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清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睡得沉極了, 等醒來的時候, 才發現已經在回程的馬車之上了。馬車內守了個侍從,那侍從見他醒來, 立刻就去報告了鍾槿炎。
也就一會兒的功夫, 鍾槿炎就同鍾桁一齊上了馬車。
「母父覺得如何了?」鍾槿炎湊到跟前來,握住了杭清的手。
鍾桁也跟著問了一聲。
杭清詫異地看了鍾槿炎一眼。自從鍾槿炎發覺無望以後, 在他跟前便顯得謹小慎微了許多,但今日怎麼突然又變得大膽起來了?在他跟前竟是有意親近了起來。
回程途中,鍾槿炎帶著杭清去了幾處地方, 勉強算是領略過了大闌王朝的風光, 之後便徑直回到了皇城中。
鍾槿炎回宮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殺了不少永壽宮的侍從, 那些個膽敢不尊杭清的侍從都沒了好下場。宮中眾人都還當鍾槿炎是個手段溫和, 這時候真落到了頭上, 方才知道卓太后再如何也輪不到他們來議論。一時間皇宮中戰戰兢兢, 凡見了杭清,都恨不得跪倒在他的腳邊深深親吻一般。杭清還著實被他們慇勤的模樣給噁心壞了。
除了侍從外,那些個不安分的太妃也都處置了。
除卻卓漁掛著鍾槿炎母父的名分外, 其他的太妃根本不敢稱作是鍾槿炎的長輩,凡是瞧不上杭清的,意圖做些什麼事兒來膈應杭清的,都被打發去給先帝守皇陵了。
這麼一番折騰下來,杭清終於體會到了作為太后,大權在握是個什麼滋味兒。至此, 皇宮上下竟是無敢忤逆杭清的人了。
鍾槿炎同鍾桁來到永壽宮的時候越來越多,多到皇宮上下都倍覺麻木了。
有些人都忍不住想,瞧這永壽宮門庭若市的模樣,哪裡像是太后的住所,倒更像是什麼寵妃的住所。不過這話也只是從他們心底一閃而過,誰也不會傻到掛在嘴邊,不然,他們也該要橫著出去了。
席間用飯的時候,杭清從這驕奢淫逸的生活中想起了自己那還未完成的任務,不由隨口問了一句:「關天可回來了?」
兩人的動作頓了頓,隨後又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驍王還不曾回來,他還有些事要去做。」
杭清哪會瞧不見他們之間的小動作。
之後杭清就格外留意起了這件事。不出他的所料,主角攻受是有意將他同關天隔開來。但杭清很清楚,這樣未必能達成目的。
關天是個什麼人。
那就是個誰的面子也不給的渾人啊。
杭清安心地等起了關天出現。
鍾槿炎二人見他沒什麼動靜,只當將他糊弄過去了,還鬆了好一口氣。
又是兩日過去,杭清隱隱聽了些風聲,說是朝中大臣勸陛下娶妻封妃了,越王卻突地想起了驍王年紀不小了,還不曾娶妻,於是讓皇帝先操心臣子的婚事才是。
算盤倒是打得好。
杭清聽到這裡,都忍不住笑了。
主角攻受無非是想先讓關天娶了妻,自然就無法再來糾纏他了。但哪裡真能順利如願呢?
果然,又過了好幾日,杭清也不曾聽到關天要娶妻的消息。可見是搞砸了。緣由應當很簡單。
關天跋扈,眾大臣瞧他不順眼很久了,又哪裡肯將家中哥兒嫁給他呢?那願意與關天結交的,便更不敢硬塞哥兒到關天那裡去了。以關天的脾氣,說不要便是不要,否則別說結親了,結仇倒是更有可能的。
不過就算是計劃流產了,鍾槿炎二人在杭清跟前也沒有洩露半分情緒。
隨著日子推遠,杭清倒是沒覺得緊張或者慌亂。
這麼久關天都沒有動靜,不像是他的性子,更大的可能性是,關天正在謀劃著一件大事。
一個原劇情中的反派,還能謀劃什麼大事呢?
——關天要造反了。
杭清覺得有些頭疼,不知道鍾槿炎到底做了些什麼,竟然還是將一切都推向了原本的劇情軌道。
正想著,那頭鍾槿炎同鍾桁已經進門來了。
侍從們很是自覺地退了出去,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養成的習慣,知曉等陛下與越王來的時候,都不得打攪。
杭清轉過身來,掃了他們一眼,神色冷淡。
倒是二人疾步走到了杭清的身邊,不約而同地彎腰跪地。
「母父怎麼光腳踩在地面上?」
「太后怎能光腳踩在地面上?」
二人異口同聲。
鍾槿炎同鍾桁對視一眼,伸出去的手都頓住了,但也都維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姿勢,誰也沒動。
「當心受了涼。」
「莫受了風寒。」
二人竟是又異口同聲了。
殿中氣氛有一剎的僵硬。
杭清縮了縮腳,像是沒有看見他們的動作一樣。入了夏,天氣酷熱,殿中雖然放了冰,但杭清還是覺得不夠涼快,就赤著腳站在了地上。雖然身為哥兒如此動作,實在有些不雅。但這會兒誰也不敢說杭清不妥。
「母父。」
杭清的目光飛快地掠過了殿外,然後又落到了鍾槿炎的身上:「有何事嗎?」
此時殿中安靜極了,只剩下了他們三人。杭清甚至能清晰聽見鍾槿炎的呼吸起伏聲。鍾槿炎很緊張。相比之下,站在他一旁的鍾桁就顯得要平靜多了。
杭清不耐地又催促了一聲:「何事?」
鍾槿炎這才揚起笑容,遞出手去扶住了杭清:「母父,近日天氣炎熱,我聽說侍從說母父入夜都難以成眠……」
杭清沒說話。
鍾槿炎倒也不覺尷尬,自己往下接了下去:「臨城的皇家山莊素來入夏清涼,不若我陪母父前往住上一段時日。」
鍾槿炎的話音落下,那頭的鍾桁緊跟著也開了口:「陛下事務繁忙,我陪太后前往吧。」
杭清聽了都差點笑出聲。這二人打的什麼算盤再明晰不過了,但現在瞧來,二人都還未達成統一意見。杭清擺了擺手,神色淡淡:「不必了,你們二人平日都忙。不過去避個暑,何必這樣興師動眾?」
兩人對視一眼,倒是妥協了。
畢竟誰也去不了,誰也不吃虧。
何況杭清還特意提醒了一下他們,「何必興師動眾」。
二人想將他藏到別處,好動手收拾關天。但若是大張旗鼓地將他送往臨城,反倒是方便了關天前往帶走他。鍾槿炎和鍾桁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意見。
「那便依母父所說吧。」
杭清不著痕跡地又往殿門外瞥了一眼。
「母父。」鍾槿炎突然一把半抱住了杭清,杭清的半個身子幾乎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杭清低頭一看,才發現腳下一片冰涼,原來是從鋪著毯子的地方走下來了。鍾槿炎轉頭吩咐外頭的侍從取鞋襪進來,大有要蹲下身親自給杭清穿上的意思。
杭清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鍾槿炎和鍾桁湊在一處,在他跟前都是恭敬親密的姿態,倒有幾分從前的靳刖和宋懲之的味道。不過杭清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如果說鍾槿炎還有幾分肖似靳刖的話,那麼鍾桁則和宋懲之是完全不同的。比較起鍾桁,宋懲之更多了幾分執拗和狠辣。這也正是反派和主角最大的差別。
杭清將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怪了。
怎麼總是從別人的身上聯想到宋懲之。
就在杭清出神的時候,鞋襪已經被送了進來。
杭清原本縮了縮腳,但是他突然想到了那一動不動的好感度,於是又生生頓住了動作,反而配合地微微抬起了腳。
鍾槿炎笑了笑,伸手托住了杭清的腳,另一隻手緩緩往玉足上套著白襪。鍾桁見狀,忙伸手從背後扶住了杭清,杭清那嬌小的身影就這樣生生被兩人擋住了。
杭清有些憂慮,這會兒關天要是躲在外頭能瞧見嗎?但是轉念一想,看不見不是更好嗎?
唯有當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時候,才更令人擔憂焦灼。
想到這裡,杭清都有些懷疑係統了,他讓自己來征服反派,真的不是為了動手將主角與反派的矛盾挑動得更激烈嗎?
「好了。」鍾槿炎收回了手,但鍾桁卻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兩人又一陣眼神交鋒,這才迫使鍾桁慢吞吞地收起了手。
「那母父便好生歇息吧。」鍾槿炎道。
杭清知道他們這會兒還忙著對付關天呢,於是也不作挽留,很是大方地道:「去吧。」
只是鍾槿炎神色微微黯然地笑了笑:「近來忙碌,陪母父的時候越來越少了。著實有些想念母父親手熬的湯……」
親手?
杭清回憶了一會兒:「你想喝?」
鍾槿炎微微一笑:「是。」
「讓永壽宮的膳房做一道就是了。」
「哪裡比得過母父……」
「從前的湯也是他們做的。」
鍾槿炎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過很快他就收拾好了情緒,道:「只要母父送來便是好的。」
「去吧。」杭清揮了揮手。
鍾槿炎神色更見黯然,但他也不敢多打攪杭清,在杭清的跟前,鍾槿炎總是最束手束腳的那一個。他同鍾桁出去之後,方才忍不住苦笑一聲:「他懷念的是你我的母父,我們本應當倍覺欣慰,但……」
但現在誰也笑不出來。
鍾桁眉頭緊鎖,神色一點不比鍾槿炎放鬆。
「要讓他態度軟化,太難了。」鍾桁道。
就連寧德帝都未能得到卓漁的一腔真心,何況他們?
鍾槿炎沉默許久,二人漸漸走出了永壽宮,鍾槿炎才又開了口:「關天自然也不成。」
鍾桁笑了笑:「……也是。」
他們不行,關天同樣不行。
永壽宮恢復了暫時的寧靜,但這份寧靜並未能維持多久。杭清揮退了侍從,仰躺在榻上小憩。腳步聲,一點一點地近了。但杭清卻沒有睜開眼。
來人越來越近,呼吸也伴隨著粗重了起來。
這時候再不睜眼就不像話了。
杭清的睫毛顫了顫,眼皮撐開了來。
來人發覺到他醒了,想也不想就先露出了笑容來。關天一身風塵僕僕,滿面疲色,但眼底卻亮著熠熠光彩。「阿卓。」他的嗓音低沉,在這一刻竟有種奇異的迷人味道。
杭清對於他的出現並不意外,但還是得演戲。
「你怎麼會在這裡?」杭清臉上閃過驚色,撐著美人榻坐了起來。
「來看你啊。」關天口吻輕描淡寫,說完還在杭清身邊坐了下來。
「我問你怎麼進來的?」杭清冷淡地斜睨著他。
關天卻望著杭清的臉龐,目光有一絲的恍惚:「從前怎麼進來的,現在便是怎麼進來的。」
杭清自己琢磨了一下,對付關天這樣的人,不能總對他冷漠,偶爾也得給點兒甜頭吃。杭清就乾脆抬腳踹將關太踹了下去:「你的傷好了?」
關天那原本裹著戾氣的眉目立刻舒展開了來:「好了。」就連嘴角都不免帶了點點笑意,仔細瞧上去還有點兒甜意。
不過等關天的目光落到杭清的足上時,關天的目光還是有了變化。顯然方才在永壽宮中那一出,正落入了關天的眼中。關天盯著杭清的目光越發炙熱,到了杭清都以為這人快要憋不住的時候,關天卻是硬生生地收斂起了目光。
「許久不見阿卓,阿卓近日可好?」關天剛問完,卻又自己笑了笑,道:「鍾槿炎將你鎖在永壽宮中,怕是不怎麼好的。」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杭清擰眉。
關天抬起手撫了撫杭清的發:「阿卓果真是太過良善了,連鍾槿炎那樣的齷蹉心思都未能瞧出來半分。」
「關天!」杭清厲喝一聲。
關天搖了搖頭:「阿卓就算叫得再響,也未必有人敢進來。」
杭清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關天:「永壽宮的人呢?」
關天慢騰騰地道:「鍾槿炎比起他老子還是差遠了。我要伸手進宮中來太容易了……」
關天說得不錯,早先寧德帝死得太不是時候,而鍾槿炎自小也沒經過什麼磨礪,成為帝王之後,在手段上終究還是差了太多。所以在原劇情中,鍾桁才能與鍾槿炎做到互補。鍾槿炎學的正統,而鍾桁卻比他更擅謀略心計,手腕也比他要狠辣多了。但關天卻是個集兩者之所長的人,也難怪寧德帝說關天倒是更為肖似他了。
杭清心下平靜極了,但臉上的神色卻變幻了起來。
「關天你要造反嗎?」
「鍾槿炎並非你親子,怎麼每次都為了他,連半個好臉也不肯給我。」關天酸酸地道。
「驍王說出這樣的話,可見驍王並不通人情。」
「誰說我不懂得情意?我心慕阿卓,難道不正是心中有情意嗎?」
「驍王慎言!」杭清站了起來,神色更冷。
「方纔阿卓還問我傷可好了,不正是因為阿卓心中也有我嗎?」
杭清氣得臉頰都緋紅了起來,他又是一腳踹了過去,關天卻是樂呵呵地受了,杭清那點力道對於他來說,連讓他晃一晃的目的都未能達到。
「阿卓便在永壽宮中好好等我吧。」關天說完,又抬手撫了撫杭清的發,動作瞧著倒是溫柔極了。
「你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只是你那兒子非要置我於死地,總不能讓我束手就擒吧。」關天話音落下,突然長臂一攬抱住了杭清的腰,杭清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拉近到了他的跟前,關天心底有一把火在燃燒,那是對鍾槿炎的嫉恨,也是對卓漁不可抑制的愛慕。
他將杭清摁在懷中,吻眼看著便要落在杭清的唇上,但就在接近的時候,關天突然硬生生轉了彎兒,轉而輕吻了一下杭清的額頭。
「等著我。」
關天沒有再在永壽宮多作停留,他很快就離開了永壽宮。
只是在他走了之後,才又有人送了個箱子過來,瞧著頗有些眼熟的侍從,杭清這才知道原來這人是關天安插進來的人。杭清面無表情地打開了箱子。裡頭卻裝著些殘損的兵器,上頭還帶著血跡,有些是乾涸的,有些還未曾乾涸。
杭清打翻了那箱子:「關天這是何意?」
那侍從笑了笑,道:「驍王說,這是他自鳳城回來的路上吃的那些兵器。」
杭清眼皮一跳。
這傢伙還挺記仇。
當然,也許是在示弱博同情。
這是明著告訴他,這些兵器都是來自鍾槿炎,那上面的鮮血或許有些就來自他。
杭清面色黑沉地道:「拿下去。」
侍從頓了頓,卻是又從袖中翻出了個盒子來,侍從慇勤地遞到了杭清的跟前:「還請太后再瞧一瞧,奴婢這便退下去。」
杭清冷著臉挑開了盒蓋。
侍從們低下了頭,根本不敢多看一眼。驍王脾氣可不似鍾槿炎,鍾槿炎處置宮人的手段是足夠震懾人,但驍王的手段方才叫人生不如死呢。他們寧可得罪鍾槿炎,此刻也不敢違背了驍王的囑咐,多往杭清看一眼。
這頭杭清腦子裡的火焰一竄三丈高,不過緊跟著他就有些想笑了。
這是什麼手段?
裡頭整齊地放著春宮圖冊,最好笑的是,旁邊緊挨著的還有幾個話本。關天送小黃書給他,是終於不再作掩藏,欲在他跟前露出帶著宣誓主權味道的情慾一面來了?
杭清將裡頭的話本拿出來翻了翻。
那就更好玩兒了。
上頭竟然都是些寡婦再嫁的故事,什麼一嫁二嫁三嫁……最誇張的是,有個哥兒嫁過六個人。故事都不長,又狗血又黃暴,每個結局倒是都不錯。
關天這是把全天下寡婦再嫁的故事都搜集到一塊兒來了,準備給他洗洗腦嗎?
杭清這一翻看,就看得久了些。
底下的侍從心底都忐忑極了,他們很清楚關天的行事作風,這送出去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玩意兒。但太后怎麼一直沒出聲呢?這不會是給氣瘋了吧?侍從小心地抬起頭,想看杭清的臉色,卻又不敢看。
杭清注意到了他們的小動作,也就乾脆將那盒子砸在了地上:「滾出去!叫關天日後莫再來了……」
侍從卻是鬆了一口氣,撿著那盒子就出去了。
他們管那麼多作什麼呢?只要知道太后將那盒子裡的東西都收起來了,他們就已然完成任務了。
等他們都退下去之後,杭清才又翻看起了那些故事。這寫手著實有些乾巴巴的,故事寫得不太行,想要給他洗腦得等八百輩子了。杭清瞧著,甚至有些想笑。瞧這油墨都還是新的,關天不會是召集了些民間會寫故事的,專門讓他們編撰些寡婦故事吧?
杭清自個兒看著故事樂了半天,然後又將春宮圖拿出來津津有味地欣賞了一會兒。這個時代的春宮圖自然都是兩個男子。杭清看完才記起來感歎,他死之前是個何等筆直的人啊,結果才幾個世界就彎成回形針了,面對這東西也能面不改色了。還真如系統說的那樣,彎著彎著就習慣了……
杭清一邊慨歎,一邊伸手將那春宮圖撕了個粉碎。
不如此怎能表現出他的怒火中燒呢?
他這時候越是暴怒,越是抵抗,關天才會越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反正造反已經成不可更改的劇情了。這時候多賺點好感度比什麼都有用。
撕完圖冊以後,杭清就又仰躺了下去。他緊閉上眼,面上的薄薄緋色都還未消去。侍從們輕手輕腳地進來打掃了乾淨,很快,杭清的反應也就傳到了關天的耳邊去。
隨從也將這些話一塊兒聽了。
那隨從忍不住納起了悶,早在王爺稱讚卓太后生得好模樣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但是王爺待那卓太后的情意怎麼就能生生延到現在呢?
世上長得好看的哥兒那麼多,怎麼偏偏就卓太后呢?
何況人家對您還這副抗拒的姿態。
待匯報的人走了後,隨從方才婉轉地道:「卓太后對待王爺也著實冷酷了些。」
「他自然是會生氣的,他是個面皮薄的人。」
隨從一口氣哽在喉中,差點說不出話來。人家那哪裡是面皮薄?那是不待見您呢。「可王爺您一腔熱情,卓太后卻……」
「冷淡嗎?」關天卻是突然笑了:「那是你沒見過他對我笑起來的模樣。」關天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但卓漁就是有著這樣令人越陷越深的力量。卓漁不常對他笑,更多的時候都是瞧不上的,冷淡的……但卓漁一旦對他笑起來,關天就覺得恨不能將卓漁藏起來。在那之後,哪怕是卓漁斜睨他的時候,關天都覺得渾身洋溢著舒坦勁兒。
只要卓漁看著他就好了。
「一時冷淡有什麼關係?阿卓是個心地柔軟的人。」
心地柔軟?隨從恍恍惚惚,覺得自己怕是瞧見了個假的卓太后。
那日在鳳城中對峙的時候,卓太后連死而復生的寧德帝都能剁了,剁您那還不是轉眼間的事?但這話隨從不敢說,也不能說。
「他從前吃了那樣多的苦,對外人戒備些也當是正常的。」
隨從:……
入宮得寵,先做皇后,再為太后。這苦從何處吃呢?
隨從都忍不住羨慕起那位卓太后了。人人都道這位卓太后是個花瓶美人,腦子如同榆木一般。可誰知道,正是這如榆木一般的美人兒得了世間許多哥兒都得不到的東西呢。
關天突然冷睨了一眼隨從,隨從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小人對卓太后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盼望著王爺能早日得償所願……」
「既然如此……」關天摸了摸下巴:「你再去找幾個寫書人吧。」
隨從一口血哽在喉口,哭喪著臉道:「王爺,還找吶……」
「這是自然,本王要讓阿卓知曉,本王才是他的良人。」
隨從壓下了滿腦子的思緒,委委屈屈地滾了出去。找吧,東面兒的鎮子還沒找過呢。
·
那日永壽宮發生的事,鍾槿炎二人還當真一無所知。
杭清不由有些擔憂主角頭上的光環了。
反派比原劇情中更加強悍,主角攻受卻比原劇情中要弱勢許多,這一場戰爭,還能按照原劇情走下去嗎?
杭清倒是想提醒鍾槿炎,但是他身邊的侍從卻個個眼尖極了,不留給杭清半點機會。是些適合做細作的苗子。不過他們以為這樣便無事了嗎?
「關天來過永壽宮。」杭清淡淡道。
鍾槿炎和鍾桁愣了愣,然後臉色霎地變了。
永壽宮的宮人們已經呆住了,根本沒想到杭清會選擇這樣粗暴的方式,直接講了出來。畢竟按照正常人的思維,身為寡居的太后,寢宮卻被一個藩王闖進了,兩人還說了那樣久的話,就算當今皇帝是太后的兒子,太后也未必敢將這說出去。那可不僅是懷名節的大事,更有可能被懷疑私通藩王啊!要知道歷史上這樣的事件並不少啊!
他們哪裡知道,鍾槿炎和鍾桁對杭清懷的什麼心思,誰都有可能懷疑杭清私通,但唯獨他們不會。
關天的手雖然伸得長,但到底還沒到隻手遮天的地步,鍾槿炎很快就料理了永壽宮中的人,並且迅速安排了杭清前往臨城避暑的事。
等到天明的時候,杭清已經乘著馬車出城去了。
這廂關天很快也接到了釘子全被拔掉的消息。
「從前小皇帝都沒瞧出來,如今怎麼就聰明起來了?」隨從納悶道。
關天搖了搖頭,面上卻非但沒有怒色,反還有笑意:「鍾槿炎哪有這樣的本事?應當是阿卓告訴了他。」
「這,這說了,小皇帝就信?」
「他如何不信?阿卓不管說什麼他都信。我原以為阿卓驚嚇之餘,是不敢說的。卻沒想到……也是,阿卓本就不是真如外界說的那樣怯弱。」關天越說臉上的笑意卻是越深了。
隨從一看關天滿面驕傲的神色,差點厥過去。王爺,咱們家的人沒了啊……
不過沒一會兒,關天也笑不出來,因為有人告訴他,卓漁離開了皇城了。
關天臉色一沉,立刻就作出了決定:「跟上去!再設法讓鍾槿炎知道,我去追卓漁了。」
傳話的人雖然不明白主子為何要這樣做,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傳達了消息出去。關天倒是並不急,他安排好了人手,才帶著人追出了皇城。
很快,消息也傳到了鍾槿炎這裡來,鍾槿炎當即就火了,同樣是想也不想地跟著出了皇城。鍾桁自然也不會甘於落後,他手底下自然也有自己的人,尤其這段時間的經營,使得他的底子也漸漸豐厚起來了。按照最划算的做法,其實是他什麼也不做,就等在皇城即可。但鍾桁卻難以忍受下去。
他還記得自己當初是如何答應姜容的,他還記得自己如何對卓漁生出情愫的。
他可以和鍾槿炎就這樣守著卓漁,但絕不會容忍讓關天搶奪走了去。
這廂的杭清倒是並不難受。
為太后準備的一切物品都是最高規格,杭清坐在馬車內並不顛簸,一行人慢悠悠地抵達了臨城。但杭清還不知道關天的反應極快,現在他的身後已經跟了三隊人馬了,你追我趕,生怕比對方慢了。
於是等杭清前腳剛到臨城,後腳關天就趕上來了。
臨城官員誠惶誠恐地迎接了杭清,杭清站在知府府邸之中,還未與他們說上兩句話,只聽得府邸外一陣迅疾的腳步聲近了。有了上次鳳城的經歷,杭清對這個聲音實在太耳熟了。
那是士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顯然,熟知這一點的並不止他,官員們一番面面相覷後,看向了大門外。
那大門外,穿著一身便服,手裡拎著馬鞭的高大男子,正大步朝他們跨來。男子塵土滿面,但卻無損他的氣勢。
那是殺氣。
「驍王!」
「驍王這是何意?」知府大驚失色,勉強喊出了聲音來為自己壯膽。
「爾等若是投降,本王還能饒爾等一命!」關天眉眼冷厲,口吻嚴酷。
這才真正的驍王,這才是杭清不曾見過的屬於反派的那一面。
官員們氣急:「驍王無端帶兵前來要求我們投降,驍王這是欲造反嗎?」
關天的步伐越來越近,他的目光緊緊盯住了杭清,其中的佔有慾再不作掩飾地對杭清展露了出來:「臨城官員挾持太后,本王為營救太后而來,乃是忠義之為,何來造反之說?」自古只有勝利的人方才能書寫歷史。哪怕師出無名,那麼隨意編撰一個就有了。對於關天這樣囂張肆意的人來說,就更沒有難度了。
臨城官員雖然沒有與關天打過交道,但奈何關天的惡名早就傳遍了,聽見關天這番話,他們就知道,靠口舌之爭是勸服不了關天的,靠武力鎮壓就更沒機會了。常有人道驍王手底下乃是虎狼之師,令兇惡的外族也聞風喪膽,朝中上下都道,這驍王雖然囂張跋扈,毛病一堆,帶兵打仗的本領卻是一等一的。但今日這支虎狼之師擺在他們的跟前,他們卻再也說不出半句誇獎的話了。
那些利刃等著取的可是他們的性命啊。
他們不由得看向了杭清。
「太后……」知府顫聲道。
杭清面色煞白地看著關天,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關天心底揪了一下,但卻強迫自己壓下了憐惜之情,然後走到了杭清的跟前:「跟我走吧。」
其餘官員看著這一幕,多少覺得有些怪異。
因為方纔還冷酷狠辣的驍王,此時在卓太后的跟前莫名矮了一截似的,那口吻都溫和了不少。這驍王到底是想幹什麼?
杭清沒動:「陛下會前來。」
「我知道。」
「越王會帶兵前來。」
「那有何用?在我親兵手下,多是不堪一擊之輩。」
杭清定定地看著他:「驍王想清楚了?」
關天心中一動,那顆心霎時更堅定了:「我想清楚了。」
杭清的腦子裡陡然響起了那聲提示音:「反派好感度增加十五點。」
杭清的呼吸微微亂了亂。
快了。
終於就快到一百了!
「他們連城都進不來,你信嗎?」關天道。
不等杭清說話,關天又道:「鍾槿炎與鍾桁放不下你,他們會率兵趕來,京城必然兵力空虛。我的兵將大可長驅直入,拿下整個皇城。」
官員們聽得驚駭不已,甚至兩股戰戰了起來。
「我信了。」杭清咬了咬唇,原本粉色的唇瓣霎時白了起來,齒印都還留在上面清晰可見。
關天的呼吸微微變了變。
雖然他知曉這樣會令卓漁心生怒意,但他瞧見卓漁氣憤的模樣,反倒是更想要親吻他了。
「阿卓。」關天舔了舔唇,隨後他冷厲的目光掃過了那一干官員。
他所等的不正是這一日嗎?
徹底無所顧忌。
他不必再忍受那年輕的小皇帝,他可不必忍受那群指手畫腳的文官們,他更可以對卓漁做出日思夜想許久的事來。再無半點可令他束手束腳的事。
關天伸手抱住了杭清的腰。
拉近,低頭吻了一下。
這次不再是額頭了,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親吻了杭清的唇瓣。
原來他的唇是這樣的滋味兒。
若非場合不對,關天實在捨不得鬆開手。
這頭的官員們已經徹底傻了,他們甚至不敢往這邊多看一眼。
這太可怕了!
驍王瘋了嗎!
官員中已然有人氣急攻心,就這樣倒了下去。
杭清伸手推開了關天,他冷睨著關天:「誰說他們一定進不來的?臨城從前朝起便是皇家歷代避暑的地方,皇家比你更清楚這個地方。」
關天挑了挑眉:「有別的路可進來?那也沒關係。正巧,讓鍾槿炎同鍾桁瞧一瞧,他們費盡心思也得不到的,到底是落在我的手裡了。」
杭清冷笑一聲:「哦,原來我是驍王的戰利品?」
關天哪裡敢應這話,他可不敢步寧德帝的後塵。他敢強搶卓漁,但卻不敢讓卓漁覺得受了尊嚴上的侮辱。
「自然不是。阿卓於我,乃是珍寶。」
「那不還是將我看作物品嗎?」杭清冷笑一聲,然後看向了大門口。
原來鍾槿炎和鍾桁也已經到了,正如杭清說的那樣,他們尋了別的路進來。
「母父!」鍾槿炎先喊了一聲,然後才怒視向了關天:「驍王已淪為亂臣賊子!今日朕便要將你處死在此處!」
「那就要看皇帝的本事了。」關天根本看也不看他,就連摟住杭清的手都不曾變動。
關天勾了勾杭清的手背,這才看向了鍾槿炎。
他們這樣親密的姿態,顯然惹怒了鍾槿炎,鍾槿炎抽出了長劍,雙目中欲噴出火來。
「小皇帝要叫我瞧瞧你的本事嗎?」關天輕嗤一聲,樣子實在有些欠揍。
但就在這瞬間,杭清的腦子裡突然又響起了一道提示音:「恭喜,任務完成。」
不是還差五點嗎?
杭清呆了一下,幾乎沒能回過神來。
關天從隨從手中接過了青龍戟,轉而將馬鞭扔了出去。
青龍戟劃過地面,發出了令人膽戰心驚的聲音。也將杭清的思緒拉了回來。關天已經朝鍾槿炎走過去了,他的嘴角高高翹起,顯然極為有信心。
對於關天來說,這一幕是他期待已久的。
關天並不大看得上鍾槿炎,所以解決掉了小皇帝,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接近卓漁了。他可以留下鍾槿炎的性命,但沒有了皇帝之位的鍾槿炎,絕不會再有機會得到卓漁。當初鍾槿炎說,要將卓漁一輩子留在宮中,讓他永遠無法接觸到卓漁。現在這話該對鍾槿炎說了。
關天嘴角勾起。
出手——
錚錚鐵器響。
杭清皺了皺眉,隨即忍不住同情地掃了他們一眼。
任務完成,那接下來等待著他的就該是死亡了。
在這樣的場合有很多可以死的機會,但以系統的尿性,多半是會讓他死在關天的跟前。
那廂的情況越發凶險……
杭清知道,鍾槿炎會敵不過關天,哪怕加上鍾桁,也未必能頂事。
關天呵斥了跟上來的親兵。
鍾槿炎同鍾桁也喝退了侍衛。
他們此刻交手,並非單純為了爭奪權勢,更多只是為了爭奪卓漁。出於男人的尊嚴,自然不會讓別人插手。關天沉下臉,手中的青龍戟殺氣凜凜。鍾槿炎和鍾桁漸漸表現出了頹勢。
「呲啦——」鍾槿炎被刺中了手臂。
皇帝被刺中,侍衛們再不敢等了,若是今日鍾槿炎出了事,他們這些天子近臣也不會有好下場,因而一個個不顧呵斥直接衝了上去。
關天的親兵們自然也動了怒,紛紛開始往上衝。
那些官員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豪情,也這樣衝了上去。
杭清站在最前面,就這樣被生生撞了上前。
「噗嗤——」又是一聲響,清晰而微弱。但就是這樣一聲,卻像是在所有人的身上都按下了暫停鍵,他們都頓住了動作。
「阿卓。」關天的聲音顫了顫。
杭清低頭一看,毫不意外的,那青龍戟刺中了他。
還是無可救藥的那種。
鍾槿炎喉中發出「咯咯」的聲響,他顫抖著想要去扶杭清,卻被關天推開了。
杭清只來得及深深的,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關天,然後他的靈魂就被迅速抽離了這個世界。
關天呆呆地蹲坐在那裡,看著卓漁雙眼合上。
那一眼還印在他的腦海中。
像是在說什麼呢?
那一眼真是關天這麼久以來,所見過的最動人的一眼了。
關天深深扎進了那複雜的一眼中。他是在說什麼?是說,他對他原本是也有些情意的。
可關天同鍾槿炎之間的對立是天生的,卓漁為了那個深深放置在心中的姜容,所以救下了鍾槿炎。
關天抬起眼,冷酷地看了一眼鍾槿炎。這個人,卓漁護佑了他一輩子,卻半點長進也無。關天甚至有些厭憎姜容。為什麼當初姜容會對卓漁那樣好呢?如果沒有姜容。卓漁便也不會一心照拂鍾槿炎,直到今日付出了性命。
關天指尖微顫,撫過了卓漁的面容。
如果時間再久一些,卓漁會喜歡他也說不定。
鍾槿炎死死地咬住牙齦,他憎惡地看著關天。
那一刻,鍾槿炎幾乎有著和關天一模一樣的想法。
卓漁救了他,卓漁一直將他放在心上,從未放下過……
那麼,如果時間再久一些,卓漁也許會喜歡他也說不定。
「殺了他。」
兩個人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