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臉色微僵,強迫自己笑了一下:「玩笑話而已。」
門房的臉也僵得不行:「但是,他拿了燭臺和香。你說……」
夏乾沒等他說完,便轉身離開。若是易廂泉沒出府,這大半夜的水聲定然是他所爲。
夏宅後院有一片巨大的池塘,已經結冰了。夏乾顧不得這些,步入後院,遠見池塘邊上亮着燈籠數盞,細看之下,還有微微閃着的亮光——那是忽明忽暗的香火。他立即在大樹背後匿了身形,只見易廂泉的那一身白衣在漆黑的夜裏不停地晃動着。他背對着夏乾,轉身將一個東西推入水裏。
那是一塊浮冰,和夏乾、韓姜在雁城碼頭行舟的那塊差不多大。
夏乾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池塘的冰面已經被鑿開大洞。易廂泉面對着那塊浮冰站立着,沒有任何行動。
夏乾卻覺得有些驚恐。他的目光集中在那塊浮冰上,屏息以待,滿腦子都是易廂泉的那句話:今夜讓長青王爺回來。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易廂泉整個人僵直片刻,又彎腰朝水中探身去查看浮冰。片刻之後,他再行至旁邊一處,將一袋一袋的東西搬運到冰上。待他放完,又將其中之一打開,倒出什麼東西入了池塘,最後將冰塊從水中整個抱了出來,拿起鋸子,開始拼命鋸冰塊。
「廂……」夏乾只吐出了一個字,易廂泉便聞聲吃驚回望,這才發覺夏乾早已站在自己身後。
「你爲何不睡覺?」易廂泉看着夏乾,有些吃驚。明明是冬日,他額間卻汗如雨下,顯然是幹體力活兒幹累了。
夏乾搖頭嘆息道:「自那日落水之後,我便很難入眠,聽聞水聲,便來瞧瞧你做什麼。你這是在召鬼?」
易廂泉遲疑一下,站起身來指了指鋸子和冰塊:「你來鋸一會兒吧。」
「什麼?」
「鋸這塊冰。」
「怎……怎麼鋸?爲什麼鋸?」
易廂泉指了指冰塊,只見上面有一道小刀劃過的痕跡:「尺寸已經量好,順着這劃痕,豎着鋸一刀,側面鋸一刀,別歪了。」
自從夏乾病倒,易廂泉幾乎沒有對他發號施令過,今夜也不知怎麼了。夏乾並沒有抱怨,二話不說,擼起袖子開始鋸起來——他壓根沒用過鋸,卻毫無怨言地做了。易廂泉退居一旁,面色有些焦急,在紙上寫寫畫畫,待夏乾鋸好之後,二人一起將冰塊擡起——
「扔水裏?」夏乾覺得冰塊並不沉。
「扔。」易廂泉吐了一個字,二人便將冰塊「嘩啦」一聲投入水中。待冰塊浮穩,易廂泉開始陸續將岸邊的袋子往冰上搬運。
「易大仙,成了?小的做得還可以不?」
然而易廂泉並沒有說話。他搬運一會兒,思索一陣,又在紙上寫寫畫畫,之後便倚靠着一旁的大樹站着。站着站着,他像是累極了一般慢慢坐到了地上。
「廂泉,廂泉?」夏乾喚了他,卻見他臉色微微泛白,喃喃自語,先是搖頭,而後蹙眉,再是搖頭。
「易廂泉!」夏乾又喚了他一聲。
易廂泉大費周章折騰這些,定有他的目的。若是換作以往,他定會露出匪夷所思的笑來。可如今,他沒有,他只是一臉頹然。
易廂泉坐了很久,夏乾也等了他很久。倆人背對背靠着一棵大樹,雙手抱膝,以同樣的姿勢發呆。他們身後的樹是一棵古樹,在夏家買下宅院之前便紮了根的。古樹如此,真相亦如此。它們安靜地存在,從不開口,卻等着充滿好奇的正義之士前來探尋,將一切連根拔起。土中白骨、世間亡靈,都在苦苦等待着這樣的人出現。
他們在樹下坐了一夜,直到夜色幾乎要退去。
夏乾用手摳下一塊樹皮,將這黝黑的小物扔到遠處去。它劃過一道不甚優美的弧線,越過假山,穿透夜空墜入泛着微光的池水裏,發出一聲幾乎耳不可聞的聲響。
聞聲,易廂泉眨了眨眼睛,這才回過神來併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你的定力什麼時候這麼好了,居然陪我悶聲不響坐了一夜。」
易廂泉突然開口,竟然是這樣一句。他慢慢起身,活動活動筋骨,遠見東方泛起了一抹紅色:「我竟未曾發覺東方已白。」
他慢慢站起來,走向屋裏走去,顯得很是疲憊。夏乾歪頭思考片刻,突然叫住了他。
「我知道你沒解出來。」
易廂泉駐足回頭,微微訝異。
夏乾笑了一下慢慢跟上前去:「世界上沒有仙女,沒有仙島,有人用這些虛妄的東西來掩蓋事實。你想揭露長青王爺事件的真相,你想給不明不白枉死的人一個交代,我們做了很多事,但是這次事件真的無解。無解就要承認,沒什麼可傷心的。」
易廂泉訝異:「那你還靜坐一夜,等我講故事?」
「我只是睡不着罷了。」夏乾擺了擺手,欲先行一步回房去。清晨的空氣很好,夾雜着融雪後的絲絲涼意,好像心中的不快全都掃空了。他縮在棉衣裏慢慢往回走,就像是已經聽完了一個精彩的故事一樣滿足。現下他才明白,自己跟着易廂泉東跑西跑,其實也不全是因爲生活無聊,想尋些刺激。破案也好,去崇文院偷看書也罷,跟着朋友在一起,做些好事會感到滿足,做些壞事也會覺得愉快,發呆也不覺得時間被荒廢,反而過得異常充實。
易廂泉慢慢地跟了上來。他坐到椅子上,很是疲勞,自己倒了一杯濃茶喝了。
「夏乾,你困嗎?」
「不困。」
「那就拿紙和筆來。」
夏乾一怔:「你又要做什麼?」
「先研墨,我給你講個故事。」
夏乾哧笑一聲,拿了墨來:「你坐了三個時辰,也沒有解出來真相,還有什麼可講?長青王爺尋仙的故事,我都聽膩了。」
易廂泉搖頭道:「你說得不錯,事情過去了五十五年,時過境遷,證人全死,證據全毀,傳說難信,我的確無解。但是,我們擁有猜測的權利,我們求不得真相,卻可以無限接近於真相。」
「所以呢?」
「在我開始猜測之前,你先聽我講個故事。這要從東漢末年講起了。東漢末年,有個人叫曹操,他有個兒子,叫曹衝。有一天,有人送給他們一頭大象。」
夏乾一聽,哈哈大笑:「這故事我四歲時就能講,被鄰居孩子聽去,還嘲笑我傻,說這個故事他們三歲時就不講了——」
易廂泉誠懇點頭,開始研墨書寫:「這個老套的故事是解開謎題的關鍵。你看,這是我們那日得出的結論。」
夏乾探過頭,見易廂泉在紙上寫上四行字:
女子 埋於樹下 埋葬老人
男子 長青 乘冰舟 刻字人 埋葬女子 埋葬老人
老人 男子 長青 埋葬女子 刻字人
孩子 虎頭鞋 埋葬老人 埋葬女子 刻字人
「夏乾,你可還記得我那日說過,調查陳年舊案的三個法子。一是探聽,包括查資料與走訪;二則是在衆多資料裏將人物、事件與時間關係弄清楚;第三,則是實證,也就是我昨晚所做的工作。第一、第二點,都是爲昨夜做些鋪墊——即模擬事發的環境,將虛幻之物轉變爲現實。我們只有弄清哪些真、哪些假,事情到底怎麼發生的,纔能有查清真相的可能。這也是我讓你乘冰舟行進的原因。事情間隔五十餘年,很多事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要抓住的,是不變之物,以不變的東西來補全變化的之物。」
夏乾問道:「何物不變?」
「一切幾乎都變了。」
夏乾喪氣道:「那你還說什麼,全都完了。」
「我師父晚年居於洛陽,在家中研究易理,卜算問卦更是一絕,故而足不出戶,便可知曉天下之事。有人說,他通過一朵花便通曉時令,一滴水便看到大海。他是如何做到的?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數術卻永遠包攬了世間之物。」
夏乾一怔,「長青王爺這件事,要……算?你讓我乘冰舟前行,就是模擬當年環境,來尋覓古今事發之時的相似點和不同點,從相似點做突破。」
「不錯。事後,你和韓姜幾乎命喪於水中……夏乾,對不起,我在事後反思了幾夜,總覺得自己太輕視你的安全了,想着想着,突然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沒帶羊皮筏子?」
易廂泉搖頭:「不。但是我聽到孩子們唱歌,忽然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七個小兵,上前問詢。盲眼漁民,如何行進?漁民笑笑,低頭搖鈴。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到底是‘叮’七下還是八下?孩子們爭論不休。因爲在孩子們爺爺輩的時候是‘叮’七下,如今卻變成八下了。這也是長青一案的問題所在,即數量關係發生了錯誤。換到冰舟問題,你們爲什麼會沉底?因爲我錯估了冰塊大小和你們體重的關係。我剛剛測量,你們的冰塊長六尺五寸一分,寬度也是一樣,高度一尺一寸七分[1]。但是,在此之前冰模子重鑄了。」
夏乾蒙了。搬運工和柳三之前的確都說過,冰模子重鑄,他們的冰塊和舊冰塊模子不一樣,大了許多。
「大宋建國以來用的舊冰模子,和你們等長,寬度、深度約爲你們的一半。根據《九章算術》裏所說,上面的面積顯然是你們的一半,但我僅僅知道這些。我昨天去崇文院,看到書冊,《墨經》有云‘荊之大,其沉淺,說在具。’大意是:很大的物體,在水中沉下去的部分卻很淺。關於物體的大小、重量和吃水線的道理,史上精通數術的先輩並沒有研究透徹,《墨經》裏面也沒有講清楚[2]。但這樣細想,即便將冰塊分成兩塊,你和韓姜一人一塊,你們分的冰也比長青要大上許多,感覺是不容易沉的,但是最後出了事。是因爲冰舟破裂變小了嗎?還是因爲冰塊融化更快了?」
易廂泉絮絮叨叨,像是講解更像是自言自語。他微微閉起雙眼,接着道:「你們出行的那夜,我被釋放,去雁城碼頭接你之時,卻吃驚於你們的落水。但是一想也對,長青王有去無回,冰塊只使用一次;而你們是需要返程的,可能更加危險。而後如你所言,冰塊碎成三塊,韓姑娘身上帶着重物,但我想着想着,總覺得事情哪裏不對。」
夏乾嘆息道:「那依你之見?」
易廂泉閉目一笑:「這件事成了問題的關鍵。你們到底有多重?你們的冰塊比長青王爺究竟大了多少?明明你們應該比長青安全,爲什麼變成這樣?僅僅是因爲返程和風雪的緣故嗎?我突然明白,五十五年前長青出逃之夜,之所以造成‘凌波’之象,不僅僅因爲黑夜,也不僅僅因爲冰塊近乎透明——而是因爲冰塊幾乎完全沒入水中,人踩在上面幾乎就像踩在水面一樣。我隱隱覺得不對,便去查書,想找找吃水線和重量的關係,但所尋典籍不過是《墨經》的寥寥數語而已。不過,除了《墨經》,古時還有一個故事可以驗證重量關係,就是我剛纔跟你講的那個三歲小孩都不願講的故事——」
夏乾一怔:「曹衝稱象?」
易廂泉點頭:「不錯。我爲了弄清楚整件事,又託人弄了一塊冰,並且在這幾日裏挖了你家後院的土,等重均分,裝入同樣的袋子裏。方纔我就在測量冰塊完全浸入的重量、浸入三分之一的重量、浸入二分之一的重量,並且做記錄。若使冰完全沉沒,你和韓姜那塊冰的負重約爲二百三十斤,而長青王爺那塊的負重大概是六十斤[3]。」
夏乾對體重沒有概念,卻也聽出了其中的倍數關係:「長青的身體重量……大概是我的一半,再稍多一些?」
易廂泉苦笑一聲:「算術誠不欺我。」
「那說明——」
「乘冰舟的人很輕,他的體重輕到幾乎是穿着棉衣的你的一半。爲什麼?他是斷手斷腳了嗎?斷手斷腳都不會這麼輕。」
「這可不一定,有些人的體重就是很輕的。長青他可以很矮呀!」夏乾說了半句,突然怔住。
易廂泉又用手點了點桌上的紙張:
女子 埋於樹下 埋葬老人
男子 長青 乘冰舟 刻字人 埋葬女子 埋葬老人
老人 男子 長青 埋葬女子 刻字人
孩子 虎頭鞋 埋葬老人 埋葬女子 刻字人
「夏乾,你之前說,那日觀看樹上所刻之詩《思卿》的位置比你還要高。如紙上所寫,按照我們的推斷,女人被埋了,那高個子男子當是長青,是刻字人,比你高。一個比你個子還要高的人,推算出的體重卻只有你的一半,這說明什麼?刻字的、乘冰舟的,壓根不是一個人。至少有一個不是長青王爺,或者兩個人都不是長青王爺,那麼我們書寫的第二行內容就是徹底錯誤的。」
二人沉默了一陣。
夏乾聽明白了:他們之前提出過很多猜想,比如長青就是老人,或長青在慶曆八年出了島……但這都基於一個最基本的想法:長青乘了冰舟去仙島,並且在島上和仙女結婚,在仙女死後埋葬仙女。
但是根據如今的推測,乘冰舟的人體重極輕。而埋仙女的人很高,這樣的身高和體重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他們遇到了一個巨大的矛盾點,正因爲這個矛盾點的存在,他們之前推理所得到的結論全部都被推翻了。
夏乾瞅了瞅字條,思緒不清:「那怎麼辦?」
易廂泉無言,只是走到窗前緩緩開了窗。那窗外一片冬日晨景,薄薄積雪覆蓋住了夏家那有些江南味道的小院,也覆蓋住了那些複雜的、混亂的味道,只留下一絲純淨的水汽。
易廂泉只是平緩地呼吸,好像要把雜念排空。
夏乾低頭瞅了瞅字條,知道這道題並不是那麼容易解開,線索太少,可能性太多,故而易廂泉靜坐三個時辰都無法將真相道出。他輕咳一聲,安慰道:「我們可以再去一趟仙島,什麼就都清楚了。」
易廂泉看向他:「今日傍晚,冰塊會送到雁城碼頭。」他頓了一下,問道:「你還去嗎?若你帶路,會好很多。」
他的聲音有些低,明顯底氣不足。
經歷了落水事件後的夏乾本想斷然拒絕,但又想起那個瘋婆婆一家子來。人雖然不在了,但是總要做些什麼,也許他們查不清真相,但可以無限接近真相。
想到這裏,他點了點頭。
夕陽漸落,二人整裝待發。吃了點飯,他們便匆匆前往雁城碼頭,那些大漢已經在那裏等着了。冰塊撲通一聲入水,易廂泉看着那幽幽寒氣,沒有動。他扭頭看向夏乾道:「來嗎?」
夏乾有些畏水,但易廂泉的聲音似乎帶着一絲懇求。
易廂泉在充滿水汽的岸邊站着,形單影隻。他聰明智慧,遇事冷靜,實則卻是孤獨的。形形色色的朋友在他的一生之中來來往往,卻終究是配角而已。他自己撐起一段戲,但一段戲之後便是散場,誰也不是他命裏的主角。
但是在他最年輕的時候,有另一個無聊的人站出來作陪。天才也好,庸人也罷,年輕人往往無所畏懼,敢於發聲,敢於做事,哪怕這些事在日後看來荒唐又離譜,卻是彌足珍貴的。
夏乾想到此,慢慢站到了冰舟上。
易廂泉笑道:「只有你夏乾作陪。」
夏乾則認真迴應道:「所以你要珍惜。」
二人相視一笑,再無對話,冰舟一晃一晃向前行駛而去。夕陽被雲遮住,天空中下起細細密密的雪,開春時下起的雪要更柔和一些,似是半化不化的晶瑩的雨水,又像是一層淺淡的霧氣,將寫意的山水一點點暈染開來了。
周遭靜無人。
易廂泉盯着水面,忽然道:「有件事,你不要說出去。」
夏乾不屑地撇撇嘴。若是換作別人問這種問題,夏乾心中必定警鐘大作,但是易廂泉這麼問,只怕他要說些怪事了。
「仙島的事是一個有些危險的祕密,既然你來都來了,想聽聽我推測的真相嗎?」
夏乾一驚:「你知道真相,之前怎麼不說?」
易廂泉朝周圍一看,小雪細密蒼山遠,唯有冰舟位於水中央。他慢慢說道:「一來沒有證據;二來唯有在四面環水的冰舟上才能確保無人偷聽。涉及皇家祕事,怕我們有危險,既然真相已經無法知曉,我便來猜猜看。」
夏乾坐直了身體。
「事情奇就奇在島上的四個人物彼此對不上,我們先將人物來梳理一番。首先,忽略第一個人物,就是孩子。房屋荒廢時,虎頭鞋並沒做好,說明當時的孩子也不會太大。仙島與世隔絕,門上的二十一道橫線極有可能是用來記年份的,他們在仙島生活了二十一年,那個孩子極有可能在倒數第四五年出生,推算下來是慶曆年間的人。他年紀太小,在凌波事件、仙島事件中似乎沒有太大的作用。第二,是老人。正如韓姜所說,我覺得第一種解答法是有問題的,按照長青的年齡推斷,他現在也纔是個老人,所以老人的死亡要更早些。你們說過老人的墓上面有一個口字,至此,我們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在汴京城的傳說裏,歸隱的不止長青王爺一個,還有一位叫作呂端的前朝智者。
夏乾想起來了:「‘宰相肚裏能撐船’的那位?」
易廂泉點頭:「口,可能是呂字的一部分。那位呂端老先生是太宗時的參知政事,等到長青王爺登島時年紀已經不小了,何況墓碑的字跡都不清楚,可見真的是死了很多年。將老人和孩子去除,仙島事件的重點,還是落在那對有情人身上。」
易廂泉突然從懷中掏出紙來。真是令人驚訝,他居然隨身帶着這些東西了:
女子 埋於樹下 埋葬老人
男子 長青 乘冰舟 刻字人 埋葬女子 埋葬老人
夏乾看着看着,思索道:「不對,按照冰塊重量來推斷,乘冰舟的人很輕,刻字人比我高,‘男子’後面這幾個條件就矛盾了。我覺得是三個人。」
他重排紙片,變成:
女子 埋於樹下 埋葬老人
男子 刻字人 埋葬女子 埋葬老人
長青 乘冰舟
夏乾撥弄之後,想了想,開口道:「‘長青’和‘乘冰舟’沒有歸屬,只得推斷出長青是老人。這又迴歸了第一種‘長青即是老人’的解釋,也就是我給伯叔的解答。而第二種解釋,‘長青’和‘乘冰舟’的歸屬是‘孩子’。孩子的體重很輕,但是孩子又太小,而長青是華服青年人,所以長青不是小孩子。」
易廂泉笑道:「我們還是遺漏了一種可能。我覺得,這次的事件重點是兩個人。」
夏乾頭疼,將紙片劃分回來:
女子 埋於樹下 埋葬老人
男子 長青 乘冰舟 刻字人 埋葬女子 埋葬老人
夏乾瞧了瞧,道:「這樣是矛盾的!事件至少關聯三個人!男人,女人,老人!可能是四個,加個孩子!否則說不通!」
「兩個。」
「三個以上!」
「兩個。」易廂泉回答得很堅定。
夏乾有些急了:「之前都說過了。刻字人高,冰舟人輕。按照你的說法,易廂泉你數一數,高個子,乘冰舟的矮個子,仙女——」
易廂泉突然扭頭看看他,狡黠一笑,好像在說「你說對了」。
夏乾在這一剎那,突然明白易廂泉的意思了。
高個子,乘冰舟的矮個子,仙女。
高個子,乘冰舟的矮個子仙女。
兩個人。
冰舟不動了。夏乾有些錯愕,他看着遠處的山,「包公」「尉遲恭」和「秦叔寶」三座山露出了黑黝黝的影子。他們安靜地臥在遠方,守住了一些祕密,一些塵封了多年、絕對不能被後人挖出來的祕密。
長青王爺,是一個奇怪的王爺。他明明是在世皇子中最年長的一位,卻不能繼承大統;他從生下來就養在宮外,毫無實權;他的一生神神祕祕,留下了傳說紛紛;他在史書上被抹去,隻字未提;他有着很輕的體重,輕到只有成年男子的一半。
而易廂泉和夏乾碰壁無數,就是無法解開真相。不是因爲時過境遷線索過少,而是因爲有一個他們一直沒有弄清楚的關鍵點。
一切真相,因爲一條原因而瞬間得解。
「長青王爺是女子,從生下來就是。長青上了仙島,愛上了仙島上的青年,一切和汴京城的傳說一樣,不過性別調換了。夏乾,這是整個問題的關鍵,也是一直困擾我們的地方,這個關鍵點解開之後一切都平順了。」易廂泉的聲音很是沉穩,他推了推紙片,得到了最後的答案:
女子 埋於樹下 埋葬老人 長青 乘冰舟
男子 刻字人 埋葬女子 埋葬老人
這就是五十五年前的真相。
夏乾怔住,沒有說話。
易廂泉道:「呂端先生是一位很有名的宰相,早早就歸隱了。我可以做出一種假設,整理一下時間線。第一個登島的其實是呂端先生,他在那裏歸隱數年。第二個登島的是男子,相較於你而言,他個子更高一些,他一直住在島上嗎?還是中途入島的呢?會不會不是中原人?會不會是我在崇文院裏查到的西夏使節?這些我們都不得而知。總之,他很可能先於長青登島。長青尋島溺水,被男子所救,一個月之後長青痊癒回宮,再之後長青從宮中出逃,凌波事件發生。而之後的某年,呂端老先生去世被埋葬,長青和男子在島上生活了二十一年之久。隨後男子出島遇到了河畔的守衛們,從而被抓捕。一切都通了,如果按照這樣的時間線來推斷,有些節點是模糊的,比如長青爲何要尋仙島,比如男子的身份,他爲何要入島出島,比如那個孩子又去了哪兒。這些事情我們不得而知,而時過境遷,也很難水落石出……但是我們可以確定——整個事件最大的祕密就是長青的身份。」
夏乾怔然:「我覺得……這些事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位姓劉的太后。」
「當年真宗幾個孩子全部夭折,他膝下無子,就盼着能生出兒子來立儲。恰逢其時,備受寵幸卻出身卑微的劉妃懷孕了。所以……」易廂泉的目光有些沉重,凝重的話語如嘆息,「如果劉妃想坐上太后的位子,那她就必須生男孩。生下了男孩子,他就是未來的皇帝,而她劉妃就是太后。如果是女孩子呢?無妨,就當她是男孩子。只要是男孩子,就有希望;只要是男孩子,就有繼承皇位的機會。因爲一個孩子就可以改變命運。」
易廂泉說得很平靜,但是這段話卻讓夏乾冷汗直冒。他想了很久,終究憋出來一個詞。
「荒唐!」
易廂泉坐在冰舟上,茫然地望着天空:「你我並未生在宮牆之內,當然覺得荒唐。劉妃是打花鼓出身的,無權無勢,倚靠聖上的寵愛是無法安然度過一生的……宮中女人的命運你我都不懂,但是一定荒唐又悲涼。劉妃最後成功了,坐穩了位子,再後來,還讓年幼的仁宗帝做了自己的兒子。」
夏乾躺下,看着天空,天空很美很是澄澈。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年輕女孩子的眼睛。
「這個姑娘很可憐,她的出生是至關重要的。她算是真宗當時在世的唯一孩子,如果她是男子,這一點就足以讓步履不穩的劉妃再上一個臺階。奈何長青是女子,只有趕快把她送出宮去祕密生活。於是,劉妃很快認了仁宗帝做兒子,長青就變得不重要了。長青雖然不重要……但是祕密重要。」
縱然星辰璀璨,江水之上,煙波浩渺,濃霧把小舟遮蓋了個嚴實。
易廂泉嘆了口氣:「祕密太重要了。這件事看起來輕描淡寫,但實施起來卻很困難,宮女、守衛……很多無辜的人都要因此犧牲。」
夏乾黯然,他想起了瘋婆婆家的那個兒子。他轉身看了看遠方,說道:「我在漁民的屋子裏見過一個孩子的畫,是慶曆八年畫的。畫上有一片蘆葦蕩,四個拿劍的小人,兩個不拿劍的小人,一個蹲在草地裏的小人。它會不會是……」
「可能是,」易廂泉思考了一下,「很可能是長青去世,男子帶着‘景兒’歸來的場景。那些駐守碼頭的官兵在那一夜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祕密,所以,他們再也沒能回家。」
「他們被滅口,全都是因爲這個可笑的理由!」
「可笑嗎?不可笑。坐擁江山的人不能有任何祕密,因爲江山要穩,江山要穩哪……穩到一絲風也不可以吹,一滴雨也不可以淋。他們位高權重,親生骨肉都可以不顧,而小老百姓生如草芥,活如螻蟻,只要保證江山在手,大權在握,死一兩個小人物又有什麼影響呢。」
夏乾這才明白,老百姓都記得那些英雄式的大人物,而平凡百姓從未在歷史上有過一絲一毫的影響。生得糊塗,死得無息。他們的死活又有誰來關心呢?
「你……」夏乾看着廂泉,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易廂泉躺在了冰舟上,冰舟很小,但是他躺得很安然。雨和雪順勢而下,灑在他的衣服上,但是他似乎對此毫不關心。風也不關心,雨也不關心。
夏乾怔了怔,突然問了一句奇怪的話:「這就是你不當官的原因?」
「官太多,我太少。」
易廂泉回答得很簡短。他閉起眼睛,不看這江山。風和雨在他的身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遠處的密林裏似乎出現了一道煙柱。
行船一個時辰之後,冰舟靠岸,二人在千歲山腳下的樹林之中步行良久。夜濃得把月光再次遮掩了,雪細細密密地下着,如同早來的春雨,穿過密林卻似飛花。夏乾和易廂泉瑟瑟發抖地站在密林之中,眼前是黝黑的岩石,它們凌亂地堆砌着,與包公山自然而然地融爲了一體。
「我確定就是這裏,還在不遠處的樹枝上綁了衣帶,」夏乾有些焦急地四處張望着,「可是,洞口呢?」
「炸燬了。」易廂泉皺着眉頭看看山頭,那道煙柱並沒有被細密的雨絲澆滅。
「相比較之前,煙柱已經小了很多。若是此地放過大火和炸藥,一定是許久之前的事了,可我們來時沒有看到任何往來的船隻,沒看到任何人。是誰來過了?什麼時候來的?夏乾,我回去和做冰塊的打探一下看看誰用了冰,只得如此了。」
夏乾上前摸了摸黝黑的岩石,擼起袖子想搬動。易廂泉拽住了他:「算了,要把這裏炸燬、燒掉,還挺不容易的。對方真是下了苦功夫,豈是你說搬就搬、說看就看的。」
夏乾叉着腰繞着炸燬的洞口走了幾圈,想發問,卻被易廂泉拽走:「別搬了。」
「這就走了?」
「你要是能飛進去,你就飛進去。」易廂泉頓了頓,「有人有意不讓我們進去。」
二人前行了幾步,夏乾卻突然問道:「你覺得是誰做的?」
「伯叔帶人做的吧,除了我們,應該只有他知道了。不知猜畫的幕後人究竟是何意,但是我想我們終有一天會知道的,我好像已經有些眉目了。」
夏乾哼唧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麼?這裏算得上汴京城最美的景色,你已經是爲數不多見過它的人了。」易廂泉嘆息道,「我也很想去看看,沒機會了。」
「都怪青衣奇盜!」
「對。我若是不入獄,我也能看到仙島了。只是我當時很多天沒洗澡……」
二人嘰嘰喳喳,再次踏上了返程的冰舟,而回程的旅途似乎很是順利,毫無波瀾。
天色暗了下去,冰舟上,易廂泉在前面提燈指路,夏乾在後面慢吞吞划着槳。這一路並不算短,可二人並沒有多說什麼話。
烏雲悄然散去,夜色微涼,月光柔美,星辰散着微光。直到行至河的中央,霧氣漸濃,心也越發安靜。二人才意識到猜畫一事已經到了最後的結局——那便是那仙境之地被徹底封存,彷彿不曾存在一樣。
他們看着煙霧繚繞的千歲山,千歲山腳下是皇城。這皇城從宋太祖黃袍加身起便成了當權者最後的堡壘,皇城之下有多少祕密被掩埋,多少無辜的人悄然死去,有多少冤魂血淚在城牆下哭訴……後人只怕很難再去挖掘了。
但是,有人憑藉一己之力挖出了冰山一角,有人以一顆虔誠的心看待世界。正因如此,那些小人物的命運如星一般閃了光,縱然已經逝去,但是烏雲遮不住他們的光。
夏乾擡頭看了看易廂泉。他還是穿着那身普通的白衣服,坐在冰舟上,把乾糧撕碎扔進河裏去餵魚。乾糧撲通撲通地落水,靜謐得很。
「其實你挺了不起的。」夏乾閉起眼睛。
易廂泉半天才回答道:「你居然誇我,我還以爲我聽錯了。」
「若不是因爲你師父和師孃的緣故,你是不是也會繼續查案子?」
「會呀。」易廂泉看着遠處的山,「感覺這樣活得有價值一些。否則在世上無依無靠,也不知爲什麼而活。待我們回去準備一下,下個月準備前往西域。那時要途經長安,也許在那裏會碰到很多不一樣的東西,我總覺得事情會出現變化,也許……」
冰舟搖晃,悠然前行。
「長安城……」夏乾躺在冰舟上閉起眼睛,轉移話題閒聊起來,「你說,當爹的是不是都這麼過分?」
易廂泉停止了手裏的活兒。
「我沒爹。不過,你爲什麼這麼問?」
「易廂泉,告訴你一個祕密,我們可以一起去西域,我爹是支持我的。」
「是不是有條件?」
「不錯,」夏乾閉着眼睛,聲音低了下去,「我向他承諾,我二十五歲會回來繼承家業,並且要娶我娘指定的姑娘,很有可能……不止一個。」
他蹺着二郎腿,輕輕鬆鬆說完這段話,彷彿在講一個旁人的無奈的故事,帶着幾分譏諷,卻聽不出痛苦。
易廂泉沉默了一會兒,道:「用這樣的條件作爲交換,爲了這些事,值得嗎?」
「廂泉哪,我老的時候可不希望和孩子們講起,你爹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二十五歲聽從父母之命娶了你娘,從此振興了夏家家業,」夏乾閉眼,喃喃道,「這樣講真的很沒出息。」
易廂泉笑了。
夏乾繼續道:「我想到我老了以後,有些故事可以和別人講起,而且要笑着講,得意地講。從我二十歲那年在庸城碰見大盜開始講起,講我去雪山小村子裏抓狼人,講我找到了傳說中汴京城的仙島,一直講到故事結束,轟轟烈烈,讓孩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夏乾的聲音低了下去。
易廂泉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人是要這樣活着,也不要太悲觀,先掙些錢,以後說不定會出現轉機。長安城……那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他只是簡單地說了兩句,卻不見夏乾迴應。
雁城碼頭溫暖的燈光已經很近了,燈光之下,失眠幾夜的夏乾已經倒在冰舟之上,睡得香甜極了。
[1] 這裏取3.25宋尺爲1米,故六尺五寸一分約爲2米,一尺一寸七分約爲36釐米。因實際測量過程中會有略微誤差,此結果僅爲估值。
[2] 《墨經》中並未明確指出浮力與物體排水體積的關係,故易廂泉無法通過計算得出結果,只能用古法測量。但讀者可通過浮力定律進行簡單推斷。
[3] 宋朝1斤約爲今天的640克,故230斤約爲147千克,60斤約爲38千克。該結果僅爲易廂泉簡單估算所得,因此與實際載重量存在一定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