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棄雲崖已經變成了一片冰山雪海。
籐蔓上,新吐的綠芽被厚重的冰霜覆蓋,然後被凜冽的罡風吹落。洶湧的風暴夾雜著冰雪的溫度,攪動天邊的陰雲,將太陽溫暖熾熱的光線遮擋在雲層之後。沒有日光的世界是一片極寒,沒有生機,有的只是無盡的冰雪,紛紛揚揚地灑落,被罡風捲動而起,像是一個漩渦一般,以無比迅捷的速度旋轉著。
空氣中瀰漫著霜雪的寒氣,卻還有些別的。無數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聚攏,凝聚成無數星星點點的光暈,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匯聚向漩渦的中心,連大地也為之撼動。而就在一片灰濛濛的、遮天蓋地的霜雪中,隱約可見那漩渦的中心立著兩道身影!
站在後方的是一位黑衣人。束髮的玉冠在疾風中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頭恍若潑墨般的長髮凌亂而張揚地飛舞著,黑色的衣衫被風掣得獵獵作響,像是一張旗幟,又像是盛開在冰原之上的黑色花朵。黑衣的男子依舊雙目閉合,沉靜地立在一片霜雪之中,彷彿他所處之地並非風暴的中央!
是不是有尖銳的冰凌化作利刃,斬向低眉垂目,正在潛心悟道的黑衣男子,卻盡數被一道紅色的劍光擋去。站在他前方的紅衣人束帶翩躚,手中的長劍被他舞得密不透風,將那黑衣人護在了劍氣的範圍之內。但見那紅衣男子容顏妖異卻神色肅穆,甚至稱得上是虔誠——像是在守護自己一生的信仰一般,護著身後的人。
……
劫火劍被劍靈握在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守護著身後的人。而一向不希望被劍靈保護的劍修也終於放下了之前的執念,全心全意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了對方。
沈厭夜是一個十分要強的人,能讓他心甘情願將後背托付給自己,將他的弱點交付在自己手上,已經可以證明兩人心意相通。這樣的情緒讓沈蓮感到溫暖——看著沈厭夜在自己的護持下,凝眉閉目、潛心突破境界的樣子,他一瞬間甚至感覺到,那些一直以來為自己提供力量的不和、不祥、殺戮等等……全部都離他遠去了,但是他卻並未失去力量。相反的,他甚至感覺得到一種更加溫暖、更加強大的力量……
他閉上眼靜靜地體悟著這樣的感覺,然而手中的劍卻並未停下。立於風暴中央的沈厭夜此時似乎正到了要緊關頭,俄而間風雪驟急,凜冽萬分。沈蓮已有所感,手中長劍劍花一挽,去勢不改,劍招卻也凌厲了十分。一柄長劍驚鴻游龍,靜若凝光,動若白虹,瞬息萬變,竟將那尖銳的冰凌凌空削成齏粉!
被削成齏粉的雪屑紛紛揚揚地灑落,落在了黑衣劍修每間的銀色雲紋上,然後被體溫所融化。風暴漸漸停息了,沈厭夜漸漸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第一個人便是沈蓮。他向他的劍靈微微一笑,笑容恍若冰雪初霽。然後,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合攏捏作劍指,倏然向遠方橫向一揮!
一聲巨響驚落了積雪,迴盪在空曠的天地之間。沈蓮回頭看了過去,卻只見不遠處的一座山峰已斷成兩截,彷彿被天斧劈仄開來!
以指代劍,以心御劍。能達到這樣修為的劍修,分明已經是——
「主人……」沈蓮又是驚愕又是欣喜,「您……您難道已經連續突破了兩個境界……」
「還是要感謝父親的《天陰凝寒訣》。」沈厭夜笑了笑,「其實……《厥陰》與《少陰》卷和《太陰》卷大同小異,不過是拷問人心。如今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才有可能突破境界。說起來……沈蓮,謝謝你。」
「主人,請您千萬不要這麼說。我……我沒能為您做什麼……」
「不,你為我做了許多。你為我護法,在我功力不濟之時全是依賴了你的保護,而我自己卻固執己見,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你。」
沈厭夜說著,向前傾身,臉頰離沈蓮的臉不過數寸的距離。從這個距離,他從他暗紅色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明明是修煉了傳說中令人斷絕一切情愛的心法,但是他的神色卻比以前要生動多了。
「主人,您——唔……?!」
未盡的話語被模糊在了唇齒之間。沈蓮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沈厭夜放大的臉。沈厭夜的力道有些大,他的腳下一個不穩,向後跌了一步。黑衣的劍修便從善如流地抱著他滾動到了雪地上,兩人的長髮交纏在一起,而他們的唇也未曾分開。
「沈蓮……」在親吻的間歇,沈厭夜附在他耳邊輕聲地引誘他,「閉上眼睛……」
暗紅色的瞳仁閃了閃,然後慢慢地閉合起來,修長的睫羽掃過沈厭夜的臉頰。
「主人……這個樣子……很奇怪……」
深吻結束後,被壓在下方的沈蓮微微撐起身子,臉頰犯著潮紅。而沈厭夜用手撐著下頜,另一首隨意地拉起沈蓮的一縷長髮,輕笑道:
「哪裡奇怪……」
「……就是很奇怪。」沈蓮別過眼睛不去看沈厭夜,聲音也越來越小,「您是我的主人,這種事情……」
「沈蓮,我從來就沒有把你當作過屬下。我曾經告訴過你,你是我的知己。雖然你一直喜歡叫我主人,但是我們之間,並非主從關係。」
想起之前的事,沈蓮的臉更加紅了,而沈厭夜卻忽然想到了什麼:「說起來,沈蓮,你對我換個稱呼吧。」
「換一個稱呼……?」
「叫我的名字。」
「……!!」
劫火劍靈愣在原地,幾乎是以為自己聽錯了。長久以來,哪裡會有立下劍符的劍靈對自己的主人這般不敬……
而沈厭夜還在催促他:「叫我。沈蓮。」
「……厭……厭……」
然而他「厭」了半天也沒有「厭」出個所以然,到是整張臉紅的像是熟透的蝦子。就在沈厭夜繼續逗他的時候,之前一直躲在雲煙洞的葉書琴走出了石洞後,便看到兩人如此這般,登時重重地咳了一聲。秉承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原則,葉書琴把頭轉了過去,卻對著兩人說道:「沈公子,沈……」
想到兩人都姓沈,葉書琴又咳了一聲,改口道:「沈宗主,沈公子,有件很嚴肅的事情。」待到兩人從雪地上爬起來後,她才轉過頭來,表情凝重道:「剛才黃婆婆帶來了望南村的消息。……沈宗主,一個黑衣女子帶著十幾個面目不善的人前來逼問棄雲崖的下落……大概是來找你的,另一個青衣女子出手救了那些村民,現在正在與那個黑衣女子和她的手下打得不可開交!」
「什麼……?!」沈厭夜有些驚訝。知道他來棄雲崖的,只有無極長老、顧清風、玉鈴兒寥寥幾人,那黑衣女子是怎麼得知自己的去向的……?!
「沈宗主,你還是下山看看吧。那青衣女子似乎是顧及到場下尚有凡世之人,未敢使出全力。雖然她現在未落下風,但是時間久了,難免不敵!」
……………………
青玉劍靈束帶當風,立於長空之上。她右手反手持劍,左手捏決成劍指,口唇不斷地張合著,在念動什麼法訣。隨著法訣的念動,她腳下的青碧色劍陣陣圖也在時快時慢地旋轉著。在她的身邊,十數名黑衣人的攻擊連綿不斷,但是在觸及道那劍陣的範圍後,卻被盡數抵擋。任憑他們的攻擊如何迅捷猛烈,維持劍陣運作的青衣女子卻根本沒有受到任何一點影響,只是輕輕蹙起的眉頭洩露了她此時的內心。
她有些緊張地盯著一身黑衣的璇璣。即使在確定了她的目的不是忽然在這些凡世之人之中大開殺戒,但是璇璣臉上的神色依舊讓她不寒而慄。那張容顏明明如同花朵一樣嬌美,但是璇璣卻向她綻開了放肆的笑,讓青玉劍靈數次以為和自己戰鬥的並不是凌霄劍派和棲霞閣兩派的繼承人,而是那邪惡的魔主本人!
「怎麼了,青玉姑娘,或者說……我其實該叫你『顧夫人』呢?呵……你們這些劍靈,一個比一個可笑。說什麼人類的感情,人類的身份……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靈力的波動攪亂了氣流,自下而上的罡風將璇璣的長髮吹得四散飛舞。她的笑容放肆而詭異,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鬼魅。還未等青玉劍靈說什麼,黑衣的女子的身影忽然在空中閃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下一個瞬間,她已經衝到了陣圖的邊緣,手持雙劍,迅速向陣圖中央的兌位刺去!
青玉劍靈現在所使用的劍陣,是她和顧清風一同所創的,為《掠影劍勢》中的第二招,守缺歸元勢。該劍陣沒有任何攻擊力,但是卻能汲取周圍人攻擊時的靈力為陣圖之主所用,故而若想用法術擊潰守缺歸元勢,根本是癡人說夢,這也是之前璇璣的那些手下拼盡全力也未曾傷她分毫的原因。
但是璇璣此刻卻看穿了這一點。不——應該說,她看出的東西其實不止這些。兌位是守缺歸元勢中最薄弱的環節。若是兌位受到攻擊,維持劍陣將是難上加難!
念及此,青玉劍靈不敢大意。在雙劍即將擊向兌位之時,青衣的劍靈眼中閃過一絲寒色。璇璣右手長劍刺了過去,卻並未擊破劍陣,而是被一柄長劍架住了。那柄長劍通體漆黑,唯獨右側的劍刃上,纏繞著暗紅色的圖騰,仿若那紅衣劍靈右臉上的刺青。
——劫火劍!!
璇璣的目光落在了持劍人的手上,然後順著對方的指骨看到了他的手臂,然後又對上了那一雙深潭一樣的黑色瞳仁。
「沈……厭……夜……!」
銀牙被咬的咯咯作響,她抬起頭來,咬牙切齒,卻怒極反笑。
「呵……哈哈哈哈……你真是自己送上門來……!既然如此,納命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