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7 柯南道爾的手稿

我第一次來到冰窖,原來它就在那個會坍塌的倉庫下面。裏面很冷,是用現代化的技術來保存冰塊的。澤多告訴我這間大屋子從建堡時起就是冰窖了,只是古時候儲藏冰塊的方法已經失傳了,所以才用科技手段的。我們穿上瑪洛兒送來的皮衣,纔敢正式地走進去。冰窖裏沒有燈,我們只好用手電筒。肖本娜和辛蒂,靜靜地躺在兩張長桌上,我向她們每人鞠了三個躬。

「你這是做什麼?都是平輩人。」

「中國人的禮節。我們是很尊重死者的,就算是晚輩,也會鞠躬。」

澤多聽了我的話,也做了同樣的舉動,之後對我說:「好了,開始吧,我先來。」

我戴上手套,開始檢查肖本娜的屍體。衣服上沒有什麼污漬,頭髮也很乾淨,鞋子裏沒藏東西,手腳脖子處全無勒痕。

「澤多,肖本娜的項鍊呢?」

「你說哪一條?」

「菱形的,上面全是碎鑽,她本人說是彼特送給她的。」

「沒見過,可能在她房間裏吧。」

「那等一會兒再去看吧。我再來檢查辛蒂。」

「肖本娜你檢查完了?」

「是啊。我不懂醫學、法學、生物學,只能看看表面。接下來的事情是你的工作了。脫衣服檢查,看看有沒有淤青、硬塊、文身或者傷口。」

辛蒂的情況就比較複雜了,我從她的頭髮上至少採集出了十幾種不同的泥土。她手和臉上全都是傷口,褲管已經磨破了,胸前的衣服也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小心地脫下鞋子,才知道她的腳已經爛掉了,黑色的血和黃色的膿混在一起,將皮膚死死地粘在鞋子上,如果再勉強脫下來的話,就會把腳上的皮撕下來。看到這裏,實在是忍不住了,我抱起辛蒂的身體,眼淚決堤而出。澤多聽見了哭聲,走過來拍拍我的肩。

「別難過了,眼淚淹不死兇手,查出真相才能替她復仇。這是你說的。」

擦了擦眼淚,看着辛蒂的臉孔,我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安息吧,美麗的姑娘,祝願你下輩子比誰都幸福。

我慢慢地將她放下,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硬硬的,伸手摸了摸,是在她的背後,應該是一沓紙。

「快過來一下。辛蒂的背後有東西。」

澤多還在檢查肖本娜,我坐在辛蒂的腳邊翻看着那沓紙,是柯南道爾的小說,紙張已經開始氧化發黃,字跡的輪廓也不算清晰,應該是很久之前用老式打字機打出來的。內容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福爾摩斯的系列故事。我翻回第一頁,是作品的目錄:《血字的研究》《四簽名》《波希米亞的醜聞》……看來是按照作品完成日期來排列的。很平常的一個抄本,直到我看到了最後的幾個名字《死囚騎士》《項鍊》《女兒》《皇冠的祕密》。這就是羅娜看到的那本?不會錯的,四個名字都沒有錯,當時我還在說羅娜胡編亂造,看來是我錯怪她了。目錄是編在一起的,難道真的是柯南道爾的作品?如果是的話,爲什麼不出版呢?因爲寫得不好?目錄是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證明這四個故事是他最後完成的。一定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因爲柯南道爾的手稿和遺物都被拍賣過,連他六歲時寫的短篇小故事都被人找到了。後期的成熟作品竟然沒人發現,而更重要的,是辛蒂爲什麼要把它藏在衣服裏,是要帶給我看的嗎?這裏面有什麼祕密嗎?還是單純地受羅娜所託,要證明她沒有騙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澤多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了。

「怎麼,檢查完了?」我問。

「檢查完了。」

「有什麼問題嗎?」

澤多沒有說話,而是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我嚇得趕忙跳起來扶住他。

「幹嗎?我不是日本人,在中國你這樣是會折死我的。」

「對不起,請你原諒。」

「你怎麼了?向我道什麼歉?」

「我是替肖本娜道歉。」

「爲什麼?」

我的語氣變了,因爲已經猜到了他接下來的話語一定會讓我震驚的。

「肖本娜沒有什麼情況,反倒是辛蒂。」

「辛蒂怎麼了?」

「辛蒂是中毒死的。」

「這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她中的什麼毒。」

「說吧,沒關係。」

「毒藥的成分我還不清楚,只知道是慢性毒。服了毒藥之後,會慢慢侵吞掉人體內所有的鈣元素。」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辛蒂從中毒開始,一直到死亡,所受到的折磨是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你可以去看看,她的每一寸骨骼,只要輕輕一折就會斷掉,我初步檢查了一下,她全身至少有四十多處骨折,而且絕大部分是粉碎性的。」

我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上脣,但依然無法阻止淚水流下來。

「毒是肖本娜下的,我替她賠罪。」

「辛蒂不是我妻子,不是我姐妹,也不是我女兒,我只是替她感到惋惜。你不用替肖本娜向我賠罪。要賠罪的話,就把幕後的那些渾蛋們全都揪出來吧。」

「我會幫辛蒂清洗乾淨,換上最豪華最美麗的衣服,然後選個好地方安葬她。」

「什麼樣的衣服也沒有她堅強美麗,屍體還是放在這裏吧,等事情解決了再決定如何處理。你只要答應我,辛蒂的事情千萬不要讓羅娜知道。我們先出去吧。」

我趁着脫掉皮衣的時候,仰頭向冰窖門前的甬道上方看去,古堡的建成是千年前了,那時候沒鋼筋沒水泥,應該都是用摞疊的方式來承重的。

「你看什麼呢?」

「聽說樓上的這個位置會塌下來。不過從這裏看,沒有什麼問題啊。」

「你懂這個?」

「當然,我是建築系畢業的。上去看看吧。」

聽瑪洛兒說,這禁地是沒有人打掃的,桑普管家生前不許任何人靠近,而那名嚇瘋了的女傭,實在是太早發生的事情了,她也不清楚當時的狀況。只聽說其實是因爲和人爭吵,被推了一下,頭部撞到了桌角,這才瘋掉的。桑普說是踏破了石磚嚇的,羅娜記得是吃錯了藥,現在瑪洛兒又告訴我其實是撞到了腦袋。這些理由都是誰編出來的呢?三種說法都不太合理。四十多年前的一個女傭,我決定還是不要把精力放在她身上。

我蹲在那條短小的甬道前面,仔細地觀察着每一塊石磚。排列得很有秩序,分成五排,二四排兩塊,一三五排一塊。不難發現的是,其中有七塊的顏色與其他石磚稍有不同。我考慮了很久,不敢貿貿然就直接踩上去,如果真的會塌,豈不是枉送了性命?見澤多也站在邊上看了好久,我便問道:

「你說,真的會塌嗎?」

「不知道,但是我認爲並不是沒有人上去過。你看那道鐵門,雖然有灰塵和蜘蛛網,但卻分成了左右兩組,沒有越過中間門縫的。」

「不錯,證明那扇門有人開過。你看看地上的石磚,有七塊的顏色不同。」

「你說有些發紅的那幾塊?我也看到了,應該有什麼玄機吧。」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這兒應該不會塌,但卻很可能有機關。」

「有道理,如果踩到紅色的那些,恐怕就會觸動機關吧。」

我沒有回答,用手託着下巴繼續觀察那些紅色石磚。這七塊真的會是機關嗎?

「澤多,你有沒有看過講述盜墓的小說?」

「沒有,電影倒是看過。」

「也可以,幾乎所有的盜墓故事都有一個很蠢的地方,你發現了嗎?」

「你指什麼?」

「主人公總是觸動機關。」

「不觸動機關的話,就沒什麼好寫的了。」

「第一個用這種手法的人是很偉大的,但後面的那些傢伙,不過是竄改抄襲,這就是此類作品一直都沒有大發展的原因。」

「你要說什麼啊?和現在有關係嗎?」

「有,很大的關係。你說小說裏面的人都那麼厲害,機關又那麼明顯,他們爲什麼還能踩到呢?」

「這是一個習慣啊。」

「你上習慣的當多少次了?還沒上夠啊?電影和小說裏的主角傻,但現實生活中的人不會那麼蠢。把機關做得這麼明顯,誰會去踩啊?」

「難道紅色的石磚只是一個巧合?」

「不,人都有一個天性,就是都覺得自己是與衆不同最特殊的一個,越是厲害的人越是如此。當一個人看到現在的情景,通常都會認爲,紅色的是機關,但騙騙別人還可以,對我是不會起作用的。結果一腳踩上去,就知道後悔了。」

「你的意思是紅色的纔是安全的?」

「對,這就是在小河邊上挖陷阱最有效的道理,跨過自以爲危險的地方,沒想到下一步纔是陷阱。」

說完,我高高地擡起右手,使勁地向最近的一塊紅色石磚砸去。澤多被我的舉動嚇到了,連忙向右邊的走廊躲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

差不多一分鐘後,還是沒有動靜,於是我小心地慢慢收回右手,結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時澤多也起來了,拍拍手上的灰塵對我說:

「你下次記得先通知我,突然就砸過去,嚇我一跳。」

我扭頭對着他笑了笑,同時右手再次微微舉起,輕輕地拍了一下旁邊的一塊普通石磚。這次是我也沒有想到的,只覺得腳下一顫,我本能地第一時間想到應該向右邊躲,但因爲我是蹲着的,沒有辦法跑,所以只能撲過去。澤多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剛剛站起來,就又被我撞倒在了地上。着地之前我就在半空中聽到轟的一聲,像是什麼重大的東西砸下來了。

過了很久,我都沒敢起來。只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是瑪洛兒帶着兩名保安跑過來了。她先是停在了甬道前面,吃驚地捂了一下嘴,之後纔看到地上的我。

「先生,您沒事兒吧?」

我這纔想到應該站起來了,回頭看看澤多,竟然被我撞出了兩三米遠。

「我沒事兒,你去幫我拿兩個最大的手電筒來。」

原來一旦觸動了機關,就會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大鐵門砸了下來,如果不是我事先有心理準備,恐怕現在已經被壓成肉泥了。

「怎麼了?」

澤多站在右邊的走廊裏大聲地問道。他不敢再過來,可能是因爲怕我還會有什麼出其不意的舉動吧。

「門掉下來了。」

「好險啊!不過總算能進去了。」

「進不去了,這回永遠也進不去了。」

澤多馬上跑過來看,就像我預料的那樣,他的表情與我剛纔的一模一樣。門是砸下來了,但怎麼也沒想到,大門被做成了兩邊相等的直角三角形,這邊倒下了,那邊自然就立起來了,最糟糕的是,立起來的這邊就是很單純的鐵板,沒有能開啓的門。

「完了,進不去了。」

「澤多,你說,能焊開嗎?」

他低頭看了看倒下的這邊,搖搖頭說:

「太難了,這門近一英尺厚。而且機關設計得這麼精良,恐怕也想到了會有人用強硬的手法開啓吧。我擔心貿然行動會更危險。」

「先回去睡覺吧,一定還有方法還原。這門曾經掉下過一次。」

我又住進了六號客房,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懊悔得要命,我幹嗎要去拍那塊石磚呢?不然這會兒已經發現裏面的祕密了。不過一場虛驚之後,也不是沒有收穫,四十多年前的那個女傭,不是瘋掉了,而是死了,就死在了那道大鐵門的下面,按照機關的佈置情況來看,她不可能有命走到破磚那裏。裂開石磚的位置在中央,門上的大鎖也是在中央,那不是踏破的,是被鐵鎖砸破的。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門還原,一定會有的,當年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實在是無法帶着這樣的心情入睡,於是便穿上衣服打開燈,坐在桌子旁邊再次閱讀起辛蒂留下的那份抄稿。最後一頁的內容,果然就像羅娜描述的那樣,是那篇《女兒》的開頭。看用詞與分段的手法,的確很像柯南道爾寫的,但故事並沒有寫完,或者說後面的內容已經丟了。我又向前翻了兩頁,都是熟悉的內容。按照目錄來看,《女兒》的前面應該還有兩篇沒有問世的作品啊,怎麼沒有抄下來呢?或許去桑普的房間,能發現點什麼吧。

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桑普的屋子裏開着燈,我放輕腳步湊過去,從門縫向裏面看了一眼,原來是澤多。推開房門,他沒有停下手裏的工作,頭也不回地問我:

「你也睡不着啊?」

「嗯,你怎麼也不睡啊?」

「我來這裏看看有沒有關於倉庫的記錄。你呢?」

「我來找柯南道爾的抄本。」

聽到這兒,他才放下一沓筆記本,轉身對我說:「我能看看嗎?」

「對呀,你還沒看過呢,拿去吧。」

其實我覺得要找倉庫的記錄應該去彼特父親的房間,但澤多正在看抄本,我反正也沒事做,就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吧。一個多月前我已經和復雷戈一起翻過這間屋子了,當時倒是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我儘量地去搜索一些上次沒有注意到的角落,但還是一無所獲。就在這時,澤多突然叫我,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我轉身要走過去,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個筆記本,腳下一滑,就摔在了地上,書架被我撞了一下,上面的書掉下了一大半,砸在我的頭上。

「你小心一點。」

「沒關係。你有什麼發現?」

「很多。」

「太好了!」顧不上疼痛,我馬上坐到椅子上,興奮地等待着澤多的推理。

「目前發現三個。」

「這麼多!我一個都沒看出來。」

「我說完你就知道爲什麼沒看出來了。先說第一個,這不是抄本,是柯南道爾的手稿。」

「柯南道爾不是用手寫的方式創作的嗎?我記得幾年前還拍賣過他的手稿呢。」

「確有此事,據我所知柯南道爾與當時的本家人有點交情,手稿應該是作爲禮品送到這裏的。你看,這紙都是一樣的。而且,手稿並不意味着一定是用手寫的。」

「這也不能說明是他自己打的啊。」

「你看過的福爾摩斯系列都是中文的吧?」

「對。」

「我看過的都是英文版,裏面所有的藥品都是直接寫出名字的。而這份稿子,寫的都是成分,這是醫生纔有的習慣。」

「就好像WATER和H2O這樣?」

「不錯,而且這篇稿子裏還有一些其他的拼寫和語法錯誤,我覺得這是柯南道爾按照初稿謄寫上來的。」

「再說下一個。」

「好,這份稿子被人取走了幾頁。」

「我也這樣想過,應該是《死囚騎士》和《項鍊》兩篇。但是沒有證據。」

「我有,你可能沒用過老式打字機吧?」

「沒用過。有什麼關係?」

「老式的打字機,打不了幾篇就要上墨水。你看這稿子,第一頁很清晰,證明剛剛上了墨水,之後越來越淡,淡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要再上墨水。我數了一下,一般十頁就要上一次墨水。但是最後三頁就很奇怪,第一頁上了墨水,第二頁幾乎沒什麼太大區別,然後最後一頁又上墨水了。」

「這就證明中間有八頁不見了。」

「對!」

「還有一個呢?」

「最後一個發現,也是最關鍵的。就是《女兒》這個故事,和我瞭解到的萊佈德斯家八十年前的情況差不多。」

「八十年前?1930年?」

「就是桑普出生的那一年。」

「桑普都八十歲了?」

「沒錯。而且那年桑普出生後不久,本家主人一下子死了四個。」

「你的消息準確嗎?」

「應該準確,我接任本家專用律師的時候,這件事情是記錄在檔案裏的。」

「沒聽別人向我提起過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萊佈德斯家一向都不喜歡把事情傳下去。現在的女傭,對她們進入古堡之前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雖然沒人交代過我,但作爲律師,是不可以把委託人的任何事情說出去的。」

「的確,光想想那個瘋女傭的事情就知道了,一人一個說法。你繼續說吧,那四個人都是誰?」

「彼特的祖父,彼特父親的三個哥哥。當時的管家就是桑普的父親和桑普兩個人,和故事描述的一樣。」

「你看到的檔案上寫明瞭死因嗎?」

「不可能的,本家死人該要如何處理,這一直都是當權者說了算。別人沒有權也沒有機會去檢查屍體。檔案只記錄了他們的死亡時間,從這一點上來看,與故事是吻合的。」

「就是說怎麼死的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不過這已經很相似了,很少有三個繼承人一起死的情況發生吧?」

「我不是懷疑你的想法,只是很想知道小說中提到的案發現場是不是真實的寫照。」

「應該是吧,三個健康的年輕人同時死了,不是謀殺的話還會有什麼?」

「可惜我們只有一頁小說,福爾摩斯是怎樣破的案沒有看到。這個案子很離奇的,關鍵的問題不是在殺人動機上,而是在殺人方法。你想想,兇手進入屋子要一次殺掉三個年輕男子。這不是武俠片,靠搏鬥是很難做到的。」

「應該是受害人失去了抵抗能力吧。」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但是爲什麼要用三把刀?」

「難道兇手會使用飛刀?可惜的是後面的內容被人拿走了,真相無法浮出水面。」

澤多的說法我並不太贊同,真是被人拿走了,爲什麼還要故意留下一頁?我倒認爲是柯南道爾沒有寫完。如果小說是按照萊佈德斯家的真實情況改編的,事情發生在1930年,正好是柯南道爾去世的那一年,沒寫完的可能性很高。再往下推的話,《皇冠的祕密》就根本沒有寫。福爾摩斯系列已經有了一篇《王冠寶石失竊案》,按照寫作人的習慣,不會採用這麼雷同的題目吧。柯南道爾是病逝的,而且晚年的時候並不喜歡寫偵探小說了。臨死前突然趕了這幾篇作品,看來應該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件,或者是受人所託。

「當時桑普的母親呢?」

「死了,這本家的女人就像是被詛咒了一樣,很多都死於難產。」

「還有誰?」

「彼特的曾祖母,彼特的祖母,桑普的母親,桑普的妻子,如果再算上肖本娜的母親,這就是五個了。」

「桑普的妻子,是因爲生復雷戈才難產的?」

「對,桑普的妻子在生格里的時候就是難產,據說生產的當天有個女傭不知道情況把屋子裏的窗戶打開了,桑普妻子被風一吹,從此就一直臥牀不起了,生復雷戈的時候根本沒有力氣,所以就累死了。」

「所以我才一直都覺得女人很偉大,生孩子的時候就是一隻腳踏入鬼門關,一命換一命。對了,小說的內容是說死了四個兒子吧?」

「算上彼特的父親,倒是一共有四個兒子,不過那個時候他才三歲。」

「才三歲?那麼彼特的祖父死得很早啊。」

「對,剛到四十歲。」

「四十歲就死了,你知道是怎麼死的嗎?」

「病死的吧,如果是被殺,就不會事前把兒子都叫回去了。」

我不再說話了,因爲已經沒有什麼設想了。現在的情況,就像把好幾幅拼圖都混在了一起,想要看到最後的畫面,盲目地拼湊是沒有用的,必須先把它們分類。

我們放棄了繼續鑽研那份稿件,我離開座位蹲在地上整理落下來的書本。桑普的藏書果然就像羅娜說的那樣,除了推理小說之外,就是一些歷史典籍了。我一一將這些書儘量按照落下之前的順序放回去。不經意間,突然有一張照片從手中的書裏滑落下來。老舊的黑白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站在後面。我都不認識,只知道背景是本家古堡的大廳。

「澤多,你看看這張照片。」

澤多接過照片,皺着眉看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這是彼特的祖父和桑普的父親。」

「難怪我不認識,他們長得倒挺像的。」

「嗯,有一點吧。在哪兒發現的?」

我看了看書皮,告訴他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人性記錄》。

「放回去吧!應該只是紀念而已。」

當夜我沒有回去,就在桑普的房間睡了一夜。可能是老人家習慣了硬牀,一夜下來,睡得我腰痠背痛。早上七點鐘左右,我回到客房去洗漱,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叫,緊接着便是轟隆隆的響聲。我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倉庫那裏出事情了。

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看到倉庫的大鐵門竟然回到了原位。我看了看地面,沒有血跡,也沒有誰掉落的什麼東西。剛纔是誰在驚叫,這會兒人又跑到哪裏去了?我正在奇怪之時,隱約間聽見好像有人在敲什麼東西,但不一會兒就又沒了動靜。

我擔心剛纔驚叫的人被帶進了門裏面去,小心翼翼地踩着七塊紅色石磚來到大鐵門的前面。撲了撲門上的灰塵,我將耳朵緊貼在門上,又重重地敲了敲,門太厚了,聲音根本傳不進去。

「你在幹什麼呢?」

突然有人和我說話,我心裏一驚,瞬間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下去了。如果我碰到任何一塊普通的石磚,必將一命嗚呼。我趕快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把身體翻轉一下,就在貼地的一剎那,終於成功了,兩隻手在中間的那塊紅色石磚上,而腳卻沒有移動,命算是保住了,不過說實話,這個姿勢我不能保持很久的。

「澤多,救命!快來扶起我!」

澤多帶着一名保安,分別站在第二排的兩塊紅色石磚上,慢慢地將我撐起來。再次站立起來,我的腿已經軟了,但又不能坐下,這種感覺就像是從鯊魚的嘴裏剛剛逃出來一樣。

在大家的幫助下,我總算是又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坐在地上喘着粗氣,彷彿已經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澤多遞過來一條毛巾,我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你差點害死我!」

「誰知道你爲什麼會去那個地方,還有門怎麼又復原了?」

我這纔想起來,裏面可能還關着一個人呢。我回頭看了看趕上來的下人們。

「瑪洛兒呢?」

「不知道,今天還沒看見她呢。」

「糟了,瑪洛兒在門裏面,快點想辦法!」

我用保安們拿來的電鋸鋸開了門閂,說也奇怪,那麼重的鐵門,門閂一斷,自己就慢慢地開了。光線射進去,我第一眼就看到了瑪洛兒躺在地上,剛要跑進去救她,就覺得呼吸困難,像是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

「快回來!裏面沒有氧氣!」

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我捂住自己的嘴巴,儘量快速地跑了下來。天啊!這兩天怎麼全是這樣的事情啊,我都在閻王殿的門前溜達好幾次了。

「有氧氣瓶嗎?」

「沒有,不過有吸氧器。」

「快拿來!」

澤多抱着下人拿來的吸氧器,將膠皮管咬在嘴裏,這才成功地將瑪洛兒救了出來。

還好發現得及時,加上兩次換門的時候都有少量的氧氣進入,不然就會又有一名女孩喪失生命了。看着救護車帶走瑪洛兒之後,我們才安心地回到餐廳吃早飯。澤多見我不停地捏肩捶腰,便取笑說:

「才三十多歲,撐了那麼一會兒就累成這樣了?」

「不是,桑普的牀太硬了,我睡不習慣。」

「是你非要在那裏睡的,桑普年輕的時候脊椎受過傷,只能睡硬牀。」

「很嚴重嗎?」

「據說是拿掉還是換掉了一節。」

「他腰受過傷,然後他妻子還病到不能下牀?」

「對啊!怎麼了?」

我沒有說話,澤多也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裏的刀叉,與我異口同聲地說:

「復雷戈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沒心情再吃飯了,因爲怕女傭們聽了去,我們又回到了桑普的房間商討。

「你確定桑普的妻子是生孩子累死的嗎?」

「當然是沒有親眼看到,我那個時候還不會走路呢。」

「問題是桑普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讓復雷戈成爲自己的兒子呢?」

「或許是因爲想到格里的血型遲早會被人發現的,所以又找了一個A型血的嬰兒。」

「合理。但是他的妻子死了,正好嬰兒也送進來,會不會有點太巧了?」

「也有可能沒死。擡死人出去的時候會蓋着一塊白布,只要呼吸的動作不太大,他是管家,誰敢去揭開白布檢查啊?」

「這麼做倒是沒什麼問題,不過動機呢?」

「另有新歡?」

「就算當時的情況真像你說的那樣,他把妻子送走了,可也沒有再結婚或找女人啊。何況有一點很重要,如果他妻子真是生孩子時受風才得的病,格里不是他們的親生子,那她生的孩子呢?」

「這倒是個問題。」

「目前我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只有一種。格里是桑普的妻子和別人通姦所生,之後事情敗露了,桑普一氣之下把她送走了。說成是難產死了,只是爲了掩蓋家醜。」

「這個推理的準確率只有八成。如果桑普妻子的血型結構是AA,那麼除非男方是O型,不然還是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

「不,在我眼裏,只有兩成。因爲解釋得太簡單了,而且與目前的事件沒有什麼關係。桑普只是一個管家,他沒有必要一定要生個兒子。反正他妻子的身體已經是那個樣子了,說成病發而死不就好了,爲什麼非要選擇難產呢?」

「這萊佈德斯家的祕密還真多。但是我們把這些弄清楚了,對於破解現在的謎題有幫助嗎?」

「還不能確定,我是覺得柯南道爾那份稿子一定與現在的事件有關係,而其中的一篇《女兒》又與這個家族的親子血緣密不可分。這也是最麻煩的一點,對於爲什麼題目會叫‘女兒’,我毫無頭緒。」

「會不會是桑普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兒?」

「生女孩就要換走嗎?而且桑普有孩子的時候,柯南道爾早就去世了。如果說桑普或者彼特的父親是用來交換女孩兒的話,還多少說得通。」

「對,我忽略了寫作的時間。」

「不對。如果《女兒》的意思,就是在說男換女的事情,那麼彼特的父親和桑普兩個人,都沒有被更換的必要。理由和之前說的一樣,桑普的父親只是個管家,沒有必要非生個兒子不可。至於彼特的祖父,他已經有三個兒子了。」

「也可以是這樣啊。桑普的父親換走了彼特祖父的女兒,再把那三兄弟殺掉,這樣的話,繼承人不就是他自己了嗎?」

「把遺產傳給管家,這只是彼特父親早年定的遺囑,是不是家族的慣例我們還不知道。就算這是家規,換走女兒也是多此一舉啊。」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沒想殺人,只想把繼承遺產的機會留給自己的兒子。但不承想彼特的祖父四十歲就病逝了,所以不得已纔出的手。」

「但他只殺了三個,爲什麼不直接把彼特的父親也殺掉呢?」

「反正彼特的父親也不是親生子,再說當時主人家就剩下一個三歲的孩子了,掌權的依然是桑普的父親啊。」

「中國有句古話叫斬草要除根,一夜之間殺了三個人,他真的會留下一個三歲的孩子嗎?除非那是他自己的根。」

「又一個通姦?」

「這樣解釋比較合理,而且彼特的父親與他的三個兄長之間,相差的年齡也確實很大。」

「這次又有幾成把握?」

「一成都不到。」

「你怎麼了,爲什麼自己的推理,自己都不相信呢?」

「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這不是推理,是強詞奪理。而且還是太簡單了,這麼簡單的一個案子,值得柯南道爾封筆多年之後,就算快要死了也要記錄下來嗎?還有醫生那裏既然有資料,這麼多年爲什麼沒有人去查呢?」

「醫生給的也是密碼文件啊。可能原本的記錄上不是這樣子的。」

「不,我覺得很奇怪。與其說是沒有人查得到,不如看成是大家在共同守着這個祕密。」

「我腦子已經亂了,想先回房間洗個澡,清醒一下。」

「一起走吧,我正好去彼特父親的房間看一下。」

算一算彼特的父親已經去世快三個月了,但這間屋子裏還是充滿了刺鼻的藥品味道。客廳裏只有一張小茶几和兩把藤製的搖椅,窗邊有一個巨大的書架,但只有下面的幾層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典籍,橫放的豎放的都有,像是硬塞進去的,且沒有什麼可循的排列順序,怕是許久沒人整理了吧。窗臺上有一部古老的收音機,我試着擰開了一下,已經是發不出什麼聲音了。壁爐裏滿是炭灰,老人生前是很怕冷的吧,還記得曾聽過澤多說,冬天的時候,他會去別的城市避寒。彼特回來奔喪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想必那個時候這爐火應該燒得很旺吧。屋子裏沒掛一幅油畫,只有幾張老舊的照片,我的目光停在兩張全家福上面,第一張是個硬朗的中年男子,抱着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坐在木椅上,後面站了三個年輕人。從照片上來看,彼特的祖父不像是個病秧子,雖然很瘦,但勝在精神飽滿,眼神中充滿了剛毅的男子氣概。三個兄長都是精明能幹的樣子,我很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一家人,會在短短的幾天內一下子死了四個。再看邊上的那張,已經是有彩色照片的年代了,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不難看出來那個六七歲,穿着小西裝的男孩子就是彼特,他的母親並不漂亮,屬於溫柔的類型,身上的衣服很簡單,沒有什麼奢華的裝飾,好像與這個龐大的家族並沒有什麼關係似的,她正坐在一張長椅上,笑得很幸福。彼特的父親站在妻子的右邊,微微彎着腰,手搭在兒子的肩上,彼特和他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只是他乾淨利落了許多,沒有滿臉的胡楂。這個時候的他們,是多麼溫馨的一家啊。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令他們父子的關係鬧成最後那個樣子。

走進臥室,那股難聞的氣味就更濃了些。臥室更簡單了,一張牀放在中央,邊上有一個棕色小櫃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使用了很久,櫃門上的圓形把手已經沒有了顏色。牀邊還有一把椅子,與牀的直角相比,稍稍有些偏斜了。臥室的地板很不光滑,到處都是被堅硬金屬劃過的痕跡。這屋子讓人看了心裏很難過,好像是老主人去世之後就再沒人走進來過,閉上眼睛就可以感覺到滿屋子的儀器,躺在病榻上的老人,以及坐在椅子上服侍他的女傭。

房間實在是太簡單了,一目瞭然,非要找點什麼的話,就只有去翻翻那些書本了吧。

「有什麼好消息嗎?」

「你爲什麼總穿藍色的衣服?」

我坐在搖椅上輕輕地晃着,彷彿知道了爲什麼人老之後,都會偏愛這樣的椅子。是因爲孤單,輕輕地擺動起來,聽着咯吱的響聲,記憶就可以回到過去,好像自己依然在隨波逐流,依然有前進的熱情。我這會兒已經體驗到了這點,所以不願意被帶回殘酷的事實。澤多可能也領悟到了我的心情,沒有再追問。

「個人習慣,你也偏愛黑色,復雷戈只穿白西裝。」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只是走錯了一步而已。」

「人犯了錯就一定要負責任,和一步兩步沒關係,加入那種組織,錯的也不止是一步吧。」

「你是個律師,有這樣的想法不奇怪。其實他加入了什麼組織並沒有錯,只要裏面都是志同道合的人,爲了同一個目標去努力。人有理想不是什麼錯誤,爲了理想去奮鬥更是偉大。他只是錯在了,自己的理想,不能用別人的命來埋單。」

「你的價值觀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好像在你眼裏是沒有對與錯的。」

「只要不影響到別人,自己無論做出什麼樣的事情,都是沒有對與錯的。」

「所以你才一直拒絕使用槍支?」

「我只對真相感興趣,即使捉住了整個陰謀的策劃者,也不會檢舉他。」

「你不想爲辛蒂報仇了嗎?」

「查出真相,就算是幫她解脫了,這已經足夠。我從不強迫別人做任何事情,包括兇手。」

「你說得好像是在享受一樣。」

我是坐在這搖椅上纔有的這種感覺。這老主人的晚年幸福嗎?不,妻子死了,兒子與自己的關係又不好,家大業大,但是健康沒了,名利也就隨之虛化。但好在他懂得享受,這把椅子正好對着那兩張照片,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我與老主人素未謀面,卻從他留下的簡單之中學到了如何尋找快樂。快樂就在心中,日子高興是過,不高興也是過。時間是永不停息的,我們無法掌控,但是心情卻可以。

「我的目的是找到羅娜,如果能順便嚐到一口甜美的真相,不是很好的一種享受嗎?」

「有時候真羨慕你的這種心情,可惜我做不到。」

「我是旁觀者,你是當局者,有的時候你迫不得已要做出一些不願意也不應該做的事情。」

澤多終於從門口走了進來,坐在我對面的搖椅上。他擋住了我的視線,擋住了照片的一角。

「比如呢?」

「比如,你解釋不了彼特的死,所以對所有人說了謊話,包括我。」

他的臉上並沒有出現驚訝的表情,而這也是我預料得到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

「其實這件事並不複雜,按照自殺來講,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但就是因爲有這麼多的不合理,所以才顯得更加令人迷惑。我一直沒有弄清楚那把古匕首是怎麼回事,直到我進入這個房間,發現了這個東西。」

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木質的刀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我在書架上找到的,藏在那一堆書的後面。書架的最上面全都是灰,除了一個長方形的印子以外。殺死彼特的古匕首是放在這個托子上的,而這托子最初是在書架頂上的。你有懼高症,爬不到那裏,唯一的辦法就是就勢把它搖晃下來。於是匕首就和架子上的書一起掉了下來。本來這些事誰都可以做到的,但很奇怪的是下面幾層都塞滿了,有些書甚至被擠破了,可上面卻是空空的,原因只有一個,還是你的懼高症。」

「你打算怎麼做?」

「不打算怎麼做,我說過了,不管是誰,我都不會逼他,包括殺人兇手。」

「你還信任我嗎?」

「只要你說出真相。」

「好吧,我不阻止你進這間屋子,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沒錯,彼特的死我確實撒了謊。真實的情況是……」

「彼特是被殺的,對嗎?」

「不錯。你在懷疑我?」

「沒有,這房間的一切都是有人精心佈置的。兇器沒有任何意義,它是跟隨着彼特的屍體一起被發現的,所以兇手沒有必要回到這個房間,除非是爲了一個目的,嫁禍。」

「謝謝你這麼信任我。」

「信任是相互的,我需要知道你隱瞞實情的原因。」

「我當天接到彼特的電話,說要修改遺囑,約我晚飯後到古堡來見他。我備齊材料之後,便開車過來,可是經過樹林的時候就看到彼特站在那裏,我下車走近之後才發現他已經死了。這樣的情況,不只我自己會被當成兇手,就連遺囑也無法正常宣讀了。我當時覺得是有人故意在爭取時間,所以才說成是自殺。」

「站着死的?」

「對。」

「那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因爲死前發生了很激烈的搏鬥和追逐,一種是兇手故意把屍體放在那裏的。」

「不錯,古代時各個國家都出現過站着死的將領,我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彼特身上並沒有汗,我接觸他的時候,衣服還是乾的。」

「那就是有人要嫁禍你了,目的應該是遺囑。」

「我也這樣認爲。」

「不過這就又出現了新的謎題,兇手是要銷燬遺囑還是要修改呢?按照遺囑的原文來看,對復雷戈的組織是很有利的,不管是倫敦酒吧還是鳶尾花箱子,他們都會得到。除非……」

「除非他們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琳恩要死。」

「對一半。如果你沒有修改遺囑,那麼倫敦酒吧應該在誰的手裏?」

「繼承人死了,那麼他所繼承的部分就由他的繼承人來繼承。」

「說起來像繞口令。琳恩的繼承人是誰呢?」

「肖本娜。」

「所以我說只對了一半。」

「又多了一個謎,我活到現在都沒遇到過這麼多的謎啊。我們去倉庫看看吧,這會兒應該能進去了。」

「不急,這個房間還有一個價值。」我擡起左手指了指正前方的那張全家福說道,「看,覺不覺得有些奇怪?」

澤多站起身走到牆邊,看了一會兒照片便開始慢慢地搖起頭來。

「我沒看出什麼,你直說吧。」

「少了一個人。」

「誰啊?」

「彼特的哥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對我說過,他有一個哥哥,而且醫生的血型記錄上還有他的名字。」

「你說斯雷普納?」

「我只看過一兩次,他的名字太長,我記不住。」

「的確沒有他,據說斯雷普納從小就體弱多病,可能是需要長期臥牀吧。」

「我雖然沒見過彼特的父親,但通過這個房間能看出來他是一個很有家庭觀念的人。我總覺得他的身上一定有什麼悲傷故事。這個在病牀上度過最後時光的老人,難道不會想起自己的兒子嗎?」

「這個家沒有與斯雷普納比較熟悉的人嗎?」

「按照年齡來看,格里與他同歲,但關係怎樣我不清楚。」

「好吧,記得南非明天上午的時間,再給那邊打個電話,格里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如果找到他,你想讓他回來嗎?」

「這要尊重他自己的想法了,畢竟英國的本家人沒一個是有好結局的,他回來必然有一定風險。如果有需要,我倒是不介意去一趟南非,當做旅遊也好。」

「如果你真有此打算,我可以馬上幫你訂機票。」

「還是明天再說吧,我們先去倉庫看一下。」

在我們進入倉庫之前,醫院那邊已經來了電話,通知瑪洛兒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我實在是不想再出什麼人命了,聽到這一消息時,心裏多少有些安慰。

再說這個神祕的倉庫,幾乎是一個很標準的正方體空間,沒有什麼太現代化的東西,開啓大門的機關應該是封閉在牆壁之內的,我沒有刻意去留意,因爲對此着實不太感什麼興趣。倒是那幾個巨大的木質書架很吸引我。

「你猜,這些書裏會不會翻出《十誡》?」

說這話時,澤多已經戴上了白色的手套,正在準備着發現什麼令人震撼的東西。

「我倒是覺得如果能找到一點線索,那可是要比《十誡》值錢多了。」

常言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這話一點不假,冒着生命的危險,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結果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有發現。偌大的一個倉庫,除了一架子一架子的賬本以外,沒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澤多已經放棄了尋找,坐在門口處吸菸,我卻依然在翻閱這些堆積如山的賬本。

「澤多,你知道除了這裏以外,哪裏還有賬本嗎?或許兩者對照一下,能發現一些什麼。」

「本家的賬本我怎麼可能看得到?就連這些還是幾小時前纔剛剛知道的。」

事到如今,我越發希望羅娜就在身邊了,澤多雖然也是一個很好的夥伴,但可惜他沒有超人的記憶力。想到這裏,我下意識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看,還是沒有任何消息。眼下我也只能等待了,希望辛蒂給她留下了足夠的食物或現金。

「算了吧,就當我們白忙一場,你也不要找了,早些休息,明天或許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也說不定呢。」

我聽了澤多的勸告,放下手裏的賬本,正要出門的時候,目光突然被澤多的白手套所吸引。白色?有問題!我連忙叫住他,再次返回了倉庫。

「你發現什麼了?你總是在要離開的時候才發現什麼。」

「沒錯,這是人類的正常反應,中國人說這種情況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話說回來,是你的白手套提醒了我。」

「我的白手套?」

「沒錯,你有沒有注意,這裏面的賬本全部都是綠色的。」

「好像的確是,不過有什麼奇怪的,賬本嘛,可能就是由歷代管家負責的。」

「不,你看看上一代的賬本就知道了,署名是彼特的爺爺,和醫生的記錄一樣。」

「你是說,桑普是從上代主人手裏把這份工作接過來的?可這又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很值得注意,我剛剛看了一下最早期的那些賬本,記錄的都是兵器和諜報檔的買賣。這說明這屋子在建造初期是非同小可的。所以都是由主人家在記錄,而這一習慣也流傳了下來。」

「或許是因爲老主人身體不好,才交給桑普打理的吧。」

「可信度不高,因爲這裏並沒有彼特父親的簽名。我的意思是你還記得在桑普房間發現的那張舊照片嗎?」

「記得。就在隔壁原處放着。」

我從那本書裏翻出了照片。果然不出我所料,難怪當初發現它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舒服。

「有什麼發現?」

「足夠我睡個好覺的大發現。」

沒錯,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線索,已經可以把很多謎題牽連在一起了。我將照片放在茶几上,之後耐心地向澤多講解道:「你看,這裏,是大廳沒錯吧?」

「沒錯,怎麼了?」

「你再看看牆壁上的照片,中間主人的那一排。」

我的心情已經很激動了,不等他自己發現,便忍不住道破真相:

「現在大廳裏面掛着的,主人的畫像,都是白色的框。雖然這張是黑白照片,但白色是不會變的,可照片裏的框,是深灰色的。」

澤多好像也想到了什麼,立即驚恐地對我說:「你是說,這時候的畫框……」

「沒錯,是綠色的。」

「有人換過了?」

「對,就在桑普出生的時候,這就是爲什麼照片會被放在這本《人性記錄》裏。」

「爲什麼?」

「你看!」

我將那本《人性記錄》攤放在茶几上,接着說:

「照片原本是夾在這一頁的,上面還有很明顯的印記,不會錯的。你有沒有注意,一般的書都是從第一頁開始的,而這一本卻是從0頁標起的。也就是說,只有這本書,纔可以將照片夾在第二十九頁和第三十頁之間。這不是無意義的行爲,是在記錄時間。它告訴我們照片是在1929年到1930年之間拍攝的,而這時桑普的母親已經快要生產了。所以我大膽地推測了一下,本家古堡更改千百年來的顏色習慣,是爲了桑普。」

「不是老主人?」

「應該不是,從倉庫的賬本就可以看出,桑普的分量要比彼特的父親重得多。」

「好吧,那你的結論是什麼呢?」

「目前手裏的線索不多,但是要總結出一點東西來也不算很困難。其實醫生的記錄還有一個提示,那就是問題發生的時間段。整個事件就發生在這四代人的身上。」

澤多聽到這裏,已經開始有些興奮了,他示意我稍稍等一等,自己吩咐下人準備兩杯咖啡和牛角麪包,像是準備要秉燭夜談的樣子。我趁這個空當,嘗試性地去點燃壁爐,結果很容易地就成功了。看來很多事情都是這個樣子,只要邁出了第一步,後面的路就可以順理成章。

等到咖啡送過來,我呷了一小口之後,便接着說:

「醫生的記錄是從彼特的曾祖父開始的,我暫且把他稱爲老主人。如果我預料的沒錯,老主人和當時的管家關係一定相當不錯,所以在自己沒有兒子的情況下,便把管家的一個兒子過繼到自己的名下。」

「什麼?你說彼特的祖父其實是管家的兒子?」

「沒錯,當初管家應該生了兩個兒子,其中長子過繼給了老主人,當然,這在當時也是一個祕密。之後相安無事,一直到桑普出生之前,彼特的祖父想要把本家主人的位置交還給桑普,但是沒有得到同意,於是無奈之下,兩家採取了折中的辦法,那就是主人還是由彼特的父親來做,但是本家的權力暗地裏交還給桑普,這就是爲什麼要換掉畫框的顏色。」

「你說得太離奇了,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

「我也有同樣的看法,但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而且我還有證據。」

「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爲什麼要把主人的位置交給桑普呢,我記得你剛纔說了‘交還’?」

「對,這裏纔是最有價值的地方,也是我的證據所在。當時的老主人雖然膝下無子,但也並非沒有後代,他有一個女兒,這個女兒應該是被當做女傭收養在本家古堡的,最後還嫁給了管家。沒錯,她就是桑普的母親,因爲當時已經確診說桑普的母親懷了一個男嬰,所以彼特的祖父便想將不屬於自己的權力和地位還給一個有萊佈德斯家血統的人,也就是桑普。但是無奈,百般勸說之後,桑普的母親還是不同意。老人最後沒有辦法,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在使用別人的東西,終於在自己嚥氣之前,痛下殺手,以母親的性命來逼迫自己的兒子們自殺。彼特的父親是那件慘案的倖存者,我想應該是他母親的功勞。此後桑普的母親因爲不忍再看到有人流血,便採取了那個折中的辦法。」

「你的證據呢?」

「證據就是柯南道爾所留下的那些未出版的作品之一,《女兒》。」

「真是太驚人了。這麼說,我們之前所推測的通姦、私生子之類的事情,都是沒有根據的了?」

「還不能這麼早就下結論,我的推理只到桑普這一代,至於彼特這一代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還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它會比前輩們的謎題更加複雜。而且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了:既然可以把桑普換回主人的位置,那爲什麼當初還要那麼堅決地把女兒送走呢?兒子和女兒真的有這麼大的區別嗎?另外,也就是最關鍵的,這些謎底和我們目前所身處的事件有什麼聯繫呢?表面上來看,這可是毫無關聯的兩件事情啊。」

「會不會是那個倉庫?」

「我也這麼想過,那個倉庫的機關設計得如此巧妙,單純地用來存放賬本,好像是有些大材小用了。除非……」

「除非鳶尾花箱子本來是應該放在那個地方的?」

澤多說得一點沒錯,這是最合理的推想,但是也把問題再一次地帶了回來。關鍵處依然在鳶尾花箱子上。

第二天用過早點之後,澤多便告訴我說南非那邊有消息了,因爲格里的突然出走,已經導致了礦場停工一個多月。這消息我倒是沒有感到多麼驚訝,以當前的局勢來看,這的確合情合理,但是我們接下來就會很被動了,因爲能掌握的人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過着平靜的日子。瑪洛兒已經從醫院回到了古堡,當天她之所以被關進倉庫,完全是因爲在打掃的時候不小心觸動了機關。我每天早上都第一時間去看那份被熨燙得平平整整的報紙,但依然沒有羅娜的消息。至於復雷戈,自從那次被人從醫院帶走之後,就再沒出現過。倒是澤多每天都會去冰窖裏待上一個小時,我知道日子一旦閒下來,他就會再次想起肖本娜的事情。我呢,每天都在擔心與無聊之中度過。但我總是能感到,空氣中存在的那些暗流,或許真像人們說的那樣,暴風雨來臨之前,一切都是很平靜的。

又過了幾日,也就是聖誕節前夜的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樣,簡單洗漱之後,便去餐廳和澤多一起用餐,不承想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就被匆匆忙忙的瑪洛兒攔了下來。

「先生,長公子回來了,律師先生正在大廳和他說話。」

「長公子?誰啊?」

原來在復雷戈還沒有當上管家的時候,本家古堡的人都稱他爲「副公子」,而他的哥哥格里,自然也就成了瑪洛兒口中的「長公子」。

沒想到幾天前還在和澤多商量他的事情,今天他就出現在大廳裏了。不過這裏面是否有什麼蹊蹺我就不得而知了,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不管怎樣說,格里都是在我們知道南非那邊出了亂子之後纔回來的。

走到大廳時,發現正與澤多攀談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濃密的胡楂,加上深陷的眼眶,如果不是有人介紹,我絕對猜不出他竟然會和復雷戈是兄弟。現在我只希望澤多不要像見到親人一樣,一股腦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啊!你下來了。我來介紹,這是復雷戈的哥哥格里。這是劉先生,本家的貴客。」

「您好。」

我禮貌性地伸出手,但對方並沒有理會我,而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我並不是第一次「沐浴」在這種獨特的目光之中了。而他的這一舉動無非也就是告訴我,他對我一無所知。許久,格里纔在澤多的提醒當中醒悟過來。

「您好,請問您是本家誰的朋友?」

「算起來,萊佈德斯古堡中除了澤多之外,我最熟悉的就是令尊了吧。」

「哦,我父親?那您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這句話我倒是很驚訝,我下意識別了一下頭,看了看澤多,從他的表情中我可以猜到,桑普的事情並不是他告知的。

「目前我也不知道,希望您能給我提供一些線索。」

「我?給您提供?爲什麼?」

一語出口之後我才反應過來這句話說得很不得體,便連忙更正道:

「不,我的意思是,雖然我與令尊相識的日子不長,但已經受益匪淺,所以對於老先生的死我也深表遺憾,並很希望能儘快找到真兇。」

「這還差不多。」

晚餐的時候,氣氛很不愉快,格里不但對我態度冷淡,甚至跟澤多也很少說話。我本以爲萊佈德斯家的男人都是好客而沒有架子的,看來事情總有例外的時候。我草草地吃了兩塊牛肉,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牀上躺了十分鐘左右,我聽到敲門聲,應聲之後知道是瑪洛兒送水來了。我問了幾句她的身體情況,便讓她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房門關上之後,我才知道原來瑪洛兒也不簡單,至少目前已經挖到了她的一個背景——她很可能是格里的人。

水杯的底部有一張塑料樣的紙,不把橙汁喝光是無法看到的。

今夜一點請到四樓。

格里

這一情況着實讓我感到有些手足無措。格里不是不瞭解情況嗎?他不是對我沒有什麼好印象嗎?爲什麼要我深夜去找他,而且是在四樓?他現在被安排住在桑普的房間裏,去四樓,是爲了什麼?

我努力地回憶澤多第一次給南非打電話的時間。按理說,如果格里是那個時候就已經回到了英國的話,他掌握的事情就可能會比我還要多。那麼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以至於讓他連自己父親的死都要忍到今時今日才敢出來問話?但這些其實都不算什麼,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無非就只有兩點:我能在他身上發現什麼線索?我能信任他嗎?

凌晨一點,我準時出現在四樓的走廊,出門前我特地換了一雙軟底的鞋子,生怕走路的時候發出什麼聲音而吵到不該吵的人。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在夜風習習的走廊上站了兩個小時,竟然沒有人來理我。

四點鐘的時候,我終於放棄了等待,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心裏還在捉摸爲什麼會被耍,是瑪洛兒的行爲,還是格里本人呢?

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我房間裏有微弱的燈光透出來。我知道一定有人在裏面或是曾經進來過,便慢慢地彎下腰,試圖輕輕地打開一道門縫。誰知剛剛觸碰到把手,裏面就傳來了一個聲音:「劉先生,自己的房間,不用這樣吧。」

是格里,他爲什麼會在我的房間裏?我明明已經鎖了門的,看來瑪洛兒果然是和他一夥兒的,只有她的手裏纔有另外一把鑰匙。這傢伙到我房間裏幹什麼?要找東西嗎?鳶尾花箱子,還是倫敦酒吧的鑰匙?統統不在我的房間裏。算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進去看看吧,澤多就在同層,出了什麼事,他不會不管不問的。想到這裏,我便壯了壯膽子,推門進去了。我想象了上千種門內的情景,但怎麼也沒料到,格里竟然坐在我的牀上,用一隻金色的手槍正對着我。

「你要做什麼?或者說,你要什麼?」

「真是快人快語啊,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不少。」

知道了不少?格里果然不是局外人,但是他爲什麼偏偏不知道自己父親的事情呢?難道只是用來試探我的?

「我知道多少,恐怕與你沒有什麼關係。如果你要聽到你想知道的,那麼我也要得到合我胃口的信息。」

說實話,我此時正在極力地壓抑着自己的緊張情緒,這是我第四次被別人瞄準,但依然感覺到涼氣從腳底直升上來。格里聽了我的條件之後,緊緊地皺起了眉頭,良久,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氣。

「很抱歉,你的提議我並不欣賞。」

我的計劃沒有得逞,眼下也只好心平氣和地聽他的問題,但願我的答案不會惹火他。

「我想知道,秋天的時候,你在倫敦得到了一個箱子,給你箱子的人在哪裏?」

人?難道他知道是誰把我引入整個事件的?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偶然得到的。」

「不知情?好,那箱子呢?在哪裏?」

又是一個想要得到鳶尾花箱子的人,不過他好像知道一些細節,如果我告訴他箱子在哪裏我也不知道的話,會不會招來一顆子彈呢?

「箱子?不知道,不過那已經是一個空箱子了。」

「空箱子?你是說你已經取出了裏面的東西?」

「沒錯。」

格里顯然是被我的話驚嚇住了,他慢慢地站了起來,眼睛裏透出了一絲殺意。

「劉先生,我警告你,我不是復雷戈,也不是肖本娜,如果讓我知道你在撒謊,我可以保證我會將你的遺體送回你的祖國。」

完了,我說錯話了,不過眼下也只好繼續騙下去了。我悄悄地將眼睛眯起來一些,這是澤多教我的辦法,本來是用來對付警察的,讓對方沒有辦法從瞳孔的放大程度來確認我在說謊。現在面對拿着手槍的格里,終於派上用場了。

「我沒有騙你的必要,箱子在我手中幾個月的時間,你能擔保不出什麼意外嗎?」

「不可能,不可能……」他一邊搖頭一邊說着,「不可能的,選你就是因爲你對這沒興趣,不可能的。」

我沒興趣?他在說什麼?箱子裏的內容我沒有興趣?那就是說不是值錢的東西了。和萊佈德斯家族有關的?不會,那樣的話除了本家人都可以選擇。澤多說的新元素?不會,他又不知道我不懂化學。我有什麼不同的?他們對我作過調查?而且他說選我,是不是證明我介入此事並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安排,我竟然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而且眼前這個人就是主導人之一。

「好,既然你成功打開箱子了,那麼就把東西交出來吧。」

說這話時,格里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藍色的小袋子。

「這裏有兩百顆鑽石,全部都在三克拉以上,你把東西給我,這個袋子就歸你了,我會送你回中國,並保證沒有人會再騷擾你。」

兩百顆鑽石,這比肖本娜出的價錢還要高,萊佈德斯家到底有多大的實力,而箱子裏的東西又有多大的價值?不可以,我不能就這樣退出,事情鬧得越大就說明我的責任越大,而且我還沒有找到羅娜。兩百顆鑽石和一個無辜女孩的生命比起來,輕得太多。

「東西我沒有帶在身上,而且我如何相信你不會用它做一些不正當的事情?」

「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情,但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我和他們不同,有的東西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不管我知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至少他的回答我很滿意,既然這東西讓這麼多人喪命了,那麼就算它會使人類進步一個世紀,又能怎麼樣?不過它的誘惑力這麼大,格里真的會兌現他的諾言嗎?就在我考慮的空當,格里像是猜出了我的想法,只見他收起槍,又坐在了牀上,並示意我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劉先生,我爲我之前的莽撞行爲道歉,但是請相信我的誠意。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善良的人,我也一樣不願意看到再有人爲這東西喪命。如果你還有顧慮,我們可以一起銷燬它,然後我會送你回國,至於斯雷普納,我自己去尋找就好。」

「斯雷普納?你是說將箱子交給我的人是斯雷普納?」

「沒錯,你還不知道?我想他應該是一個水手的打扮,這是他離開本家之後的職業。他與你見面之前曾打過電話給我,說要將箱子交給一箇中國人。」

水手,就是我在倫敦酒吧遇到的那個請我喝酒的水手,他竟然是早已經死了的斯雷普納。看來他當年沒有死,而是離開了本家古堡。而這件事與現在的事件有什麼聯繫呢?格里已經放下了威脅的紙牌,我是不是可以繼續發問了呢?

「我能不能問一件與這件事不相干的事情,斯雷普納不是已經死了嗎?」

「你是說當年他離開本家的時候?沒錯,那個時候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只有我和父親知道事情的真相,不過既然你已經打開了倉庫的大門,那麼查明這件事情就只是早晚的問題了。」

「沒錯,我從倉庫裏的賬本和本家醫生的血型記錄中分析出你父親纔是萊佈德斯家的主人。」

「那你知道我弟弟復雷戈並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嗎?」

「知道,復雷戈出生的前幾年,你父親沒有辦法同妻子合房,所以最多也只是私生子。」

「不錯,那你又知道我也是父親的養子嗎?」

「這我倒是不知道。難道桑普老先生沒有兒子嗎?」

「不,父親有一個親生兒子,他就是斯雷普納。」

「什麼?斯雷普納是桑普的兒子?」

「對,這段故事說起來話就長了。簡單地說吧,當年我父親不願重回主人的位置,便將自己的兒子交給老主人撫養,以便日後能將萊佈德斯家的血統延續下去。但彼特出生之後,老主人便起了異心,試圖將斯雷普納殺死,好讓彼特繼承家產,於是父親沒有辦法,就連夜將斯雷普納送走。其實每年六月,斯雷普納都會回到英國,與父親見面,地點就在可福慈善機構。」

「這麼說,可福慈善機構是你父親創立的?」

「斯雷普納天生體弱多病,後來經過一次換血才保住性命,但從此留下病根,每一年都要換血,但是他的血型在第一次換血的時候發生了變化,只能接受D型血,所以父親便成立了可福慈善機構,召集全世界D型血的孤兒。」

「那爲什麼要收養你和復雷戈呢?」

「收養我是爲了掩人耳目,因爲我與斯雷普納同歲,至於復雷戈,是因爲他長得很像我們的母親。母親早在換子的那一年就去世了,據說是因爲受不了打擊,一夜之間精神失常,誤跑到倉庫前的禁區,被活活砸死了。這件事情,本家古堡也沒有多少人知道,因爲父親封鎖了消息,將一名病重的女傭養在自己的房間,冒充是母親。這麼做是爲了告訴老主人,母親還沒有死,父親就還有希望再次擁有一個兒子。」

「真是難爲老先生了,每天和一個不相干的病人生活在一起。」

「沒錯,父親一生都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平息這件事情,但最後還是力不從心。」

「爲什麼彼特的父親會起異心呢?」

「爲了他自己的理想,他要得到鳶尾花箱子。但真正的鳶尾花箱子已經被父親藏到了可福慈善機構,事後他發現了這一事實,便開始親近復雷戈,從而將他同化了。不過好在直到今天,他們都沒有能成功地得到一點證據。如果你有心的話,就會發現可福慈善機構的名字Cufe well doer重組之後會變成Flower de luce,也就是鳶尾花的意思。」

「證據?」

「對,能夠實現他理想的證據,你不知道?」

我不能再問了,不然就會暴露自己還沒有打開箱子的事情。短短十幾分鐘的對話,已經令我掌握到了很多線索。這幾天我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再次出發了。

「怎麼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取箱子裏的東西?」

一句話,將我從勝利的喜悅中拉回了殘酷的現實。這要我怎麼回答,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重新面對冰冷的槍口。

「東西我會妥善保管,在我處理好一些事情之後,一定會交給你。這樣你滿意嗎?」

「好吧,憑我幾句話,也沒想就這樣讓你交出東西。不過我提醒一句,這東西事關重大,千萬不要給別人看,尤其是澤多。」

「澤多?你是說澤多有問題?」

「可能你還沒有發現,澤多是個出色的律師,既然是律師,就難免有一些灰色的做法。你還記得你們剛剛見面的時候嗎?」

「我記得,是在火車上,怎麼了?」

「你身邊死了一個人,我只說一個道理,靜脈注射氰化物,死狀與心臟麻痹十分相似。」

「什麼?你的意思是澤多殺死了那個人?」

「他或許是爲了保護你,但是做法有些激進,如果被他知道了東西的價值,他有可能會產生另一種更加激進的想法。」

澤多殺人了?這是我想也沒有想到的,這樣看來,彼特的死不見得就與他無關。我一直沒有小看過澤多,但卻從未懷疑過他的本性,現在想起來,他懂得向復雷戈開槍,反跟蹤技巧又那麼純熟,搞不好,他真的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不過格里我就能完全地相信嗎?他有可能只是組織上派來的另一個人,他進入本家古堡之後,從未詢問過復雷戈的情況,這一點就很值得懷疑。

清早的時候,我本想去餐廳用餐,不承想瑪洛兒已經拿着餐盤來敲門了。原來今早凌晨的時候格里就已經離開了本家古堡,從瑪洛兒的口中我得知他去尋找斯雷普納了,至於我,他留了紙條再三囑咐我一定要看好鳶尾花箱子裏面的東西。我拿着便箋紙不知是哭是笑,連箱子在哪裏我都不知道。不過格里爲何要走得如此匆忙,難不成他有了斯雷普納的消息?

我剛要用餐,門口那邊就傳來了聲音。從腳步聲中我可以聽出是澤多,沒想到短短幾個月的相處,我們之間竟有了如此的默契,如果不是格里昨夜的一番話語,我實在不想對他產生任何懷疑。

「介意嗎?」

我搖搖頭,並示意他坐下來一起用餐。

澤多隻吃了兩口麪包,就忍不住對我說:「格里走了你知道嗎?」

「瑪洛兒告訴我了,怎麼了?」

「我想說的是,今早我收到了南非那邊的消息,格里已經死了。」

「什麼?死了?你什麼時候接到消息的?」

「八點鐘的時候,是他妻子聽的電話,說屍體昨天晚上運到南非的。」

「昨天晚上?可是……」

「我知道,所以我來找你,昨天在本家古堡裏出現的人,不是真正的格里。」

「那會是誰?你怎麼會認不出來?」

「我也只見過他幾面,而且事隔多年,他對我來講,就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這太出人意料了,如果澤多說的都是事實,那麼昨天來的人就應該是組織上派過來套線索的,但是他爲什麼要對我說萊佈德斯家從前的事情呢?如果是胡編的,那也編得太像了點吧,每一個解釋都是那麼合情合理。難道說,他的任務就是挑撥我和澤多的關係?這樣理解的話倒是比較合理,所以他纔會在任務還沒有完成的情況下就被迫離開本家,因爲我們已經掌握了真的格里已經死了的消息。不過話說回來,挑撥我和澤多的關係,對他們有什麼好處?要拉攏我,還是澤多呢?而且如此一來,瑪洛兒就等於是他們的棄卒了。

「你在想什麼?」

我還不能將昨晚的事情告訴澤多,萬一他說的南非電話根本就是子虛烏有,那麼我的處境就危險了。

「沒什麼,我在想等一會兒我們應該去一下利物浦。」

「爲什麼?」

「還記得我第一次來愛丁堡的時候,半路上在一家利物浦的酒吧休息過嗎?」

「當然記得。」

「我想再去一下,看看我最早遇到的那個水手是不是又出現過。」

「這有什麼關係嗎?」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我總覺得會有些收穫。」

我們吃過飯,將古堡的各部門鑰匙交到了露露的手裏,因爲如果昨天的格里是假的,那麼瑪洛兒也就不可以相信了。澤多還是慣例性地換了輛車子,帶上了一些水和食品之後,我們就駕車駛上了通往利物浦的A級路。

事情並沒有我想象的複雜,酒吧老闆對我依然存有印象,並表示名單上的七個人已經有六個送還了衣服,唯一一個沒有回來過的水手,他所在的船也將在明天上午返回利物浦。我們打聽了準確的時間和碼頭,便準備下榻之前住過的那間有地下室的小酒店。

吃過晚餐之後,我便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手裏拿着那張已被畫去六人的名單。奈多爾,好奇怪的名字,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又說不出準確的地方。

呷了一口苦澀的咖啡之後,我突然回想起昨天夜裏格里說過的關於可福慈善機構的事情。如果說那是從鳶尾花而來的,那麼眼前名單上的這個人,是不是……

咚——咚——咚——

我知道是澤多來找我商量事情,便迅速穿上外衣去開門。誰知他一進門就問我說:

「有什麼事嗎?」

「你來找我,爲什麼問我有什麼事?」

「我洗過澡就過來了,自從認識你之後,我習慣了沒有安寧的夜晚。」

「沒錯,我有個想法,但是需要圖書館,你知道這兒哪裏有二十四小時開門的圖書館嗎?」

「不可能,不過你如果要查什麼數據的話,我看見接待處有筆記本電腦出租。」

我們下樓借了電腦,又拿了兩份簡單的夜宵。當我打開搜索網頁,將奈多爾、斯雷普納、復雷戈和格里的名字一一輸入的時候,澤多差一點就將口中的咖啡全部噴出來。

「你認爲我們可以利用搜索網頁把這些人找出來?」

「不,我只是覺得有點關聯。」

等了差不多兩三秒鐘,成千上萬的網頁就在我眼前被羅列開來。果然不出我所料,於是我馬上對澤多說:「怎麼樣,我就說有問題。你看,斯雷普納是北歐神話中奧丁的六腿神駒,復雷戈和格里是奧丁身邊的兩隻狼。」

「沒什麼奇怪的,斯雷普納是本家的大少爺,地位自然要比桑普管家的兩個兒子高,這樣取名字很合理。」

「但是據我所知,斯雷普納是桑普的兒子,而復雷戈與格里不過是養子。」

事到如今,如果我還想要繼續和澤多查下去的話,就必須將昨天夜裏格里找我談話的事情告訴他,當然,有關澤多自己的問題必然要省略掉。

他聽了我的陳述,除了吃驚之外,並沒有表現出別的什麼東西來。

「真沒想到,可福慈善機構是從鳶尾花過渡而來的。」

「所以我纔想要查一下幾個兒子的關係。用同樣的思路,我們可以看出奈多爾的名字Nido,重組之後是Odin,也就是主神奧丁。這不能不說明,老闆說的這個人就是我們要尋找的斯雷普納。」

「找到他之後呢,你要怎麼做?」

「其實我也不知道,本來我是不想找到他的,因爲跟在我們的身邊不見得就安全。但是既然已經知道格里是假的,就必須要比他先一步找到斯雷普納,不然他存活的概率就微乎其微了。」

清晨六點鐘,我們就已經站在七號碼頭等待「盾牌號」的到來。可惜四個小時之後,我們只等到了一個不幸的消息:奈多爾不在船上。我詢問了船上的大副,得知原來上一次從英國離開的時候,奈多爾就已經不在船上了。我想要看一下奈多爾的房間,但是沒有被允許,因爲已經改作他人在使用,至於奈多爾留下的東西,對方倒是很樂意交給我們,但也只是兩件衣服而已。

沒有什麼發現,我們決定先回到酒店,再從長計議。

「兩件衣服,你能看出什麼嗎?」

「目前我只能確定,奈多爾見過我之後就再沒回到船上。因爲這裏面沒有利物浦酒吧出借的衣服。」

「那又說明什麼呢?」

「三種可能,一是他已經死了,二是他沒有必要再回到船上,三是他回到船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或看到了什麼人,於是又離開了。」

說這話時我又仔細地翻找了這兩件衣服的每一寸地方,結果,在衣角的地方摸到一個像是火柴盒形狀的物體。大概是因爲口袋的底部已經磨漏了,所以纔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吧。拿出來一看,果然是火柴盒,但這個火柴盒並不普通,它的正面印着的標誌竟然是我在倫敦時所住過的那家旅店的。難道說奈多爾也住過那裏?或者當時是他把我送回去的,應該不會,旅店的老闆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騙我。

「有什麼奇怪嗎?」

「嗯,有一點,這個火柴盒,是我在倫敦時住的旅店所有。」

「是嗎?我看看,我也去過那裏。」

我這纔想起澤多對我說過,他當時尋找我的第一站就是這家旅店。我遞過火柴盒,他翻轉了幾下,又打開來看看,之後說道:

「的確是那裏的,看來他有收集旅店火柴盒的習慣。」

「爲什麼這麼說?」

「你看,兩邊的擦板沒有被劃過的痕跡,說明這裏面的火柴還沒有被用過。而且另一件衣服裏有打火機,這沒必要拿旅店的火柴吧。」

澤多說的有道理,但這樣一來就很奇怪了,剛剛大副已經說過,這船是因爲海上的天氣不好才臨時決定要在倫敦停一下的,既然奈多爾沒有上船回到利物浦,那爲什麼他要把這件裝有旅店火柴盒的衣服送回來呢?難道是他有意這樣做的?那麼他又要給誰傳達什麼信息呢?想到這裏,我將那個破掉的口袋翻了出來,線斷開的地方有點扁,且沒有細小的絨毛。這說明不是長時間摩擦所致,而是刻意將它咬斷的。看來這件衣服並不簡單,好在大副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我將自己的想法說與澤多聽,兩人合計了一下,便決定馬上趕到倫敦去,K旅店一定有什麼玄機在等待着我們發現。

臨走的時候,我又去問了一下大副有關奈多爾跟船的情況,他說這傢伙很缺錢用,到這艘船上工作的一年以來,幾乎是每趟船他都要跟的,只有半年前的一次,因爲肚子痛而留在了利物浦的醫院。我覺得這好像與事件有什麼關聯,但是半年前我還沒有來到英國,到底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還無從得知。

我們在路上買了些吃的,這是爲了住進貝克街酒吧而準備的。我反覆地琢磨了一下,如果就這麼貿貿然地回到K旅店,未免有些太冒險了,那裏說不定會有什麼人在等着我,而且我身上還揹着一樁人命案,如果給老闆帶來什麼麻煩就不好了。

酒吧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沒有開門了,房間裏充滿了黴味,我和澤多決定輪流睡在地下室和吧檯的後面。白天睡覺,等到夜裏再出來行動。但說是這樣說,其實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要如果下手,幾天下來幾乎是一無所獲。就這樣一直到了新年的那一天清晨,我躺在吧檯後的椅子上,還沒有嗅到一絲陽光的味道,就聽見大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

這聲音沉重而緩慢,聽得出來門外站着的應該是一位老人,很急,卻沒有辦法靈活地應用自己的手。我從吧檯木板中的縫隙向外窺去,果然透過玻璃看到一個穿着考究的老紳士在用手杖擊打着大門。怎麼辦?去開門?這不可能是顧客,酒吧關了幾個月了,附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再說現在才凌晨五點左右,就算是遊客也不可能認爲我們會在這個時間開門營業吧。

就在這時,我看到澤多從樓下慢慢地爬了上來,我示意他待在樓梯口別動,但爲時已晚,門外的人已經發現了他,正在向裏面不停地招手。澤多無奈之下只好站了起來,就勢將那把我熟悉的銀色手槍滑了過來。事出突然,爲了澤多的安全,我也只好準備着隨時開槍。我小心地從吧檯上拿下一把餐刀,將木板的縫隙撬得更大一些,好讓子彈能順利通過。而此時,澤多已經走到門邊,並對外面的人說:

「你好,我們正在整修,現在不能營業,抱歉。」

老人沒有回答,指了指大門,示意讓他打開。澤多以爲對方年事已高,聽力不好,便又大聲地說了一遍:「我們正在整修,不營業!」

還是得不到回答,幾次反覆之後,澤多氣得乾脆不理對方,轉頭就要走回來。這時老人顯然是有些着急了,再次用力地敲打着大門。澤多搖了一下頭,想要回身教訓對方,卻因對方的舉動停止了。只見老人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了一個護照大小的本子,上面有一個我們熟悉的圖案——鳶尾花。

大門關好之後,老人坐在了那張只有柯南道爾才能使用的三角桌旁。

「能給我一杯咖啡嗎?」

「我們已經不營業了,你……」

澤多顯然是有些不耐煩,我連忙制止了他,並微笑着對老人說:「老先生,我們已經不營業了,咖啡豆也沒有庫存了,如果您願意,給您一杯熱水好嗎?」

老人聽了我的話,慢慢地將大衣脫掉,從馬甲的小口袋裏拿出了幾個茶葉包。

「好吧,幫我泡杯茶吧。」

我接過茶包就立刻去燒開水,不一會兒的工夫茶就泡好了,而在此期間,老人就只是微笑地看着我們,沒有說一句話。

「您的茶。」

他輕輕呷了一口,便將茶杯放在三角桌子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

「沒想到啊,沒想到,讓我老人家大老遠地趕過來,連一頓像樣的早餐都吃不上。」

聽他這樣說,我連忙上前賠禮道歉,表示我們真的沒有在營業,老人擺擺手,又笑了笑,這纔對我們說:

「你們兩個,誰是這兒的老闆啊?」

老闆?他問我們誰是老闆?彼特已經死了,這要我怎麼回答?

「他是老闆。」

澤多指着我說,我這才反應過來,這家酒吧已經在幾個月前就轉到我的名下了,要說誰是老闆,自然是我。

「哦?中國人?日本人?」

「我是中國人。」

老人皺起眉,撇着嘴,顯然是不能接受這一事實。澤多見狀便不耐煩地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綠色的證件,打開來讓對方看:

「我是這間酒吧上一任主人的私人律師,我可以證明,這位劉先生是這家酒吧的合法擁有者。」

「好吧好吧,我相信了。這萊佈德斯家也真是的,難道是全都死光了,輪到一個外國人來經營酒吧?」

一句話說得我全身打戰,這老人不簡單啊,先是鳶尾花的圖案,現在又說出了萊佈德斯家的名字。到底是什麼來頭呢?

「既然你是老闆,那麼東西我就交給你吧。」

東西?什麼東西?只見老人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紅絨的小盒子,打開來看時,裏面有一塊月牙形狀的藍寶石,很大,但做工很差,邊緣處幾乎完全沒有被打磨過。

「老先生,這是……」

「不知道?好,不知道好啊。你就別問了,得到這麼大的一塊藍寶石,這和天上掉餡餅沒有什麼不同。」

如果這件事是在半年前發生的,那麼我就真的相信是天上掉了一個餡餅,但是這幾個月來,我面對過太多次這樣的誘惑,而經驗告訴我,這後面往往都隱藏着一個巨大的不幸。

「老先生,如果您無法說出這塊寶石的來歷,那麼就請恕我無法接受它。」

老人又拿起了茶杯,在嘴邊停了大約一分鐘的時間,終於還是沒有喝一口。放下茶杯之後他又從大衣的另一個口袋中拿出了一個銀色的小酒壺,抿了一口之後,表現出了很高興的樣子,這纔開口說:

「年輕人,你們兩個坐下來,我講個故事給你們聽。那是發生在八十年前的故事,就在這條街上,住着一位有名的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有一天,福爾摩斯接到一封信,信上說,在北邊的蘇格蘭有一個顯赫的家族,家族的主人就要病逝了,一切的後事都已準備妥當,其產業也已經分配完畢,但是有一個難處,就是一塊家傳的藍寶石不知要如何分配,因爲這塊寶石遭受過詛咒,只會帶來不幸,但幾個兒子都想要這塊寶石,因爲他們不知道這其中的祕密,只看到了寶石的價值。而就在幾人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寶石突然不見了,於是這家人便寫了委託信想要請福爾摩斯幫忙。第二天,福爾摩斯趕到了委託人的家中,全家人都很高興他的到來,只有奄奄一息的老主人不予理睬,還一再吩咐家人將他趕走。福爾摩斯沒辦法,便住在對街的小酒店裏,一天夜裏,幾個兒子相繼來到酒店,通過談話,福爾摩斯發現原來幾個兒子並不是貪婪和自私的,他們都知道這寶石會帶來不幸,便都想自己一人承擔。福爾摩斯在兩個兒子的幫助下,瞞着老主人,進入了他們家裏探查,無意間他聽到一段有趣的對話,那是老主人在交代下人,說他想念自己的妻子,希望死後家人能把他平日和妻子一起用的枕頭和被子與他的屍體埋在一起。福爾摩斯聽到這裏終於明白了老人的良苦用心,於是他便對兩個兒子說,只要等到老主人辭世,寶石自然就會出現。果然,一個星期之後,老主人已是病入膏肓,毫無知覺了。福爾摩斯從老人的枕頭裏摸出了那塊寶石。幾個兒子明白了父親的用意,頓時泣不成聲,找來鐵錘,將那塊價值連城的寶石砸碎了。福爾摩斯清理了所有的碎片,對他們說,寶石是老人對他們愛的見證,就這樣砸碎了,不免有些可惜,於是幾個兒子便將寶石的碎片做成了首飾,又將最大的一塊送給了福爾摩斯留作紀念。回到倫敦的福爾摩斯,心情非常沉重,他感到自己將一個老人臨死前的夢想給打破了,於是他便在吃早餐的時候,將寶石塞進了一個薰土豆中,交給了一個流浪的孩子,並與他約定,八十年後,這個孩子要將土豆還給老人的後代。」

老人說到這裏呷了一口茶,然後抿着嘴說道:「怎麼樣,故事精彩嗎?」

我拿起吧檯上的水壺,一邊幫他續水一邊說:

「老先生,這個故事我沒有聽過,但是我知道這是從事實演變過來的,之後不久,那幾個兒子和老父親就全都去世了,您就是那個流浪的孩子,而故事中的福爾摩斯,就是柯南道爾本人。」

「哦?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項鍊》。是柯南道爾最後的四部作品之一,至今還沒有出版。」

「不愧是這家酒吧的老闆,果然有些背景。」

「老先生,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直說,請問您知不知道其他兩部作品的內容?」

「我只知道這一部,而且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把這寶石送回來給酒吧的老闆。」

「就是說這寶石有何意義,您也不知道啦?」

「沒錯。」

「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您拿出來的那個鳶尾花徽章是從哪裏來的?」

老人見我問到,便將口袋中的那個本子又拿了出來。

「這個是柯南道爾送給我的,所以我纔拿出來給你們看。其實我也不知道它有什麼價值,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紀念品而已。」

我接過本子仔細看了看,裏面也只有幾頁紙而已,好像全部的重點都在封皮上面,我不好將外皮剝下來,只能從縫隙中向裏面窺視一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我看完時,老先生已經站起來穿上大衣了。

「還給您,您要走了?」

「是啊,我一個老人家,還是回家的好,我知道這裏面有水,而且很深。年輕人啊,故事的結尾會怎樣,就靠你們去寫了。」

老先生已經關上門走出很遠了,我依然在回味着他留下的這句話,有人希望自己是故事的主角,而有的人卻連名字都不想留在故事之中。

幾天來,我一直躺在吧檯的後面把玩着那顆月牙形的藍寶石,如果說這塊寶石可以鑲嵌在鳶尾花箱子上,那麼其他的那些地方呢?藍寶石、項鍊、碎片……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連忙跑到樓下去找澤多。

「肖本娜的項鍊呢?就是那條全是碎寶石,彼特送給她的結婚禮物。」

「在本家,和她的屍體放在一起。」

「糟了,那條項鍊很重要。」

「你覺得那些藍寶石的碎片被鑲在上面?」

「不錯,應該就是這樣。藍寶石,項鍊,碎片,三個因素加在一起,那條項鍊的價值就浮出水面了。本來我就一直有些奇怪,萊佈德斯家如此雄厚的財力,爲什麼結婚禮物就只是一條稀鬆平常的碎寶石項鍊?」

「可是就算有了寶石又怎麼樣?我們已經失去鳶尾花箱子了。」

「我覺得打開鳶尾花箱子的方法,就是要找到鳶尾花上的三塊寶石,本來我以爲桑普給我的綠寶石是一個,但是大小形狀都不一樣,現在如果能拿到藍寶石,至少可以確定對方沒有辦法取出其中的祕密。」

「其中的祕密?你知道箱子裏面是什麼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我已經沒有辦法繼續一絲不漏地隱瞞下去了。

「我從格里口中套出了一些線索,但是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這樣好了,我留在這裏繼續觀察,你馬上回到本家古堡,看好那條項鍊。」

「好的,之後呢?我再回來?」

「你留在本家,我這邊如果有什麼情況,會馬上通知你。」

就在澤多離開貝克街酒吧三小時後,我接到了他從本家古堡打來的電話,肖本娜的項鍊他已經找到,我交代他看住瑪洛兒,儘量不要讓她外出。此後,我便一個人在酒吧裏過着日夜顛倒的日子。幾天後,就在我打算放棄監視K旅店,趕回愛丁堡的時候,終於有事情發生了。

這時是清晨四點鐘左右,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此時我纔剛剛睡熟,很不情願地揉了揉紅腫的眼睛,之後從木板中的縫隙向門的那邊看過去。哇,這次的陣仗還真不小,我數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幾個人。他們手裏拿着攝像機和一些照明器材,這不得不使我想起了幾個月前我在這裏遇到的攝製組,那場驚心動魄的戲到現在我還沒有忘記。看來這貝克街果然是個聖地,所以纔會引來這麼多的人來取景吧。

我簡單地用手理了理凌亂的頭髮,之後便去開門。

「您好,我們是電影攝製組,已經和這裏的老闆說好要來拍攝電影,這是合同,上面有老闆的簽名。」

簽名?不可能,現在這家酒吧的老闆是我,而我也不記得我與某個電影公司簽過什麼合同。不過既然他這樣說了,我拿過來看看也無妨。

我接過他說的那份合同,直到看到底下簽名的地方,這才傻了眼,是彼特籤的!再看日期,是四個月前,這竟然是彼特活着的時候籤的。

「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這的確是老闆籤的,不過你們不是來過了嗎?」

「來過了?沒有啊,按原計劃我們應該在四個月前就來取景的,但由於當時贊助方的資金還沒有到位,所以延誤至今。」

「你確定沒有其他組的人員來過?」

「絕對沒有,我們的主要拍攝地點設在新西蘭,只有我們這一個組負責英國的部分。」

「這份合同我見過,但是四個月前已經有人拿着同樣的合同來過了。」

「什麼?一樣的,您確定嗎?」

「當然,而且拍攝的時候我就在現場,很精彩的一場槍戰戲。」

「槍戰?我們是拍攝文藝片的,沒有槍戰戲。」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明白,原來那天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人以拍電影爲藉口,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

原來拍電影是這麼的複雜,根本就不像上次看到的那樣簡單。我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工作人員走來走去。看來上一次死掉的那個「演員」很可能就是提琴手,他看到了什麼?按照「格里」的說法,那天發生的事情無非就是斯雷普納把我灌醉,然後將我的皮口袋換成了鳶尾花箱子。這是簡略的說法,中間一定省掉了一個關鍵的環節,而這一環節的目擊者就是提琴手,所以他們纔會設局殺掉他,但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不當時就下手呢?或者跟蹤到住處也不算難事,總不至於要等到第二天吧,而且如此大費周章的手法並不見得就高明,只要有一點電影拍攝常識,馬上就可以揭穿的。難道說,那一場戲是演給我看的?所以纔會有酒吧夥計死於非命,而我卻依然活着的結果。

思考得太入迷,就連電影是什麼時候開始拍攝,又在什麼地方停止的,我都沒有注意到。

「好了,謝謝您的合作,我們已經完成了,有一點還請您幫忙,因爲電影還沒有上映,所以今天的內容還請您不要向外界透露。」

「好的,這點請你放心。而且我也沒有注意看什麼內容。」

經攝製組白天這麼一鬧,我已經沒有辦法繼續僞裝成酒吧裏沒有人在了。想來想去,我覺得貝克街酒吧的祕密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月牙藍寶石在我的手裏,意外的收穫是提琴手的死,雖然這裏面還有線索可挖,但應該已經不在這間酒吧裏了。既然已經暴露了行蹤,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回到K旅店去。

我在隔壁的快餐店吃了晚餐,隨後,提着新買的空旅行箱子踏進了K旅店。

「這不是劉先生嗎?真沒想到我還會看到您。」

旅店老闆的臉上依然帶着慈祥的微笑,這不僅使我感到除了羅娜外,這個巨大的冰冷陷阱之中依然有人會關心我。我第一個動作就是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沓鈔票:

「實在不好意思,這是上次欠下的房費,過了這麼久才還,真是抱歉。」

「沒關係,我本以爲您不會再次回到英國了。」

「事出有因吧,我上次住的房間還空着嗎?」

「這太不巧了,那間房已經有客人了,我幫您安排在旁邊一點的好嗎?」

「當然可以,只是隨便問問,我就聽您的安排吧,這是我的證件。」

老闆接過澤多爲我準備的英國籍護照,稍有些吃驚,但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認真地幫我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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