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厭夜帶著沈蓮去明心殿和諸位長老談論招收弟子的事了,無外乎就是幾位長老設置一些考核的關卡,然後請沈厭夜定奪是否可行。
每五年,太乙劍宗都會統一招收一些弟子,而這些弟子的年齡無一例外的都很小,多是些散修的子女。而太乙劍宗身為數一數二的修仙門派,門檻自然是不低。長老們為了保證收徒的質量,第一道關卡便是讓這些弟子們徒步登上登雲階,不得使用任何法術。
這一關極為考核弟子們的功力。登雲階雖然並非長達萬丈,卻也並不是換了任何人都能輕輕鬆鬆登上去的。若是沒有足夠的修為,恐怕還未登上三分之一便要虛脫了。
而對於那些修為足夠的人來說,登雲階亦是考驗他們心性的。無論是普通的散修還是即將渡劫的劍仙,習慣了法器和御劍的速度,很少有人會有那個耐心,願意以腳步丈量長長的山路。故而登雲階一試可以篩去很多人,留下小部分的精英,接受下一道考驗。
「……那些通過登雲階的弟子們將會由數位門內弟子帶領,進入幽夢幻境。」因為沈厭夜之前並未接觸過這些,華明長老很耐心地向他講解,「那些通過了幽夢林的弟子將會被收入師門,吾等將探查其資質,決定是否將之收為親傳,那些沒有被收作親傳弟子的,將統一由吾等門下的親傳弟子教授。」
沈厭夜點了點頭。幽夢幻境並非一處真實之地,而是靈力所化的道境。想要進入幽夢幻境,該人需要龜息入定,切斷五感六識。在幻境中,他們的心障會被放大,變成鬼魅與他們纏鬥。因為那些鬼魅是靈體所化,所以並不會給人造成什麼危險。更何況有諸位核心弟子護法,以防意外發生,應該沒有關係。
「多謝諸位長老對門派之事的盡心。」
沈厭夜真誠地向他們道謝,而諸位長老自然是笑著說些「不敢當」之類的話。雖然當初他曾經向無極長老許諾,自己會挑起掌管門派之事的重任,但是事實上自己只是坐在宗主之位上而已。等到這些長老拿定了主意,他只負責提提意見,然後繼續交給長老們實施。
「諸位長老不必推辭。各位多年來對太乙劍宗所做的一切,厭夜無以為報。」
話語完畢,他露出了一個誠摯的微笑。只是眉梢的弧度略微放緩了,但是相比起平時他沉靜淡然的神色,已經給那張臉增添了幾許靈動之色。長老們紛紛回以笑意,只是站在無極長老身後的玉鈴兒卻用十分複雜的眼光望著坐在首位之上的少年宗主,那是她自小就傾慕的人。
沈厭夜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思,亦很少微笑,俊俏的五官鑲嵌在一張過於淡然的臉上,讓人難以生出親近之感;故而他今日總算露出了點平易近人的表情,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認為他真的心情極好。
但是玉鈴兒卻知道,她的師兄其實並不是那麼冷的人。
只要面對著他身後那位紅衣的劍靈,他身周清寒的氣息就會收斂,像是陽光下漸漸解凍的冰湖。她漸漸地明白,除了打坐與練劍之外,沈厭夜也會安慰人,也會長篇大論地和人談話,也會毫無顧忌地對人露出溫柔的笑意。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劍靈身上。紅衣的男子靜靜地站在沈厭夜的身後,溫潤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他的主人。即使他獲得了一個人類的名字,甚至讓宗門內許多人對傳聞中凶煞嗜血的劫火劍靈有所改觀,但是他始終未將自己融入人的圈子。他一直游離在外,目光只看向一個人的身影。
令人無奈啊……
少女歎了口氣。聲音雖然輕,但是她就站在他師父的身後,無極長老自然也是聽到了她的歎息。老者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卻不知她看的是沈厭夜,還是沈蓮。
於是老者也在內心歎息了一聲——畢竟兒女情長,自己的小徒弟終究也不過是個少女,為情所困也很正常,只是對於任何女子來說,沈厭夜從來都不是所謂的如意郎君。
……………………
廣招門徒之日定在了兩個月後,而這兩個月間,沈厭夜的生活沒有什麼改變。這些日子很太平,宗門內部沒有再發生那種類似於一年前的諸多弟子接連失蹤的重大問題,凌霄劍派、棲霞閣這兩個太乙劍宗的死對頭在那次繼位大典,容秋被廢了全身修為和道基後,他們也就學乖了,一直和太乙劍宗井水不犯河水。
至於其他門派,比如清微派、落星宮中,不乏有與太乙劍宗弟子、長老們交好的,因此他們時常來這裡探望好友,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事情。
沈厭夜經常拿著幾卷道經,在乾陵峰後山的亭子裡坐著——當然,他的佩劍,他從不離身。劫火劍的劍靈有時會出現在他身後,在他看累了的時候陪他聊聊天。
沈厭夜經常一坐就是一天,即使日薄西山、星辰升起,他有時亦不會回到寢居。沈蓮勸說了幾次無果,也就放任不管了——反正他的主人是明虛期的修士,哪裡有那麼柔弱呢。
他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了沈厭夜,出乎預料地,他再一次收穫了主人的微笑。沈厭夜不會為任何稱讚所動容,除了對於他修為和力量的肯定。
自從沈厭夜交會了沈蓮如何和其他人相處之後,太乙劍宗裡的許多人倒也不是那麼怕他了,尤其是乾陵峰的那些侍女,她們和他接觸的算是整個宗門裡最多的。
「沈蓮公子對宗主倒是上心。」侍女長紅萼看著他,美麗的眸子裡滿滿都是歎息,「不過,這樣也好。有個人能關心宗主。我們知道宗主天資驚人,仙骨天成,但是……他終究還未及弱冠。宗主從小就是冷冰冰的性格,除了玉姑娘,整個門派裡也只有你他說說話了。」
沈蓮本想說,他會永遠保護主人,但是他的主人並非那種需要被人護在身後的存在。然而,他是沈厭夜的佩劍,他的使命就是保護好自己的主人。
「我會永遠站在他身邊的。」
沈蓮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下半句,只是唇邊露出了一絲情緒莫辨的笑意,暗紅色的眸子裡一閃即逝過一絲妖異的光芒,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佔有慾。
——沈厭夜給了他那麼多溫暖,讓他貪戀上了留在他身邊的感覺,因此他是不可能放手的。
——沒有人能擺脫劫火妖劍。即使是劍靈立下劍符、奉上忠誠的主人。
……………………
日子過的飛快,轉眼間招收門徒的日子便到了。沈厭夜本想每一關都親自過去審查,但是諸位長老考慮到他身為宗主,應有一派之主的樣子,若讓大家看到太乙劍宗諸事都需要宗主身體力行,親自探查,還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在登雲階、幽夢幻境之試進行的時候,他也只是負責聽取一下情況。等到所有通過試煉的新弟子們的名單被確定下來的時候,他才會露面和他們相見。
登雲階一關由青鸞長老的首徒碧瓊把關,而幽夢幻境一試卻需要更加謹慎。雖然那幻境裡所感所遇皆為虛幻,但是如果被長久地困在幻境之中,也並不是什麼好事,故而沈厭夜安排了明淵長老的親傳弟子楚離、華明長老的獨子玄雲、以及玉鈴兒這三個在年輕一輩的弟子中修為算是比較高的人為那些進入了幻境的弟子們護法。同時他亦是安排了一些門外弟子來回巡邏,以防發生不測。
通過登雲階一試後,諸多求道者只剩下數百人。太乙劍宗派人將他們安頓好、讓他們休息了幾日後,便在楚離、玄雲以及玉鈴兒的帶領下來到了明鏡台。雖然楚離與玄雲都比玉鈴兒年長,但是玉鈴兒畢竟是無極長老的弟子,因此他們不得不叫她一聲師姐,以她為長。
「各位師弟師妹,恭喜你們走到了這裡。如果今日你們能夠渡過心障的考驗,那麼我們就正式成為同門了,屆時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我名玉斛,而這兩位分別是你們的楚離師兄與玄雲師兄。今日我們三人將帶領其他兄弟姐妹,為諸位護法。」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其實感到有些陌生,因為這個名字伴隨著太多不好的回憶。玉斛才是她的真名,而鈴兒則是無極長老取的。這般莊重的場合,「鈴兒」二字顯然有些不合適,故而她只能選擇自己的本名。
玄雲和楚離一身道裝,白衣廣袖,端是飄逸非常,然而這位看上去外貌僅僅停留在十六、七歲上的少女卻站在他們面前,代替他們出言,諸人不由得議論紛紛。此時此刻,少女的臉上並沒有在沈厭夜、無極長老面前才會出現柔弱的表情。
——沈厭夜面對沈蓮時是另一幅樣子,而她面對沈厭夜時,亦不是她面對其他人的樣子。
少女並未穿著那身翠綠色的衣裙,而是如同玄雲和楚離一樣,身著一襲飄逸的白色道袍,烏黑的長髮被白玉冠束起。少女並未施妝,渾身上下的飾品除了冬玉掛飾和額前墜落的銀色流蘇,便再無其他了。這一身打扮讓她看上去有些清冷而嚴肅,甚至與沈厭夜有些相似,讓人只敢遠觀,並不敢親自上前與她攀談。
「明鏡台向來是入門弟子們考核的最後一關。地上的陣圖會將你們送入自己心中的幻境,在那裡你們會遇見自己最放不下的事情。」玉鈴兒說,「如果你們能夠成功走出幻境,那麼我們從此便是同門了。」
諸人聽到她提起陣圖,下意識地往腳下看去,只見白玉雕琢而成的地面果真如同明鏡一般光滑。地面上隱隱浮現出銀色的紋路,因為和白玉的顏色有些相像,故而並不明顯。有些目力極佳的人盯著地上的陣圖看,沒過多久便覺得頭暈眼花,神情恍惚,像是被勾了魂一般。
而在這人群之中,一個身著明黃色衣衫的女子閉上了眼睛,入耳的都是其他修士們興奮的交談:
「你們知道嗎,這明鏡台的陣圖,據說是太乙劍宗的執法長老顧清風畫的呢!」一個年輕男子興奮地說著,顯然是為自己比其他人知道的多而感到自喜,「據說歷代執法長老都是太乙劍宗中法力修為最高強的那位長老!」
「顧清風?那個游世的散仙?」周圍顯然有人被吊住了興趣,「可據說他修的是劍道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告訴你吧,我的表姐就是這裡的弟子,這可是她告訴我的——其實顧清風最精通的不是劍術,而是陣圖之法!傳說他當年……」
……
諸人議論紛紛,而玉鈴兒並沒有阻止。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那個黃衫女子的身上,略有些詫異地挑眉。
在一片喧囂中,她略略低頭,但是玉鈴兒還是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的容貌精緻而美麗,但是她低眉垂目,臉上的表情卻濛濛如同煙然,彷彿她和周圍的人並不存在同一個空間裡,但這並不是玉鈴兒驚訝的地方。比起其他修士,她的身上少了幾分修仙者應有的清逸,卻多了幾分端莊和貴氣,像是凡世的那些王公貴族家的女兒。玉鈴兒心下一動,一道氣息向她籠罩了過去,而反饋回來的氣息卻讓她更加失語。
——這個女子,體內有內力,卻並沒有一點點的修為!
凡世之人,但凡身懷內力者,都會些武功,但是登雲階是何等的漫長,若沒有修為支撐,想爬上來根本難如登天!
一身白色衣袍的少女略略皺眉,目光停住在黃衫女子的臉上。不管怎麼說,她通過了登雲階之試——要麼是用了什麼作弊的手段,要麼就是她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力和毅力,完成了許多修士們都做不到的事情!
「玉師姐?」
楚離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注意,少女才注意到大家都漸漸安靜了下來。在玉鈴兒的示意下,大家就地打坐,進入龜息的狀態,那黃衫女子也坐了下來。玉鈴兒又多看了她兩眼,然後對她身後的兩人道:「我們開始吧。」
像是一陣風吹過,三人的身影瞬息間移動到了陣圖的三個陣眼之處。三人互相點頭示意,然後同時起手結印。陣眼被啟動,那法陣瞬息間白光大盛,銀白色的霧氣自陣圖之中滲透出來,將在場的所有人包裹,亦是將原本有些刺目的陽光遮蓋了起來。
週遭的人只覺得原本跳動在眼皮之上的日光忽然消失了,然後整個人靈台一清,便置身在了不同的地方。有人看到的是餓殍遍野、山窮水惡之景,有人看到的是歌舞昇平、紙醉金迷之象。男子看到的,多是自己功成名就、權傾天下,或者渡劫飛昇之後的場景;而女子多是看到與自己相守一生的如意郎君,因為他們最在意的事情,就是他們的心障。
儘管與主張斷情絕愛的清微派不同,太乙劍宗支持弟子們擁有心上紅塵,因為無塵無垢雖然是修士們畢生的追求,但是心中留有一點紅塵,才更接近道法自然。留有一點塵念並不意味著被那塵念束縛住內心。人沒有塵念,便沒有前進的動力,但是當塵念變成心魔後,便會阻礙修士們對道的追求。
為心魔所困,修為散去事小,走火入魔、魂歸往生事大,故而太乙劍宗設此關卡,意義十分重大。
在所有人都進入了心中的幻境之後,霧氣漸漸地散去了,陽光再次照射進來,玉鈴兒三人依舊未從陣眼上走下來。他們需要以自身靈力維繫整個陣圖的運作,而其他一些負責巡邏的門外弟子們則來來回回地逡巡著,若見到有人面露極端痛苦之色、咳血泣血,便會將他們從幻境中喚醒。
沒過多久,就有人堅持不住了,他們接二連三地被弟子們帶走,而那黃衫女子卻始終坐在原地,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沒有痛苦喜悅,看樣子倒是沒在心障裡受什麼苦。
玉鈴兒以為她會在第一輪敗下陣來,沒想到日頭漸漸偏西,周圍的候選弟子們也有四分之三被斷定為失格,那黃衫女子卻依舊穩坐原地。這幻境能將任何人推入他的心障——無論功力高低、修為深淺,故而玉鈴兒其實有些擔心她。並不出於別的,她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被自己的心障的投影創傷,畢竟她沒有修為,因此她還讓人去特意注意她。不料,等試煉結束後,那女子才睜開了眼睛。她成功地渡過了心障!
「恭喜各位,你們已經通過了考驗,從此以後大家便是師兄師弟、師姐師妹了。」玉鈴兒帶著笑意的聲音傳遍了全場,「接下來,會有師兄師姐們引你們回去休息。等各位修養數日,便可面見宗主和諸位長老。若能得一位長老的真傳,當真是不甚榮幸之事,還希望大家珍惜。」
在場上剩下的只有百餘人,此刻聽到玉鈴兒的話,都十分開心。性子歡悅些的便喜形於色,而性子沉穩的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玉鈴兒交代人們將大家帶回去休息時,又多看了那黃衫女子兩眼。
而這一次,她對上了她的目光。那女子有著一雙美麗的杏眼,眸光流轉,果真帶著些高貴之氣。玉鈴兒並不怎麼涉足凡世,對凡世的瞭解也僅限於一些被招入門派的弟子們的描述。他們說凡世的那些王公貴族們,一個個趾高氣昂,頤指氣使,但是黃衫女子的目光之中卻並不見傲氣,反而對玉鈴兒露出了一個友好的微笑,儀態端莊,落落大方。
玉鈴兒向她頷首。短暫的目光交接後,兩人分別看向了別處。那黃衫女子和其他幾個女子一道,被帶去了女弟子們居住的月棲山,而男弟子們則被帶去了日曦谷。玉鈴兒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對站在一旁清點名單的楚離道:「楚師弟,那個黃衫女子……」
楚離一時沒反應過來,然後順著玉鈴兒的目光看了過去。大概是其他弟子們都穿的是黑色、白色,那一襲明黃色的衣裙在一片黑與白之中顯得有些顯眼。
「我只有新進弟子們的名單,但是我卻並不知道他們的臉啊。」楚離笑道。
「你是負責記錄他們姓名的人,他們進入山門之前都要和你打個照面的。」玉鈴兒說,「這麼特別的人,你居然對她沒有印象?」
「好吧……說不過師姐你。」楚離攤了攤手。她說的沒錯,他的確對這位女子也有些印象,畢竟在她要求接受入門試煉時,他還好心地提醒過她——因為她的丹田氣海裡,沒有一點修為。
「她叫鳳兮,年方二十。」楚離說,「她自言是凡世一武林世家的女兒。家業由她的兄長繼承,她自己跑來修仙。……唉,也真是胡鬧。二十歲了才開始修仙,連煉氣期都不是啊。」
「話不能這麼說。」玉鈴兒道,「我倒是覺得她的表現出乎我預料。沒有任何修為,居然還能渡過兩道關卡,說不定不是個尋常角色。……楚師弟,你為何那麼看著我?」
「也沒什麼,總覺得師姐的注意力終於也能放在其他人身上了。這才對嘛,不要總看著宗主,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楚離看上去吊兒郎當有些沒有個正形,但是他善於洞察人心思,更何況玉鈴兒對沈厭夜的心思整個宗門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沈厭夜在場時,玉鈴兒就打扮的漂漂亮亮,與其像是個修士不如說像是個凡世的少女。而沈厭夜不在場的時候,她儼然就是一副師姐的模樣……
……當然,再過幾年,等她出落成一個成年女子時,恐怕真的就像是大師姐了吧?現在這副樣子,總感覺哪裡不對呢。
玉鈴兒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餘光瞟見玄雲也向這邊走了過來,她轉過身去,對兩位師弟道:
「今天辛苦你們了,回去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們便將名單呈給長老們和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