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風聲之中,紅衣的劍靈攬著懷中的少年,他的長衫在掣動的風中翻飛綻放,像是火焰,又像是血色的蓮花。抱著少年的雙手力道極巧,既將沈厭夜牢牢地禁錮在自己的懷裡,亦未弄疼他的傷口。
那雙暗紅色的瞳仁緊緊鎖定著擲出輕劍的容秋,他向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然後容秋卻忽然如遭雷擊,身子不停地顫抖起來。因為他的神色無比的冰冷,而那雙妖異的眼睛有著血一樣的顏色,像是地獄的火海,熔岩的墳場。
「真是不可饒恕……。明明是很公平的比試,而你卻要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橫插一腳,險些害得主人喪命……。」
他的語調極輕極柔,就連尾音都讓人有些聽不真切。然而男子的語調卻為無盡的怒火所點燃,變得凌厲之極。
此時此刻,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升起了一絲怪異的熟悉感。那是三百年前的覆天之戰,乾靈峰頂,御劍閣上。在風雷叱吒、鬼神嘯叫之時,一席紅衣渾身浴血,而描繪著火獄蓮蕊的黑色長劍被太乙劍宗之主陸欺霜困在法陣的中央時,那妖異的劍靈無法掙脫法陣的禁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陸欺霜以血咒封印之時,便是這般輕柔極了、但是夾雜著無盡戾氣的語調!
——是劫火劍靈!!
一直旁觀著一切的無極長老徹底地驚呆了!但是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當年劫火劍作亂人間,為陸欺霜降服。她本意將劫火劍收歸己用,無奈劍靈凶煞異常,著實難馴。而陸欺霜聯合七大宗門掌門之力,將劫火劍封於試劍窟之內,以三道地脈交匯之靈氣抑制住了劫火劍的煞氣。為了防止外人和劫火劍有所接觸,她在劫火劍所在的斗室之外亦是加了血咒。普天之下,除了她的血,再沒有什麼能解開那血咒的封印!
無極長老本來以為沈厭夜不可能與劫火劍有所接觸——就算他是陸欺霜之子,終究不是陸欺霜本人,因此在沈厭夜取出他的佩劍時,自己才會直接把它當作惜花劍!他根本沒有想到沈厭夜的血居然也能解開陸欺霜的封印,然後帶出了劫火劍!
此時此刻,就連最穩重的無極長老都險些站不穩,更別說太乙劍宗的其他人了。在場的諸人中,有的人見過劫火劍,而有的人沒有。但是他們全部都十分清楚劫火劍的樣式——劍身的顏色是能吞噬一切的黑夜,連最明亮的日光無法被它折射;而劍刃上纏繞著火獄蓮蕊的圖案,花葉栩栩如生,纖毫畢現。
在一片混亂之中,葉青竹的目光一直盯著那長身佇立在風暴之中、長衫綻放恍若紅蓮的男子。他的容顏妖異無端,神色既高且傲,彷彿根本沒有把在場的任何一人放在眼裡。只有當他的目光落在懷中的少年身上時,才會帶上一絲人性的溫情。
「真的是他……」青衣人喃喃自語,「但是這怎麼可能……如果是那把劍,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站在一旁的花蝴蝶挑了挑面紗——這是她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我們都沒有認出來。畢竟……我們不知道劫火劍鞘的樣式。而那把劍……一直沒有出鞘。」
紅衣的劍靈將沈厭夜攬在懷裡,信步走過人群。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後退一步,以或是驚訝或是恐懼的目光望著他。
「閣下留步。」
沈蓮挑了挑眉,微微低頭,注視著攔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即使面對著傳說中凶煞無比的妖劍,玉鈴兒也依舊沒有退縮。她的臉上褪去了平時單純甜美的笑容,換上了鎮定但是肅穆的表情。
「宗主受了傷,需要及時治療。請閣下放下宗主,也好讓我們施法治療。」
「小姑娘。」只要面對的人不是沈厭夜,沈蓮臉上的表情都是千篇一律的——妖異卻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以及夾雜著嗜血快意的語氣,「你的胳膊已經在打顫了。」
他本以為眼前的少女會退縮,然而玉鈴兒咬了咬牙,並未向後撤退一步。
「請您放下宗主,他需要治療。」
雖然她很害怕,但是她更在意的是沈厭夜的狀態。雖然那一擊並未傷及要害,但是他的手臂卻血流如注。此時黑色的衣衫已經因為吸滿了血而變得厚重,沉甸甸地粘在沈厭夜的手臂上。
「無需對她心生戒備。」沈厭夜輕輕說著,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她是我的師妹。」
「是,主人。」
三人所在之處離太乙劍宗諸人不遠,故而大家都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於是,他們都十分震驚地看著不遠處以「凶煞噬主」出名的劍靈恭謹地將沈厭夜放下,然後跪下向他行禮。
「主人,請您稍等我一會,我去去就來。」
沈厭夜一聽他這麼說,就知道沈蓮要去報復棲霞閣與凌霄劍派。他剛想叮囑沈蓮不需要大開殺戒,只需要給他們一個教訓就好,然而他才剛邁出一步,便被玉鈴兒抓住了手臂,將他拉回了太乙劍宗這邊的陣營。
諸位客居長老、門內長老以及核心弟子們立刻圍了上來,但是他們已經極為震驚,啞口無言,一個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而玉鈴兒心疼地挽起他的袖子,一面念動法訣治癒沈厭夜的傷口,一面掉下了淚來。
玉鈴兒一直是一個活潑快樂的女孩子,就像他在現世的青梅竹馬楊鈴一樣,陰霾從未在她的臉上停留。來了這裡一個月,他還從未見過玉鈴兒哭得這麼傷心。
而少女一面流著淚一面給他治癒傷口,這讓沈厭夜有些痛心。
——彷彿看到楊鈴在哭泣一樣。
「……鈴兒,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沈厭夜用沒有受傷的手拍了拍她的頭,「只是小傷而已。」然後他又轉向幾位長老,道:「各位長老,實在抱歉,厭夜並未將從試劍窟取得劫火劍一事據實相告。」
幾位長老只是歎息。而華明長老痛心道:「當年是你的母親集齊了仙天之下的七位宗主之力,才將作亂的劫火劍封入試劍窟的暗室,以地脈靈氣鎮壓其戾氣。而你居然將他放了出來……」
比起擔心劫火劍是否會繼續作亂,無極長老顯然更加關心沈厭夜:「宗主,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仙天之下,靈劍成百上千,但是真正修成劍靈的卻寥寥無幾。但凡長劍之靈,絕大多數都是要噬主的,更何況是劫火劍?」
「……」少女透過朦朧的淚眼,幾乎是哀怨地瞪了眼黑衣的少年,「沈厭夜……你知不知道取了劫火劍的修士……沒有活過三年的!!!」
而其他長老也立刻上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顧慮。儘管他們並沒有責怪沈厭夜的意思——也怪他們不知道沈厭夜的血居然能解陸欺霜的封印,否則必然在他進入試劍窟前對他千叮嚀萬囑咐;但是沈厭夜並沒有反駁。他聽完了所有人的話,然後鄭重地回答道:
「沈蓮自願立了劍符,發誓永遠效忠於我,絕不反噬。」
「沈……沈蓮……?」玉鈴兒失聲道,「沈厭夜,你……你給了他你的姓氏,還給了他一個名字?」
「……是。」
諸人臉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而沈厭夜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將沈蓮在試劍窟內立下的符咒說了。而諸位長老一下子也陷入了沉思。
劍符,是持劍者用來約束劍靈的符咒,使之永遠無法傷及主人。曾經有劍靈怨恨主人,以劍刃刺穿持劍者的胸膛,而持劍者依舊安然無恙。
只要主人不死,劍符便不會消失。故而只要沈厭夜不死,劫火劍將一直為他所用。有了他的約束,劫火劍便無法作亂人間,反而能為他效命。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並不是壞事……
……只是,凶名在外的劫火劍居然會「自願」立下劍符,這怎麼想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玉鈴兒揉了揉眼角的淚水,慢慢地將施法的手放下。在少女法術的治癒下,之前深可見骨的傷口如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子。而沈厭夜活動了一下手臂,發現並無任何不適,遂向玉鈴兒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忽然,他注意到她的臉頰有幾滴未干的淚痕,便伸手抹去了。
少女本來還想說什麼,但是沈厭夜罕見的親暱動作登時讓她忘了言語。她怔怔地看著少年俊俏的臉,然後低下了頭去,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桃紅。
「鈴兒,不用擔心我,也請你相信沈蓮。」沈厭夜站起身來,也對周圍的長老弟子們道,「如若將劫火劍帶出試劍窟真的會讓仙天之下再次陷入浩劫,那麼厭夜萬死不辭其咎。正因我不想成為萬古罪人,在帶他出來之前,必然是經過考慮的。」
「……厭夜,我們沒有怪你。」無極長老長歎了一聲,蒼老的目光顯出了些許疲憊,「自劫火劍被魔主投入人間以來,那劍靈還從未心甘情願地認主過,更別說立下劍符了。你的母親當初想盡了辦法也未曾讓他臣服,因此只能用武力將他強行鎮壓。而你完成了你的母親都沒有完成的事情。你……」
接下來他也不知怎樣的語言才能表達自己的心境——劫火劍為魔主重淵鑄造。被他認可的人,想必是前途不可限量,按理說他應該祝賀沈厭夜。但是劫火劍本身卻有纍纍前科,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而周圍諸多長老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沈厭夜還想說什麼,卻忽然聽見前方傳來璇璣的驚叫——
「不……!!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