你這樣很好。」
夏乾覺得她在誇自己,有些開心了:「你這樣也挺好的。考慮周全,這點有些像廂泉,但你比他可愛多了。」
大半夜,他用「可愛多了」來形容身後剛認識沒幾天的姑娘,卻並未覺得不合禮數。韓姜哪裏在乎這些,也沒有覺得不妥,笑道:「你那位朋友很有名,我沒見過。不過我猜,他不會是一個‘不可愛’的人。作奸犯科之事一直都存在,他只是一個算命先生,卻偏偏願意去管。這不單單是有正義感,至少還有一副熱心腸。」
夏乾點頭:「那個吹雪,它是廂泉在大冬天撿的小貓,一直帶在身邊。廂泉一個大男人帶着一隻小白貓在中原各地到處遊蕩,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他以後一年撿一隻,最後帶着一堆阿貓阿狗……」
倆人笑了一陣。夏乾又開始胡亂說話,腳下也胡亂地走,一腳踢到一顆石子,似乎是他來時就踢過的那顆。韓姜一把拉住他:「咱們小心走偏了,烏雲太濃,北斗七星被遮住了。」
韓姜從包袱中掏出司南,擺弄幾下,懊惱道:「忘了,附近有磁石,司南用不得。」韓姜有些焦急:「我們只得順着記憶走,要摸出去應該不難,只是時間問題。腳程快些,只怕天氣突變。」
二人提燈在樹林與山影之間徘徊,腳下所踏之地異常崎嶇,因爲人跡罕至之故,這山間並無道路,唯有樹林與樹林之間的空隙方可落腳。夏乾想扶住韓姜,怕她摔倒,猶豫半天,卻怕跌倒的是自己,這一牽一拉反倒連累她。
二人低頭前行,一路少言。果然,這一路上夏乾踩空好幾次,韓姜走得很是平穩。
走了一會兒,二人都疲憊不堪,卻似在山林間打轉。
「迷路了?」夏乾擦了擦汗。
韓姜提起沙漏,又瞧了瞧天空,焦急道:「似乎是迷路了。若是風雪真的來了,我們只能返回山洞逗留一夜了。就怕天氣寒冷,我們支撐不了多久。」
她說得很淡然,實則很悲觀。
「不會的。」夏乾只說了這一句,便停下腳步。
「你在做什麼?」
「噓。」
他閉起眼睛,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也聽到水流擊石的聲音。那些聲音很是微弱,微弱到耳不可聞,但是他卻聽到了。漸漸地,樹木稀疏,風越發急了,也傳來水聲陣陣。二人認出這正是他們來時的路,大喜過望,立即跑到水流邊上去尋冰舟,卻見冰舟裂成大小不一的三塊。
韓姜見此,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好端端的冰舟爲何會裂?莫不是有人跟着我們?」
「有人跟着?」夏乾覺得脊背發涼,望向四周,除了兩山無言相望,便是茂密樹林,並無半點人影,更無人聲。
韓姜立即蹲下,短暫查看一番,用手比了比大小。夏乾在一旁,單單是目測,便覺得冰舟載人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你還有釘子嗎?把三塊冰塊連起來,船槳還在,咱們可以快點劃回去。」
韓姜拿出了釘子與線道:「舟破裂是因釘子所致,風太大,扯裂了。不知我們能否安全到達岸邊……最小的一塊冰恐怕放不下任何東西。我們以釘與線連接剩下兩塊渡回去,實在不行,就將行李全部丟掉。」
夏乾催促韓姜跳上大冰塊,自己跳上中等的,隨後以繩子相牽。冰舟離岸,夏乾劃得謹慎卻快速,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會沒事的,」夏乾心裏害怕,嘴上卻安慰着韓姜,「如果下了暴風雪,我們一見岸邊就儘量靠上去,會比來的時候快很多。」
韓姜沒有言語。地圖在她這裏,上面有明顯標記,雁城碼頭就是靠岸的最短線路,是陸路的盡頭。只要到達雁城碼頭,便可用雙腳踏上堅實的土地。如果他們逢島靠岸,反而會有碰觸暗礁的風險。即便登島,冰舟毀滅,待人救援,在暴風雪的天氣裏他們也難捱過幾夜。
風越來越大。靠近山體之處的水溫似乎高一些,冰塊化得快,如今行舟片刻,水溫驟降。然而驟降的不僅僅是水溫。他們感受到了越發凜冽的寒風,甚至也看到了夜幕中翻滾的烏雲。
夏乾單手划着,嘴裏安慰韓姜,卻從懷中掏出整張羊皮。韓姜則掏出了狼糞和燧石,準備求救。
「我們就快到了,你再看一眼這些山,挺美,以後可就來不了了,也沒有我這種船伕了。」夏乾有些緊張,都不知道自己胡說了些什麼。但他不是因爲漫天的烏雲而緊張,他也並不感到害怕,他怕韓姜害怕。
韓姜迅速從他身邊拿了狼煙點燃,擡頭看了一眼被風吹散的煙霧,卻發現煙霧太少,夜太黑,根本無人看得見。
風聲捲過二人的耳畔,水聲則淹沒在這巨大的風聲裏。冰舟開始搖晃,韓姜快速將她的包袱扔入水中,沒說一句話。
「包袱別要了!」夏乾扭頭想安慰她,卻發現韓姜腳下的冰沉得厲害,比自己這塊吃水更深。他很是震驚,卻更加手足無措,只得迎着風雪大聲道:「你吹羊皮筏子吧,我劃快些,就快到了!」
夏乾的聲音被裹在風聲裏一下子消散了。他張口閉口都是涼氣,索性閉起嘴巴奮力划起船來,臉凍得通紅。
新剝下來的羊皮味道很不好聞,散發着惡臭,韓姜沒有多說一句話,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她奮力吹了數下之後,卻發現徒勞無功。
「有地方漏氣!」韓姜檢查了羊皮,臉色發白。這句幾乎不含感情的話語,卻道出了比湖水更加冰冷的事實。
夏乾難以置信地轉身,按捺不住驚恐:「怎麼可能?」他眼前浮現了那家掛着「仁」「義」「德」「信」的店,這幾個字真是無比諷刺。
「別慌。整張羊皮不容易被剝下來,做羊皮筏子的時候,來這裏之前,應該事先吹起看看。但你別難過,我不是怪你不謹慎,夏乾……可如今什麼都晚了。」
韓姜坐在冰舟上,頭髮被吹得凌亂,髮帶上的那朵紅梅脆弱不堪,像是隨時要被風吹走一樣。水已經漫上了冰舟,打溼了她的腳面。
「我只問你幾句話。」韓姜的聲音很冷,不像是問,更像是哀涼的陳述,「你怕死嗎?」
她問完,本以爲夏乾會回答怕或不怕,但夏乾沒有立即開口。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夏乾心中五味雜陳,驚慌、自責,隨後卻變得鎮定且接受了眼前事實。
夏乾說道:「我不會死。」
「萬一呢?」
「沒有萬一。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
「距離實在太遠,水會漫過來……」
她的聲音弱下去,夏乾划水的速度更快了。自從上冰舟之後,他的聲音第一次顯出焦慮,卻也顯得決絕。他音調很高,像是一定要把這些話迎着風喊出來:「這次出行是我準備不周,羊皮的事我無法彌補。這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可我現在沒時間後悔。劃得越快,存活概率就越大,我們決不能死在這兒!」
他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韓姜無言,點燈看圖,他們現在走了行程的一半。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夏乾還在奮力划着。
她突然明白夏乾比她強在何處了。一來心寬,太過樂觀;二來求生慾望太強烈,根本不會相信自己會遇難。夏乾這種人,倘若被人推下懸崖,即便被告知懸崖太險,一旦墜落無法生還,他還是不會相信這套鬼話,而會攀住石頭一步步爬上來,可能只是爲了把推他的人拽出來揍上一頓。
這些事想來可笑,但這很可能是夏乾一直幸運的原因。只是,她卻沒有這麼強的信念。
湖水漸漸漫上來,韓姜的鞋子溼透了。她迅速脫掉棉衣,對夏乾喊道:「脫掉你身上的狐裘,快!」
夏乾聞言立即脫掉,甚至將棉衣也脫掉扔進水裏。陰風陣陣,他覺得寒冷徹骨,卻仍然速度不減地划着。韓姜開始將雙手伸進冰冷的水裏,用最簡單卻最笨的辦法撥水,促使行舟快些。
夏乾忽然覺得雁城碼頭是那麼遙遠。來的時候覺得轉瞬即到,此時卻覺得自己站在一片秋日落葉上,飄忽不定,似要隨時被浪打翻。
「你……你會游泳嗎?若是能看到對岸,換作夏天,我覺得我沒準可以游過去。」夏乾此言有點心虛。
「我也差不多。」
夏乾背對着韓姜,只覺得韓姜此言甚是猶豫,他安慰道:「你彆着急,也許我們連水都不用沾就到了。」
「水快漫上來了,我們應該扔點什麼下去,否則我們……都會死。」
就在寒風之中,他們感到頭上有一絲涼意,這股涼意很快流遍了他的全身。
「下雪了。」韓姜的聲音從他背後發出來,有些抖。
夏乾奮力划着,凍得沒力氣言語。
韓姜突然從後面冒了出來,將包好的骨頭塞到夏乾懷裏,之後又縮回夏乾身後去:「我的棉衣扔到水裏了,懷中沒地方放骨頭,你先帶着。快到逐鹿島了,暗礁多,未必不能靠岸,還能游過去的話上岸再說。」
突然被塞了一塊人骨入懷,夏乾此刻卻顧不得這些,他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你會怪我嗎?」身後的韓姜問了他一句,顯然是自責。
夏乾覺得這句話簡直可笑,他想都沒想就喊道:「不會,這不能怪你,本來就不是你的錯!」
這是夏乾迄今爲止說的最大聲的一句。在暴風雪的夜裏,好像風雪、蒼山和水流都聽到了這句話。
韓姜停止了划水,用凍得發紫的雙手抱緊了雙臂。大雪瘋狂地打在她的身上,雪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但她好像並不覺得冷。她做好了準備,慢慢閉上了眼睛,又突然睜開來。
夏乾還在拼命地划着,他覺得自己的手被凍在了槳上,卻聽得身後人一聲驚呼——
「地圖被吹走了!」
「什麼?」夏乾趕緊扭頭,卻見韓姜叫喊着指着船頭:「快!飛在前頭的水裏!你伸手應該夠得到!」
夏乾拎起燈就往前面的水裏瞧。只見水流湍急,黑乎乎一片,什麼都瞧不見。他焦急地低頭搜索,頭都快夠到水面了。
「我看不見,在哪兒——」
然而他的話並未說完,只覺得背後被人狠狠一推,他連驚呼一聲都來不及,整個人一下子滾入了冰冷的水裏!
水流如猛獸,瞬間將他吞得乾淨。韓姜看着他跌下去的身影,用凍僵的手提燈放在冰舟前頭。
夏乾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風雪聲一下子就在他的耳畔消失了,世界安靜了,他的耳畔全是水聲。
他沒來得及吸氣,也沒來得及做任何準備。冰冷的河水如猛獸,已經將他含在巨口之中。夏乾在水中閉目掙扎,就像是巨獸口中的食物殘渣,不斷地在利齒之下翻滾。
夏乾使勁全身的力氣向水面游去,他的腦中已然空白一片,掙扎成了他僅剩的一種自救本能。很快,他慢慢向上浮了起來。這得益於他本身良好的水性,也是因爲他在之前就脫掉了棉衣。若不是如此,他在落水瞬間便會因爲棉衣吸水變重而被水流迅速拉入湖底。
遊了幾下,他竟然順利地冒出水面來。他貪婪地呼吸了幾口空氣,漫天雪花打在臉上,冷風如刀割,但他第一次感到暴風雪的夜空也這麼美,冰冷的空氣滿是甘甜。
但是麻煩也來了。夏乾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這樣仰着游回雁城碼頭。在暴風雪天游泳回去,比登天還難,他是做不到的,沒有舟,他只會死在半路。
水淹沒他的後背,拍打他的四肢。夏乾覺得越發寒冷。他知道自己應該迅速靠岸,若是像秋葉一般隨意浮在水面上,只怕難以生還。然而他身處湖心,只走了全程的一半多。黑夜漫漫,他遊在水上也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可是,他究竟是如何落的水?
其實,怎麼落的水,夏乾心裏清楚得很,但是他極度不願去回想。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只是認識幾日、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兩人。當兩塊冰舟漸漸淹沒,不可能再盛下兩人時,只要推下一人,剩下一人倚靠兩塊浮冰便可存活。夏乾很清楚,在生死之際,又有幾人經得住這種考驗。死亡的恐懼和生存的誘惑,足以讓韓姜在無人之地對自己悄然下手。
這一推,爲己便罷,於夏乾而言卻無異於謀殺。夏乾依稀記得她在落水前說過,附近快到逐鹿島了,雖有暗礁,未必不能游過去。大概是良心不安,特地說給他聽的?但夏乾冷靜想想,從落水到如今過了不過片刻光景,若是韓姜真的推他入水,她和冰舟定然還沒走遠。
風聲、雪聲、滔滔水聲不絕,夏乾的身後除了黑漆漆的河水之外,似乎什麼都沒有。
忽然,他看到了一盞燈。
這盞燈浮在風雪之中,若隱若現,卻離他不遠,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又漂浮在雪夜裏。夏乾擡手抹去眼前的雪花,只見那燈不在別處,正在冰舟上。
冰舟上卻空無一人。
簡直是如有神助。夏乾連詫異的時間都沒有,在水中一個翻轉,以極快的速度遊向冰舟。待他艱難地爬了上去,顧不上出水之寒,只覺得心中一陣狂喜。
冰舟上有一盞燈,燈下是一份地圖,地圖旁邊的槳正老老實實地躺在冰舟邊上。
他提燈看圖,發現僅剩下三分之一的旅程,繼續向前行,便可到達雁城碼頭。這冰舟若只載他一人,還是可以行駛的。可是韓姜呢?難道她划着冰舟,卻不慎落水了?
風雪不減,周遭只有風雪聲,夜晚安靜得可怕。
天寒地凍,大雪紛飛。燈火在冰舟上,顯得孤寂卻溫暖。
大雪不住地打在夏乾臉上,覆了薄薄一層。路途只剩下三分之一,夏乾卻突然慌了,心裏沒來由地感受到了一種巨大悲痛。他回想着韓姜之前的種種言行,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爲什麼冰舟好好地在這裏,也明白了爲什麼地圖、槳,甚至仙女骨頭都在他這裏。韓姜根本不是勸夏乾游到逐鹿島去,而是她自己要游過去,她怕夏乾不聽勸,所以先推他下水!
夏乾心裏一驚,看了看周圍死寂一樣的水面,沒有任何猶豫,一個猛子就重新紮入了水裏。風雪聲再一次從耳畔消失了,這一次他吸足了氣,睜大了眼,卻覺得眼下只是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夏乾第一次感到這麼驚慌,就好像他肺裏的全部空氣都要被生生榨出去了。他擡頭換氣,另一隻手拉過冰舟——他要藉着這盞燈的光找到韓姜,哪怕燈光再弱,也多少有些光亮。
他遊着遊着,時不時地擡頭換氣,卻越發絕望。水下除了黑暗便是黑暗,無聲無人。夏乾連寒冷都感受不到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無能,也感到極度恐懼。在吳村的地下密室裏,夏乾的腳被卡住,怪物就在他的身後,但那時他的恐懼還不及此時一分。
突然,藉着冰舟上的燈光,他看到水下有一朵紅色的梅花。
梅花在黑暗的湖中綻開,像是一朵小小火焰。它從湖底慢慢漂上來,在湖水裏安靜地舒展它的身子,就好像在貪戀湖上的一點點燈光,非要掙脫黑暗漂上來尋着這點光,再呼吸一口空氣一樣。
這是韓姜出洞之前別在頭上的紅梅。
夏乾一把抓住了它,猛地撒開冰舟,一下子潛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