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劍修的身體重重落在地上。他墜落的地方並不是太高,加之又有靈力護體,因此落地的衝擊並未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只是之前他落的兩個劍勢都被同時衝破,故而氣海一陣翻騰。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是無奈力不從心,氣血翻騰,一旦站起來便是一陣頭暈眼花。然而他忍著巨大的不適,強運法力,集此身所有修為,以靈力凝結而成一把虛劍,直直劈向了被重淵!
——沈蓮已經被魔氣包裹,情況危險異常。為今之計,只有孤注一擲,攻擊重淵,否則沈蓮久為魔氣侵蝕,後果不堪設想!
重淵見沈厭夜孤注一擲,內心冷笑一聲,抬手便要運起法力鑄造結界來抵擋他的功力。只是在他剛要運功的一剎那,他忽然感到四周的空間微微地扭曲了一下。等到他能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道帶著冰雪氣息的劍氣已至眼前!
「這是……溯影流年?!」
千鈞一髮之際,重淵的身影疾速向後撤退,又向一側閃現,但還是為冰霜一樣的劍光擊中。但見那光芒在他的左臂一閃而過,重淵先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然後左手便失去了知覺。那樣刺骨的寒他並不陌生——當年尚是律法天君的如意鎮守、關押犯下天條的仙人的寒冰雪獄,便是這般至清至寒之氣。而沈厭夜如今不過一介凡人,居然可以擁有這樣精純的力量,比起身為一線生機轉生的陸欺霜……更加適合成為他逆天大業的墊腳石!
這樣的狂喜幾乎沖昏了他的頭腦。過了片刻重淵緩過神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左臂已經被沈厭夜的劍氣斬下。而那揮出了驚天一劍的黑衣劍修此刻再也沒有了支撐身體的力道。雪色的靈劍在他手中閃了閃,便重新化作星星點點的靈力,消散在了空氣中。而沈厭夜後退了一步,咳出了幾口血,順著下頜滴滴答答地流入了衣襟!
——不行了。
——靈力已經枯竭了。那招溯影流年,雖然只將時間凝固了須臾,卻耗費了極為龐大的力量。
——捨命相搏雖然廢了他一條手臂,卻未能擊中他要害。
——可是沈蓮他……
沈厭夜驚恐地望著被黑色的魔氣所包裹的沈蓮。那黑色的魔氣太過濃郁,他甚至看不到他的影子。他不知道黑霧裡的情況究竟如何,但是想到沈蓮之前為魔氣所困,苦苦壓抑自己的樣子,他就覺得一陣心疼,還有懊悔!
早知今日會和重淵刀劍相向,他就該一刻不停地修煉。如果他當初不曾懈怠整整一年,現在的他說不定早已飛昇仙界!到時候,不僅他能和父親母親重逢,他還可以借父母的力量一同在上界對抗重淵,而不是讓他在人間橫行無忌,而身為仙神的陸欺霜與沈厭夜,若無天帝聖諭,無法踏足人間!
但是他旋即又低下了頭——他不該有借助父母力量的想法的。將劫火劍帶出試劍窟,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他應當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他變得足夠強,便可以保護沈蓮。可是他現在並沒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對!
……這才是他追求力量的原因。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這也一直是他的夢想。只有擁有了強大無匹的力量,才能保護自己擁有的一切,才能保護自己心愛的人!
但是他此刻卻也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恨恨地看著重淵。只是這樣的神色卻愉悅了魔主,只聽重淵惡意地笑道:「真是令人愉快的表情啊,沈厭夜。」
他降落在地上,裝飾以鎏金花紋的黑色長靴緩步向沈厭夜走來。沈厭夜想要離去,無奈之前的攻擊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體力,他此刻連站起身來都做不到。是以他只得怒視著重淵,直到那雙黑色的方頭靴停留在自己的眼前,重淵伸出尚且完好的、戴著墨玉和晶石戒指的右手強硬地抬起了自己的下頜,強迫自己與他對視。
「能看到一向表情淡漠的太乙劍宗之主露出這樣的神色,本座真是榮幸之至啊。」修長的手指惡意地摩擦著他的下頜,重淵湊近他的臉,近距離地打量著他的容顏,「你長的……七分像陸欺霜,八分又像是如夜。呵……看到與那個賤婢相似的臉露出這樣的神色,真是令人解氣;而看到和如夜相似的臉露出這種神色,真是讓本座……身心舒暢……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重淵。」沈厭夜冷冷道,「你認為我如何?」
「嗯~?你要說哪一方面呢。」
「力量,修為。」
「力量和修為麼。如果讓本座評價的話……」重淵微微一笑,「天資卓絕、仙骨天成都不足以形容。你大概不知道吧,盯上你的其實不只是我,還有仙界那幫人——天帝那死老兒可是一直指望著你不日飛昇成仙,好接替一個在天界已然空缺了千年的神職。只可惜……你現在的力量不夠飛昇,因此那高位,怕是也難以企及了。」
「我的父親曾經告訴我,我的『天劫』將在短時間內到來,繼而清風長老又對我說,我的『天劫』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劫,而是一場浩劫,說的大概就是你唱的這一出吧。」
重淵挑了挑眉:「的確如此。那又如何?」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只有位登仙極之時,才會擁有成為墊腳石的資格。」沈厭夜注視著他,道,「我說的對不對。」
重淵的眼神暗了暗,唇邊的笑意也消失了,陰翳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沈厭夜的臉上,這讓沈厭夜知道自己猜的沒有錯。
一絲冷笑爬上了沈厭夜的唇角:「重淵,放開沈蓮,否則我當場自毀丹田氣海,你自覆天一戰後就苦心孤詣的逆天大業,將毀於一旦!」
重淵「嘶」了一聲,狠狠地提起沈厭夜的領子。之前沈厭夜驚慌憤恨的表情讓他心生愉悅,但是那樣的神色並沒有在黑衣劍修的臉上停留太久,反而一閃即逝。即使在山窮水盡的絕境下,他的驚慌也只是一瞬間的,因為他立刻變回了那個沉然淡漠的太乙劍宗之主,並冷靜地捉住了自己的弱點!
兩人的功力相差天然。如果沈厭夜現在自絕經脈,他有辦法保證沈厭夜的命,但是一個經脈盡斷之人,將再也無法修仙,故而就算他強行對沈厭夜灌注修為,亦是竹籃打水。換而言之,沈厭夜抓住了他唯一的弱點——重淵為了完成逆天大業,必須要他擁有足夠的修為!
重淵正目光陰暗地思考著,那邊被提著衣襟、姿勢狼狽的黑衣檢修又開口了:「重淵,據我所知,你要我當墊腳石的原因,無非是因為你一廂情願地相信我繼承了母親的能力。那麼……我們換個角度來想問題吧。既然你相信憑借我的能力能夠滅天,那麼你為何不相信我現在就能引動九天雷劫呢?」
他的聲音依舊冷冷清清的,但是傳到重淵的耳朵裡,卻不啻霹靂驚雷!魔主陰鬱邪魅的表情終於破功了,他狠狠地搖著沈厭夜的肩膀,厲聲道:「你說什麼?!」
「我說的還不明白麼,魔主。」因為這個姿勢,還有這個身體承受的傷害,他的呼吸已經有些不順。但是沈厭夜依舊直視著重淵的眼睛,上挑的眼角露出一絲冷嘲之色。他繼續說道:
「剛才的溯影流年,你也認出來了吧。很可惜的是,我的溯影流年只煉成了皮毛,因為更高的境界需要對天道的更高體悟,而我雖然有所感悟,卻並不確定我的體悟是否正確。……但是,不管怎麼說,只要在危機關頭強自打通最後的經脈,煉成溯影流年,那麼天雷將不期而至。至於我是否錯悟天道,便要有那天雷來拷問了。」
「沈!厭!夜!」
重淵怒吼了一聲,但是內心卻感到十足的挫敗。若他當真錯悟天道,又強行引動雷劫,最終的結局定然是魂飛魄散——沒有人能在天劫之下活命,這是天道所規定的。屆時無論是他的父親,月神望朔也好,還是身為魔主的自己也罷,都無法拯救他!
「所以說,重淵,我奉勸你一句,把沈蓮放開。否則,我便當場在你面前自戮,你的逆天大業便無法完成了。」提及沈蓮的名字,一直沉靜冷然的聲線終於染上了一層擔憂,他的目光也時不時離開了重淵,看向被黑霧包裹的沈蓮。他一直懸停在空中沒有移動,沈厭夜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呵,明明身處弱勢,卻能冷靜地辨析形勢,逆轉處境,將本座逼到這種地步,不愧是陸欺霜和如夜的兒子。」
提到陸欺霜的時候重淵的表情充滿了憤恨,而提起沈如夜時,他的神色又變得極為複雜,著實讓人捉摸不透。他盯著沈厭夜看了一會,忽然撤開了手,將沈厭夜摔在地上。之後,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指尖描繪著左手的形狀。一縷縷黑色的霧氣在他的指尖聚攏,先是變成潔白的骨骼,然後凝出肌理、經脈、血管。最後,白皙的肌膚覆蓋上通紅的肌理,赫然便是一條完好的左臂!
重淵捂著左邊的肩膀活動了兩下,然後對依舊倒在地上的沈厭夜道:「你想要我把你的劍靈還給你,是麼。」
沈厭夜冷冷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那麼好,我就讓你看看你的『沈蓮』現在的樣子……不,我要讓你看看他在遇到你之前,原本的面目。」重淵冷笑了一聲,驀然雙手擊掌。須臾之間,包裹著沈蓮的霧氣陡然散開,在空中化為一道鎖鏈,牢牢地困在了他的腰上!
「沈蓮!!你沒事吧?!!」
劍靈佇立在半空,長髮飛揚如同黑色的絲緞,長袍飛揚恍若血色的招魂幡。聽聞劍修的呼喚,沈蓮慢慢回過頭去,從沈厭夜的角度,他看不到他的眼,只能看到劍靈單薄的唇露出了一個邪魅、詭異而富有侵略性的微笑。
「我怎麼會有事呢……」
劍靈的聲線像是彼岸妖花的蜜,濃稠、香甜,但是危險。
「厭夜,讓你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