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連同他暴走的發力一道,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後,沈厭夜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寒冷的宮殿裡。這宮殿裡佈滿了高大的石像,他們披堅執銳,排在左右兩邊,沉默地守護著什麼。如若不是這些石像都是上古正神,沈厭夜幾乎以為這是一間墓室,因為他躺在大殿中央的石台上,石台周圍擺滿了長明燈。明明滅滅的燈火照在他的臉上,沈厭夜很快就發現了站在不遠處一道高挑的身影。
沈厭夜直起身子,衣物窸窣的聲音喚回了那人的注意。他向沈厭夜的方向移動,然而卻並沒有移動腳步——只是漂浮而來的。長明燈的燈火未能在他的身後拉出倒影,而那人站在沈厭夜的面前,火光照亮了他的臉。若用凡人的年紀來看,他大概剛過而立之年。他的長髮和眼睛都是隱約的墨藍色,像是深夜的大海;他頭戴冠冕,面容看起來英氣而端莊,像是從古畫中走出來的帝王。
他穿著一身海藍色的長袍,看上去飄逸而又柔軟,輕像是一片雲,即使在沒有風的情況下,都漂浮在空中。他衣角用銀色的絲線繡著銀龍戲水、日出東海的場景,針腳細密,工藝精湛,就是神界那些為仙靈們紡布織衣的天女都不見得能紡出這樣輕的布、繡出這樣精美的花紋。
對上沈厭夜質詢的目光,那海藍色長袍的男人微微一笑:「這裡獄谷,亦是歸墟之底,泣塔之底,魔龍血玉所在之地。」
沈厭夜沒有說話,而是陷入了沉思。雖然他的確驚訝于歸墟之底居然在獄谷,但是更令他在意的,是「魔龍血玉所在地」。魔龍血玉乃是影夜的形體和法力所化,莫非他就是……
「您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獄谷的主人?」沈厭夜問。
「是我。」影夜微微一笑,「三百年前,你在獄谷引動天劫時膽敢質詢蒼天之舉,我依舊印象深刻。」
想起當時自己滿心歡喜,信以為真的「天道」,沈厭夜只想苦笑,但是他並沒有提起這個話題。與之相反的,他跳下石台,站在影夜面前,對他傾身行禮,然後鄭重地說道:
「感謝您教授蓮瑕《落梅十三劍》。」
「啊……你說的是那個劍靈啊。」影夜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笑容,「我還傳授了他破解《天陰凝寒訣》的陣法,因為你和你母親一樣薄情寡義,肯定會負了他。」
沈厭夜無話可說,只是別過頭去,深深地皺起眉,有些痛苦地歎了口氣。他無法為自己辯解,他的確負了蓮瑕。可是……
「不用擺出那麼糾結的表情,我報答你破壞陸欺霜封印的恩情的——之前,你的靈力暴動,破壞了由陸欺霜設下的魔龍血玉的封印——畢竟,她是一線生機,她設的封印,除了你和她,無人能解。」
「……我的母親,設下的封印?她是妖界之主?」
「她殺了妖皇,成為了妖界的主人。」
沈厭夜點了點頭,他已經不驚訝了,就算他得知魔尊重湮其實不過是陸欺霜的化名,都不會驚訝了。他想得到陸欺霜當妖界之主是為了做什麼——反抗天界,破舊立新,打破天規,重塑天地。
雖然再也不會因為陸欺霜做任何事而感到驚訝,但是聽到陸欺霜居然又當上了妖界之主,沈厭夜依舊陷入了長長的沉默。最終,還是影夜的話喚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說:「我能治療你的眼睛,也能恢復你的記憶。」
沈厭夜一驚,然後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內心不知該不該相信他。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意志非常脆弱,而對方又是魔界的第一位魔尊,如果他想要引誘自己成為墮仙,此刻並非難事。但是,有一件事情令沈厭夜非常在意——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眼前的人雖然是魔尊,但是他的眉宇間所環繞的皆是凜然正氣,身周散發的靈力雖然帶有深沉的威壓,卻也是仙神的清靈之氣,而非魔族的幽煞之力。這讓沈厭夜有些奇怪。
影夜看出了他的疑惑,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忽然伸出手,以靈力凝結了一道潔白的光球。他托著那光球,走向了沈厭夜。沈厭夜感知著那團靈力散發出的氣息,然後困惑道:「你果然是仙。可是為什麼你會是魔尊?」
影夜笑了笑,又伸出另一隻手。他的手指在空氣中變換了幾個手勢,一縷一縷的黑色霧氣纏繞在他的指尖,在空氣中遊蕩著,像是落在清潭中的墨水一樣漸次擴散開來。這個氣息和沈厭夜之前在天音城感知到的一般無二,剛烈又霸道的陰煞之力,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深沉的壓迫異常。黑色的霧氣像是煙霧一樣在空氣中擴散著,縈繞在影夜的眉目間,讓那雙原本端正的眉眼平添了幾絲邪魅與霸氣。
「何為仙?」影夜問道。
「上古正神與順應天地正道,汲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潛心修煉者,可白日登仙。」沈厭夜回答。
「何為魔?」影夜再問。
「逆四時、五景、六氣之變,背棄天地正道,以他人血氣靈氣修煉者,為妖魔。」沈厭夜再答。
「萬物之始,仙魔何有何分?」左側純白色的光亮和右側深黑色的霧氣籠罩在影夜身上,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這次影夜卻沒有等沈厭夜回答,而是逕自說道:
「遂古之初,世界混沌,萬物無分,此為天道,故而仙魔之力同時存於我身。我是仙,亦是魔。」
他背著手臂,向前踱步,道:「三百年前,天君飛昇之時亦說,世間萬物,皆如一等。天君未曾錯悟天道,你的母親也是一樣。但是,你的眼睛和記憶,還有她的白髮,卻是因為你們說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樣。這才是天道的『責罰』。」
「——!!!」
影夜的一席話令沈厭夜感到醍醐灌頂,他感到自己多年來的迷津彷彿像是被解開了,但是他依舊不知道具體的答案。
「請您告訴我。」他望著影夜,殷切希望對方能夠繼續說下去,「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我需要承認的一切。我需要……記起的一切。」
「律法天君,何必問我。其實你從來都沒有忘記過曾經的一切,只是你沉睡了三百年,再這三百年中,你的記憶在過去的各個時間點穿梭著。——你的經歷,陸欺霜的經歷,望朔的,重淵的,蓮瑕的,……這些都以夢境的形式,出現在你的腦海之中。」
「您怎麼會知道……」
影夜注視著沈厭夜,目光帶著歲月凝煉而出的悠遠,「這是千萬年前,凡人尚且不存在之時,神女巫陽的預言。她雖然無法看到全部的未來,但是她所預見之事,皆一一兌現。」
「這就是心眼,是天道的嘉獎,而心眼並不只是代替視力的工具。它容許你能回到過去,甚至進入未來,但是你如今的法力,至少並不足以駕馭它。就算你資質驚人,若沒有千載的時光,怕是無法找回記憶的。不過……」
沈厭夜因為他話語中的轉折而抬起了頭。此時此刻,他感到無比的疲憊,失落,痛苦,甚至絕望。他只想從這樣悲慘的命運中解脫出來,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他是一線生機,他的宿命便是追求天道。那是本能,是驅使他走到現在這一步的一切動力。他就像溺水的人在一望無際的汪洋中按照自己認定的方向向前游著,身前身後都是蒼茫的波濤。
「不過什麼?」他感到苦鹹的海水湧入喉嚨,聲音都有些虛弱沙啞。他聽見自己輕聲說道:「我不想再這樣的折磨中熬過千載。」頓了頓,他忽然想到了蓮瑕離去的身影,以及這些日子和他相處的時光,又啞著嗓子說道,「我不能再讓蓮瑕再等上千年。」
聽他忽然提起蓮瑕,影夜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之色。他並沒有想到在沈厭夜已忘記蓮瑕的如今,在他的腦海中已全然被「追求天道」塞滿的今日,那紅衣的劍靈居然還能在他的腦海中佔據一席之地。於是他有些驚異地問道:
「你還記得他?」
——不,他不記得了。但是,他即使已經記不清對方的模樣,卻隱隱約約記得他曾經的笑容,因為每當聽起沈如夜等人提起蓮瑕從前的樣子時,他總是覺得蓮瑕的表情似乎似曾相識。
沈厭夜的神情極為痛苦,胸口的紅色晶石額飾似乎散發出高熱的能量,這感覺熾熱得令人痛苦,幾乎能將他的心臟燒穿。他努力搜索著自己的記憶,然而腦海中卻依舊無法浮現出曾經的點點滴滴。漸漸地,他的五指陷入了胸口的衣服,甚至肌膚,而他的唇角也落下了絲絲縷縷的紅線。
影夜見他這樣,終是歎了口氣。他走到沈厭夜面前,輕輕伸出了右手。沈厭夜甚至還沒來得及動作,影夜的掌心便陡然聚攏了一團刺眼的光芒,如同閃著白色光澤的尖銳針刺,帶著清靈的仙氣與陰煞的魔氣,附著在他的手上。
然後,影夜攤開手指,將那團混沌之氣推入了沈厭夜的眉心。
…………
秀水靈山。亭台樓閣高築於山峰。富麗莊重的皇宮。寒氣與霧氣繚繞著的山洞。嫣紅的花瓣在風中肆意飛舞,寒潭的瀑布飛流直下,劍氣如同霜鋒削落了一地桃花。血和殘陽的紅融在一起,帶著濃重的腥味,落在地上鮮紅的法陣裡。月光如同銀練,覆蓋在山谷的萬頃草海之中。
清冷高潔的白衣仙子發如霜雪,月神駕駛著戰車馳騁過天際,邪魅的魔主扼住他的頸子。在一片疾風暴雨中,閃電與奔雷追逐著他的腳步。耳邊是驚雷的鼓點,遠處是若隱若現的歌聲。
一瞬間,無數的記憶紛至沓來,令沈厭夜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當場又要暈厥過去。但是他並沒有放任自己被打敗,而是咬著牙,堅持將眼前繁複的記憶重新刻入腦海。那巨大的疼痛和暈眩已經不算什麼了,因為,在他甦醒以來的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個一直站在自己面前的紅色身影。
「沈……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