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裏嗎?好不起眼。」七十二趴在炎王身邊,撐著下巴嘟囔。
炎王不動聲色地往一旁挪了挪——他還不習慣和變異人挨得那麼近,但確實,望遠鏡鏡頭裏的避難站入口極不起眼,不但低矮,還灰撲撲的,像一座隨時能被吹走的沙包,跟廢土融為一體。
「當然要不起眼了,蠢貨,不然一下就被發現了,還能存活到現在嗎?」二十九無情地嘲諷道。
三十個小時後此時此刻,他們終於來到了離三頭鳥避難站不到兩公裏的地方,尋了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匍匐下來。不能再靠近了,今天雖然有風,能見度不高,但廢土地貌平展廣闊,再走近一些難免會被避難站的守衛發現。
「所以避難站的地圖你都記住了嗎?」安息巴著他問。
「記住了,你好啰嗦,小小年紀的,」炎王把他腦袋推開一點,「而且你湊太近了。」
「鈿安在幾層工作?她長什麼樣?」安息又挨過來。
炎王木著臉說:「五層,凈水站,紅頭發,瓶蓋在四層,醫療手術站在七層最靠裏面的房間,正下方八層的房間是武器庫,你已經問過幾百次了,還有你壓到我胳膊了。」
安息吭唧道:「哎呀,這不是,擔心你嘛。」
炎王皺著臉:「擔心我?我看你是不放心我吧,你以為我是你嗎?看見屍體都會吐。」
「那不是!」安息正想反駁,又蔫蔫地放棄了:「總之,我們會一直在這裏等著,你安全為上,在有把握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再來開門,不要冒險。」
「你現在是在教我嗎?」炎王揚起一邊眉毛。
安息說:「是在提醒你!因為你好像很浮躁,很不穩重的樣子!」
炎王不可置信地「哈」了一聲:「你說什麼?你!」
「好了好了。」新加入青少年維和陣營的二號和馮伊安把兩只少年分頭抓開,馮伊安說:「再檢查一下身上有沒有什麼不該帶的東西,進去之後保不齊要搜你身。」
炎王聽話地查看了一番,終於一切都準備妥當,他抖出那醒目的猩紅色披風,用衣角擦了擦金色的胸針,別在披風的前襟。
安息握拳道:「加油。」
炎王豎起兩根手指在眉尾一劃,說:「回見。」
猩紅色的披風走入黃沙之中,帶著一絲華麗又蒼涼的美感。
幾人默不作聲地或站或坐,看著炎王漸漸走遠。
看了一會兒,安息忽然說:「醫生。」
馮伊安:「嗯?」
安息:「那個莉莉團的披風,跟你攤子帳篷的顏色差不多呢。」
馮伊安彎了彎嘴角,說:「你才發現啊。」
安息下巴擱在手背上點了點頭,說:「挺醒目的。」
馮伊安說:「畢竟兄弟二人審美奇特地相似。」
安息歪過腦袋,問:「誰?」
馮伊安說:「就是明和……和米奧的師父。」
安息吃驚地擡起眉毛:「他們是兄弟嗎?」
馮伊安說:「沒有血緣關系,但……兄弟,也不過就是那樣了吧。」
安息依舊楞楞地,嘴巴張成「哦」狀。
炎王已經走到了接近一半距離的位置。
安息又感嘆道:「我那時候走出離開避難站,也差不多是一天中的這個時候,當時大家在午休換班,我和米奧就溜出來了。」
「當時避難站的大門一打開,我差點被陽光閃瞎。」
馮伊安笑起來,二十九和二號也轉過來默默看著他。
安息接著說:「當時我第一感覺是,哇,好熱啊,陽光這麼刺眼,而且,外面好像什麼都沒有的樣子。」
「但那時我不敢吭聲,一是因為緊張,怕隨時會被發現,二是我怕當時說錯什麼的話,米奧可能就丟下我不帶我了。」
「後來我們走啊走,走了好久,我當時覺得一輩子都從沒那麼累過,又渴又餓,米奧走得好快,我根本追不上。我都快不行的時候才終於到了一個休息站,哪成想,還要爬到山上才能進。」
「那個山非常陡,直上直下的,我費了很大勁才爬上去,爬上去就虛脫了,怎麼都動不了,而且,那算是什麼休息站嘛,只有一個石頭臺子,就算做是床了。」
「當時你一定後悔斃了吧。」七十二挨著他坐下。
「有一點,」安息笑了笑:「這個廢土,根本糟透了嘛,什麼都沒有,怪不得那麼多人想要進避難站呢。」
馮伊安說:「是啊,不過之後你也就習慣了呢。」
安息卻搖了搖頭:「不是習慣了,而是落日了。」
馮伊安沒聽明白,側過臉:「嗯?」
安息說:「落日了,之前在避難站的時候米奧對我說,想帶我看一次落日,看一次星星。然後我就看到了,就在那個小山頂上,那是……那是……」他喉嚨似乎被什麼湧起的情緒梗住了一下,卻又將之吞咽了下去,說:「那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那之後的每一天,直到此時此刻,每當我覺得難過的時候,我就會想,你得到了落日,已經足夠幸福了。」
山洞裏的數人陷入了沈默,而炎王已經來到了避難站的門口,他在大門外站了一會兒,似乎在和裏面的人交涉。
「不過,米奧說帶我看一次落日,還真就是一次呢,第二天早上他就走了,給我留了一堆東西,讓我自己回避難站。」
二號和七十二同時噴水。
二號:「咳咳,什麼?」
安息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起來:「哦!我記得後來我試著想自己下山回家的,結果半天爬不下來,忽然老遠看到一隊高級變異人走過來,嚇得我趕緊又爬回到山頂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高級變異人呢!」
二號露出了幾乎可以稱之為匪夷所思的表情,半晌才說:「那個是什麼山,我倒要去看看,那個避難站在哪?」
安息臉上的微弱雀躍又收了起來:「哦,咱們來的路上經過來著,不過……已經沒了。」
二號問:「避難站沒了?」
安息搖了搖頭:「整座山都沒了,可能是之前地震造成的吧,從半山腰就碎成土塊了。」
避難站的大門打開了,猩紅色的披風一閃,炎王進去了。
大門闔上後,又化為一個低矮的山包——有些東西還是沒有變,安息想,比如這成噸的烈日,比如這無盡的黃沙。
等待,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
「但你已經變了這麼多,」二號卻說,「甚至比起第一次看到我們的時候,都變了很多。」
安息有些吃驚地看著他,好像對方聽到了自己在想什麼似的。
安息握了握手中的槍桿,對自己說——還不夠,還要再快一點才行。
四個小時後。
烈日暴曬下的廢土毫無動靜,安靜得像一座死星,安息熱得把兜帽外套全脫了,只留了個帶陰影的護目鏡。
二十九離開山洞不知幹嘛去了,安息歪歪扭扭地攤在地上,發出「呲呲」的聲音。
安息:「嘿,呲。」
七十二耳朵豎起來,左看右看,指著鼻尖問:「我?」
安息點點頭:「嗯,你過來。」
七十二興致勃勃地坐過來:「你肯給我吃了嗎?」
安息卻忽然看著他身後,說:「啊!二十九!」
七十二立馬抱頭埋在膝蓋裏。
安息:「哈哈哈哈……」
七十二生無可戀地放下手臂,也癱坐在安息旁邊。
安息樂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麼這麼怕二十九啊?」
七十二幹巴巴道:「因為打不過啊。」
安息好奇道:「噢?你不也是個變異人嗎?」
七十二沒好氣道:「那能一樣嗎,我是七十二,他是二十九。」
安息呆道:「啊?什麼意思……」
「你知道他們起名字是按照……發生變異的順序來的吧。」馮伊安說。
安息茫然地點點頭:「我知道啊。」
馮伊安說:「雖然沒有任何實驗數據的直接證明,但普遍觀點認為越早變異的變異人越強大,因為突變後的基因似乎並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直不斷地在修正,而它們的身體作為容器來說,也和突變基因越來越融合,如同一次次的軟件升級。」他又對另兩只點了點頭,說:「抱歉。」——因為自己在它們面前談論這件事。
二號點了點頭,七十二聳肩表示無所謂。
馮伊安接著說:「只不過,在這個「升級」的過程中,有時候會出現容器不再適配的情況,身體崩壞,無法修復,才會產生衰變的情況。」
安息保持驚訝的表情足足十秒,才說:「噢……這不就……這簡直就像吸血鬼一樣嘛,越古老的越厲害!」
「是你們站裏什麼電影的內容嗎?」馮伊安好笑道:「所以變異人才被稱為新時代的吸血鬼啊。」
安息興奮地點了點頭:「但是你們不怕太陽呢!比吸血鬼更厲害!而且……」他眼睛冒星星地盯著二號:「這就是說,二號每次升級都成功了呢,你好厲害啊二號!」
二號清了清嗓子:「咳咳,這個,嗯……沒什麼厲害的,只是碰巧運氣好而已。」
七十二迅速挪到了山洞的另一端,嘟囔道:「居然害羞了,好惡心。」
下一刻,他的臉被二號一拳砸進了山壁裏。
七個小時後。
天已經完全黑了,避難站的大門仍然沒有再次打開。
避難站到了夜間,守衛本就更嚴格,太陽余暉收起的那一剎那,安息的肩膀明顯垮了下來。馮伊安安慰道:「你之前不是告訴他不要冒險嗎,這才進去了沒多久,你別著急。」
安息點了點頭,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些。
馮伊安又說:「你坐進來點,今天沒有雲,晚上會很冷的。」
十個小時後。
馮伊安:「安息,你真的不要睡一下嗎?你昨天晚上就沒怎麼睡。」
安息搖了搖頭。
馮伊安嘆了口氣:「現在才早上九點,你不是說午飯後的守備才最放松嗎?」
安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三個小時後。
地表再次出現陰影,表示太陽開始西斜。太安靜了,安息想,他快要受夠這安靜,這令人不安的、漫長的安靜。
要是他們還在番城集市就好了。
集市繁榮又熱鬧,每天他和醫生出攤賺錢,回到屋裏的時候廢土已經做好了美味的食物,他會穿著圍裙抱著手臂站在桌邊,語氣兇巴巴地,但眼神很溫柔。
他每次都這樣,不管嘴上怎麼不悅,但只要看他的眼睛,就能窺見他的真實內心。
他送自己小羊,給自己做蛋白濃湯,甚至在那之前更早的時候,如天神一般降臨到地下十二層拯救了自己。
這次該輪到他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避難站的門關得那樣緊,如同一個不可逾越的鴻溝。
不是的,安息搖了搖頭,那已經不是什麼鴻溝了,我就從那裏走了出來。
可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炎王還不出來,是被什麼拖住了腳步,還是……
「吶,醫生,」安息說,「炎王……沒問題吧。」
馮伊安下意識說:「應該沒問題,他已經在雅威利呆了很久,對於……」隨即他意識到,對方問的並不是炎王能力上的問題,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說:「你懷疑……他嗎?」
安息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
「往好裏說,炎王到現在還沒出來,說明我們找對地方了,但這也說明了火弗爾就在避難站裏,情況可能相當復雜,你得給他一點信心,一點時間……」
安息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已經死死盯著遠方。
「我真的知道怎麼辨識人心嗎?」他想——他好像一直在被騙,最開始廢土叫他一起走的時候,後來火弗爾叫他幫忙送貨的時候,他都毫無懷疑地上當了。
萬一……萬一炎王也是騙他的呢?
但醫生說相信他,總不能不相信醫生吧。
安息徹底混亂了。
二號看不下去,站起來說:「強攻進去吧。」
安息嚇了一跳,連忙道:「不行不行,好不容易定位到他們在哪,萬一把他們嚇走了怎麼辦。而且……騷亂起來的話,避難站的大家會有危險的。」
二號嘟囔道:「我們是變異人誒!比起騷亂我們更危險吧……」
安息緊皺著眉,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這時,避難站的大門忽然開了。
「開了!!開了!!!啊!!!」安息一蹦老高,又連忙捂住嘴,隨即意識到這個距離下根本不會被對方聽見。
安息喜出望外,好像所有漂浮在空中的內臟終於回歸原位,他抓起地上的遠行包和槍,剛跑出半步卻被二十九一把拽住。
安息困惑地回頭看他,卻見二十九瞇起眼睛,盯著遠方。
安息也解下望遠鏡看過去——門開了一條縫,邊上站著一個人,可那不是炎王,也不是瓶蓋,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安息茫然道:「那是誰?」
馮伊安湊過來接過望遠鏡,辨認了一下,說:「右邊那個我記得,之前來過攤子上的,是雅威利的人。」
安息又急忙把望遠鏡拿回去——扶著門的人讓開一點,裏面走出來兩個男人,擡著長條的一大包什麼,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兩人直朝著安息所在的方向走過來,二號豎了個食指在嘴巴前面,又指了指自己耳朵,示意他能聽見。
幾人朝山洞裏躲了躲,但那兩人並未走得更遠,將手裏的蓋布一抖,裏面滾出來一個人。
更確切地說,大概是一具屍體。
看見這一幕,安息從指尖到頭頂的所有毛發都豎起來了,腦子裏瞬間轉過無數最壞可能——是炎王嗎?難道炎王被發現了?
還是說……難道實驗失敗了,廢土不會已經死了吧。
他們來晚了嗎?所以炎王才遲遲沒有出來。
不會的,一定是什麼別的被實驗體。
不行,自己怎麼能這麼想呢,如果是避難站任何人出了事,他也無法原諒自己因為那不是廢土就感到慶幸!
丟掉屍體後,那兩人轉身走了回去,避難站的大門再一次死死合上了。
二號搖頭道:「他們沒說什麼有用的,只說丟遠一點免得吸引怪物。」
一道殘影閃過,二十九已經消失在他們身邊,片刻之後他就一手拎著屍體腰帶把它提了回來。
他十分輕松地將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擺在地上——能看見淺灰色的短發露在外面,不是炎王,也不是廢土,太好了。
安息急促地喘息了起來,體會到了一種劫後余生的幸存感,心情巨大起伏之下不由得手腳脫力。
二十九腳尖一蹬,屍體就翻轉成了正面,安息只看了一眼,便震驚地捂住嘴,後退兩步跌坐在地上。
二號迅速問:「你認識?」
安息指著那人殘缺的側臉,說:「是獨、獨耳叔叔,怎麼會……」
馮伊安皺眉道:「是避難站的居民嗎?」他拉開獨耳的衣服,看著他胸口的血洞說:「槍殺。」
七十二有些摸不著頭腦,納悶道:「你幹嘛這麼驚訝,這家夥很厲害、很難殺嗎?」
安息搖搖頭,又點點頭:「獨耳叔叔……他,他是我們站,他是這個避難站的頭領。」
幾人俱是沈默下來,半晌,二十九才說:「這樣看起來,那裏面,已經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