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劍宗的登雲階為白玉雕砌,高約千丈,遠遠看去恍若一條蜿蜒的素色綢帶纏繞在碧綠的山體上。一直以來,太乙劍宗都將攀登登雲階作為招收弟子的第一道試煉關卡。而沈厭夜與花蝴蝶身為渡劫期的修士,自然無需如那些想來求的長生之道的人一般,以雙足丈量這千丈的距離。只是兩人御風而上,卻見這白色的石階血色般般,觸目驚心!
從上往下看去,並未見到任何一個太乙劍宗的弟子,寧靜得讓人感到詭異。沈厭夜和花蝴蝶落在了太乙劍宗的主峰明心峰上,抬腳剛剛要邁過明心殿的殿門,一柄長劍卻倏然釘在了他的腳下,然後一個身著玄雲道袍的男人從大殿的一角飛身上前,擺出了攻擊的姿勢。等到看清了來人之後,他神色一喜,登時整理衣襟跪倒在地:
「宗……宗主?!!」
他的聲音十分激動,像是走到了山窮水盡的絕境中後,陡然發現了一絲希望。隨著他的呼喊,殿內又閃現出了數十個人的身影。這些人,沈厭夜都認識——他們都是門內、客居長老的親傳弟子,亦是整個宗門的核心。諸人見到沈厭夜,無不感動,遂全體單膝跪下,聲音響徹大殿——
「恭迎宗主回山!!!」
花蝴蝶似乎很滿意沈厭夜有如此威信,故而露出了一絲絲的笑容。沈厭夜示意他們起身,剛要邁進大殿,卻又一次被眾人阻止了!
「宗主,不可!」為首的那人——明淵長老的大弟子楚離搖頭道,「明心殿已經被下了結界……進來容易,卻再也出不去了!」
似乎是要證明他的話一般,楚離伸出了手,但是手指卻被憑空阻擋住,像是有一道透明的琉璃橫在他的面前。沈厭夜臉色一暗,剛要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他身邊的百花山主已經看出了端倪。
「『歿影』,」她說,「是魔主重淵開創的法術。當年欺霜與重淵打鬥,重淵眼看就要落敗,便以歿影結界將兩人包圍。重淵自是能夠逃脫他自己的法術,而欺霜卻被困住,所以才被擒回魔界。」
一面說著,她的目光凝視著被結界阻隔的諸人,神色凝重道:「歿影結界是墨紋玄玉之精所化,堅硬無匹,縱是仙神依舊無法攻破,更遑論我們。想要將你們從結界中就出來……就只有從你們腳下、未被結界覆蓋的大地入手。只是這樣的話……整個明心峰就要被拆掉了。」
剛才沈厭夜已向大家簡略介紹了花蝴蝶此行的來意,故而大家都對她報以感激的目光。楚離聽聞她這麼說,搖了搖頭,道:「昔年,我太乙劍宗創派始祖搖光仙君見此處地脈匯聚,故而取乾陵峰為居所,取明心峰為道場,傳至我輩,已是整整九千載。花山主的大恩大德,我等銘記在心,只是弟子斗膽請求宗主與花山主,萬萬不可捨小取大,為了我等的性命,毀掉明心峰!」
看著他們身陷囹圄,沈厭夜也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之前大家沒有出來助戰——這畢竟也怪不得他們。沈厭夜的目光在他們身上逡巡了一圈,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重淵為何要將你們囚禁起來?這裡怎麼只有你們?無極長老、清風長老他們呢?」
說起這個,大家臉上都閃過一絲酸澀之色。楚離先是向他說明了華兮鳳叛變、四大門派攻山、玉鈴兒被擄走之事,然後又道:
「青玉姑娘將月靈幻石從去百花山後,立刻回到了太乙劍宗,卻不了重淵亦是跟來。他擄走了清風仙君、無極長老還有師父他們……卻將我等關在此地,並揚言其他門派將在一日之內攻上山門。到時我等身陷桎梏,無法離開明心殿,有如甕中之鱉,只能做困獸之鬥!」
沈厭夜安慰了他們兩句,然後問道:「只有你們?你們的師弟師妹們呢?」他說的是那些法力低微的普通弟子。
此時此刻,一直站在他身邊一個個子中等的男弟子接過了他的話,是華明長老的弟子玄云:「在宗門被攻破之時,我們已將師弟師妹們帶到了日曦谷和月棲山後的秘境躲藏。」
沈厭夜點了點頭——那秘境他也知道,是初級弟子鍛煉心智時去的地方,秘境開啟的方法掌握在宗主和幾位長老手中。只是……無極長老等人已被擄走。若重淵對其言行折磨,逼問開啟秘境的方法……
「厭夜,不用擔心。」花蝴蝶說,「重淵和那些初級弟子們沒有仇怨,應該不會想盡辦法去殺他們。」
「……」沈厭夜何曾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想起那個唇畔噙著一絲冷笑、邪魅惑人、反覆無常的魔主,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寒了一下。
……
就在兩人談話的當口,楚離打量著沈厭夜,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和身後的同門們對視了一眼,在大家的目光中看出了相同的疑惑——沈厭夜的腰間竟然沒有掛著那柄嗜血的妖劍。那一向與他們宗主形影不離的劫火劍之靈,如今在何方?!
許多不好的念頭在主人心裡升起。雖然大家終究沒有問出口,但是臉上的神色卻顯了個分明。沈厭夜看了看花蝴蝶,又看了看諸多門人弟子。雖然此時此刻他非常不想談論這個問題,但是倘若自己不說,諸多弟子許是會懷疑自己是他人假扮。於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道:
「沈蓮被魔主重淵擄走了。」
諸人聞言大驚失色——如今的魔主又一次擁有了劫火妖劍,而那位唯一可以阻攔他的一線生機,卻也早在二十年前飛昇天界!
「宗主!!!」楚離的聲音都有些打顫。但是很快地,大家都恢復了平靜,而楚離向他抱拳。
「宗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沈厭夜輕聲道:「殺了重淵。但是在這之前,先要讓你們脫險。」
「不可,這明心殿是——」
「呵,如若不毀掉明心殿,你們只是活動的靶子。你們認為……自己的性命,還不如一座房子、一個建築?若是大逆不道、不敬師祖之罪,讓我沈厭夜一力承擔便是!」
寒冷的光芒在深潭水一般的眸子中一閃而過,頃刻間罡風驟起,風殺石斷,大地亦是劇烈地震顫了起來!在明心殿竣工後,搖光仙君曾已仙法加護大殿,使其棟樑萬年不腐。只是如今,隨著大地越來越劇烈的搖撼,那些為法術所加持的建築亦是露出了嘎吱嘎吱的脆響。忽然間,沈厭夜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拖拽著玄色的影子消失在天際。眾人只覺心驚膽戰,下一個瞬間,雕欄彩柱轟然斷裂,明心殿瞬間便是要傾頹!
紫衣的女修張開結界將驚魂未定的太乙劍宗弟子們護住,同時驚愕地看向了懸停在半空中的身影。但見他迎風而立,長髮和黑衣肆意飛舞。即使看不清他的臉,諸人也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壓迫,幾乎讓他們無法直起身來!!
黑色的眸子中森冷一片,便是天上的寒冰雪獄,也無這樣的陰寒!但見他忽然舉起了手,合攏了右手雙指,直指天際,像是在質問蒼天。他手中已無兵刃,然而整個人卻散發著銳不可當的氣息。霎時間,劍意萬千,黑衣劍修冷然揮手!但見冰雪的寒光陡然大盛,照亮了諸人的視野!
霎那間,白色的劍光斬下,天地為之色變。劍光沒入了明心峰的山體,將頂峰整個削下!在一片風浪之中,花蝴蝶以法術護持他們安然無虞,等到風浪漸平之後,山峰已然被滔天的劍意削平!大家心有餘悸地看著周圍的一切,陡然間,崖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當是那明心殿和主峰的峰頂一道,重重地砸在了平地之上!
諸弟子皆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儘管得救了,但是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剛才那驚天一劍,比起當年的陸宗主已是不遑多讓,非半身已入仙道者不可為之!
「渡劫期……」大家面面相覷。明明才相別不到幾日,居然連續突破了兩個境界!這樣逆天的資質,就算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也要自愧不如!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人會認為他無法實現那句「殺了重淵」的誓言!
沈厭夜緩緩落在地上,被風吹動的衣袍重新安穩地垂了下來,只是眼中依舊有凜然戰意。他走到了楚離面前,對他說道:「楚離,不要擔心,我會替救出你們的師父,為枉死的同門報仇。」
「宗主……」
剛才揮出驚天一劍的手此刻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楚離只感到一陣不真實。明明他們的宗主也是個凡人,修為的進展卻如此逆天。這樣一個人,如今站在他的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卻讓他感到一陣不真實……
「各位,對不起,我想我不得不毀了明心殿。」對上大家的目光,沈厭夜似乎有些抱歉,但是目光堅定,「無論何時,你們的性命都遠比任何一個建築、任何一件法寶重要。雖然誓死守衛師門傳承之物的確值得讚揚,但是若這師門之物可有可無,充其量不過是師祖留下來的東西,請你們一定要吝惜自己的性命。」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有些低:「畢竟……我太乙劍宗已經死去了太多人……」
在場眾人全部愣住了。一直以來,他們都被教導著要拼盡一切守衛師門的一點一滴。倘若有師門之物被奪走,就算只是無傷大雅的小東西,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尋回,否則便是不忠不孝。而如今他們的宗主居然告訴他們……他們的生命更為重要?
大家的心裡充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沈厭夜又道:「各位,太乙劍宗蒙此大難,我做為宗主難辭其咎。沈厭夜不敢請求各位的寬恕,只希望大家能夠暫時不計前嫌,與我一道撐起宗門,維持一切事務的運作。我們的長老們都已經被劫走,初級弟子們又法力低微。故而我們門派內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你們了。」
「宗主,您並沒有做錯什麼——」
沈厭夜打斷了玄雲的話,道:「現在並不是議論孰是孰非的時候。我只問你們一句,可否願意暫時接替爾等師尊之職,維繫宗門運轉?」
諸人再無多言,整齊劃一,單膝跪地:「謹遵宗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