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陣漸漸消散,天上的陰雲也逐漸散去,只留下滿地的薄雪,將土黃色的曠野籠上了一片銀白。在放開了沈厭夜、並自報姓名後,蓮瑕便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溫柔而的眼光看著眼前的人。
他的容顏依舊清冷而淡漠,鼻樑像是一道潔白的雪峰。三百年的時光未曾在他的容顏上留下任何痕跡,卻將他的氣息琢磨得更加冰冷。太乙劍宗的第十六代宗主雖然性子極為沉靜淡漠,但好歹還算是有些人氣;而如今,已羽化登仙的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座冰雪鑿砌而成的雕像。還有……
……他的眼睛。
……為什麼,天劫奪去他的視力?難道天道否認了他相信的一切?三百年前,刑天陣中,他描述的那些讓三位兵靈潸然淚下的未來,難道都是不可取的?!
想到這裡,蓮瑕眼神暗了暗,望向了同樣落在地上、被捆仙索束縛的雪魂劍靈。她的容貌一如當年一般清麗,然而她的神色卻瘋狂而淒厲,像是幽冥深處受盡了酷刑,死後都無法安息的怨魂。雖然她滿手沾染了無辜之人得鮮血,但是她近乎瘋狂般地相信著沈厭夜向她描繪的,他的理想的未來。如今他的理想被天道否定,她大概也是感到天道不仁吧?如今看著昔年指引自己的人居然向這不仁的天道妥協,成為維護這陳腐天道的人,恐怕她的心裡是充滿了恨意和悲憤的吧?
「蓮瑕兵主,多謝救命之恩。」
正在他做此感想的時候,那清冷的黑衣天君亦是微微欠身,向他行了一禮。紅衣人笑著搖了搖頭表示無妨,沈厭夜便轉過身去,與蓮瑕一道面向雪魂劍靈。
「……蓮瑕?」此時此刻,女子已經站起身來,恨恨地望著陡然出現的紅衣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已經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你還來救他幹什麼?!」
「只要他是沈厭夜,我就會保護他。」蓮瑕靜靜地說。
與蓮瑕平靜的語氣相比,雪魂劍靈的聲音顯得無比尖銳:「他已經不是當年的沈厭夜了!他已經是神界的律法天君了!!」
「我曾經對他立下劍符,發誓用我的生命去守護他,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他的記憶或者身份的改變而改變。」蓮瑕抱起手臂,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女子,輕輕歎了口氣。
「劍符……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女子忽然仰天大笑,聲音在曠野上傳的很遠。大概是感情急劇波動,又加上剛才被陣法消散的餘波所傷,女子嘔出一口鮮血,然後用一種輕蔑的眼神望著蓮瑕,諷刺道:
「我記得沈厭夜宗主說過,倫常之所以一代代流傳下去,不光是有壓迫者的擁護,還有被壓迫者的支持!你作為一個劍靈,居然心甘情願地信奉劍修與劍靈之間的主僕關係,並在其他劍靈想要試圖破舊立新之時,反過來維護這些陳詞濫調?」
蓮瑕下意識看了眼站在自己身邊的黑衣人。聽到雪魂劍靈的話,沈厭夜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了女子的面前。雪魂劍靈跪坐在地上,一手捂著心口,唇角還不住地滴血,恨恨地看著他。
沈厭夜輕輕俯下身子,道:「是我……我的想法……讓你變成現在這樣的?」
——從前不知這世界對自己的不公,或者對這不公習以為常,卻在某一日被告知他們應該改變這一切,然而周圍人的看法卻不會因為他們的堅持而改變。反抗時的疲憊,眾人的冷嘲熱諷,甚至也許還有同伴的不理解……這些因素讓他們心生怨恨。他們本來便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劍靈,只要他們願意,這仙天之下,沒有幾人能阻擋他們。
雖然沈厭夜的聲音很低,但是他話語中的驚駭和猶疑,蓮瑕卻聽得一清二楚。大概是之前聲嘶力竭的呼喊已經耗去了她全部的力氣,雪魂劍靈看上去無比的疲憊。她看了沈厭夜一會,忽然露出了一抹無奈的笑意:「沈厭夜……宗主,你是真心想要帶我們走向一個美好的未來的,是嗎……」
她的聲音和她臉上的表情一樣,疲憊極了,故而她聲音的尾音已經顯得沙啞。沈厭夜沒有點頭亦沒有搖頭——是他的想法蠱惑了他們,讓這位高潔的劍靈墮落為殺人的惡鬼……他還有什麼資格……說自己要拯救他們,要讓他們與自己一道開創自己理想中的「美好未來」?!
「我與破軍劍、遺音琴一樣,從來不曾懷疑過你當初的想法。但是……就是因為追求你所說的,我們才變得如此疲憊不堪,如此痛苦……」
明明知道沈厭夜的雙目已經無法視物,她還是凝視著沈厭夜的眼睛,目光依次流轉過悲傷、不甘與憎恨,但是她的目光深處卻還是有些期待……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還有什麼能期待的。但是,時隔多年,她再次凝視著沈厭夜的臉時,她的心裡居然會湧現出這樣的感覺……
……是期待他告訴自己解決問題的方法嗎?是在期待他帶領其他被壓迫利用的劍靈也好,還是其他什麼生靈也罷,用一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想像的方法走向他所描繪的未來嗎?
心中的感覺太過複雜的感覺,然而只有一句話湧上了她的喉嚨。
「沈厭夜,我恨你。」
「……!!!」
沈厭夜渾身一震,如遭雷擊!魔主重淵臨終前的話迴盪在他的耳畔。魔主說,終有一天,那些被他「解放」的劍靈會怨恨他的。當時他不解其意,卻不想重淵居然一語成讖!——是了,他早該想到了,無論是人類也好,劍靈也罷,還是六界之中的任何生靈也好,他們都不可能永無止盡地承受著重壓。他只顧著迷於可能達到的美好未來,而忽視了外部環境的限制,以及人心承受壓力的極限!
他渾身顫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然而肩膀卻被一支修長纖細但卻有力的手支撐住了!蓮瑕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的身後,扶住他肩膀的手帶著溫暖的體溫,透過他的衣衫傳到肌膚上。儘管雙目已經不能視物,但是他還是下意識地轉過了頭去——這樣令人心安的溫度,在他的記憶中都不曾出現過,但是他卻感到無比的熟悉……
「沈天君,您已經擒住了雪魂劍靈,此刻應當帶她回天庭覆命。」
蓮瑕的話喚回了他的神智,然而他靈力消耗過多,根本無法立刻返回天庭。他們現在在凡世,擒住了雪魂劍靈,此地便不宜久留。他現在需要找個地方運功恢復靈力,所以……
「沈天君,我們去霧靈仙境吧。」蓮瑕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建議道,「那裡有陰性地脈匯聚,想來會助您恢復法力的。」
……………………
「沈仙卿下凡方才數日,便將雪魂劍靈投入了寒冰雪獄。有卿擔律法天君一職,掌管天條,代天巡狩,實乃天庭、六界之幸。」
天帝話語一出,眾仙亦是讚不絕口,只是許多人的目光中都帶著些同情。當年獄谷一戰,沈厭夜得雪魂劍、破軍劍、遺音琴相助之事眾仙皆知。如今,他親手抓捕昔年的故人。這樣的感覺……該是有多痛心?
羲和歎了口氣。她下意識望了沈如夜一眼,後者靜靜望著大殿中央的黑衣人,目光滿滿都是心疼。
「陛下謬讚。」
沈厭夜微微一俯身。他有一絲的疲憊和沙啞,但是語氣依舊淡漠如昔,既聽不出對天帝讚賞的欣喜,也聽不出對故人反目的痛苦。他已經無事啟奏,只等天帝讓他退下,他就離開。然而,天帝卻並未讓他如願,只是看了他一會,忽然道:
「雖然表面上不明顯,但是朕猜……卿此刻內心焦灼急躁。如若仙卿真的想要早些離去,最好還是找些借口比較好,比如捉拿破軍劍靈和遺音琴靈。」
沈如夜聞言大驚,以為天帝對沈厭夜「想要早些離去」的態度不滿!然而還沒等他站出來說話,他的兒子便道:
「陛下明察,只是臣下不敢。」
「——!!!」沈如夜剛要站出來圓場,卻登時被羲和拉住了。掌日的神女衝他搖了搖頭,讓他觀察天帝的臉色,沈如夜這才發現,那位威嚴的六界之主,嘴邊居然噙了一抹饒有興趣的微笑?!
「居然承認了?卿還真是不懼天威責罰。不過……既然不懼天威責罰,卿為何不說出想要早些離去的原因呢?」
「……」沈厭夜頓了頓,道,「臣需要仔細思考雪魂劍靈一事。」
天帝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笑道:「還有那位在凡間助了仙卿一臂之力的魔界大將軍,還在等著天君舊誼重續吧?」
「……是。」
「呵……」
天帝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露出了一抹諱莫如深的笑意。他換了個稍顯隨意得姿勢,靠在了御座上,然後對沈厭夜擺了擺手,「既然如此,莫讓故人久等。只是,仙卿莫要忘了捉拿劍靈、琴靈一事。順便一提,那千里眼來報,遺音琴靈現在易國都城天音城。」
………………
天帝斜倚在御座上,撐著頭看著那襲黑色的影子消失在了白玉階梯的盡頭後,忽然輕聲笑道:
「走的可真急促……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你的劍靈麼?朕可還有話沒說完哪……。」
「陛下?」侍立在他身邊的神女巫陽出言詢問。
「呵,無妨。朕不過是想說……那蓮瑕雖是魔界兵主,卻好歹對天庭有恩,朕未曾對他言謝已是有失威儀。本想告訴沈仙卿,他大可不必令那劫火劍靈在外等著——就算是帶他入天庭,亦是未嘗不可……。反正,就算失卻了記憶,劫火劍的劍符還是在沈仙卿手中。」
「陛下……」一位仙人問出了眾人的疑惑,「您為什麼會許可沈仙君和蓮瑕兵主走得那麼近?您難道不怕沈仙君為他所引誘,背叛天界嗎?」
「沒有任何人能動搖沈仙卿對天道的追求,因此他不可能背叛天庭,更不可能背叛他一直追求的天道。除非……他本身亦如陸欺霜一樣,無法接受真正的天道。」
……
蓮瑕百無聊賴地靠在南天門的白玉柱上,完全無視了守門天將的怒目而視,而是很失禮地看著天頂。守門的兩位天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這些年來,仙界何人沒有聽過兵主蓮瑕的大名?當年妖軍犯上時,他揮出的驚天三劍鬼神俱驚。這樣逆天的法力,豈是他們這些天兵天將可以招惹的?
「此乃天門重地。」最終,其中一人還是硬著頭皮道,「蓮瑕兵主身份特殊,還請迴避吧。」
蓮瑕挑了挑眉,笑道:「我在這裡等你們的律法天君出來而已。我又不是來天庭刺探情報的,你們這麼如臨大敵作甚?」
……如果魔界的大將軍還算不上「大敵」,那還有什麼算得上?!
兩人幾乎都要為他這句話翻了個白眼。之前那天將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笑意。以他的身份還是離天門遠一些比較好吧!這樣靠在天門的玉柱上是怎麼回事?!魔界大將軍貿然出現在南天門,如果繼續賴著不走,他們只能通知天帝了!
蓮瑕頗有興趣地欣賞了一會他們糾結的表情。於是,等沈厭夜將雪魂劍靈投入寒冰雪獄,又匆匆拜別天帝,趕到南天門的時候,兩位天將不約而同地對他露出了糾結的神色。
「律法天君,我們都知道兵主對天庭有恩。但是他到底是魔界之人,下次……還請您不要把他帶到南天門前吧?!」
沈厭夜向他們道了歉,然後對蓮瑕道:「我記得我回天庭之前,明明和兵主約定在霧靈仙境相見,兵主怎生獨自毀約?」
「我已經等了天君三百年。」紅衣男子瞇起眼睛,唇角的弧度有些調皮,「自是不想再等了。」
「……」沈厭夜頓了頓,才道,「抱歉。」
「你沉睡三百年,是天劫的原因,和你無關,無需道歉。不過……如果天君真的感到歉意的話,就在以後的日子裡多陪陪我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蓮瑕只是開個玩笑,本以為沈厭夜會拒絕的。就算被其他人告知了曾經的往事,沈厭夜依舊沒有對自己的任何記憶。如果沒有了對自己的記憶,沈厭夜便不會在意自己。而沈厭夜對於他不在意的人,向來都是一個態度——他連拒絕都不會拒絕,他只是漠視。
「好。」
「……?!」
沈厭夜未曾猶豫便答應了,蓮瑕感到有些驚訝,然而很快他就由驚轉喜:「天君此話當真?」
「承蒙兵主不棄,在下絕無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