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道最後幾個字,女子的聲線陡然拔高,在這一片曠野中頗顯淒厲,幾乎震破人的耳膜!下一個瞬間,女子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了原地!沈厭夜未敢多想,立刻結了劍訣!
站在沈厭夜旁邊不遠處的人,在聽了兩人的對話後,皆呆如木雞,直到腳下的石板一陣驚天動地的震顫,才將他們從恍惚中搖醒!劇烈的震顫讓無數城牆的石頭崩塌滾落,揚起漫天的塵土。有人站立不穩,險些滾下城牆;等他們好不容易在一片煙塵與地動山搖之中搖搖晃晃地站起,周圍又是一陣明亮的光華,刺得許多人別過了眼去!
沈厭夜已布下劍勢,將整個城牆守護了起來,那些明亮的光華便是來源於懸浮在城牆面前的數把靈力凝結而成的白色靈劍。在劍與劍之間,隱約有流動的光芒一閃而過。整個城牆的正面已經被結界籠罩;那黑衣男子的屏障雖然肉眼難以辨別,卻堅不可摧!
「雪魂劍靈……」
沈厭夜早已離開地面,孤身懸浮在城牆之前。束帶與漆黑如夜的長髮被自下而上的風吹起,四散飛舞如同綻放的黑蓮;凜冽而寒冷的風鼓動了繡著暗銀色紋路的衣袍,灌滿了他的袖擺,如同無形而柔韌的刀刃,纏在他的手臂上。
他雖視力不在,然而眼前人渾身上下散發的怨氣和殺意是如此的濃烈,他甚至不需要視力,也不需要心眼,都能感知的到。沈厭夜的表情有些哀傷,他抬起了頭,動用心眼向眼前的人看去。懸停在他面前不遠處的女子依舊一襲冰藍色的長裙在風裡肆意翻飛著,只是她的眉梢已不復清冷,狹長的鳳目被血腥和戾氣侵染。
「三百年了,你卻沒有一點變化,宗主。」
那驚天一劍被沈厭夜格擋後,雪魂劍靈未曾發動第二次攻擊,只是懸停在風暴的中央。她唇角邊那溫柔到令人戰慄的笑容已經隱去,清麗的容顏上神色莫辨。她瞟了一眼被靈劍守護著的洛城城牆,又復看向了沈厭夜。
「三百年前,你為了保護玉鈴兒,被重淵所傷。三百年後,你又分出了一部分靈力,維護這些不堪一擊的凡人。宗主,我想問問,你保護這、保護那……意義何在呢?只是為了從他們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得到不切實際的自我滿足吧。」諷刺的話語從弧線姣好的唇裡吐出,女子的神色卻喜怒莫辨,恍若籠罩了一層霧氣,濛濛如同煙然。
雪魂劍靈的話讓沈厭夜想起了當年的獄谷一戰,那時重淵亦是說過相同的話語。沈厭夜本想將當初對重淵說過的話再次對雪魂劍靈講出,然而女子卻並沒有給他機會。她的身影在空中一閃而過,像是一隻御風而來的藍色蛺蝶。但見雪魂劍劍花一挽,直取沈厭夜眉心!
她的劍法像是舞蹈一樣優美,然而揮劍的瞬間,那排山倒海而來的靈力,卻讓沈厭夜心裡一驚!經年闊別,她的靈力突飛猛進,與昔年想必如同天壤。沈厭夜不敢輕敵,但見他手指輕輕一彈,又一柄白色的虛劍為靈力凝結而出,懸浮在他的面前。他的功力極清極冷,是以靈劍方成,周圍空氣中的水汽便紛紛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眼看女子手中冰藍色的長劍已至眼前,沈厭夜五指張開,長袖一揮。那靈劍收到了主人的指引,在雪魂劍的劍尖即將指向沈厭夜眉心的剎那,重重將之隔開!
劍刃相斫造成靈力震盪的餘波,如同透明的漣漪般在空中擴散開來。藍衣女子雖早已料到沈厭夜的功力必然突飛猛進,故而那一招夾雜了她五成的靈力,卻不想還是被沈厭夜輕易格擋開來!反倒是她,承受不住靈力震盪,身影在空中被逼退了十幾丈!
須臾之間,她再次衝了上來。波濤般洶湧咆哮著的靈力環繞在她的劍身上,形成肉眼可見的冰藍色光幕。高處的風吹來,那冰藍色的光幕亦如同雨幕一般被掣動,一波一波起伏如同浪潮。她長劍如虹,劍勢輕巧靈動,卻又果決凌厲,配合她腳下變動的步法,幾乎讓人難以捕捉她的身形!然而無論她如何攻擊,那一柄白色的虛劍卻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擋住她的攻擊。沈厭夜懸浮在空中,只是偶爾揮動手臂,卻將對方凌厲的攻擊輕而易舉地化解。
兩人在空中鬥了百餘個回合。——不,並不是相鬥,而是雪魂劍靈單方面的攻擊,沈厭夜單方面地防守。與白色光劍相斫的靈力一下比一下強大,一下比一下精純;而雪魂劍靈的容顏亦然漸漸由之前的平靜,變作隱隱的瘋狂,最後又變成了扭曲而痛苦,彷彿靈魂正被業火灼燒。
她的眼神淒厲而瘋狂,像是厲鬼,美麗的面容也扭曲得可怕。沈厭夜眉頭皺緊,神色痛苦。他一咬牙,猛然加大了催動光劍得靈力。只見雪魂劍靈痛呼一聲,像是一隻斷翅得隼般落了下去!溫熱的血液飛濺在沈厭夜的臉上,點點紅梅在他的側臉上劃出絲線,落入他的衣領。
藍衣劍靈在空中幾個靈巧的轉身,卸去了部分衝力,才重新穩住身形。然後,她橫執長劍,左手兩指併攏成劍指狀,飛速地劃過了劍刃!隨著她之間的移動,兩人所在的空間已被冰雪的氣息覆蓋。原本晴朗的天上頃刻間變得烏雲密佈,然後有大大小小的碎冰和飄雪降落!
自從擋開了雪魂劍靈的攻擊,沈厭夜便未曾再出手,那柄白色的虛劍暫時沒有主人的指令,像是百無聊賴般地圍繞在黑衣男子身邊旋轉著。雪魂劍靈甫一出手,天地間的溫度便變得極為寒冷,然而這樣的寒氣對於在寒冰雪獄清修的沈厭夜來說,簡直不足為道!
白色的飄雪落在他的掌心,被體溫融化成水。沈厭夜看的出她是在試圖用她的靈力製造出一片道境,並將自己籠罩其中。只是,這不過是對於一般人來說。對於修行《天陰凝寒訣》,掌管寒冰雪獄的律法天君來說,這樣的清寒陰冷的道境,反而只能讓他變得更強!
「宗主,你功力的增長令人印象深刻。我自問在仙天之時,雖非難逢敵手,卻也算是靈力高強,沒想到以我八成功力,居然不能傷你分毫……呵,我早該想到的。畢竟……在弱冠之年便渡劫飛昇的劍修,萬古以來,又有幾位?」
沈厭夜未曾理會她的感慨。周圍的溫度極為寒冷,空氣中的水汽已經在他的發間凝成了白霜,但是他絲毫沒有在意。他飛身躍起,停在了雪魂劍靈不遠的位置,繼續執著著自己一開始的問題。
「雪魂……前輩。請您回答我……為什麼你要屠戮仙門,屠殺無辜的百姓?」
終於,他還是用了舊日的呼喚,希望她能想到兩人舊日之誼,停下如此瘋狂的攻擊,和他講兩句話。天帝讓他捉拿雪魂劍靈、破軍劍靈、遺音琴靈回天庭。誠然雪魂劍靈滿手是無辜之人的鮮血,然而看到昔年友人淪落至此,他又怎能二話不說,將她帶回天庭呢?
「……」
雪魂劍靈沉默了半晌,終於歎了一口氣:「既然您執意詢問,我便告訴您。」
沈厭夜輕輕點了點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雪魂劍靈身上,居然沒有注意到在他的腳下,細小的冰晶開始慢慢凝結,緩慢地畫出一個陣圖的形狀。
「您飛昇之前,將太乙劍宗交給我的時候,您曾經告訴我……想要讓劍靈得到正名,需要付出常人難以想像得努力。但是,這些努力最終都是有成效得。也許幾百年,也許幾千年,這個世界會變的美好。」
沈厭夜沒有說話,他再次微微頷首,表示自己依舊記得這些話。
「我和其他劍靈也一直相信著您的話,一直在努力奮鬥的。可是……這並沒有什麼用。」說到這裡,雪魂劍靈眨了眨眼睛,眸子是毫不掩飾的痛苦和無奈,「無論我怎麼做,其他門派的掌教們都不會拿正眼看我。聽聞太乙劍宗的宗主並非人類,前來拜師的人也越來越少……他們都去了凌霄劍派。」
「最初的一百多年,我們一直將您的話謹記於心,無論其他人如何指指點點,我們依舊按照您的話行事。只是……門內許多弟子亦是不滿我成為宗主,紛紛離去或者加入了其他門派。諸多劍靈中,許多人亦不想再繼續為這個目標奮鬥,便自行離去了……。最終,我將宗主之位讓給了已是渡劫期劍修的楚離……對不起,宗主,我辜負了您的重托,未能完成您的心願。」
「……」
沈厭夜剛想說什麼,雪魂劍靈擺了擺手,卻制止了他的話。沈厭夜依舊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腳下,那如同蛛網一般的陣圖已經接近完成。
「我們明白您的話,宗主。您說這個目標想要實現,需要時間……但是我們已經等不及了。因為……我們發現有一個方法更快……」女子微微一笑,薄唇一抿,「殺光他們。」
「……!!!」
「只要他們都死了,這樣錯誤的觀念失卻了將之傳承的人,會自行消亡。」在一片風浪中,劍靈的聲音又復變回了之前那樣,溫柔得讓人幾乎渾身打顫,「把他們都殺光……然後把新的、值得推崇的觀念教給後來的人,難道不是更好、更快嗎?」
「……」
「還有……您大概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去幫助靖國皇帝吧?因為在我看來,他是人間七國國君中,理想和我……不,和『你我』最接近的人。至於那些凡世的螻蟻,明明弱得我一隻手就可以捏死,卻還歧視這、歧視那。現在修仙門派已經不剩什麼人了,但是我的仇恨卻無法得到平息。所以……過來殺殺這樣噁心又齷齪的生物,從根本上解決一下錯誤的歧視觀念的傳承問題,難道不是更有意義嗎?」
「並不是這樣!」沈厭夜厲聲道,「他們對你們的壓迫滋生了你們的怨念;而你們對他們趕盡殺絕,豈不同樣滋生怨念!會導致仇恨滋生的『解決方式』永遠不可能達到真正美好的未來!」
「隨便你怎麼說。」眼看沈厭夜腳下的法陣已經完成,雪魂劍靈的唇邊露出了一縷勝券在握的笑意,「您要阻止我?呵……拯救他們之前……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