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顯得隔外漫長,因為在雞鳴五更之後,那些荷鋤早出、準備開始一天辛勞耕作的農夫們打著哈欠推開窗子時,卻發現那輪暖色的朝陽並未從地平線下升起。或有些於王侯將相的府邸獻舞的歌姬,在本該月落的時分,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那些裝飾奢華的亭台樓閣時會驀然發現,月亮從極東的天極落下,卻又很快重新升起。
諸人肉眼凡胎,自然不知道那掌日的神女此刻正在魔界和魔主纏鬥著,亦不知那馳騁在蒼穹之上,引導著月亮軌跡的人內心正承受著無比的煎熬。人們只道這奇異的現象乃是上天遷怒於人間,似要剝奪他們的日光,導致萬物不再生長。很快,人間諸國的君王便去祭天祠奉上三牲祭禮,只求天帝平息憤怒,重新給予他們陽光。
這樣詭異的現象整整持續了七天七夜,而那位墨藍色衣衫的月神亦是代替了身著五帝之服的女子,在天宇之上來往七次。等到第八天的清晨,終於旭日東昇。在凡世諸人無不歡呼雀躍的同時,熹微的晨光亦是照亮了太乙劍宗的山門,讓幾個月前方才經歷過血洗的白玉石階煥發出了點點生氣,亦是吸引了抱劍靠在山門左右兩個玉柱之上,鎮守山門的雪魂劍靈於破軍劍靈的注意。
然而兩人都不是什麼健談之人,故而望著東昇的旭日,兩位劍靈對視一眼,目光中有驚訝,但是兩人卻並未多說什麼,便繼續持劍而立,鎮守山門。沒過多久,日漸升高,雲端漸漸浮現出幾個人駕馭著法器飛來的身影。只是,那些人的身形略有些搖晃,若非法力不濟,便是靈力消耗過大。只見他們按下雲頭,落在太乙劍宗的山門之前,卻轉瞬被一把戾氣極重的長劍攔住了!
「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山門,諸位留步。」
破軍劍靈面無表情,說話的語調也沒什麼起伏,但是旁人聽到耳朵裡,卻覺得一陣錐心刺骨的寒,大概是因為他的原身乃是地府戾氣最終的八十一個怨靈所凝聚而成的緣故。
只見來人有十數人,個個頭髮凌亂,渾身是血,衣衫襤褸。為首那人上前一步,破軍劍靈眉梢一挑,抬手就要發出一道凌厲的攻擊,卻陡然被身後的女劍靈制住!
「破軍劍,且慢動手。」
破軍劍靈雖然不解,卻還是停下了攻擊。他的身後響起了雪魂劍靈疾步上前的聲音,雪魂劍靈清冷的聲線此時夾雜了一絲絲驚愕:
「無極長老,青鸞長老,明淵長老……?!」
破軍劍靈聞言亦是一愣。他久在試劍窟未曾離去,故而並不知道第一代宗主之後,其他長老的音容相貌。而雪魂劍靈並未管愣在原地的同僚,而是伸手扶住了為首那人,驚道:
「無極長老,您沒事吧?!」
為首的老者抬起頭。在朝陽的映襯下,他臉上的溝壑顯得更加分明了些。他望著雪魂劍靈,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另一位他不認識的黑衣男子。他可以感知的到,對方渾身上下充斥著極為濃郁又霸道的靈力。如果說太乙劍宗之中能有任何一人擁有一身這樣凶煞的修為,除了劫火劍靈沈蓮,怕是只有太乙劍宗的創派師祖宋搖光的佩劍!
而其他長老也明白了他的身份,他們其中還有多人對面前這位冰肌玉骨的女子有著深刻的印象。此刻得見他們自試劍窟走出,更是唏噓不已。劫火劍靈告訴他們的是對的,他們的宗主沈厭夜,當真釋放了所有的靈兵,請求他們以長老之職鎮守門派……
「無極長老,聽其他弟子們說,您們被重淵抓走了,大家都十分擔心。如今得見諸位歸來,我等深感榮幸。只是,您們的傷勢……不要緊吧?」
雖然很想和這位女子敘敘舊,但是現在的確不是什麼好時機。於是無極長老輕輕搖了搖,疲憊道:「重淵抓走的不只是我們,還有落星山的山主李至渝,棲霞閣的閣主雨玲瓏,凌霄劍派的掌門靈寶真人,應天宮的宮主葉青竹,還有各門各派之中德高望重的長老。可以說……這九州之內,六大仙門,除了百花山的山主和其他幾位香主,以及我太乙劍宗的掌門,其他人全部都被重淵抓去了獄谷。」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我們為劫火劍靈所救,他又交給我們月隕玉,才幸而脫身。」
藍衣女子愣了愣,道:「重淵為什麼要抓走另外四大門派的掌門和長老?」他們不是都替重淵血洗太乙劍宗了嗎?
站在無極長老身後的青鸞長老嗤笑了一聲,道:「魔主的心思千變萬化,豈是我等凡人能夠揣度的?不過在我們被抓來獄谷的期間,葉青竹、李至渝等人關在一起,倒是聽明白了他們來攻打我們的動機。不外乎就是他們本來就對太乙劍宗的地位感到不滿,後來重淵又用魔氣把他們洗腦了而已。」
雪魂劍靈並未作聲,但是心中已經有了定奪。魔氣只能放大人內心陰暗、利己的一面;而那個人如若本來就是自私自利之人,比如雨玲瓏和靈寶真人,那麼魔氣有或沒有,對他來說都不重要,因為他依舊會走上邪道。但是如果一個人看上去不與他人相爭,但是內心卻有無法調和、無法控制的*,就像一隻噬人的猛獸,時時刻刻蟄伏在他的心中。他雖然時常壓制,但是終有被反噬的一天——比如葉青竹。
根據她對他的瞭解,他的原身雖是千年翠竹幻化,身為妖類,卻絕對不會是什麼是非不分之人,而應天宮雖然只收妖怪弟子,卻也不會要那種一心只想作亂人間的妖孽。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對這個世界沒有恨。明明眾生平等,為什麼妖卻處處被人看低?修仙門人也就算了,就連凡世之人,提到「妖」之一字時,有誰不會面露鄙夷之色?
雪魂劍靈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破軍劍靈卻道:「諸位方纔所言,是得了劫火劍靈的幫助才得以脫身。不知劫火劍靈何在?」
「……」諸位長老對視了一眼,最終,無極長老歎了口氣,頗為愧疚地說道,「為了擺脫重淵的控制,劫火劍靈擊碎了火獄蓮蕊的根須。他本來就被封印了大部分靈力,又因此元氣大傷,能夠闖過刑天陣,救出我等,已是強弩之末。在把我們救走後,重淵派了他手下的十二影衛前來。沈蓮留下斷後,卻不敵十二影衛,於是就……」
說到這裡,他的話陡然停住了,因為他看到了站在雪魂劍靈身後的石階之上,逆光而立的那道身影。
黑色的長袍在金色的日光中顯得分外突兀,太陽的光華籠罩著他的身體,幾乎讓人看不清他的臉頰,眾人唯一能夠感知到的,便是如同霜雪般冰冷的氣息,強大得幾乎令人窒息!
在諸人的注視之中,他慢慢走出了日光的包圍,繡著暗銀絲線的方頭長靴點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諸長老上一次見到他時,是在三個月前,然而他們卻怎樣也無法將三個月前的那個人和如今的青年聯繫在一起!
平心而論,他的容貌變化不大,眉峰依舊如同遠山之巔聚攏的嵐氣,狹長上挑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仿若平靜的深潭,又像是歸墟之底,無論多大的動盪都無法在他的眼中流下一絲一毫的波瀾。漆黑如夜的長髮順著他的肩膀滑落,只有些許鬆鬆地盤起在腦後,數根看似樸素但是貴重的玉簪被插在了濃密的青絲內。黑玉的配飾垂落在他的額前,恰到好處地擋住了眉間那一道月光留下的雲紋。
諸位長老都是輔佐過上代宗主陸欺霜的人,故而見到沈厭夜此時此刻的樣子,一瞬間都以為那位白日飛昇的劍仙已然轉世為男子,此時已然回歸。那容貌,還有那冰雪般清寒的功力,母子兩人簡直如出一轍!
「見過宗主。」
在諸位長老還在驚愕的當口,雪魂劍靈與破軍劍靈已經俯身行禮,而諸位長老如夢初醒,也紛紛行禮。沈厭夜請他們起來,然後對身後那位抱著古琴,眉目如畫的女子道:「遺音前輩,還請您替諸位長老療傷。」
——是的,沈厭夜依舊稱這些靈兵們為前輩,而他身後的這位黃衣女子則是落雪遺音琴的琴靈,與折碧劍靈共同侍奉過太乙劍宗第十二代宗主葉凝碧。葉凝碧主張劍琴同修,劍膽琴心,只是至他飛昇離去後,便在也沒有人能夠繼承他的衣缽。
琴靈微笑頷首,素手撥弄琴弦,寥寥幾個音節,恍若泉水擊石,珠落玉盤。諸人只覺得一陣神清氣爽,丹田處的靈力再生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許多,就連傷口也不那麼疼了。大家向女子道了謝,而無極長老端詳沈厭夜許久,才歎了口氣,道:
「渡劫期……如今宗主的修為是……半步登仙了麼?」豈是說是半步登仙都不準確。當年陸欺霜挨過天劫拷問,為九天雷火洗練了體制,增強了功力後,修為似乎亦不及沈厭夜現在這般。
如此說來,陸欺霜到底生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就算他是月神望朔之子,如今也依舊是*凡胎。未曾登仙,又如何擁有超過天仙的修為……?!
此時此刻,聞訊而來的弟子皆趕了過來,然後找到了自己的師父們。大難逃過,師徒相見,自然分外激動。而沈厭夜看了無極長老一會,忽然抬起了手臂,將老者有些佝僂的身軀攬入了懷中!
無極長老沒想到一向心思淡漠,如今又修習了《天陰凝寒訣》的沈厭夜居然會作出這等舉動。因此,即使他一直把沈厭夜當作自己的孩子來照料,卻從未想到有一日,他會和玉鈴兒一般,同自己親近。只是,一想到玉鈴兒,老者就忍不住內心酸楚。幾顆渾濁的老淚滑下,流到了沈厭夜的領口中。
「長老,對於鈴兒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剛才您們和雪魂、破軍兩位前輩的對話,我亦有所聽聞。沒能保護太乙劍宗,沒能保護鈴兒,是我的錯。」
「不,宗主,不是你的錯。」無極長老輕輕推開了他,神色有些悲慼,「就連青玉劍靈和清風長老聯手,都未曾制服他,你當時若和他針鋒相對,豈不是以卵擊石?」
沈厭夜還要說什麼,然而剛剛跑來這裡的玄雲在和師父敘完舊後,插了句話道:「清風長老和青玉姑娘怎樣了,怎麼不見他?我記得四大門派前來圍攻我們時,清風長老和青玉姑娘率先出去了,然後就再也沒回來。然後重淵就帶領他們殺進山門,抓走了師父他們,然後把我們囚禁起來……清風長老和青玉姑娘沒事吧?」
「……唉!」
眾長老的臉上都露出了悲慼的神色。最終,明淵長老長歎一聲,道:「當時,我與青鸞長老見他們久久不歸,便走出山門尋找。豈知清風長老與青玉姑娘不敵重淵,雙雙力戰而死。青玉劍被折斷,清風長老同樣……身首異處。我們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噩耗告訴大家,就被重淵抓去,旋即那廝攻入山門……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