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兩個時辰後,遺音琴靈下朝回來了。她惦記著沈厭夜眼睛的事,她不知道他昨天雙目滴血的原由,但是,儘管沒有什麼依據,她卻直覺這和自己昨天說的話有關。於是她回來之後,立刻便去探望沈厭夜,卻見沈厭夜靠在院子裡的榕樹下,仰面對著濃密的樹冠,偶爾有一縷陽光透過枝葉,在他的臉上打下了斑斑駁駁的光影。
「宗主?」她有些擔心地問道,「您的眼睛還好吧?」
沈厭夜轉過頭來,輕輕頷首表示自己沒事,然後再次向她道了謝,卻突兀地問道:「遺音前輩昨夜告訴我,與其拯救已經無藥可救的自己,還不如拯救那些尚且能被拯救的人,這才是您不惜冒著觸犯天條的風險,用法力干涉人間政事的原因。但是……」
說到這裡,沈厭夜停下了話語,眉頭微微蹙起。遺音琴靈昨夜悲傷的話語和雪魂劍靈那夾雜了滔天怨恨的怒吼就像是夢魘一樣纏繞著他,這讓他甚至不敢想像其他兵靈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重淵臨死前對他說,終有一日那些被他「解放」的兵靈們會恨他入骨。他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似乎方法大錯特錯。既然他沒能拯救那些兵靈,遺音琴靈又怎麼能保證她拯救那些凡人的方法不會給那些凡人帶來更大的痛苦呢?
他說出了他的疑問。遺音琴靈仔細地思考著他的問題,過了片刻,她才回答道:
「你看,這凡間天災不斷,百姓流離失所,我知道他們需要一個安寧的生活環境,所以我用自己的法力對抗天災。凡間有那些搜刮民脂的貪官污吏,百姓苦不堪言,我知道他們會希望我剷除這些人。凡間有貧寒的學子,請不起先生,買不起筆墨書卷,我便進諫陛下增加用在教書育人上的國庫開支。我知道他們會感到開心的,而他們也的確因此感到開心,所以我認為我做了正確的事。」
沈厭夜頷首:「你瞭解他們的需求。」頓了頓,他又說道,「你滿足了他們對富足安定的追求,將他們從貧困和顛沛流離中拯救出來,所以他們感到快樂。而我……沒能滿足你們對自由的追求。」
「這不是你的錯……宗主。」遺音琴靈垂下眼睛,露出一絲苦笑,「你無法改變眾人的觀念而已。」
「眾人的觀念……」沈厭夜喃喃重複著她的話,「這真的是眾人的觀念嗎?又或者這本身就是天道……我之所以被天道懲罰,就是因為我錯將天道當作倫常,又錯將自己一廂情願的理想當作天道?」
「……!!!」
沈厭夜的語調很輕,話語就像是拂過湖面的微風,然而遺音琴靈卻渾身打了激靈,登時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望著沈厭夜!與此同時,房門被猛然推開了,發出一聲沉重的□□。院內的兩人同時轉過頭去,只見一身紅衣的蓮瑕佇立在門口,目光中的驚詫不比遺音琴靈少!
蓮瑕震驚地望著站在樹下的黑衣男子,他不能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內容——雖然遺音琴靈昨夜的確說過類似的話,蓮瑕身為魔將,自己對天道亦是沒有什麼敬畏之心,但是他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居然能從沈厭夜的口中聽到質疑天道的話!
蓮瑕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應該很扭曲——他甚至覺得自己有幾千年沒有嘗過這種如遭五雷轟頂般的感覺了。他立刻聯想到昨夜沈厭夜的表現,目光不由得暗了三分。這是沈厭夜的心劫,如果他自己無法想通,「論證」了「天地不仁」後,以他那種認真到鑽牛角尖的性格,他一定會步上陸欺霜的後塵,成為墮仙的。蓮瑕並不是對墮仙的身份有微詞,但是放棄天君之位,受盡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永世不得為仙……他怎麼能看著沈厭夜忍受這樣的痛苦!
他也顧不得遺音琴靈還在場,立刻飛奔來沈厭夜的身邊,然後將他扯進了屋裡,把那還未將朝服換下的女官留在了房門外。蓮瑕凝重地望著沈厭夜。過了很久,他才說道:
「你昨夜打坐之時,悟到了什麼?又或者……看到了什麼?」
「……我昨天夜裡很是激動?」
「豈止是激動,你渾身是汗,嘴裡一直念叨著你不會成為墮仙之類的話!」
他的話音有一絲顫抖。沈厭夜感謝他的關心,於是伸出手,輕輕覆上了蓮瑕放在桌面的左手,將昨天發生在他靈台中的事情大致告訴了蓮瑕。蓮瑕聽罷,內心的驚詫已經變成了驚恐——他帶沈厭夜逛夜市,並不是為了讓他明白自己所認為的「天道」其實是一個幻覺!!
「厭夜!我帶你去體會凡世煙火,並不是為了讓你覺得你和他們一樣,都是被自己並非天道的理想蒙蔽了雙眼!我要告訴你的是……你想要拯救他們,就要理解他們!你一向都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自己推斷出他們需要什麼,然後就去為他們『爭取』那些你自己主觀臆斷推測出的他們可能缺少的東西!!」
情急之下,他也不顧的所謂的「天道只有自己體驗才能真正領悟,別人耳提面命都是沒用的」的思想了!他感到無比的驚恐,因為他發現沈厭夜之所以會有這種可能導致他墮仙的思想,竟然是來源於自己帶他去凡間的夜市走了一遭!
果然,沈厭夜否定了蓮瑕「灌輸」給他的想法,繼續堅持他自己的觀點:
「我理解他們,他們時時刻刻活在他人的受了狹隘的歧視觀點的期望下,因此他們想要的是自由,而他們想要出人頭地、出將入相的想法則更加讓我確信這個觀點。只有爬向階級結構的頂端,才可以擁有比階級結構底端的人擁有更多的自由。蓮瑕,我說的錯了嗎?」
「……」蓮瑕未曾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每個人都想要獲得自由和權力;然而每個個體的權力的行使卻會影響到其他個體權力的行使。正因如此,每個人所憧憬的理想世界中,該人自己的權力定然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行使。為了實現這個目的,在該人的理想世界中,其他人的權力便居於次位。因此,這些所謂的理想都是對立的,然而所有人又都相信自己所憧憬的理想就是天道。因此,我所認定的『天道』也許遠遠偏離於真正的天道……」
「……」
蓮瑕依舊沒有說話,他依舊望著沈厭夜。沈厭夜還是和他記憶中一樣,滿口都是一些虛無縹緲又拗口的東西,蓮瑕認為他一直活在一個虛無縹緲又讓人覺得彆扭的世界裡。如果說這六界之內還有一個和他同活在那個世界裡的人,那人一定是他的母親,陸欺霜。
蓮瑕其實很能理解為什麼陸欺霜會選擇進入沈厭夜的靈台之中蠱惑他。六界之內,只有他們能懂得彼此。……不,他們本就是一體;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是為一線生機;一線生機又化作『生』與『滅』。只有「生」和「滅」能讀懂彼此。然而……蓮瑕卻不能讓沈厭夜受到陸欺霜受過的苦。
但是退一步想想,假如沈厭夜真的得出「天道不堪,天地不仁」的結論,那麼繼續留在天界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折磨,而這痛苦並不一定比那九九八十一道天界要小。
「沈厭夜,你真是一個無情又殘忍的人。為了你自己腦海中那些只有你和陸宗主願意花時間去想的東西,你在折磨我。我愛慕於你,自然不希望你受到痛苦,但是你卻為了證明這些虛無縹緲的想法的真實性而一次次讓自己置身險境,讓我痛苦萬分,心驚膽顫。你讓我親眼看著你失去雙眼,沉睡三百年,醒來又記憶全失,我卻無能為力;如今,你還打算讓我看著你理想幻滅,經受天譴,失去神位,成為墮仙?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讓我明白自己的弱小和無能?!作為一個劍靈,我居然無法保護自己的主人;作為魔界的大將軍,我卻連自己的愛人都拯救不了?!!」
蓮瑕十分氣憤地甩下了這些話,繼續道:
「沈厭夜,你想拯救大家的願望的確美好,但是你在拯救這些和你無關的人之前,你能不能為擔心你的人考慮考慮?!!」
然後他甩開門就走了,將沈厭夜扔在了屋子裡。但是剛剛出門沒走幾步他就後悔了——他讓沈厭夜因為自己而放棄探求他一直以來就在探求的東西,難道不也是一種極為自私的行為嗎?畢竟沈厭夜並沒有要求自己愛上他,這一切說白了都是自己自找的。
——但是沈厭夜帶給了他多少快樂的記憶,就同樣讓他吃了多少的苦頭,這點又讓蓮瑕感到無言。他回頭看了看被自己摔上的房門,無奈地歎了口氣,還是決定先去找那個人對破除心魔頗有研究的人去探討一番。……雖然,自己這次回魔界,不但沒能帶回魔龍血玉,還有其他事情麻煩那女人,免不了被她一陣奚落……
他暗自念動法訣,合掌結印,一個閃爍著暗紅色法陣從他的腳下蔓延開來。這是斬開虛空的躍行法術,只要踏入了法陣,就會在轉瞬間來到自己心中要去的地方。然而,還沒等他念完法訣,那房門又一次被重重推開了!
「蓮瑕,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