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病床上的黑發年輕人悠悠轉醒,他眼神只茫然了一剎那便神誌清明。他猛地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全身上下的傷,「嗷」地一聲又倒下了。
安息湊過去,幸災樂禍地俯視他,那年輕人滿眼警惕,又看到了安息旁邊的馮伊安,似乎是認出了他,緊繃的肌肉才放松了一點。
安息把床頭搖起來一些,叫他能坐著平視自己,說:「你醒了的話,我有些話要問你。」
年輕人只看了他一眼,便冷淡地移開了目光。
安息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大腿的紗布上。
那人忽然被襲,毫無準備之下大叫出聲,又立馬閉上嘴,恨恨地剜了安息一眼。
安息露出奸詐的假笑:「你最好乖乖配合……」
馮伊安有些哭笑不得,開口說:「你好,我叫馮伊安,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人表情仍是不耐,但礙於對方十分客氣,又似乎剛救了自己,簡短蹦出幾個字:「炎王。」
安息:「好奇怪的名字……」
馮伊安卻點了點頭:「我聽過你,爆破專家,但我不知道你加入了雅威利。」
炎王說:「加入有一年了。」
馮伊安給安息介紹到:「這應該是繼米奧之後雅威利最年輕的團員了,」他又轉回去看炎王:「米奧·萊特,你知道他嗎?」
炎王抿起嘴唇,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安息又指著他全身上下,問:「這些,是米奧弄傷的嗎?」
炎王臉上露出了羞惱不甘的表情,「嘖」了一聲。
安息不滿道:「問你話呢……」說著就舉起手指又要戳他。
炎王下意識往旁邊一躲,反而牽扯了更多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安息說:「我知道你們把他抓走了,火弗爾為什麼要抓他?」
炎王譏笑道:「你都知道了,還來問我?」
安息危險地瞇起眼睛,似乎在考慮從哪邊開始折磨他好,但馮伊安卻微微讓在安息面前,說:「炎王,你知道的吧,你們團已經走了。跟你一起送進來的那個孩子,因為沒能及時采取搶救措施已經沒命了,現在……估計已經被集市帶走做成了生物電池,你運氣不錯,活了下來,但是因為我們才活下來的,不是因為你的旅團。」
炎王聽到自己隊員被做成生物電池的時候,喉結猛烈地滾動了一下,聽到最後,他提高音量反問:「我可沒求你們救我,現在要我怎麼樣,感恩戴德嗎?」
馮伊安搖了搖頭,說:「不,恰恰相反,是我們在請求你,希望你能幫助我們。我說這些話只是想問你——一個可以毫不留情把受傷的隊員拋下的隊長,真的是你想守護想追隨的團嗎?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曾經認識的雅威利旅團,不是這個樣子的。」
不知馮伊安哪句話觸動了炎王的神經,他表情有些怔忪。
馮伊安接著說:「所以,你願意幫助我們,告訴我們米奧的下落嗎?」
說完後,他就停下看著炎王不說話了。炎王低垂著眼,似乎在糾結思考,安息本想說點什麼,被馮伊安悄悄揪了一下胳膊阻止了。
半晌,炎王才說:「下落的話……我是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只知道離開這裏之後是要去岐山休息站,但那也只是個落腳點,估計你們趕過去的時候,他們也早就走了。」
安息心裏有些難以言喻的失望,但又暗暗對自己說——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也是好的。
「但是,」炎王又說:「我可以告訴你們萊特為什麼被火弗爾盯上。」
安息和馮伊安都認真看著他——炎王擡起臉來,嚴肅道:「因為他的血。」
看見兩人的表情之後,炎王也有些驚訝:「你們都知道了。」
馮伊安說:「等等,你先說你知道什麼。」
炎王猶豫片刻,還是說:「之前,就大概幾個月前吧,出現了一例變異人嬰兒,你們知道嗎?」
安息和馮伊安面面相覷,雙雙搖了搖頭。
炎王點頭道:「知道的人不多,因為嬰兒出生後幾個小時就夭折了。母親在懷孕初期被咬,中期產生了突變,生出小孩之後就虛脫而亡,反正被人發現的時候母子都已經死了。當時我們聽說了這件事後也只是有些好奇,之後也就忘了,但隊長……火弗爾他,似乎很在意這件事,打聽了很多人關於這個變異人母親的事。」
炎王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腹部的紗布立馬滲出了血,他指節發白地抓著床沿,死命忍著。
平息下來後,炎王接著說:「有一天晚上輪到我們倆守夜,就和他聊到這個事,我跟他說變異人註定是無法繁殖的,不然這個世界早就被他們接手了,人類連像如今這樣在夾縫中生存也維持不下去。」
「他卻不同意,說搞不好,已經有人成功過了,他就曾經認識這樣一個人……他問我,你是為什麼被雅威利賞金旅團招納?因為你的爆破才能,因為你能最有效地殺死最多的人和怪物,而如果是一個人類,一個有牽絆能被控制的忠誠人類,同時能擁有變異人的速度基準和復原能力,那麼這個將是比我們都要優秀的戰鬥兵器。如果這個世界能夠向任務完成者的我們支付那麼多酬勞,你能想象他們願意為了這樣一個超級戰士花多少錢嗎?」
馮伊安皺眉道:「你不是要告訴我……」
炎王皺著眉按住胯骨的地方——好像是那裏的傷口在痛,但他沒有要止痛藥,只是咬著牙忍了一會兒。
安息有些難以相信,說:「可是,抓走米奧也,他也不會合作……」
炎王擡起眼看他:「你還不明白,他合不合作根本沒有關系,火弗爾要的不是他這個人,只是他的血,是他的血所攜帶的基因,要這基因提煉出來的血清。」他牽著嘴角,難看地笑了笑:「如果我是你們,現在應該是松了一口氣,因為畢竟得要用他的血,就得叫他活著才行。」
「雖然……」炎王臉上的笑容又退去了:「有時候活著,並不一定是好事,活著很多時候比死亡更痛苦。」
說了一大段話之後,炎王又因為精神力透支而昏睡了過去,安息和馮伊安離開了空氣凝滯又嘈雜的傷員大棚,一邊走,一邊默不作聲地各自思考。
過了一會兒,馮伊安說:「所以,火弗爾會出現在這個集市也許不是巧合。」
安息知道他要說什麼,搖了搖頭:「不可能,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哪,他肯定是……肯定是看到了我脖子上掛的血瓶,想到了廢土,才……」
馮伊安打斷他:「他知道我和廢土的關系,才大張旗鼓地到攤位上來找我,就算不是因為那個瓶子,肯定也會因為其他的線索……」
安息卻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來,發出斷斷續續地悲鳴:「不是的!米奧本來!本來在屋子裏養傷,根本不在外面走動,本來就不會被發現的!都是因為我……因為我。」
一直壓抑在心裏的過載情緒全部爆發出來,伴隨著自責、悔恨和內疚,哭喊道:「他走之前叫了我好幾次,讓我和他一起走,我都拒絕了,我應該要跟他一起的,嗚哇——」
集市裏的路人紛紛側目看他倆,馮伊安也跟著蹲下,拍拍安息的背,說:「如果安息也被抓走了,誰去救米奧呢?」
安息抽著氣,用手背把眼淚胡亂一抹,給自己打氣道:「對,對,不能哭,要去救米奧。」
馮伊安說:「就算這件事今天不出,以後也會發生,到時候我們也不在他身邊,還以為他在虛摩提過悠閑日子,說不定要過了一年才發現他被抓走了。」
安息聽他這樣說,想想覺得好像也是,皺著臉,半天才說:「醫生……那個……」
馮伊安疑惑看他:「?」
安息:「你有沒有帶水,我要渴死了……」
兩人就近回到攤子裏,把簾子降下一半坐在裏面小聲商量。
馮伊安把桌面上的東西都掃到一邊,掏出一幅地圖鋪開,說:「這個不是最新版的,可能有些地方不太準,因為極端天氣之下地貌很容易發生大改變,不過休息站和大型避難站的地址是沒錯的,比例尺也比較精準。」
安息稀奇地湊過來瞧——他已經一口氣幹了一整瓶水,正抱著第二瓶小口小口地抿。
馮伊安指著地圖上幾個綠點:「這些都是方圓十公裏以內的休息站,這個是剛才炎王提到的那個,在番城東邊,這個方向再過去的話,有這三個休息站和一個避難站。他們隊內目前應該也有不少人負傷,再加上帶著米奧,不可能進行太長線的跋涉,尤其前段時間那個大風暴之後,休息站的復原情況還沒有個完全統計。」
安息點點頭,問:「避難站也要考慮進去嗎?避難站不都……不怎麼為旅人開門。」
馮伊安說:「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但雅威利這種大團,在過去的這些年裏跟很多避難站都簽訂了協議,避難站偶爾提供住宿和補給,而旅團提供庇護和懸賞任務折扣。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賞金旅團在自己的常動線路上做這種交易了,畢竟避難站的條件會比野外休息站好太多,安保完善,還可以共享醫療設備。」
說到這裏,馮伊安忽然頓住了,好像在空氣中見到了穿著紗裙的蟑螂,安息也不敢喘氣,狐疑地盯著他。
馮伊安忽然轉過頭來,語帶興奮:「之前炎王說什麼來著?火弗爾目的是復制廢土的基因,從而做成超級戰士血清。要完成這種事,必須得有設備完善的實驗室。這種東西,集市沒有,旅團基地更沒有,只有避難站裏有。」
安息恍然大悟,一路順著地圖東邊看過去——上面星星點點的休息站很多,但相對起來避難站就少得多了,再看有一定規模的大避難站,更是屈指可數。
忽然有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不錯,我本來是想來告訴你們這些的,但你們也已經想到了。」
兩人詫異地回頭去看,驚訝地發現炎王靠著遮陽棚欄桿勉強站著。
馮伊安眼睛微微睜大:「你怎麼,怎麼進來的?」
炎王嗤笑了一聲,嘴唇發白:「當然是,走進來的,門口排查了半天,但我身上都是槍傷和刀傷,沒有輻射毒素,就讓我進來了。」
安息整個人都淩亂了:「不是!你,你已經能走了嗎?」
卻不料安息話音未落,炎王就身子一歪朝旁邊倒去,安息嚇了一跳,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水瓶,馮伊安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炎王軟塌塌地倒在他懷裏。
兩人讓出自己的凳子給他搭了一個簡易床叫他坐下,馮伊安看起來有點頭疼,像是不知道拿這種太激進的傷員怎麼辦,又像是因徹夜未眠而心神疲憊。
炎王緩過勁兒來,半睜著眼,虛弱地說:「雖然縮小了範圍,但我們時間還是很緊迫,雖然誰都不知道血清這事兒到底能不能成,但一旦火弗爾的實驗取得初步成效,虛摩提立馬就會收到消息,畢竟,咳咳,避難站只是試水區,真正的金庫在虛摩提。」
安息抿著嘴點了點頭:「一定得要在這之前阻止他。」不然消息一旦傳出去,廢土的虛摩提養老夢想就要泡湯了。
馮伊安的註意力卻不在此,他抱著手臂狐疑地反問:「我們?」
炎王很是冷靜地點點頭:「對,我跟你們一起走。」
帳篷裏沈默了一瞬間,隨即傳出一聲響亮的:「哈——?」
炎王掙紮地支起身子,對著馮伊安說:「你說的對,我認識的,不對,我想要加入的雅威利賞金團,根本不該是這樣。我才加入一年,已經失去了不知道多少同伴,火弗爾那個垃圾,根本就不配做隊長。」
「所以,」他眼神變得清明冷酷而誌在必得:「看在前隊長的份上,我要親手把這個垃圾解決掉。」
發表過這番雄偉宣言後,炎王眼白一翻,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