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霎那,他感到有無數的信息湧上腦海,但是它們數量太過龐大,像是一團打了死結的線團,讓他根本無法理清。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詢問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但是他卻無法捕捉到他想知道的東西。
然而,就在他想要仔細思考的時候,一陣不同尋常的氣息打斷了他的思索。那是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尋常人類不可能擁有。然而,仔細辨別起來,這靈力並非修仙之人身周環繞的輕靈之氣,亦不是十分精純,想必這道靈力的主人至多只有百餘年的修為。
「……有妖?」沈厭夜微微皺眉,「這般淺薄的修為,怎麼可能有這麼霸道的壓迫感?」
「……」蓮瑕沒有立刻答話,只是轉過頭去,望著長街的另一端,狹長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似在仔細辨別著這道靈力,「這道靈力裡夾雜的……莫非是……」
他話音未落,長街的盡頭便走出了一男一女。兩人十指交握,身子也緊緊貼在一起,像是要把對方按進自己的身體裡。兩人嘀嘀咕咕地不知說了些什麼,那女人隨之便笑的花枝亂顫。那男子跌跌撞撞地跟著女人走著,似乎是醉了酒。
隨著兩人的出現,那道詭異的氣息也濃郁了不少。沈厭夜見蓮瑕依舊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站在路中間,便立刻將他拉進了旁邊一側舊宅的陰影裡。蓮瑕回過神來,然後對沈厭夜急切道:「那個女妖……她身上有重湮尊主托我尋找的東西!」
沈厭夜也一驚,藉著建築物的遮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這對男女一番。那男子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凡人,而那女子的真實身份,他亦早已辨別出來。只是,除了那絲詭異的壓迫感,這女妖的功力著實淺薄。以她這樣的修為,是怎麼可能得到重湮尊主派人尋找的東西的?
就在兩人思索的時候,那女人已將男子拉入了兩人身後的宅院裡。隨後便是一陣衣衫窸窣的聲音,還有男女打情罵俏的話。那男子喝的爛醉,因此傳入沈厭夜耳畔的儘是那女妖露骨*的話語。如今他是仙界的律法天君,職責便是捉拿這些在人間作亂的妖魔。如今這女妖居然在他的眼前害人,他自然不能不管。而他身邊的人更是比他還要心急,畢竟那女妖的手中有蓮瑕此次入凡世尋找的東西。然而,就在兩人想要進去的時候,一陣陡然傳來的風聲令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向上看去!
一道明黃色的光澤像是流星一樣劃過夜空,然後直直降落在那廢棄的宅院裡。那女妖正忙著為男人寬衣解帶,卻忽然感到一陣沉重的力道打在自己的胸口,彷彿自己的身體裝在一塊高速飛行的石板上!她痛呼一聲,身體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重重地飛了出去,又重重地落在石壁上。她感到氣血翻湧,不禁嘔出了幾口鮮血,驚呼道——
「什麼人!」
「如今進了宮當了陛下的枕邊人,怡貴人,您倒是真的變得『貴人』多忘事了呢。看樣子您不但沒有按照我們當初的約定,好好地保護陛下,反而在這天音城裡四處害人。」
一道柔和的女聲自上而下傳來。她的聲音溫婉如同夏日的泉水,然而在她聽來卻不啻晴天霹靂。然後,一雙鳳頭絲履進入了她的視線。只見女官衛聆依舊一身左議諫的朝服,在月光下,銀色的絲袍似乎還在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我,我是不得已的!我如果再不汲取陽氣,我連人形都維持不了了!」
「當初我把魔龍血玉交給你時,我們早已定下約定,你用魔龍血玉的靈力好好修煉,然後在陛下壽終正寢之前保護他。而如今,你未曾履行我們的約定。既然如此……魔龍血玉,你也沒有保管的必要了。」衛聆搖了搖頭,然後俯下身,對她伸出手,「把魔龍血玉交出來吧。」
衛聆的手指纖細而白皙,像是五根玉蔥,但是女妖卻像是躲瘟疫一般,在對方伸出手的瞬間,她也不顧衣衫凌亂,慌忙地向後退卻著。她一面在地上移動,一面驚慌失措地搖著頭。衛聆見她這樣,也不惱怒。然而,在她想要繼續規勸對方交出魔龍血玉的瞬間,身後卻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遺音琴靈,魔龍血玉果然是你偷走的。」
「……」
那道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火獄蓮蕊,危險卻妖冶,在她聽來熟悉無比。然而,劫火妖劍之靈的身邊,一定站著他的主人,那位黑衣的劍修,神界的律法天君。她知道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雖然自問未曾做過什麼錯事,但是她以不屬於人界的力量干涉人間之事,早已觸犯天條。因此,她自然也知道律法天君來天音城的目的。
「……的確是我和破軍劍盜走的,劫火劍靈。」女子並未轉身,如水般柔和的目光依舊落在眼前渾身顫抖的女妖身上,「如你所見,我這些年一直在輔佐易國的君王,然而人間多是水患旱災,我個人的法力有限,自然需要借助外物。」頓了頓,她又說道,「魔龍血玉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們偷取魔龍血玉,就是為了這種理由?」蓮瑕微微側過頭去,難以置信地瞇起眼睛,「那血玉乃是魔龍影夜的屍骨幻化,縱有呼風喚雨之能,但是若用具有如此強大魔氣的靈物干預人間,相當於飲鴆止渴。縱然短時間可以治理水患旱災,然而這般強大的魔氣終究會為人間帶來更大的災害。」
「哦?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遺音琴靈輕笑了一聲,然後轉過身來,一雙美目靜靜地凝視著站在眼前的兩人。蓮瑕此刻已經將風帽摘下,露出了顴骨上火獄蓮蕊的刺青。而站在他身邊的黑衣天君亦是容貌未改,然而雙目已渺,只是微微側過臉去,對著自己的方向。
「蓮瑕,影夜龍君乃是魔龍,他的靈力帶有極為強大的魔氣。但是遂古之初,八極天柱中坍塌有五,天地間洪水氾濫,他卻捨棄了無盡的壽元,將形體和修為化作魔龍血玉,並以之鎮守歸墟之底的泣塔。自此,地上之水湧入歸墟;無論量的多少,歸墟之水從來不會溢出。他雖為魔物,卻捨身救世。若魔亦有心願渡眾生,其何異於仙乎?」
蓮瑕未曾想到遺音琴靈會如此反詰,一時間居然沒了言語。而站在他身邊的沈厭夜卻接下了琴靈的詰問,淡淡道:「魔渡眾生,魔亦為仙,仙人滅世,仙亦為魔,這本無任何過錯。然而,影夜龍君的法力卻汲取了無盡的怨氣。故而就算他本心慈悲,願捨己而渡眾生,卻也不是誰人都能駕馭他所擁有的,具有強大毀滅性的力量。」
遺音琴靈用讚許的眼光望著沈厭夜,道:「律法天君說的不錯。在我和破軍劍將魔龍血玉偷走之後,我們就後悔了。後來,機緣巧合下,我救了這隻小狐狸。」她看了眼縮在地上的女妖,歎了口氣,「我用魔龍血玉的靈力治好了她,我以為她能用它修煉而不被反噬,所以和她定下約定,我把魔龍血玉交給她,她進宮貼身保護陛下。如今看來……」
「魔界與妖界本為同源,故而她能被魔氣治癒,也不足為奇,但是並非什麼人都能駕馭魔龍血玉。」蓮瑕看了遺音琴靈一眼,然後走上前去,停在了狐妖的面前。她雖然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誰,但是她本能地向後挪了兩下,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肩膀,似乎嚇得瑟瑟發抖。蓮瑕歎了口氣,停在她面前,道:
「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是魔界的人,魔尊派我來尋回魔龍血玉,你能把它交給我嗎?」
「……我……我……」狐妖一咬牙,別過臉去,道,「我不能交給你,血玉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她這麼一說,遺音琴靈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而沈厭夜也將臉轉了過來。蓮瑕一驚,立刻抓住她的肩膀,道:「不在你這裡,那血玉現在何處?」
「被搶走了。」她說,「……被……被其他妖……他們說他們是從妖界來的,是奉了妖皇的命令……如果我不交出來,他們就會殺我……」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遺音琴靈問道。
「上……上個月……」
白袍的女子歎了口氣:「怪不得自從上個月來你就開始跑出去禍害這些凡人,原來是沒有了血玉靈力的供給。」
「對不起……」狐妖啜泣道,「但是我真的沒有傷害他們的性命!我發誓!」
「……」遺音琴靈沉默了一會,忽然對站在一旁的沈厭夜道,「我知道您的任務是主持天規,但是請您高抬貴手,放過她這一次吧。她本來是在林間餐風飲露,汲取天地靈氣修煉的;是我強迫她來到人間,在這裡她沒有魔龍血玉的滋養,也沒有天地靈氣,自然只能通過吸食凡人的陽氣了。如果您一定要抓,那麼就抓我好了。」
沈厭夜說:「她既未曾害人性命,只要她保證以後不再犯,我本也不會將她抓回寒冰雪獄。只是……你多次以法力干涉人間朝政,又令這些妖靈魔物進入宮室。你……」
說到這裡,他便未曾再說下去。因為站在他面前的白袍女子秀麗的眉間染上了憂傷的神色,然而她的眼角卻帶著清淺卻美麗的笑意。她望著沈厭夜,目光中有無數複雜的情緒交替閃過。悲哀、絕望、憎恨,然而卻還帶著淡淡的期望,一瞬間讓沈厭夜想起了雪魂劍靈的眼神。
那羅裙染血的藍衣女子在跌落塵埃時望著自己,她的眼裡便是這樣的神色。她望著他的臉,她說,她恨他。
「遺音……前輩。」沈厭夜的聲音有些痛苦,「請您告訴我,太乙劍宗到底發生了什麼,您又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幫助凡間的帝王?」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女子靜靜地望著他,「如果您真的想要知道的話,就先隨我來我的府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