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劍宗歷代宗主所居住的乾靈峰得陽明、少陽、華陽三道地脈的滋潤,終年溫暖如春,孕育了許多奇花異草,但是沈厭夜最喜歡的卻是後山大片大片的桃花。許是得了地脈陽氣的滋潤,本來只綻放於春季的花朵四季常開著,美得像是一片海。時不時有彩蝶停駐在嬌嫩的花瓣上,離開時揮動著翅膀抖落花粉,帶走一身的餘香。
桃花林中有一座亭台。那亭台位於後山最高處,從亭台中放眼眺望而去,入眼的便是浩瀚的雲海。乾靈峰乃太乙劍宗八十一道主峰中最高的,故而起地勢最高處已然接近天極。在沒事的時候,沈厭夜喜歡去亭中坐著。有時他會翻閱經卷,有時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處。
少年烏衣黑髮,連束髮的玉冠都是黑玉所製,在一片深深淺淺的紅色花海之中顯得分外顯眼。他斜靠在朱紅色的欄柱上,一手撐著下頜,另一隻手則漫不經心地翻動著腿上攤著的一副玉簡。一陣風吹拂而過,跳動了空氣中的暗香。一束伸入了亭台內的桃枝在風中微微顫了顫,幾朵嫣紅的花瓣悠然墜落。有幾朵落在了少年面前的玉簡上,而另外一朵則落在了他的發間。
桃花落在了他正在參閱的那行字,像是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打斷了他的思緒。沈厭夜拈起桃花,輕輕放在鼻尖嗅了嗅。帶著些甜味的暗香讓他的唇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像是春風解凍,一池寒冰被融化成了春水。
他放下了玉簡,目光落到了自己身邊的長劍上,忽而心下一動,將削金斷玉的長劍自劍鞘中取出。劫火劍的劍身如同劍鞘一樣,通體漆黑,像是深沉的夜。而劍身上攀纏著的火獄蓮蕊的圖騰則給這本就不祥的長劍憑添幾縷妖異之色,和那妖劍化身的劍靈顴骨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沈厭夜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那個圖騰,指尖掠過鋒利的劍刃,卻未流一滴血。劍靈是如此信任他的主人,似乎從未想過主人會背棄他,因此自願放棄了所有的「復仇」手段。在試劍窟裡,劍靈自願立下了永不噬主的劍符,故而劫火劍根本無法傷他分毫。
——被全心全意地信任著。
想到了沈蓮的劍符,沈厭夜唇邊的笑意便更大了些。他伸出手,將那朵散發著暗香的桃花輕輕放在火獄紅蓮的圖騰上,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劍靈的容貌。劫火妖劍化身的劍靈有著驚人的美貌。若是將這桃花點綴在他的眉間發間,看著他在花雨裡舞劍的場景,那該是多美啊。
他想的出神,手指下意識地摩擦著長劍的劍身。一陣風在他的面前刮過,轉眼間那個紅衣的劍靈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不知是不是桃花的映襯,那張妖異臉上有著一縷淺淡的紅色。
劍靈單膝跪地,俯下身向他行禮——每次他出現在主人的面前,必當先行主從之禮。在沈厭夜頷首示意後,劍靈才站起身來:「主人……您這是……喚我有事?」
劍靈的神情有些困惑。沈厭夜則放下了劍,輕笑道:「早聽有人說,『浣花洗劍』,我本來對此不以為然,不想今日見了,著實有一番趣味。」
「主人開心就好。」劍靈略一頷首,額間的長髮隨著動作垂落,彷彿也染上了花香,只是說出來的話卻有些不自然。他望著沈厭夜,目光中有些躊躇,似乎不知怎麼開口,最後忽然冒出了一句,「您……喜歡劫火劍嗎?」
沈厭夜略略挑眉:「你這是什麼話?劫火劍是我的佩劍,你是我的劍靈,我自然很是喜歡。說起來……你這些日子一直有些奇怪。又在想什麼有的沒的了?」
「……瞞不過主人。」沈蓮低頭,「自從您將我帶出試劍窟以來,從未讓劫火劍出鞘。每當與敵人打鬥之時,您寧可用靈力幻化出劍刃,也不願意讓我效命……」
沈厭夜愣了愣——畢竟「和敵人打鬥」這件事情,在他取得劫火劍之後,根本也沒發生幾次。第一次是他繼位大典之時,當時他向雨玲瓏與靈寶真人許諾,不讓劫火劍出鞘,這是近一年前些發生的事情了。還有一次,便是一個月前的門派弟子失蹤事件。沈厭夜作為宗主,責無旁貸地去探查那些弟子們失蹤的那個秘境,最後發現那秘境的最深處有一蜃妖。蜃妖擅長製作幻境,將那些功力低的弟子們的心神困住,並以他們的靈力取食。
「和璇璣對戰那次,是情勢所需。」沈厭夜道,「至於那蜃妖……它的血太髒了,而且還散發著異味,我怕會弄髒你。」
得到了主人的回答,劍靈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數日來籠罩在眉目之間的些許陰鬱也散盡了。看著他開心的樣子,沈厭夜就不由得慶幸——還好他的劍靈心思單純,臉上藏不住事,自己才能第一時間消除他的顧慮。如果他也像許多「人」一樣心思縝密,滴水不漏,想必兩人之間定要出現隔閡。
「太好了,主人,我以為您不需要我了……」
「我怎麼會不需要你。」面對著妖劍的劍靈,在旁人眼裡一向情緒寡淡、表情淡泊的沈厭夜總是會露出許多笑容,彷彿對著他的劍,他總有著用不完的耐心。他站起身,長袍上的桃花也隨著他的動作抖落,「只是,沈蓮,希望你還記得我在試劍窟裡對你說的話。我並不希望你只做我的劍,我希望你能和我一道,並肩戰鬥。」
「我明白了,主人。」沈蓮望著他,「但是……請您以後不必顧慮我……如果您願意的話,就算是用劫火劍劈柴,我都會很開心的。」
沈厭夜含笑著點了點頭。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劍靈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緋紅:「那個,主人,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那樣摸劫火劍的劍身可以嗎……那……那是我的原身……總感覺很奇怪……」
沈厭夜倒是沒想到這點,遂又復拿起劫火劍仔細端詳,目光十分認真,認真到讓沈蓮感到更加不知所措。劫火劍入世數千年,不知被多少修士以垂涎或者恐懼的目光注視過,他從未有過這般感覺。反倒是沈厭夜純粹的打量,居然讓他感到十分的不自然……
「你感覺得到?」
沈厭夜本想伸手摸一摸劍身,但見劍靈低著頭,好像隨時都要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又笑了起來:「你這是害羞了?抬起頭來看著我。」
主人的命令,他不敢不從,故而艱難地抬起頭。冠玉般的臉頰上已經染上了桃紅,映襯著那妖異的火獄蓮蕊的刺青,驚艷而美好。
「看不出你居然這麼害羞?當初在我繼承大統之日,明心峰上,太乙劍宗正殿,你當著眾人的面汲取雨玲瓏之女容秋的血氣時,動作倒是坦蕩的很,這麼現在倒開始害羞起來?」在他汲取她的氣血時,兩個人都快貼到一起了。沈厭夜本以為這是劫火劍靈引誘獵物的手段,就像當初在後山,他假意「誘惑」自己一般。
不出沈厭夜所料,沈蓮有些疑惑:「那有什麼?」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沈厭夜歎了口氣,「你汲取她氣血的手段,像是夫妻之禮。說起來,你該不會是每次噬主時都用的這個動作吧?」
——但是劫火劍靈有著和他的外表以及作風完全不同的內心。恐怕他自己都未意識到那動作代表了什麼。
「是的,如果用了那樣的動作,那些持劍者,無論男女,似乎都更加容易接受我的要求。」沈蓮繼續不解:「可我並未對他們做什麼,亦不喜歡他們……何來夫妻之說?」
此時此刻,饒是自詡淡定的沈厭夜也忍不住扶額。他十分瞭解那些持劍者為什麼會「更容易接受他的要求」——面對一個顏值爆表的美男子對自己百般誘惑,而且他誘惑的籌碼還是自己嚮往的力量與權力,上鉤什麼的根本就是妥妥的好嗎!
「雖然我也很想教導你這具體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這項工作還是留給你喜歡的人吧。畢竟……由一個你不喜歡的人教導這一切,兩人都無法體會到真諦。」
「我喜歡的人就是您。」沈蓮望著他。見沈厭夜開口要糾正,他立刻道:「我記得您的話。我對您的喜歡,和您說的那種喜歡,並不是同一種。只是……也許是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您以外的其他人……我並不知道這區分是什麼……」
聽完他的話,沈厭夜瞇起了眼睛,深深地望了他好一會,才道:「這世上有太多的東西我也不理解,就算在我理解的那一小部分裡,有很多也是我無法教給你的。如果你有幸遇到與你真心相愛的人,你會明白我說的一切。」
「也就是說您……也不清楚?」
「人們對所有的感情進行了不同的分類,並把它們置於倫理的框架之中,而對於其中的分類,我的確知道,但是我卻對它們抱有懷疑。我心存疑問,也一直想找到答案,可惜現在還沒有結論。」沈厭夜說,「如果你比我先一步明白,也請你告訴我。」
「師兄。」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而沈厭夜也回頭望了過去,只見一縷翠色佇立於不遠處,正是他的師妹玉鈴兒。
玉鈴兒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場景,沒有說話,而沈厭夜雖然表情依舊淡然,但是內心卻感到有些焦躁。每次和沈蓮談話,他總是會忘記周圍的一切,甚至連修為比他低上許多的師妹什麼時候到來的,都不知道。之前在迎客居拒絕了她,他本來就不知該如何面對她,而今日她不知何時到來,亦不知聽到了多少。
這個認知更加讓他感到了一陣愧疚感,但是這愧疚感卻莫名其妙。他不認為自己和沈蓮說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話,但是兩人的談話為玉鈴兒撞破,他心裡五味陳雜,也不知道是什麼情緒。
「過不久便是門派廣招弟子之日了,師父和三位長老請您明日去明心殿商談。」
她靜靜地說完疏離的話語,然後也不等沈厭夜有所表示,便縱身一躍,身影化作了一道翠綠色的光芒,消失在沈厭夜的視線裡,回到了她和無極長老居住的玉明峰。
無極長老本來還在認真地策劃著招收弟子一事,見到玉鈴兒歸來,本想問她是否已經成功地傳話。然而,他一向最寶貝的小徒弟居然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然後嚶嚶的哭了起來——
「沈厭夜那個大混蛋!鈴兒再也不要喜歡他了!讓他跟那個劍靈過一輩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