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闖進聖殿裡,把聖盃中的液體一飲而盡;長此以往,這變成了一種習慣,併成為儀式的一部 分。
——弗蘭茨·卡夫卡
機密報告125/65
尊敬的長官閣下:這份報告的目的是通知閣下被關押的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於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五日凌晨在阿雷格雷港的市中心被捕。此人在本市大學裡被公認為黨派積極分子,我們歷時兩個月來跟蹤他。大約在晚上九點,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來到他女朋友比阿特里斯·貢薩爾維斯的公寓裡,其他成員總共六人,或獨自一人,或兩人一組來到同一公寓,很明顯他們是參加一個祕密會議。晚上十一點半,正當羅博歐警員發出逮捕的命令時,包括比阿特利斯·貢薩爾維斯在內的七名成員開始撤離公寓,除了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以外,其他六人逃脫,他因為在撤離時扭傷大腿,所以無法逃跑。他被押到特別行動部隊總部進行審問。在整個審問過程中,使用了電擊手段,但是因以下兩個原因而中止:1)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連續昏厥;2)電擊設備斷電。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不停地說會議內容是討論文學和品嚐馬黛茶。在公寓內確實找到剛泡的馬黛茶和多本文學書籍,不過這不能推翻是反動會議的假設。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被全身搜查。他的口袋裡有:1)一些紙幣和硬幣;2)一條骯髒破爛的圍巾;3)一個鉛筆頭;4)兩粒阿斯匹靈藥片;5)一張仔細對折疊好的白紙,上面印有一句德語:
Leoparden in Tempel
Leoparden brechen in den Tempel ein und saufen die Opferkrüge leer;das wiederholt sich immer wieder;schlieslich kann man es vorausberechnen, und es wird ein Teil der Zeremonie.
句子下面的落款是弗蘭茨·卡夫卡。
紙質泛黃,看上去年代久遠。我們相信這雖然看上去是一封信,但是有可能是密報。我們申請對這句話進行緊急的葡文翻譯。在翻譯的基礎上,我們將繼續審問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以及他與國際反動組織的關係。
自一九六四年巴西政變後,特情局檔案開放,無數文件得以曝光,其中就包含了上述機密報告,而我手上正有一份這個報告的副本。
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正是我的表兄。我們的關係從來沒有很親密過,但是我很喜歡並且尊重他。這個報告包含了一個關於傑米、我的伯伯班傑明·維塔利耶維奇和弗蘭茨·卡夫卡之間驚人的故事。
我們先從班傑明開始,他的照片在我現在手上拿著的家族相冊裡。除此之外,在猶太人墓地,他的墓碑上也掛著同樣的褪色照片。這張照片引人注意的是我伯伯特有的令人害怕的氣場。人們都叫他「小老鼠」(這不是綽號,是他真實的姓):他黑色的眼睛和扇形的耳朵看上去就像一隻小老鼠。但他不是兒童故事裡那種可愛的小老鼠,他是憂鬱、孤獨、蜷縮在自己書房裡的老鼠。同他已婚並擁有四個子女的哥哥不同,班傑明沒有組建過家庭,我覺得他從來沒有過女朋友,他和女人的接觸僅限於國家志願者路上的站壁妓女,她們認識這個男人,所以給他優惠的價格。小老鼠一直都很窮。他是一個有手藝的裁縫,本來可以藉此賺很多錢,但是這沒有發生。最主要的原因是傳統裁縫店被工業製造逐漸代替,所以這些年他漸漸地失去了主要的幾個大客戶,其中包括阿雷格雷港有名的記者、政客、球員和警員。其次,隨著他年齡的增長,小老鼠開始對衣服有一些奇怪的理論,比如他認為衣服的左袖子應該比右袖子短,「這樣可以更方便人們看手錶」,並且按照這個想法縫製套裝,這無疑讓很多客人大為惱火。但是他對抗議不以為然,並為這些客人貼上「愚蠢」和「不理智」的標籤。他一直說要順應時代的發展,因為時代的發展代表著進步。他曾經信奉托洛斯基主義,所以言語中帶有左派的風格。現在小老鼠對政治,尤其是黨派政治完全不感興趣了,而這些新聞往往是報紙的頭條。他一般沒有什麼活動,每天都是兩點一線,從公寓走到小裁縫店,又從小裁縫店回到又破又小堆滿書籍的公寓。小老鼠讀很多書,任何類型的書,從小說到哲學。他的生活可以概括為縫紉和閱讀,他不參加任何聚會,不看電影、戲劇,他甚至不看電視,因為他認為電視上的都是胡說八道。他的哥哥和大嫂很為他擔心,他們希望小老鼠能認識些人,交一些朋友,然後結婚,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有什麼比組建一個家庭更重要的呢?當然了,小老鼠遠不是一個有魅力的男人,尤其是他年紀越大,結婚的可能性就越渺小。但是一個好的媒人說不定可以給他找一個老婆,只要是單身的姑娘就行。不過小老鼠對結婚完全不感興趣,他把自己封閉在單調、墨守成規的生活裡,並且自得其樂,不願出來。在他七十五歲生日時,我的哥哥特地為他準備一個生日聚會,我們為此準備了數天。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倒楣的夜晚。我們所有人都提前到了,侄子、外甥還有戴著米奇老鼠帽子的侄孫們。大概晚上八點的時候,小老鼠打開門進來。他的反應很不尋常,首先是驚嚇,因為他以為是一場搶劫,當他知道是給他的驚喜派對後,他異常的憤怒,破口大罵:「你們以為自己是誰,一群愚蠢的人!」最終,我們讓他冷靜下來,但是我們無法按照原計劃帶他一起去吃烤肉。「我沒有什麼可以慶祝的,」他小聲嘟囔著,「我誰都不是,我不需要這些。」
但是在他憂鬱的生活中有過一次奇異的冒險。這場冒險的記憶從青少年起就一直陪伴著我的伯伯,在他生命快要結束時又發生了一件同樣令人驚訝的事情。小老鼠跟我說過無數次這場冒險和後續故事,因為他的最後幾年在養老院中度過,而我作為那裡的青年醫生負責照顧他。這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這個故事。
維塔利耶維奇家族來自比薩拉比亞,這裡歸屬俄國還是羅馬尼亞,一直有爭議。他們住在切爾諾維斯基,一個距離敖得薩市八十公里的小村莊,像東歐其他的猶太村莊一樣,這也是一個貧窮的村莊。人們長期生活在恐懼中,他們無時不害怕有組織的大屠殺。猶太人總是所有危機的代罪羔羊,而在沙皇俄國,最不缺的就是危機。
我的曾祖父,也就是小老鼠的父親也是一名裁縫。他是一名技術高超的裁縫,但是賺的錢還是難以維持家用,如果沒有慷慨的俄國顧客,全家甚至會窮到揭不開鍋。他一直期望自己的子女能從事一份更好的職業,他認為班傑明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拉比。這種期望是合理的,因為拉比受人尊重,總會有口飯吃,而且班傑明也很聰明,並且從小就喜歡閱讀。他所需要的只是經過完整的宗教訓練。
但是班傑明一點都不想成為拉比。在他生命的某個瞬間有可能想到過這個職業,但是因為這是父親的意願,所以他本能地抗拒。小老鼠是一個叛逆的人,他同父母、鄰居乃至全世界爭吵。他安靜地反抗著一切,他的母親試圖改變他,但是總是徒勞無功,最後換來的都是不得已的一聲嘆息。
不久,隨著他越來越意識到世界上不僅僅存在猶太人,還有其他種族這個壓抑的事實後,小老鼠的叛逆找到了目標。在一九一六年,俄國充滿社會、政治和種族矛盾,國內的貧困和壓迫已經讓人無法忍受。大家都說革命是遲早的事,而共產黨也正準備掌握政權。
這些新聞很久後傳到切爾諾維斯基,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迴響。在村莊裡,一群年輕的理想主義者祕密地聚集在一起,討論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文章。這個小組由伊奧斯領蔚,他是一個屠夫的兒子。
小老鼠是伊奧斯的朋友。不,小老鼠很敬仰伊奧斯。因為他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小夥子,有濃密的頭髮和深色的大眼睛,對於小老鼠來說,他簡直就是個榜樣。他無比崇拜地聽著伊奧斯的演講,他講到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一個不再存在窮人和富人、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世界,一個充滿公平與和平的世界,不再會有人被迫害,所有的猶太人和其他人一樣享受平等。
當小老鼠十九歲生日時,伊奧斯送給他一本《共產黨宣言》。這本書對班傑明的重要性就好比《摩西五經》之於猶太教徒一樣。他每天都仔細閱讀這本書,甚至可以把裡面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他在公共場所、市場和會堂上朗讀《宣言》,認為階級鬥爭是社會進步的唯一途徑。「為了讓世界有公平,必須流血!」他大聲高呼。
有一些人認為這是班傑明的一時熱血,他父親卻不這麼認為。他要鬧革命的想法把老裁縫嚇壞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再說這些了,假如沙皇的警察聽到你這番話,就有你好受的了。」但是他的母親里弗卡,一個膽大多疑的女人卻對兒子的行為不以為然。對她來說,小老鼠連一隻老鼠都殺不了,更別說參加什麼流血革命,唯一讓她不安的是,她不希望兒子捲入混亂之中。
伊奧斯和他的小組沒有加入到任何政黨,這是因為他們居住在幾乎與世隔絕的偏遠農村,這讓大家備感沮喪。尤其是伊奧斯,他急切地想聯繫上其他共產主義者,他希望小組成為一個隨時準備革命的活躍細胞,他相信革命一觸即發,最讓他受啟發的人物是托洛斯基。
伊奧斯知道有關托洛斯基的一切,知道他的真名叫做列夫·達維多維奇·布龍施坦,在敖得薩接受教育,是列寧最親密的戰友,寫了許多書籍和文章。因為托洛斯基被流放多年,所以伊奧斯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是伊奧斯做夢都想見他一面。事實上,他最渴望的是能成為偉大領袖的左膀右臂。
這也是小老鼠的夢想。是的,他也希望成為共產主義者,就像《國際歌》中所唱的,在決定人類未來的最後戰役中站在托洛斯基的身旁(他們只看過《國際歌》的歌詞,但是從來沒有聽過,所以只能自己想像樂曲)。托洛斯基這個名字當時在切爾諾維斯基也是一個傳說。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個要推翻政府的革命家。這個對有些人來說是可怕的消息,對其他人卻是充滿希望的,假如革命成功,托洛斯基將改變人們的生活。對於小老鼠來說,革命是一件改變世界的大事,他希望能在其中承擔先鋒的角色。他把自己的夢想告訴伊奧斯,但是伊奧斯表現出令人捉摸不透的不安:「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成熟到能參加革命。」
成熟?什麼是成熟?小老鼠認為自己的年齡已經足夠參加革命,而且沙皇政府馬上就要讓他服兵役了,一想到這個,就讓他感到分外的厭惡,與其作為鎮壓人民的工具,不如去死。伊奧斯反駁他說:「同志,你總是在口頭上說說,這是不夠的,你需要行動。」「怎麼行動?」小老鼠問道。「你會看到的。」伊奧斯神祕地回答他。
有一天,伊奧斯消失了。就這麼憑空不見了,沒有通知任何人。他的父母感到分外恐慌,他們不知道村裡的人會怎麼想。人們擔心他被土匪綁架了,在那個暴力的年代,被暗殺是常有的事。但是小老鼠知道伊奧斯神祕的消失肯定跟革命有關。
小老鼠是對的。兩週後,伊奧斯回到村裡,他對父母隨便編了一個故事,說是受其他村莊朋友的邀請去度假了。但是在小老鼠的不停詢問下,伊奧斯兩眼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對他說出了實情:
「我跟托洛斯基在一起。」
小老鼠的第一反應是震驚,隨後就是嫉妒,無比的嫉妒,甚至讓他無法掩飾沮喪。他痛苦地聽著朋友的敘說。伊奧斯一個人計劃了整個過程,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跟著托洛斯基來到巴黎,沒錯,是巴黎,那個傳說中的光之城,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和無數其他光輝的戰役都發生在那個城市,那也是歐洲知識分子的中心。被各國警察追捕的托洛斯基為了與戰友相遇而來到巴黎。得知此消息後,伊奧斯前往敖得薩,然後悄悄地乘坐一艘輪船來到馬賽,又搭乘火車抵達巴黎。最後,在一個親戚的幫助下,他成功地在地下小房間裡見到了托洛斯基,那是他們的司令部。伊奧斯激動地描述他見到的托洛斯基,那是一個瘦小、頭髮蓬亂、留著山羊鬍子和有敏銳目光的男人。
「他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托洛斯基同志,我非常敬仰你,我讀了所有您寫的文章和書籍,我想成為一名共產主義者,同您一起戰鬥!」
「那他怎麼回答?」
「他安靜地聽完我的話,沉默了幾分鐘,靜靜地看著我。接著他向我提出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他問我為什麼不選擇成為拉比,他說你知道,拉比是份很好的職業,尤其對喜歡看書和熱愛學習的人來說……」
「什麼?」小老鼠不解地問,大革命家竟然向伊奧斯建議成為拉比?伊奧斯笑著回答說:
「事實上他是在測試我,看我是否真的想加入革命。但是我表現得很好,我回答他說宗教是貧窮者的的鴉片,但是我的責任是解放事業,是您和列寧倡導的社會主義革命事業。他很喜歡我的回答,但是他說言語是不夠的,我需要在革命行動中接受真正的考核。我說托洛斯基同志,我什麼都不需要,請給我一個任務,我一定會完成它,哪怕付出我的生命。」
伊奧斯停頓了一下,然後轉向小老鼠,眼中含著熱淚。
「班傑明,他給了我一個任務。托洛斯基給了我一個特殊的任務,地點是離這裡很遠的布拉格。假如我能很好的完成,就可以加入他們。這是他對我的承諾。我覺得他甚至會給我一個重要的職位。」
什麼任務?但是伊奧斯不能告訴他。儘管小老鼠一直問,但是伊奧斯仍然守口如瓶。「是祕密任務,我不能洩露,即使跟你們也不能說。」他重複道。
「但是這對我們都有好處。」他安慰地補充,「我沒有忘記我們的團隊,班傑明。我準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切爾諾維斯基成立黨支部。我都已經想好名字了,就叫『列昂·托洛斯基支部』。」
「列昂·托洛斯基支部」沒有成立,因為兩天後,伊奧斯就病倒了。他的病情很嚴重:持續的高燒和嘔吐,偶爾還會胡言亂語。他絕望的父母不知如何是好,他們甚至用光了所有的積蓄,叫來敖得薩的醫生為兒子看病,可是仍不見起色。醫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為他治病,只好告訴他的家人做好最壞的打算。
當天下午,伊奧斯請家人叫來小老鼠。當他到達後,伊奧斯讓所有人都離開,「我們要單獨談一下。」他喘著氣對其他人說。父母和親戚既擔心又好奇地離開了房間。
當房門關上後,伊奧斯向小老鼠做了一個靠近的手勢,他的雙手全是汗,握住小老鼠的手,雙眼盯著對方低聲說:
「我要請你做一件事,班傑明同志,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請說,伊奧斯。」小老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發顫,「請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是我的任務。」伊奧斯說,「托洛斯基給我的任務,你將替我完成這個任務。」
「不要胡說八道了。」小老鼠一邊流淚一邊說,「你會好起來的,你要去完成托洛斯基的任務,你會很快沒事的。」伊奧斯用手勢打斷他的話:
「不要騙我了。我知道我現在的病情,情況很糟糕。現在你聽我說,你要去布拉格。等到了那以後,你去住在車站旅館,那裡有用我名字預留的房間。然後你去找一個男人……等一下,把桌子上的那本書拿過來。裡面有一筆錢、火車票、旅行指南和身分證明文件,還有一封信。」
小老鼠按照他說的拿起書,那本書自然是《共產黨宣言》。旅行指南把如何抵達布拉格寫得非常清楚。而那封信還沒有被打開過。
「這封信裡,」伊奧斯繼續說,「有你要去找的男人的姓名和電話。我不知道他是誰,也從來沒有人跟我提過,我只知道他和我們一樣也是猶太人,好像是一名作家。好了,他是誰我們現在先不管。等你到了布拉格,就打電話跟他說:『我負責接收文本。』就這句話,明白嗎?『我負責接收文本。』這是暗號。」
他因為氣喘而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他會給你一封加密的消息。用來解密的編碼也在這個信封裡,那是一張紙,和你到時候在布拉格收到的紙張大小一模一樣。第二張紙被剪切出一些空格,上面有幾句話,把它放在第一張紙上,空格中就會浮現出其他的句子,最後組成一篇完整的訊息來告訴你真正的任務。它將會告訴你一個地點,可能是一家銀行、一個公司,我不知道,但是目前這不重要。確定這個地點,會有人與你聯絡,告訴你接下來要做什麼。現在情況很緊急,因為托洛斯基好像正離開法國前往美國。所以你得立刻行動,最遲明天晚上走,班傑明同志,請完成這個任務,你能為了我和我的事業幫我完成這個任務嗎?」
小老鼠這時已經淚流滿面,他向伊奧斯承諾說可以,伊奧斯可以信任他。從他家出來後,小老鼠跑回自己家中。「伊奧斯現在怎麼樣了?」小老鼠的父親問。他沒有回答就徑直走入房間,關上房門,撲倒在床上,開始歇斯底里地哭泣。
最終,他冷靜下來,手握《共產黨宣言》坐在床上,努力地理清思路,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一方面,他想陪在病重的朋友身邊;另一方面,他又必須去完成伊奧斯給他的任務,可是這個任務如此的混亂和神祕,好像只是伊奧斯一時的胡言亂語,但是手中的文件、機票、錢還有信封都證明這不是他的妄想。
根據伊奧斯的描述,這個任務一點兒都不簡單。首先,小老鼠從來沒有離開過切爾諾維斯基,而現在他要獨自前往一個陌生的城市。語言有可能不是問題,他可以跟會德語的人溝通,因為他跟父親的一個朋友學過一些德語,其實他們當地的語言就是從德語演變過來的一種方言。除此之外,旅行本身也暗示了巨大的難度。畢竟,這是一場反對英國、法國、俄國、德國和奧匈帝國的戰爭,波西米亞王國和它的首都布拉格也捲入其中。事實上,策劃整個行程的人完全知曉當下的情況,但是他盡可能少透露訊息來避免軍事檢查。
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他面臨的是一項革命任務,毋庸置疑,這項任務還含有非比尋常的風險。小老鼠相信這肯定是重大的行動,有可能他需要全副武裝。總之,這項行動可以測試他對參加革命的決心。「托洛斯基說過會很暴力。」伊奧斯不停地重複這句話,這很好地形容了工人階級鬥爭的形式。小老鼠同意這個理論,但是實際上他從來沒有拿過武器,連手槍都沒有見過。他拿過的最有攻擊性的物品就是切麵包的刀——總共只用過兩三次那把刀。
這時有人敲門,是他的母親叫他吃晚飯。「我不想吃。」班傑明說,「我現在不餓。」她堅持說:「來吃點,我的兒子,我知道你在為伊奧斯難過,但是你需要吃點東西。」
在母親的再三堅持下,班傑明最後走出了房間。他和家人坐在餐桌旁,可是食不下嚥。他的父母和兄弟不安地看著他,最後班傑明站起來說:「對不起,我現在有點不舒服。」
他走進房間躺下。當然,他無法入眠,左右為難的想法繼續折磨著他:去還是不去?拋棄自己朋友去完成任務,還是無視任務陪伴在朋友的身邊?當他在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腦中突然浮現出父親曾經講過的關於附身鬼魂的故事,據說一個男人因為沒有履行結婚諾言,鬼魂變成了遊魂而無法得以安息。以前小老鼠總是覺得這個故事和猶太人的迷信很荒唐,但是現在不知為何,這個故事一直停留在腦中。最終,他好不容易睡著,卻做了一個非常不安的夢,他夢到伊奧斯死了,靈魂進入他的體內。被鬼魂附身後,他在村中一邊跑一邊大喊,然而喊出來的不是猶太人的詛咒,而是口號:「全世界的無產者團結起來!」
他驚醒,不知所措。以前他會把這種夢認為是毫無意義的、猶太迷信的幻想,但是現在他從夢中獲得了一個清楚的訊息:他有義務為了伊奧斯、為了榮耀和團結去完成任務。他起床看了一眼老舊的時鐘:凌晨三點。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和兄弟都還在睡夢中。他悄悄地穿上衣服,把僅有的幾件衣服塞進家裡破舊的紙箱內,拿起揹包放入有作家訊息的信封和《共產黨宣言》,然後打開門離開了家。
小老鼠偷偷摸摸地穿過村莊的小路,隨後就來到通往邊境的大道。他快速行走,鼻子和耳朵因為凜冽的寒風而刺痛。突然間,在一片漆黑的大霧中出現光亮:太陽升起來了,這是一幅充滿希望的畫面,它好像打破了無形的屏障,彷彿砍斷了過往恐懼已久的束縛。「我可以的,」他高呼道,「我一定能完成任務!」
但是他太樂觀了,漫漫旅途才剛剛開始。一個駕著馬車去趕集的農民帶了他一程,其餘路程則要靠他步行。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他抵達了標誌著邊境的河邊。
他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行動,所有切爾諾維斯基的居民都知道,因為大家都隨時準備逃離村莊和祖國,所以他們都知道運送非法偷渡客的船伕。這種交通工具在當時戰事激烈時非常普遍,因為每天都有大批的猶太人離開俄國。
小老鼠沿著沙質的河岸行走,直到看見一堆篝火。那裡站著兩個面露凶相的船伕,他們正在等待潛在的偷渡客,小老鼠此時也不能奢望有其他更好的條件,於是深吸一口氣向船伕走去。他問坐到河對岸要多少錢,兩個船伕掃視了他一眼,其中一個報了價格。不是個小數目,但是現在也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於是小老鼠接著問在哪裡上船。
「先付錢。」船伕說道。
小老鼠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在兩個船伕的注視下一張一張地數,然後交到其中一個手裡。「跟我來。」船伕說。他們一起來到河邊,在蘆葦叢中停靠著一艘獨木舟。班傑明笨拙地爬上船,船伕坐在另一頭,搖著槳向對岸駛去。河面上覆蓋著濃濃的霧氣,兩人在船上都沉默無言,船伕沒有看班傑明一眼,他也儘量不看船伕。
突然,船伕放下船槳。
「怎麼了?」班傑明緊張地問。
「怎麼,什麼怎麼了?」男人粗魯地回答說,「我不能休息片刻嗎,就因為你付我點錢,我要一刻不停地划槳嗎?」
「但是現在的水流,」班傑明看著湍急的水面說,「水流在推著船往反方向走。」
「是的。」船伕露出陰險的笑容,「這條河河流湍急,它知道要把我們帶向何方。有可能會把我們帶去一個納粹的集中營?誰知道呢,水流是很任性的。」
班傑明害怕得後背發涼。他不明白船伕想要什麼,但是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果然不出所料:
「我們也許可以回到正確的方向上。但是你知道少了什麼嗎?就少了一點錢,僅此而已。我剛才收你的那點錢太少了,年輕人。我覺得我需要一些盧布來幫助我恢復體力。嗯?明白了嗎?」
這時班傑明明白了:這就是敲詐!其實這種行為非常普遍,這些船伕經常勒索難民,尤其是猶太難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在多交一些錢來盡可能地減少損失。
但是班傑明沒有這麼做,因為一口怒氣湧上心頭。這就是伊奧斯以前所說的不平等,這就是壓迫:強者使弱者屈服,再剝削壓榨他們。他的常識勸他不要把事情複雜化,但是現在船伕的行為無關常識,這關係到反抗,甚至是革命。對,這就是一場革命,小型的革命,但是是什麼形式的革命?是個人的革命,解救自己的戰鬥。於是班傑明一臉慘白地站起來,大力地邁出一步,小船隨之劇烈地搖晃:
「划船!」
「什麼?」船伕對眼前這個瘦小夥子的反常行為感到無比驚訝。而班傑明現在沒有心思對話,他也不想協商,友好協商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現在是真正戰鬥的時刻:
「我叫你划船!划船!」
「等一等。」船伕有點心虛地說道,「這船是我的,我說了算……」
「划船!划船!給我划船!」
船伕驚慌地看著緊握拳頭的班傑明,在他憤怒的眼神中,船伕看到了即將爆發的怒火,一種長期被壓抑的正義之憤怒。這種憤怒是無所畏懼的,是可以為之付出生命的,同時也是可以殺死別人的。
船伕雖然裝得高傲自大,但是內心深處不過是個卑賤的男人;他欺負柔弱的猶太難民,但是在強大的力量面前又立刻原形畢露,尤其是面對表現出驚人力量的班傑明。於是船伕默默地拿起船槳,向河對岸划去,到岸後,他甚至幫助班傑明上岸。在班傑明轉身離開前,船伕叫住他: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小老鼠心懷疑慮地看著他,不知道船伕又想出什麼鬼主意。
「你是一個共產主義者吧?」
這個問題完全超出了班傑明的意料,他自己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船伕的疑問讓他欣喜若狂。他竟然被群眾認可,這就好像經歷了火的洗禮。他笑著說:
「是的,同志。我是共產主義者。現在你知道共產主義者都是怎麼樣行動了吧,你知道未來將屬於誰了吧?想想吧。和我們團結在一起,同志!你什麼都不會失去,放下束縛你的過去。」
船伕疑惑地看著他,很顯然他沒有明白小老鼠在說什麼,他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回到船上。小老鼠也繼續他的行程。
令人驚訝的是,指南在行程的各個階段都產生了作用,小老鼠乘坐一列十分擁擠的列車(二等座)前往布拉格。戰爭讓人們都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家鄉,被驅逐的人們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尋找避難所。
但是這樣的情形對班傑明來說是有利的。在擁擠的人群中,他更不容易被發現。在列車經過的某幾站,全副武裝的士兵進入車廂內進行檢查,但那只是例行公事,他們查了幾名乘客的身分文件就離開了,兒童和瘦弱的小老鼠則被完全忽略。
但是這並沒有讓他感到放鬆,他覺得所有人都在監視他並竊竊私語:「那個就是托洛斯基的人,他正在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尤其是一個肥胖的、戴著墨鏡坐在他不遠處的男人讓小老鼠感到坐立不安。為什麼他戴著深色的眼鏡?他一定是俄國或者德國特情局的人,而且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冷漠地坐著,小老鼠感到很緊張,他甚至都想換一個座位。但是這個男人在離布拉格幾百公里的一個車站就下車了,隨後坐下的是一個步履蹣跚、拄著枴杖的女人。「她是個瞎子。」小老鼠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鬆弛下來,在緊張和疲勞的作用下,他睡著了。
不一會兒他就做了一個夢,一個複雜動亂的夢。他在一個站滿人的猶太會堂。突然,拉比向他走來,但是那個人不是拉比,而是托洛斯基,穿著祈禱披肩的托洛斯基在猶太會堂,這是什麼情況?這時所有人都高聲叫著向小老鼠跑來,在喊:「騙子,騙子!」並把他向門外推去,而托洛斯基地站在高高的講道臺上看著他。他不停地反抗並喊道:「不要推我出去,我是和你們一起的,我是共產主義者……」
他被猛烈的搖晃搖醒了,是列車員:
「起來,小夥子。到站了。」
「什麼?」
小老鼠感到有點暈眩,不知道列車員在講什麼。
「我們到布拉格了,布拉格!你的目的地不是這個城市嗎?起來,趕快下車。」
小老鼠急忙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跑下車。他走出火車站,站在布拉格的土地上,看著滿城的燈火而目瞪口呆,現在是晚上十點,但是燈光照亮城市的每個角落。人群、汽車、有軌電車還有高樓大廈,對於一個從未出過村子的人來說,這一切令人暈眩甚至使人害怕。小老鼠感到害怕,同時又覺得欣喜。無論怎樣,他克服了所有的困難,成功抵達了目的地。現在無論是什麼樣的任務,他都可以完成。很快他又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鄉,他都已經想好怎麼跟伊奧斯說:「伊奧斯同志,我沒有辜負你對我的信任。」另外,他也相信伊奧斯有一天會驕傲地向托洛斯基引薦他:「托洛斯基同志,這位是班傑明,我偉大的夥伴,最前線的革命者,無論任務有多艱鉅,他都可以完成。」
車站旅館離火車站並不遠,他踩著初雪步行前去。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目的地,那是一個狹小破落的旅館,門樑上滴著水。整個旅館十分壓抑,但是小老鼠也不是來尋求舒服的遊客,他是身懷使命的人。他走進大廳,裡面有一個肥胖、禿頭、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的男人,這個男人警惕地看著小老鼠。
「你要做什麼?」他用德語問。
他傲慢的語氣讓小老鼠感到有點驚慌。
「我剛到這裡……我有個預訂的房間……」
「預定?」男人不耐煩地打開一本黑色封面的冊子,「用什麼名字登記的,你知道嗎?」
小老鼠遲疑了一下:「伊奧斯。伊奧斯·皮熱爾曼。」
「伊奧斯·皮熱爾曼……有這麼個人,你預訂了一個星期的房間,費用得預先支付。」
小老鼠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一遍,男人接過錢後又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給了他一把鑰匙和一條破爛的毛巾。
「房間在三樓,樓梯在那裡。」
小老鼠謝過後準備上樓,但是男人叫住了他,警告說:「我不想惹麻煩,懂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讓小老鼠感到一絲好奇,難道這個男人知道他的任務?如果知道的話,他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但是現在還不是問他的時候。於是小老鼠拿起行李走上樓。
房間狹小骯髒,剛一打開門,一隻小老鼠從地板上快速跑過。屋內異常寒冷,只有一張床、一個積滿灰塵的櫃子、一個臉盆和一個有裂紋的鏡子,但這就足夠了。儘管小老鼠很疲憊,他還是決定立刻開展工作,先和那位作家取得聯繫。
就在這時,他發現,他的揹包不在身邊。
那個裝有《共產黨宣言》和信封的揹包不在身邊!他趕快看了一遍四周,都沒有揹包的蹤影。他用顫動的手打開行李箱:難道把揹包塞進行李箱了?但是沒有,行李箱中只有衣服。
他滿臉慘白,一屁股坐在床上。「我竟然丟了揹包!」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對自己的憤怒。竟然丟了揹包,笨蛋,愚蠢至極!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要控制住自己,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靜。」他對自己說。他需要仔細回憶一下最後的行程,他努力地在腦海中搜索可能把揹包遺忘的地方。第一個浮現在腦中的地點就是旅館的櫃檯。他立刻匆匆下樓,那個男人正在看報紙。
「我的揹包!」他叫道,「我的揹包在哪裡?」
男人一頭霧水,首先是因為他的口音,其次是他激動的行為。最後,他終於明白了小老鼠的問題:
「揹包?我不知道。你沒有把揹包落在這裡。誰知道你是不是把它落在火車上了。」
火車上。當然了,肯定是落在火車上了。當時他被突然叫醒,暈暈乎乎地匆忙下車,肯定是那個時候忘了拿上揹包。
他冒著鵝毛大雪跑向火車站,嘴裡不停地祈禱:神啊,求火車還沒有開走,求火車一定沒有開走。
走進車站,他徑直跑向站臺。
站內沒有一列火車,站臺上也沒有任何乘客,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在清掃垃圾,於是小老鼠走向他,問火車離開多久了。
「剛開走不久。」男人沒有看他一眼,說道,「走了半個小時左右。」
「我的揹包呢?」小老鼠顫抖地問,差點哭出來。
男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於是小老鼠把事情經過解釋了一遍。男人搔了搔頭說,車站裡有一個失物招領處,小老鼠可以去那裡了解一下,但是找回揹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小老鼠立刻跑到失物招領處,「沒有,清潔人員沒有撿到什麼揹包。」櫃檯的女孩雖然登記下小老鼠的旅店名稱,但還是提醒他道:「揹包應該是遺失了。以前火車站就很混亂,現在再加上戰爭,更混亂了。」
班傑明洩氣地回到旅館。
「找到揹包了嗎?」櫃檯的男人帶著嘲笑的語氣問他。
「沒有。」班傑明低聲嘟囔說,「沒有找到。」
他走上樓,關上房門,衣服也沒脫就倒在床上,號啕痛哭。災難啊災難,還沒有開始任務,就犯下如此巨大的錯誤。而且伊奧斯還這麼相信他,可憐的伊奧斯。
他一直哭,直到筋疲力盡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帶著頭痛和飢餓醒來,決定出去找點吃的填飽肚子。他需要思考接下來怎麼做,或許出去走走能遇到什麼。小老鼠走下樓,在門口看到正在看報紙的旅館老闆,他放下報紙問道:
「怎麼樣?你的揹包找到了?」
小老鼠說沒有。男人滿懷疑慮地看著他,說:
「我不得不提醒你,你預付了一週的房租,就只有一週。現在還剩下六天,六天後你就得睡到路上去。」
小老鼠沒有回答他就走出了旅館。他走進對面一家煙霧繚繞的小咖啡館。他一邊咀嚼著乾硬的麵包,一邊努力理清思緒,並計劃下一步。
首先,不能再浪費時間去找那個揹包了,否則會花費數天,而且結果可能是一無所獲。
其次,需要找到傳遞任務的那個人。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但是至少知道他是一個左翼猶太作家。這些訊息應該有助於完成任務,因為即使在像布拉格這樣的大城市,符合上述條件的人還是有限的。他現在需要的就是有人給他指明如何知道有哪些左翼猶太作家。
誰呢?直到現在,他只認識旅館老闆。或許那個男人知道些什麼,那個旅館也許就是托洛斯基追隨者的根據地。但是這個有著反動分子氣息的男人也不像是托洛斯基的人。有可能這是他的偽裝,偽裝得非常成功;或許他正是托洛斯基用來考驗這個新來的猶太人的。懷揣著這些疑慮,小老鼠決定不向那個男人提及任何有關任務的話題,否則就像承認了自己的失敗,現在說失敗還為時過早。在嘗試了所有的可能性後,他才會向旅館老闆求救,在此之前,他想嘗試其他的訊息管道。
或許嘗試一下作家協會?不,不可以到作家協會。因為誰也不認識,他不可以直接去問:「聽著,朋友,我在找一個左翼猶太作家。」這樣只會引起懷疑。不可以,他必須找到另外的方法。
小老鼠喝完咖啡,付完錢就離開了。他漫無目的地在老城區狹窄的街道上閒逛,這裡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一些地方甚至還有希伯來人的痕跡。接著他來到布拉格猶太區的梅瑟路,面前就是著名的老猶太會堂,一幢巨大陰沉的建築,主門敞開著。班傑明進入會堂,裡面空無一人。他看著空蕩蕩的大堂、古老的排椅和放置著《摩西五經》的櫃子。
「你在找什麼東西嗎?」
小老鼠轉過身,他面前站著一個上了年歲的老人,老人穿著黑色的斗篷,還滑稽地眨了一下小眼睛:
「我是斯差米斯。」他自我介紹說,「是這個猶太會堂的守衛,我可以幫助你嗎?」
「我只是來看看。」小老鼠用意第緒語回答道,這讓老人感到驚喜。
「隨時靜候您的吩咐。」老人也用意第緒語回答說,「我看護這個猶太教堂,同時也向來自世界各地的參觀者介紹這裡。這對我來說,」他驕傲地補充道,「不是任何問題。我能流利地說八種語言:德語、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他眨了一下眼睛,「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意第緒語,因為這是我母親的語言,她用這門語言唱著歌哄我入睡,這些事情我永生難忘,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依然印刻在我的腦海中。」
他停頓了片刻,一動不動,眼神有些恍惚。然後他回過神看著參觀者:
「你呢,你來自哪裡?俄國還是波蘭?」
小老鼠遲疑了一下。可以相信這個老人嗎?最後他決定冒險講出事實,或者是一部分事實。他說自己來自切爾諾維斯基村莊,因為工作來到布拉格。
「切爾諾維斯基。」老人知道這個村莊,他甚至還有些朋友住在那裡。他接著說:
「來,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個猶太會堂的故事。」
他拉著小老鼠的手臂,帶他來到前廊。「這裡,」他說,「埋葬著魔象。」他解釋說魔象是由拉比控制用來保護猶太人、抵抗外敵的巨人。「但是,他最後背叛了自己的主人,於是被消滅,現在就埋在這裡。」
他還講了其他幾個故事,最後停下來,顯然他是在等待小老鼠的小費。
班傑明身上只有一點兒錢。但是說不定在給了老人一點小恩惠後,他會提供一些有用的訊息。於是班傑明掏出錢,給了老人一些硬幣。老人數了一下錢,看表情顯然不是很滿意,他以前收到的小費要遠遠多於這些硬幣。他把硬幣裝入錢袋,問小老鼠還需要什麼嗎。這只是禮貌性的詢問,但是小老鼠得抓住任何可以利用的機會。「是的,我需要幫助,我正在找一些猶太作家(他不敢提左翼),您能給我些指點嗎?」
「猶太作家?」老人好奇地問,「為什麼你要找猶太作家?」
「因為我也是個作家。」小老鼠撒了個謊,「我想和他們交流一下想法。」
「這樣……」老人思考了片刻。「在布拉格的猶太作家,我認識沒幾個。你知道的,這類人都不怎麼來這裡的。但是有兩個作家有的時候會出現在這裡,我想他們是來尋找靈感的。他們兩個是好朋友。一個叫馬克斯·布洛德,是個很善良的人,另外一個叫弗蘭茨·卡夫卡,他有點奇怪……」
奇怪。這個詞給小老鼠帶來了希望。
「奇怪?為什麼你說他奇怪呢?」
「因為很多原因。」斯差米斯皺著眉頭,顯然不是很樂意提及這個人,「他是一個內向的男人,話很少。和家裡有矛盾,尤其和他做大生意但是又很粗魯的父親有衝突。總之,這個卡夫卡很反叛。」
反叛。這有點意思。在反叛背後可能是革命。在反叛背後肯定是革命!改變社會中不好的現象,不接受現有的讓人感覺不舒服的事物……還有他的名字,卡夫卡,這聽著像個革命者的名字:其中有兩個k,就像托洛斯基這個名字中也有兩個t。這都是一種暗示,難道不是嗎?
「我在哪裡可以遇到弗蘭茨·卡夫卡?」
「他住的地方,我太清楚他住哪裡了。聽說他在老城區有個辦公室,在布拉格城堡後的煉金術師路上,很古老的小房子裡。」
在布拉格城堡後的煉金術師路上?小老鼠覺得這個地址對於一個共產主義作家來說有些奇怪。根據他的印象,煉金術師是那些想把金屬轉變成金子的人,他們都是投機商,而且還是最壞的那類,總是把魔法和投機、資本主義和迷信混淆在一起。還有為什麼住在城堡後面?這是貴族們現在或者過去的象徵,也是不平等的標誌。
也許這是他故意選擇的地點,這個路名和城堡的景色可能給予卡夫卡某種靈感,激起他對革命的熱情。
「你看上去也像個革命者。」老人盯著他說,好像看穿了他似的。
「我?」小老鼠努力地掩飾內心的緊張,「我是世界上最與世無爭的人,怎麼可能會是革命者?胡說八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老人笑了:「我的朋友,生活教會了我怎麼看人。你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他靠近小老鼠壓低聲音說:「你別騙我了,小夥子。你根本就不是什麼作家,你正在被捲入一個大麻煩之中。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是我給你這個忠告:回到你的村莊,把這裡的一切都忘掉。你知道一個有關拉比來布拉格尋找寶藏的故事嗎?」
小老鼠沒聽說過這個故事,於是老人娓娓道來:波蘭一個村莊的拉比有一天晚上夢到在布拉格某座橋下埋藏著寶藏。夢境是如此的令人印象深刻,他覺得這就是一個真實的預示。於是,他告別了家人動身前往布拉格。他到達後找到夢中出現的那座橋,然後在橋下挖掘。一個警衛經過看到他,問他正在做什麼。拉比沒有認出警衛,於是就給他講述了自己的夢境。警衛笑了:「夢!誰還相信夢呀?昨天晚上我還夢到波蘭一個村莊的拉比家中的火爐下面藏著寶藏。簡直就是胡說八道。」拉比聽後,立刻趕回家中,在火爐下面真的挖出了寶藏。
老人停頓了一下總結說:
「你就像故事中的拉比,你還是回家吧,回去你就會找到所有問題的答案。回家吧,小夥子,遵循你父母的忠告。精神的寧靜才是無價的財富。」
他又停下來。
「你會這麼做嗎?」
「不會。」小老鼠乾巴巴地回答。
老人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你不會聽我的勸告。這一點上你和卡夫卡很像。當我告訴他魔象的故事時,也給了他一個忠告:不要製造無法控制的事。小說就是如此,超出掌控。你開始寫,開始創作,誰知道你會寫出什麼?再說,其他的書有什麼意義?最重要的書就是《摩西五經》。因為《摩西五經》……」
「那卡夫卡呢?」小老鼠打斷他,「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他肯定覺得我不過就是一個靠講故事賺小費的老人。但是我這個呆傻的老人比你們年輕人知道的多得多。」
他停頓片刻,這明顯是略帶悲傷的停頓。最後,他用令人厭惡的表情看著小老鼠:
「說到寶藏和小費,你是不是可以多給一點?我在你身上花的時間比別的遊客都多。」
這讓小老鼠有點措手不及,但是他沒有勇氣拒絕。於是又從口袋裡掏出一些硬幣給老人,但是老人好像受到侮辱,看著小老鼠說:
「就這麼一點?我給你講了這麼多故事和忠告,就值這些?」
小老鼠解釋說他身上沒有錢,因為一路上的開銷很大,所以他必須精打細算。
「陳腔濫調。」老人尖銳地說,「永遠都是什麼缺錢、危機、戰爭這類的藉口。真正承受損失的人是我。我活該,我活該是因為我傻。我從來沒想過要去學習,我更喜歡當會堂的守衛。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喜歡這個地方,我喜歡給遊客講述有關魔象的故事。但這只給我帶來一點點的回報。人們來到這裡,聽我講故事,等到要掏錢的時候卻只有道歉。你聽過一個叫佛洛伊德的人嗎?」
小老鼠不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也像我一樣,聽故事和講故事。但是他要價很高,因為他是博士,但我從來沒有讀過書。假如我能早點意識到這一點,我也成富翁了。你不覺得嗎?」
「不,我不覺得。」小老鼠突然憤怒了,「我也不覺得金錢這麼重要。」
接下去他便剎不住車了,發表自己的想法:「我不明白這個不平等的社會有什麼意義,富人們的日子就要結束了,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時,將為時已晚。」老人皺著眉頭看著他說:
「還好起初我就懷疑你。你肯定是附近瘋狂的革命者之一,像那個殺死大公爵又挑起戰爭的卡維羅·普林西比。但是我就只有一個疑問:你為什麼來這個會堂?這裡不是你們瘋子待的地方。你最好離開這裡。」
當小老鼠意識到剛才說了什麼時,不禁嚇了一跳。與其和這個並無惡意的老人爭執,還不如請求他給予一些小幫助。於是他強擠出微笑並道歉:「我剛經歷了漫長的旅程,現在還很累,所以有些緊張,希望你能原諒我。」
「我可以原諒,這沒有什麼大不了。」老人說道,「但是,假如你想聽我的建議,那就是忍。不要多說,避免爭鬥。」
小老鼠和他告別後離開了。在路上,他問一個老猶太女人煉金術師路在哪裡。女人聽到他講意第緒語後也非常激動,因為在布拉格,猶太人已經忘了自己的語言,於是她主動帶小老鼠去煉金術師路。
那條路建造得非常奇怪,狹窄的道路沿著老城區的城牆蜿蜒,依牆建了一排帶煙囪的房子。「房子」這個詞來描述那排矮小的建築都有點誇張,因為房門的高度都不超過一米六,建築面積最多六平方公尺。怎麼會有人能忍受住在這裡,小老鼠自言自語。他村子裡的房子也很小,但是和這裡的相比那是寬敞太多。卡夫卡肯定是一個奇怪的人。
但是他會住在哪間房子裡呢?他毫無頭緒,於是隨意選擇了一戶輕敲房門。一個高大魁梧、戴著厚重眼鏡的男人打開門,粗魯地向他要做什麼。「你是弗蘭茨·卡夫卡嗎?」小老鼠問道。男人放聲大笑說:
「弗蘭茨·卡夫卡,我?怎麼可能。我是一個偉大的作家,而卡夫卡還不入流,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我才不是什麼弗蘭茨·卡夫卡。他家在路的那頭,門牌號是22號。」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你現在去是遇不到他的。這個時間他正在工作呢。他有個工作,你不知道吧?做一些很官僚的事,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沒辦法靠文學生活。那是當然了:沒有人懂他寫的東西。其中有個故事好像叫《變形記》,講一個男人變成了一個昆蟲。你看過這麼荒唐的故事嗎?假如是兒童讀物倒也可以理解,但是不是,這是給成年人寫的故事,朦朧晦澀的故事。我知道你沒有問我他的情況,但是同樣身為作家,我必須給你這個警告:小心那個卡夫卡。他完全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
小老鼠驚訝地聽完,憂心忡忡,因為這個卡夫卡的形象和他預期的截然相反。他認為革命者可以創作文學,但是文學應該是作為一把利劍,讓人們起來反抗。但是,一個男人變成了昆蟲,這是什麼故事?難道弗蘭茨·卡夫卡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作家?儘管滿懷疑慮,小老鼠還是決定嘗試聯繫一下卡夫卡,他不能在這裡等到晚上。
「您知道他在哪裡工作嗎?」
男人帶著苦澀的表情看著他:
「我看我的忠告完全不起作用。你還是要去找那個卡夫卡。我本來想請你進來,跟你談一談我的文學,甚至送你一本我的書,我花了畢生的積蓄,列印出版了我的書。但是,你要找的是卡夫卡,卡夫卡!」
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擠出一絲微笑:
「好吧,我給你地址,不過以後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弗蘭茨·卡夫卡在工人事故保險局工作,於是小老鼠前往那裡。那是一棟帶有新古典主義風格的高樓,這讓小老鼠感到更加疑惑。的確,作為一名革命者,確實需要和工人打交道,但是不是在這樣的樓裡,這裡明顯代表了壓迫工人階級的官僚主義。有可能卡夫卡是想更深入了解敵方,或者他和受傷的工人親密接觸後,來確定哪些可以成為工人革命者,然後把他們拉入黨內。雖然工廠裡沒有武裝力量,但是沒有什麼可以阻止工人(無論是左翼還是右翼)拿起石頭或者手榴彈反抗。
投機取巧的資本主義馬上就要結束了。小老鼠馬上就可以確認卡夫卡是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假如是的話,那麼他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他創造的文學和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小老鼠走進大樓,前往傳達室。
「我找弗蘭茨·卡夫卡。」他對一個站在傳達室的女人說。
女人高傲地看著他,推了一下鼻子上的眼鏡:
「弗蘭茨·卡夫卡博士,你說的是他?」
「什麼?」小老鼠沒有聽明白。
「博士。」女人強調了一下,「博士。他是個律師,你不知道嗎?對於律師,我們都用博士這個尊稱。」她搖了搖頭,「你們不會懂。卡夫卡博士的辦公室在五樓,但是你有預約嗎?」
沒有,小老鼠當然不知道要預約。
「那麼,」女人略顯得意地說,「你不能進去。沒有預約,不可入內。」
小老鼠不停地懇求:「我有話跟卡夫卡博士說,很快的,不到一分鐘。」女人像石頭一樣堅定地搖著頭:「只有預約的人才能進。我們這是政府機構,不是什麼菜市場。」
小老鼠開始絕望地哭泣。他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但是淚珠還是不聽話地滾落。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好像她早已習慣了這種場景,最後她還是心軟了,對小老鼠說:
「聽著,我不能讓你上樓。不過我可以給你電話。假如真像你說的內容很簡短的話,有可能通過電話解決。」
接著她拿來一張紙,在上面快速寫下一個電話號碼,塞給了小老鼠:
「給你。但是不要跟任何人說。我本來是不能給你這個號碼的,現在給你是因為……」
為什麼?難道因為猜想他是理想主義者,一個為更美好世界奮鬥的戰士?小老鼠還沒聽完女人的解釋,拿過紙條,感謝後就迅速地離開了。
他準備回旅館打電話,馬上又改變了主意。他不想在接待處禿頭又不懷好意的老闆監視下打電話。最好還是在這附近打電話。於是他掃視周圍,在街角他看到一個藥店,於是過去請求使用一下電話,可是他又遇到另外一個問題。
小老鼠不知道怎麼打電話。他從來沒有用過電話,他的村莊裡沒有這個東西。他覺得應該不難,但是又完全不知道怎麼使用。最後他決定向戴著眼鏡穿著大褂的瘦藥劑師請教。藥劑師又驚訝又覺得可笑。為了避免在通話中忘記,他在紙條上寫下要說的話——那句暗號。接著他撥了一串電話號碼,接通了:
「我是弗蘭茨·卡夫卡。」電話中傳來一個中性的聲音。
小老鼠激動地握著聽筒,紙條滑落到地上。他趕快撿起,雙手還是不停地顫抖,無法看清楚紙條上的字。最後,他終於小聲地說道:
「我負責接收文本。」
「什麼?」聽語調,卡夫卡應該是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
「我負責接收文本。」小老鼠又重複了一次,心跳劇烈。
「文本,我知道了。」他停頓了一下,「你的名字是?」
「伊奧斯。」
「伊奧斯,你住在哪裡?伊奧斯。」
「我住在車站旅館。你知道在哪裡嗎?」
「我知道。今天我就把東西交給你。」
結束了簡短又果斷的對話,小老鼠掛了電話。可以肯定,弗蘭茨·卡夫卡真的是他要找的那個作家,他為自己的聰明感到驕傲。儘管丟了裝有信封的揹包,但是最終還是彌補了錯誤,他現在又重新燃起了完成任務的信心。他回到旅館,旅館老闆還在那裡,用一隻眼睛嘲笑地看著他:
「啊,這不是我的住客嗎,你散步回來了,怎麼樣?喜歡布拉格嗎?」
這個問題聽上去無關緊要,是不是包含著什麼陷阱?這個男人像一個謎,甚至是個令人不快和危險的謎。小老鼠決定敷衍這個問題,於是他禮貌地回答後便走上樓。在回旅館的路上他買了麵包和肉腸,到房間裡他自己做了一個三明治。如果他父親知道他愛吃肉腸會十分難過的,因為這是有信仰的猶太人禁止吃的食物,不過肉腸讓小老鼠感到快樂。
填飽了肚子後,他躺倒在床上。雖然只是下午五點,但是夜幕已經籠罩整個城市,這是一個伴有暴風雪的漆黑夜晚。儘管小老鼠疲勞至極,但是他無法入眠,一想到明天將收到訊息他就睡意全無。或者可以看點東西來幫助睡眠,但是那本他最近翻看的《共產黨宣言》跟著揹包弄丟了。「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他小聲地背,「一個共產主義的幽靈。」他能背下宣言開頭幾頁的內容,但是這還是讓他感到少了點什麼,因為他總是在睡前讀這本書。他突然想讀弗蘭茨·卡夫卡的文章,看看是不是有共產主義的精神。但是男人變成了昆蟲……小老鼠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喜歡這類故事。他想著想著,漸漸睡著了。
小老鼠突然驚醒:已經八點了!怎麼睡了這麼久?他趕快穿上衣服下樓。旅館老闆在大廳看報紙。小老鼠遲疑了片刻,問有沒有誰給他留了封信。
「沒有。」男人乾巴巴地回答,連眼睛都沒有從報紙上移開。
除了等待沒有其他選擇。小老鼠決定出去吃點東西,這將是困難的一天,所以必須填飽肚子。出門後他走進了一家小咖啡館,要了一大份早餐:大杯黑咖啡加少許牛奶,大塊塗滿奶油的麵包。吃完後,他回到旅館。這時,旅館老闆好像收到了給他的東西:
「剛剛有人留了這個東西給你。」
小老鼠立刻跑去拿起寫有伊奧斯名字的信封。裡面有他期盼已久的訊息。不,信封裡包含的是他的未來,他的命運。
他再一次強忍住內心的激動,努力表現出一副漠不關心甚至不耐煩的神情,然後就上樓了,但是他還是緊張得無法把鑰匙準確地插進鎖孔。最後,他終於打開了門,立刻關上門並反鎖,一下子坐在床上。
小老鼠仔細觀察了一遍信封,完好地密封著,他毫無困難地打開了信封。裡面只有一張信紙,上面用德文寫著幾行字,還有弗蘭茨·卡夫卡的簽名落款:
Leoparden in Tempel
Leoparden brechen in den Tempel ein und saufen die Opferkrüge leer;das wiederholt sich immer wieder;schlieslich kann man es vorausberechnen, und es wird ein Teil der Zeremonie.
小老鼠讀了不下十遍,但是越讀越感到絕望。
起初,他完全讀不懂,他入門級的德語還無法應對這些句子。他唯一能讀懂的就是標題「聖殿裡的豹」,但是連這個標題也十分晦澀難懂。
現在怎麼辦?他丟了用來破譯暗號的紙,他只能自己選擇或者加上一些單詞,但是都無法解讀這段話隱藏的意思。這都是因為他不可理喻的粗心和無能。
他站在有裂縫的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呼吸。「冷靜。」他對自己說,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找回理智。
小老鼠決定分幾個步驟來解決問題。第一步是什麼?看懂紙上德文的意思。有可能從文中的內容可以找到目標。但是他的德文用來閱讀文學遠遠不夠。所以得找人把它翻譯成俄語,或者最好是意第緒語。但是誰可以呢?
會堂的那個老人!他不是自稱精通多國語言嘛,有可能找他翻譯需要花些錢,但這絕對值得。他決定立刻去找他。去之前,他在另一張紙上把內容抄了一遍。他不能給任何人看原件,只因為一個簡單的原因:原件上有卡夫卡的親筆簽名。這太大意了,這只能用作家的虛榮心來解釋,簽名在資產階級作家中非常普遍。弗蘭茨博士有可能跟小老鼠一樣,也是一個新手,還需要對革命的低調加以學習。
當他來到老猶太會堂的時候,那個老人正在門廊處為一群美國遊客用英文講解,他非常詳細地給他們講述魔象的來龍去脈。小老鼠只能在一旁耐心地等他講完。
老人在結束講解後,獲得了遊客的感謝和一筆慷慨的小費,接著他轉向小老鼠,嘲諷地說:
「你?什麼風把你又吹來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我需要你幫我把一個東西翻譯成意第緒語。」
「我不是翻譯。」老人說。
「我知道你不是。但是你精通多國語言。我剛才還看到你給遊客用英語介紹魔象。」
「好吧。」老人嘆了一口氣,「但願這文件不是很長。」
「不長。」小老鼠從口袋裡掏出信紙向老人展開,「只有幾行字而已。」
老人看了一遍後,又重讀了幾次。
「這東西很奇怪。」他好奇地問,「這是什麼?腦筋急轉彎還是謎語?」
「對。」小老鼠說,「就是謎語。它很值錢,我和旅館的一個住戶打了個賭,他說今天誰都不可能猜出這紙條上的意思,我覺得這是個挑戰,就下賭注來解開這個謎語。你知道的,我們猶太人酷愛玩猜謎遊戲。」
老人笑了:
「確實。我可以幫你,但是有個條件:假如你贏了這個賭,我要獲得我應有的部分。」
老人用意第緒語解釋:幾隻豹子闖進聖殿,把聖盃中的液體一飲而盡;長此以往,這變成了一種習慣,也隨之成為了儀式的一部分。
「然後呢?」老人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小老鼠說,「你知道嗎?」
「我?你當我是誰,假如我像拉比那樣精通《猶太全書》的所有註釋,我有可能幫到你。但是破譯這種晦澀難懂的謎語,只能找精通《猶太全書》的大師,而我只是個看門人。雖然我懂多門外語,但是我知道我的極限和能力。你要去找有能力解讀這個的人。」
「誰呢?」
「不知道。」老人說,隨後又半開玩笑地補充道,「佛洛伊德可能會給你點幫助。他可以解析夢境,也可能解釋這個,這好像是一個噩夢的概要。」
接著他笑了:
「只是佛洛伊德住得很遠,在維也納。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誰能幫助你。」
「好吧。」小老鼠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很感謝你。」
然後他給了老人一些紙幣,但是老人拒絕了:
「不,你不欠我任何東西。我只是幫助你而已。」
小老鼠再次感謝後向他告別。
「常來。」老人說,「但是不要再給我猜這些謎語了。」
小老鼠回到旅館。在門口,老闆向他譏笑:
「你一臉憂心忡忡,看上去你解決不了你的問題。」然後他收起表情說,「記住,你還剩下六天,日子過得可是很快的。」
小老鼠走上樓,進入房間關上門。他決定不能被沮喪擊垮。無論怎樣,他已經完成了很多步驟:到達布拉格和收到訊息。既然遺失了用於解碼的代碼,那就努力靠自己來發掘這個代碼。
他從包裡拿出本子和一支鉛筆,用意第緒語把老人先前翻譯的內容寫下,又讀了幾遍。接著他拿來卡夫卡手寫的內容進行比較,直到確定理解了德語寫的每一個字。
(完全懂了?有可能吧。但是卡夫卡寫得太複雜了。假如可以的話,小老鼠想拿起電話向他投訴:「卡夫卡同志,我不懂你寫的是什麼。很抱歉,但是我確實不懂。有可能你的文學代表了一個新臺階,一個大部分人無法抵達的高度。但是同志,請允許我向你提問:難道革命是人們掌握範疇之外的東西嗎?以我為例,我不是知識分子,我只是一個來自小村莊的樸素的猶太人,我相信革命是改變人民生活的手段,難道我沒有權利要求文章告訴我什麼,給我傳遞進步的思想嗎?同志,來自農村的小猶太人也是人,我們也需要書本和閱讀,所以下次再寫《聖殿裡的豹》這類文章時,請考慮一下我們。」)
但是現在怎麼辦呢?假如揹包沒有丟的話,就可以把解碼的紙放在《聖殿裡的豹》上,在卡夫卡寫的這張紙上就會出現需要的單詞,組成一個完整的訊息。但是現在沒有解碼的紙,該如何是好呢?
一個出發點就是分析關鍵字,尤其是那些有可能和革命有關的單詞。動詞在這裡行不通,比如「闖」這個詞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去哪裡闖,什麼時候闖,怎麼闖,為什麼闖?小老鼠喜歡這個單詞,因為這個詞讓他覺得很勇猛,像革命一般;可是他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詞單獨存在的時候沒有任何意思。無論是帶有進步黨意味的「闖」字,還是極端保守主義者常用的「重複」一詞,都沒有特別的含義。相對於形容詞來說,最好重點分析名詞,而且是有實際意義的名詞。
小老鼠思考了許久,在「豹」「聖殿」「聖盃」和「儀式」下畫了重點線。
先從「豹」這個詞開始。
小老鼠從來沒有見過豹,也沒有見過老虎、獅子或者其他凶猛的動物。在他的村莊經常會提到狼,因為時而有狼出沒咬傷村民,不過他也沒有見過狼。他對於猛獸的概念僅僅停留在一本古老的俄語插圖童話書《非洲之旅》。裡面的一些關於野生動物的圖畫還印在他的腦中,但是哪個是豹呢?豹應該沒有鬃毛,有鬃毛的是獅子。也不應該是黑色的,黑色的是美洲豹。
但是識別豹是次要任務,首要任務是發現豹和革命活動有何種關係。小老鼠不知道答案。難道是要攻擊豹嗎?在哪裡,難道在布拉格的動物園?為什麼呢,托洛斯基為什麼要攻擊豹?
大概這有象徵意義,豹是一種猛獸。而資本主義者在貪婪牟利和剝削無產階級時也像猛獸般凶狠。殺死動物園裡的豹這一行為是對布拉格的資本主義者表明他們的最終下場。但是,小老鼠又理智地想到,工人階級在提出要求和罷工的時候也很凶狠。怎麼區分資本主義者和工人階級、進步主義者和極端保守主義者之間的凶狠呢?或者是想通過一隻死豹來傳遞為權力犧牲的訊息?
或者這不是指真實的豹。「聖殿裡的豹」有可能是一個群體的代號,雖然這個名稱很不尋常,但是作為托洛斯基在布拉格的追隨者和革命的活動者,他們的名字難道不應該不尋常嗎?卡夫卡寫道他們闖進聖殿,這肯定就是指革命。但是後面的內容就讓人有點匪夷所思,為什麼豹子闖入聖殿卻不摧毀它,也不驅趕裡面的信眾、神甫、牧師或者拉比,而是去喝聖盃中的液體。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也不像是對酒精的辯護,因為卡夫卡並沒有明確說明杯中的液體是什麼物質。這個行為代表了什麼?難道這些猛獸是被訓練來保護神職人員及其權利的?這樣的話,豹難道是右派武裝人員的代名詞嗎?
就算承認豹是代表革命者,還有其他令人疑惑的部分:最後一句話。按照卡夫卡的描述,猛獸的入侵變得可預測。可是,一個革命者的行動可以被預測嗎?革命的最大特徵難道不就是挑戰權力的不可預測性嗎?難道豹也被官僚化,就像卡夫卡在政府機關任職一樣?入侵變得可預測,併成為儀式中的一部分。這意味著對官僚價值的認同和選擇嗎?或者,卡夫卡認為,這些動物和政府聯盟?聯盟是一個危險的概念。伊奧斯說過,聯盟的政府只是短暫的,而且只有當革命黨不放棄自己的原則,為了共同面對強敵時才可能發生。隨後,革命者必須擺脫這些聯盟政府,包括髮動起義來推翻他們。
總之,這裡的豹是具有爭議的動物。那應該怎麼定義它們呢?這時小老鼠想像假設人民法院對豹子進行審判,他是起訴人、辯護律師和大法官。辯護對決中,原告和被告針鋒相對。突然間真相浮出水面,而作為法官的他做出最後判決:卡夫卡文章裡的那些豹子是具有特別侵略性的掠食者,它們甚至可以摧毀傳統價值。什麼類型的掠食者呢?資產階級掠食者。對於這點,《共產黨宣言》寫得非常清楚:資本主義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般的關係都破壞了;它把宗教虔誠、騎士熱忱、小市民感傷這些神聖情感淹沒在利己盤算的冰水之中;資產階級創造了完全不同於埃及金字塔、羅馬輸水道和歌德式教堂的奇蹟;資本主義攪亂了整個世界。所以最後的結論是:這篇內容是以《共產黨宣言》為基礎作出的比喻,沒有叫小老鼠去尋找一群代號為豹子的人,也不是讓他去殺死豹子,如果確實要解碼包含的訊息,豹子應該是引用參考。但是是對於什麼的引用參考呢?這是小老鼠以後要發掘的。現在,他可以研究下一個單詞了。
接著是「聖殿」,這個單詞更加具體。任何一個聖殿,無論對於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還是猶太教,都是進行宗教活動的地點。馬克思曾經說過,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這樣進攻一個聖殿可以解釋得通,為什麼是一個在布拉格的聖殿?就宗教地位而言,布拉格不及羅馬和耶路撒冷重要。有可能在布拉格眾多的教堂裡,有一個格外重要。是哪個教堂呢,為什麼如此重要?這個需要解釋。聖盃這個器具也需要解釋。假如是在天主教堂,聖盃應該是指彌撒中使用的聖餐杯。小老鼠知道聖餐杯是用黃金或者白銀製成,上面還鑲嵌著各種寶石,個個價值不菲,而經費正是革命者最缺乏的東西。難道是說占有這些聖餐杯?(因為是革命目的,所以「盜取」似乎不是一個合適的詞)。也許吧,可能是說團結力量來爭取物質。
還剩下「儀式」這個詞。難道說革命行動會干擾或者中斷儀式?但是又是什麼儀式呢,在哪裡進行這個儀式呢?仍有很多疑問。可以假設是文中提到的聖殿裡的場景。至少這樣可以簡化搜索。
聖殿應該是指一座教堂。其他類型的聖殿無法說明是革命行動。比如在老猶太會堂中可以做什麼呢?劫持看門的老人?占領魔象的墳墓?簡直就是胡扯。假如目標是一個教堂,那應該是什麼樣的教堂呢?必須在布拉格做一個調查,或者可以尋求旅遊辦事處或者宗教機構協助。
小老鼠感到一陣接一陣的飢餓,他一整個下午都在思考這幾個單詞,胃裡早已空空如也。於是他決定下樓去找些吃的。
路上他經過一個報刊亭。其中有份名叫《人民權利》的期刊,封面是一群工人的遊行畫面:工人們緊握拳頭排成隊列。小老鼠問報刊亭老闆這份報紙是哪裡出版的。「社會黨下面的一個機構。」老闆回答說。
社會黨,這給了小老鼠靈感。他不是很喜歡社會民主黨,伊奧斯曾輕蔑地說他們是循規蹈矩的革命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憎惡右派。他們可能會告訴小老鼠有關任務中提到的聖殿的訊息。
於是小老鼠問報刊亭老闆報社在哪裡,離得不是很遠,小老鼠忘記了飢餓,立刻前往目的地。
小小的編輯部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記者在憤怒地敲打鍵盤。小老鼠走向他。
「你要做什麼?」那個記者頭也不抬地問。
「是這樣的……」小老鼠試圖解釋。
「別廢話,」男人打斷他,「說重點。這裡是報社,不是什麼慈善機構或者心靈輔導站。我們沒有時間聽別人廢話,直接說你為什麼來。」
小老鼠解釋說他是一個外國人,也相信社會主義的理念(他沒有用「共產主義」這個詞),於是通過這份報紙找到編輯部,想進來了解一下,並打聽點訊息。
「什麼訊息?」記者不耐煩地說。
小老鼠繼續站著回答,好像在接受審問一般,他尷尬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有關布拉格的訊息……」
「我知道,但是關於布拉格的什麼訊息?」
「布拉格的一些地方……」
「布拉格的哪些地方?」
「比如教堂……普通的聖殿……」
「教堂?普通的聖殿?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剛才不是說你是左派嗎,據我所知,左派和教堂或者聖殿毫無關係。所以你要找什麼?」
「他們跟我說,」小老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點刺耳,「在布拉格有一座非常奢華的教堂,裡面的聖餐杯,就是神甫在彌撒上使用的杯子,好像都是用金子做的,非常值錢……」
記者現在露出明顯的懷疑神情,而小老鼠也可以完全猜到為什麼:一個陌生人來到編輯室,問一些奇怪的問題,那個記者自然會懷疑他。小老鼠盡力解釋說:「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同志,我和你是同一個陣營的,我也有改變我們這個不公平世界的偉大理想。我們一起來創造一個新的社會,我甚至想訂閱一份你們的報紙,雖然我沒有什麼錢,不會訂閱很長時間,但是我想先訂一個季度的……」可是,記者已經不想繼續對話了。
「聽著,我根本不在意你是左派還是右派的,假如想知道有關教堂的訊息,別問我,問神甫去。」
「但是……」
男人站起來,威脅他說:
「聽好了。」他壓低聲音,「我現在手頭有一堆東西要處理,沒時間跟你耗。滾出去,或者我把你扔出去!」
小老鼠趕快離開編輯室。因為愚蠢和無知,就這麼浪費了一次珍貴的機會。現在呢?還能向誰求助?找卡夫卡,那個謎一般的卡夫卡?沒用的。卡夫卡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按時把訊息交到了指定的地點。所以向他求助也是無濟於事。他覺得自己是個來自東歐的傻猶太人,接二連三地犯錯誤,「笨蛋。」他小聲地罵自己,「真是一個笨蛋。可憐的伊奧斯把任務交給我的時候肯定是燒糊塗了,他完全高估了我。」
他繼續往前走,突然看到不遠處就是非常古老的聖維特大教堂,他燃起了希望:這個會不會是提到的那個聖殿呢?
這是小老鼠第一次走進教堂。彷彿脫離了現實,進入一個陌生的、壓迫的世界。宏偉的建築和祭壇、點燃的蠟燭、聖像,一切都讓他感到震驚,甚至害怕。因為他身處的不是切爾諾維斯基的鄉村小猶太會堂,而且家鄉的會堂是一個用木頭搭建起的老建築,猶太人在裡面聚集禱告、唱歌、跳舞甚至爭吵。而眼前的教堂讓他感到一股無形的氛圍:空氣中瀰漫著神祕主義,讓他難以呼吸。這不是一個他自己可以應對的地方,假如這時有伊奧斯在身邊,或者沒有伊奧斯,有本《共產黨宣言》在手當作防禦的工具就好了。但是他什麼都沒有,只有孤立無助的絕望感。他努力抑制自己想推開門逃離出去的衝動,雖然推開門也是身處陌生城市的街道,但在茫茫人群中也好過面對無形的神靈。
小老鼠不能讓恐懼戰勝自己。猶太人害怕教堂,但是他現在不是作為猶太人,而是作為革命者站在教堂中。他努力抬起頭,昂首走向主祭壇。他需要看一下聖餐杯,並以一個珠寶商人而非革命者的角度來衡量它們的價值:有的時候在革命活動中需要辯證地看市場行為,比如這些高腳杯是否可以輔助完成革命任務。
他在祭壇前停下腳步。讓人最痛苦的是面前有一個大十字架,上面懸掛著耶穌,被先人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他以前認為這是暴力革命,耶穌不過是因為剝削而付出生命代價的肥胖資產階級。但是現在小老鼠看到耶穌是一個消瘦的形象,遍身的傷口湧出鮮血。這是偉大的犧牲,這個犧牲不僅抗議上天,也是對班傑明的聲討。這個時候除了下跪請求寬恕和乞求原諒,他還能做什麼?
不。不能下跪。「站立著,飢餓的受害者。」雖然他沒有飽受飢餓,但是現在胃裡也是空空如也,而且他也是受害者,或者至少要聲援受害者,其中也包括殉道的耶穌。而且,他要毫無畏懼地面對耶穌,耶穌甚至會對他說:「小老鼠,我跟你一樣也是革命者,我也為革命獻身,只是大家還不理解我,他們為我建造了宏偉的聖殿,但是聖殿不是我想待的地方,馬路、田野和工廠才是我的天地;我想待在人群中,融化在人海裡,我想像你一樣成為他們的一員。」
只是耶穌不會說這些話,至少由非洲珍貴象牙製成的耶穌不會這麼說,他只會鄙視和排斥地說:「離開這裡,混蛋猶太人,滾出去,這不是你的地盤,和你們這些卑鄙之徒回到田地裡;那才是你們的歸宿,顫抖著緊緊抱在一起,等待大屠殺來清除你們,來替我報仇。」但是小老鼠必須面對耶穌和教堂。這無關虔誠或者懺悔,而是有關成功闖入聖殿的豹子,它們把闖入變成了儀式的一部分。
這時側門打開了,一位留著白鬍子並戴著厚厚眼鏡的老神甫走進教堂。這某種程度上打破了壓抑和令人窒息的氣氛。小老鼠感到自己又恢復了活力,雖然進來的是一位神甫,並且只能用生硬的德語而不是熟悉的意第緒語來溝通,但是至少是可以交流的人;小老鼠也可以繼續他的任務來打聽聖餐杯。
神甫走到祭壇,開始整理裡面的器具。小老鼠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向他:
「神甫……」
神甫轉過身。
「在,我的孩子。」充滿父愛的慈祥聲音讓小老鼠感到一陣溫暖。
「神甫。」他用顫動的聲音重複道,「我……」
他停下來,感到暈眩,差一點摔倒。身體搖晃的時候,神甫扶了他一把。突然,小老鼠開始哭泣,眼淚從臉頰上滾落,這引起了在周圍禱告的少數民眾的注意。
神甫張開手臂安撫他:
「來,我的孩子,跟我來。」
神甫帶他來到懺悔室,讓他雙膝跪下。然後神甫坐在懺悔室的座椅上,打開一扇小窗:
「好了,我的孩子。你可以跟我講述是什麼讓你如此難過,傾吐出你的罪惡,向我懺悔吧。」
小老鼠回過神來,意識到情況非比尋常,他沒有什麼可以跟神甫說的。如果可以傾訴自己犯下的錯誤(「神甫,我犯了個大錯,我在火車上丟了裝有重要訊息的揹包。」),這樣他的靈魂確實會感到輕鬆和釋懷。但是他不是基督徒,他是一個左派猶太人,一個革命者。他不是手無寸鐵的人,而是為了解放世界而隨時準備戰鬥的獵豹。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可能堅定的語氣說:
「很抱歉,神甫,我不是來這裡懺悔的。」
「不是來懺悔?」神甫吃驚地說,「那你是為什麼來呢?」
「我就是來參觀教堂的。我從外地來,第一次來到布拉格,你也可以從我的口音裡聽出來我不是本地人。我經常聽人提起這座教堂,所以特地過來親眼見見。」小老鼠講完謊言後頓時感到輕鬆,「另外,我也想拜訪神甫您,並向您祝賀這座宏偉的教堂!」
「確實是。」神甫對這些讚美似乎不太受用,但還是禮貌地回應道,「這是布拉格最美的教堂之一,也是最古老的,從十世紀就開始……」
「聖餐杯,」小老鼠努力用隨意的語調繼續說,「聖餐杯應該非常精美吧……」
「聖餐杯?」神甫迷茫地問,「什麼聖餐杯?」
「就是您在彌撒上使用的聖餐杯,您難道在彌撒上不用聖餐杯嗎?」
神甫開始有些不耐煩:
「聽著,我的孩子:外面還有人在排隊等著懺悔,雖然我很想繼續跟你聊聖餐杯或者其他的,但是只能下次了。請你現在離開。」
「但是,神甫……」
「請離開,我的孩子。」
「神甫,我……」
「請離開。」
小老鼠見堅持無效,就起身感謝神甫給予的關照,並對自己造成的不便表示道歉,然後離開了。
天黑得很快,那年冬天是歐洲最寒冷的冬天之一,但是小老鼠卻穿著單薄,即使這樣或者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更加堅持步行,這也是對他犯下錯誤的一種懲罰。他走在格拉本大街上,看著周圍肥胖的穿著厚實大衣的男人和身著皮草的女人:資產階級,社會的寄生蟲。但是資產階級顯然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他們走進商店、銀行、咖啡店,而小老鼠卻仍然毫無目的,在大街上遊蕩。
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築引起了他的注意,裝飾繁複的高大門柱和鐵門上寫著「銀行」兩個大字。在小老鼠腦中,「銀行」一詞和「羅斯柴爾德」這個有名的猶太家族緊密相關,這個姓氏如今成了富有的代名詞。當小老鼠的母親抱怨家中缺錢的時候,他的父親經常會嘆道:「啊,假如我是羅斯柴爾德就好了。」羅斯柴爾德家族不像中世紀那些被人鄙視、受追捕的放高利貸者,他們是受人尊重的銀行家甚至擁有貴族的頭銜。
伊奧斯厭惡他們的另一個原因是猶太人如果想像羅斯柴爾德家族一樣富有,將永遠無法擺脫資本主義的束縛。馬克思主義是可以打破這種幻想並使其成為真正革命事業的理論。
任務有可能是搶銀行,或許就是這家銀行。為什麼不?雖然風險巨大,但是托洛斯基有可能希望伊奧斯來冒這個風險,否則怎麼能體現出他有能力完成任務?但是,在訊息裡沒有任何有關這家銀行或者其他地點的暗示。銀行和豹或者聖殿都沒有任何關係,假如一定要聯繫的話,銀行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金錢的聖殿。但是他還是決定去觀察一下這棟建築,試圖尋找它和訊息的關聯。小老鼠沒有進入銀行,大廳門口有一大扇玻璃門,從那裡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他沿著大理石臺階往上走,來到大廳門口往裡面看。那是一個裝飾奢華的大房間,有接待客人用的桌椅和櫃檯。給他些許安慰的是大廳的供暖讓他不再感到那麼寒冷。於是他決定在門口休息片刻,他背靠著玻璃門看向馬路對面那些雅緻的商店。
終於他看到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豹子。
有兩隻,有可能那不是豹子,也許是老虎,對於不了解大型貓科動物分類的人來說,清楚地識別它們不是件易事。但是小老鼠確信這兩隻就是豹子,他的尋找結束了。
兩隻威嚴凶猛的豹子標本就放在一家珠寶店的櫥窗裡,店裡的燈光反射在它們玻璃製成的眼珠上。櫥窗內擺設的場景是叢林之中一座廟宇的廢墟,周圍都是熱帶植物,裡面有祭祀的場景,有面具、神像、鼓等。其中還有三個寶石製成用來祈禱的金盃。所以,豹、聖殿和聖盃都在這裡。
小老鼠穿過馬路,毫不猶豫地衝進奢華的珠寶店。
他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破舊骯髒的衣服、頭髮黏在一起,還有近乎發狂的眼神都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精神失常的乞丐或者漫無目的的瘋子。小老鼠手裡握著自己的帽子,站在珠寶店裡看著四周,手足無措。
「先生,您想買什麼嗎?」
小老鼠轉過身,珠寶店裡一名魁梧、留著絡腮鬍子的保全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小老鼠緊張地說他什麼都不買,只是來打聽些消息,保全粗暴地打斷他:
「那先生請你立刻離開吧。」
在小老鼠還想爭辯些什麼的時候,保全已經拉起他的手臂,把他朝門的方向拖。他努力掙脫保全,轉向他說:
「我只問一個問題,就一個。我不會打擾任何人的,真的。不問完這個問題,我絕對不離開這裡!」
這時店裡陷入了僵局,所有的客人和員工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等待下一步的發展。保全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採取行動,準備用暴力解決問題。
「等等,卡爾,讓我來。」
一位年輕的姑娘從櫃檯後走出來。她身材瘦小,像其他店員一樣身著端莊的制服,她不能算是美女,因為鼻子和嘴巴有點大,而且眼睛還有些斜視。但是她的微笑讓小老鼠心頭一暖,這是他進店後第一次有人對他這樣微笑,也是第一個沒有把他當怪物、善意地和他對話的人。
「您說想問一個問題,」女孩說,「您可以問我。」
小老鼠陶醉地看著她說:
「啊,是的。那些在櫥窗裡的金盃……它們都是什麼來歷呢?」
「那些杯子不對外銷售的,它們是展覽的一部分,明白嗎?我們有的時候用它們來裝飾櫥窗。這個月的主題是宗教禮儀,所以你看到的這些東西都是非常古老的,可以追溯到大約十二世紀,它們都是來自北非的一座古老廟宇。現在這些物品都歸一名俄國貴族收藏家所有,伊凡諾夫伯爵,這些都是他借給我們展覽的。」
這個訊息太重要了,這正是這場拼圖中最關鍵一環。這些金盃屬於一位俄國伯爵,這樣它們的物質價值和隱藏的象徵價值可以聯繫起來:盜取它們來懲罰俄國貴族,就好比革命力量可以在歐洲任何角落打擊壓迫者。
「您還有其他想要了解的嗎?」女孩問他,這讓小老鼠感覺到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樣,好像她其實也是他的同夥,正等待著小老鼠的到來。
「我想知道您的芳名。」小老鼠驚訝自己竟大膽地問出這個問題。但是女孩沒有吃驚的反應。
「我叫貝絲。我的名字叫貝絲,請問您叫——」
「伊奧斯。」
「很高興認識您,伊奧斯。」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來找我,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我,因為我一整天都在店裡。」
然後她笑著說:
「不要害怕這兩隻豹,也不要害怕保全們。」
「非常感謝!」小老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著。
女孩伸出手,那是一隻瘦小、柔軟而又溫暖的手,小老鼠又熱情地握了一下,便轉身離開了。
小老鼠回到旅館,這是他第一次興高采烈地回來。旅館老闆感到十分奇怪:
「你變了,我的朋友。現在好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了。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好消息?」
「是的。」他帶著勝利的微笑,「是有好消息。」
小老鼠兩步一臺階地跑回房間鎖上門,激動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對他來說,很明顯,他已經找到了任務的目標。儘管一路上困難重重,但是他終於成功了。豹子如何闖入聖殿,然後又統治它?這一切,所有的重點都指向了珠寶店:豹子、聖殿、聖餐杯甚至儀式。他現在可以輕鬆地解讀卡夫卡的紙條:「去找一家布拉格的珠寶店,在它的櫥窗裡有兩隻豹子,旁邊擺放的是聖殿的器物,包括三個用於儀式的聖盃。」珠寶店:這是奢侈的資本主義的象徵。一個重要的珠寶店展示一名俄國貴族的聖盃,另外,還有一個細節是這家珠寶店位於銀行的正對面。伊奧斯曾經說過,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金融資本更有掠奪性,它就像一隻靈敏的猛獸,在任何地點或者任何時間進行攻擊。銀行對著珠寶店,客人們正好可以從銀行取錢去購買珠寶。
珠寶店叫做「佩爾斯體克兄弟」,小老鼠由此斷定店主肯定是猶太人。這又暗示了托洛斯基的言外之意。就像伊奧斯一樣,他質疑成功猶太商人的傳統形象。「你需要轉變思想。」托洛斯基說,「你不需要再買珠寶,也不需要投資股票;你需要購買激進的思想,把它投入革命之中。選擇吧:財富還是馬克思,資本主義還是革命。」太完美了,小老鼠不得不承認托洛斯基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是的。珠寶店才是目標。現在任務也很明確:搶奪金盃。這個任務難度重重,僅僅想到這點小老鼠已經開始顫抖,但是更難的應該是搶銀行或者綁架珠寶店的老闆。這符合革命正義的說法,就像無政府主義者拉瓦紹爾向巴黎咖啡館投擲炸彈時說的:「沒有人是無辜的,所有人都有罪。」只是拉瓦紹爾的行為難度很大,首先如何掩藏,接著怎麼進行,整個事件持續多久等等。相比之下,搶聖餐杯要來的實際許多。小老鼠再一次覺得托洛斯基是個天才。
既然成功解讀了訊息,小老鼠就要開始著手任務的第二步。但是他現在還缺少一個聯絡人來肯定他的所有假設並且告訴他行動的具體細節。搶金盃是個團隊行動,小老鼠自然也是團隊的一員,但是他希望在其中扮演越渺小的角色越好,比如只是在路邊放哨,告訴同伴警察要到了……因為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似乎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伊奧斯曾跟他說過,當確定目標後,就會有人跟他聯繫。會是誰呢?難道說是卡夫卡?他的可能性極低,因為他一直在辦公室,沒有跟蹤過小老鼠,所以無法得知他已經知曉珠寶店就是目標。但是誰跟蹤過小老鼠呢,誰又知道他已經破解文章中所隱藏的訊息呢?
那個女孩!貝絲,珠寶店的那個女孩。
這個想法讓小老鼠激動得渾身顫抖。當然只可能是珠寶店的那個女孩了!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包括對話、眼神似乎都暗示了這個。毋庸置疑,貝絲正在等他。否則她不會把小老鼠從保全手中解救出來,也不會這麼友好地對待他,甚至某個瞬間讓小老鼠產生一種他們是同夥的感覺。這個珠寶店的女員工真的也是革命行動中的一員嗎?
當然可能是,馬克思不就是來自一個拉比家族,然後和一位有錢的女人結了婚?恩格斯也是工業家之子,他不也曾經管理過父親在英國的公司嗎?而托洛斯基也來自於猶太中產階級。貝絲為資本家們工作,並打扮得像資本家,但是她的內心和精神都屬於無產階級。
小老鼠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臉龐,「冷靜,班傑明,冷靜。這些想法是不是太草率了?這些是不是只是你自己的想像?班傑明!」
小老鼠想到她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對她有好感。事實上,他對這個女孩的感情比好感更深,或者是愛情?小老鼠從來沒有戀愛過,所以他不知道什麼是愛,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因為想到她而加速。他希望女孩能成為他的同伴,無論是思想上、革命行動上還是生活上。但是首先需要確定的是女孩是不是這個行動的一員,貝絲是不是那個接頭的人?
解決這個疑問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再去找她談話。可是不能在珠寶店,要在某個沒有這麼多干擾因素的地方,在一個她可以把行動細節清清楚楚描述給他的地方。他想到打電話,但是首先他沒有珠寶店的電話號碼,其次他也不想再次面對那個麻煩的機器。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去店裡找她,再約一個見面的地點。可是,時間還來得及嗎?身無分文的小老鼠沒有手錶,於是他趕快跑下樓問旅館老闆幾點了。「五點半。」老闆不耐煩地回答。小老鼠繼續問商店幾點關門。
「奇怪了,」旅館老闆說,「你連付住宿和吃飯的錢都沒有,竟然要去購物?好吧,隨你便。假如你現在跑著過去,有可能還有商店開著門。」
小老鼠聽完趕快向市中心狂奔。他運氣不錯,雖然珠寶店的門已經關上了,但是員工還在店內收拾。他本來準備去按門鈴,突然想到最好還是在對面銀行門口等貝絲出來。經過一小段無比煎熬的等待,女孩終於出現了。她沒有看到小老鼠,匆匆走向有軌電車站。小老鼠急忙跟在她身後,抓住她的手臂。女孩嚇了一跳,驚慌地往後退說:「流氓,快放開我!」當她認出小老鼠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說:「啊,是你啊,就是想知道櫥窗裡擺設的那個男人,你叫伊奧斯,對嗎?你剛才嚇了我一大跳。」
小老鼠連連道歉,然後解釋道他非常需要跟她再談談,並問她能不能一起喝一杯咖啡。女孩看了一下時間說:「不好意思,我沒有時間喝咖啡。」
「因為我要照顧我年老多病的母親。」她說,「假如我不準時回去的話,她會著急的。」
然後女孩想了想。
「要不來我家談談?」她微笑著問道。
女孩的微笑讓小老鼠再一次覺得他們是同夥,也更讓他覺得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他們一起坐了幾站有軌電車。貝絲住在一棟老舊商品房的頂層。爬了無數臺階後,小老鼠有種行走在雲端的感覺。進入房間後,貝絲讓他在客廳裡稍等,因為她要先去照料母親:她要給母親餵食、洗澡,再幫她躺下休息。貝絲走進母親的房間後關上門。
小老鼠在客廳裡漫無目的地踱步,看著屋裡上了年頭的傢俱。櫃子裡除了小擺設和以前的家庭照片,也沒有什麼其他特別的。桌子上放著幾本無關緊要的用德語寫的書,都是愛情小說,假如在桌子上放著《共產黨宣言》或者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作品肯定會顯得非常唐突,並會引來客人的懷疑。小老鼠不喜歡的是牆上掛著的象牙十字架,這讓他感到驚訝:沒有任何革命的書籍,卻有代表老舊宗教思想的十字架,這是為什麼呢?也許這只是個掛飾,或者是躲避警察眼線的道具。當小老鼠還在猶豫思考時,貝絲打開門出來了,笑著說:「母親已經入睡,我們可以聊聊了。」她注意到小老鼠臉上奇怪的表情,然後說:
「我看這個十字架引起了你的注意。這是我母親的,她是一名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而我的父親,正好相反,是一名猶太人。」她笑了,「你要吃點什麼?紅茶配餅乾可以嗎?」
對飢腸轆轆的小老鼠來說,任何食物都可以。貝絲走進廚房,幾分鐘後端著盤子回來,上面擺放著茶壺、茶杯和一大盤巧克力餅乾。
「請自便。」
小老鼠得克制住想狼吞虎嚥的衝動,並像貝絲一樣優雅地飲茶,可以看得出來女孩雖然家境貧寒,但是受過良好的教育。
最初的幾分鐘,他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布拉格的冬天、公共運輸問題等。突然,貝絲看向他,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說:
「你不是布拉格本地人。」
小老鼠承認道:「是的,我不是布拉格人,我來自切爾諾維斯基,在比薩拉比亞。」然後他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村莊,還特地提到離敖得薩很近,因為托洛斯基曾經在敖得薩求學過。他希望貝絲能領會到這個隱藏的訊息,然後跟他說:「太好了,我可以確定你就是我們要等待的同志,現在我們來詳談下一步計劃。」
但是貝絲沒有任何跡象要談論革命,她更感興趣的是比薩拉比亞,因為她的父親在那裡出生。
「我父親的口音和你的一模一樣,他也像你一樣無依無靠。」
貝絲眼眶有點濕潤,溫柔地看著小老鼠。而小老鼠可以確信:他愛上了這個女孩。假如可以的話,他想對她說:「貝絲,我愛你,你是我夢中的伴侶,我一生的愛人。」
但是他不可以,現在還不到時候,因為他還有任務要完成,而她肯定也知道,至少小老鼠希望她能知道。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直奔主題:
「聽著,貝絲,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布拉格,對嗎?」
讓小老鼠驚訝的是,貝絲盯著他茫然地說:
「我?為什麼我會知道?但是讓我來猜猜你接下來會怎麼說。」然後她笑了,「我知道了,你會說你來布拉格是因為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你來布拉格是為了遇到我……」
他勉強地笑了一下。雖然這時候他心裡很高興,但是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你知道我有個任務,貝絲,你知道嗎?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一個會產生巨大後果的任務。」
貝絲顯得更加迷茫,她帶著奇怪的表情問他:
「你在說什麼呢,伊奧斯?什麼任務?」
這時小老鼠開始感到驚慌,難道她真的不知道?怎麼可能,於是他又嘗試了一次,帶著猶豫的語氣問:
「任務就是……貝絲……在珠寶店裡。」
「天吶,伊奧斯,請講清楚:珠寶店會發生什麼事?」
她真的不知道任務,真的不知道!貝絲驚恐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現在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告訴我,你是誰?」貝絲幾乎吼道,「你要對珠寶店做什麼!」
接著貝絲的臉變得慘白,睜大雙眼說:
「你是強盜,伊奧斯?你想要搶劫珠寶店?是不是,伊奧斯?告訴我伊奧斯,是不是?請回答我!」
小老鼠呆坐在沙發上。
「你的沉默說明了一切。」貝絲絕望地說,「你是個強盜,你想知道有關珠寶店的訊息才接近我,所以你才過來跟我聊天。」
「請不要這麼說我,」小老鼠哀求道,「你理解錯了,你完全理解錯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但是她不想再繼續對話了,憤怒加上害怕,貝絲指著大門說:
「滾出去!從這裡滾出去!不要再來找我,否則我就報警!」
小老鼠低著頭走出房間。他腳步沉重地走下臺階,突然他停下來轉過身,想衝回去對貝絲說:「你沒有權利趕我走,我根本不是強盜,我是革命者,我身懷任務,我們要把銀行從民眾身上剝削的財富奪回來,再用到改變社會的重任上!」
但是這個衝動馬上消失了,因為他想起了貝絲的臉,他無法忘記她溫柔的眼神。「我愛你,」小老鼠含著淚喃喃自語,「我愛你,貝絲。」這時,樓道裡一戶人家打開門,警惕地看了小老鼠一眼。趁著別人叫警察之前,小老鼠趕快離開了大樓。
小老鼠看著冷清的街道和漫天的大雪,現在怎麼辦?該怎麼做?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從最初的狂喜到現在極度的絕望,這種感覺可以打垮任何一個人。最初他感到自己是個有明確任務的革命者,正一步一步地邁向勝利,但是下一秒就變成了迷茫困惑的可憐傢伙。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但是馬上又變成了令人討厭的癩皮狗。
「怎麼辦?」他問自己,「怎麼辦呢?」他只能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當天正是平安夜,小老鼠透過布滿霧氣的玻璃看到一家家團聚在擺滿菜餚的桌子旁,歡聲笑語,而這又加重了他的失落和絕望。
他繼續往前走著,突然間他看到了城中古老的猶太區。那裡有一座古老的猶太會堂,在它的大堂裡埋葬著傳說中的魔象。裡面有舊墓地,鐵門緊鎖,古老的墳墓上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小老鼠覺得這就是自己淒涼的寫照。無情的死亡正在等待他,千百年來沒有人能夠破解死亡這道難題。小老鼠還能向誰求救,還有誰呢?
卡夫卡。還能找卡夫卡,向他坦白:「我沒有辦法破解我的任務,請告訴我要完成的任務,我一定去完成它。」
他離煉金術師路不遠。於是他一邊跑一邊祈禱卡夫卡在家。
小老鼠氣喘吁吁地跑到卡夫卡家。門窗緊閉,但是狹長的窗縫透出微弱的亮光,卡夫卡在家!
於是小老鼠怯生生地敲了一下門。
沒有回應。
小老鼠再次稍微用力地敲了一下門。
一聲嘆息。他聽到門後有一聲重重的嘆息。這聲嘆息好像是在質問:你們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不能讓我安安靜靜地寫我自己想寫的故事?關於豹子闖入聖殿、男人變成昆蟲的故事可能荒誕可笑,但那是我的故事,是我用生命創作的故事,這聽上去也很可笑,但是我就是喜歡寫作,我還能怎麼辦?我已經要面對粗暴的父親、官僚的工作還有難纏的未婚妻,現在還要忍受不速之客?
這一聲嘆息讓小老鼠感到沮喪和難過。他質問自己有什麼權利來打擾可憐的弗蘭茨·卡夫卡,但是他立刻又反應過來:儘管還不認識,但他是自己的同伴,而同伴就要互相幫助,這無關個人情感,這有關事業,而事業高於一切,包括知識分子的隱私,因為知識分子總是對革命抱有懷疑態度(除了馬克思、恩格斯和托洛斯基)。
門打開了。小老鼠看到眼前站著一位很高的年輕人(因為小老鼠個子矮小,所以幾乎所有人對他來說都很高,不過眼前的男人比普通人還要高出一截);稜角分明的臉龐、深色的頭髮和眼睛,還有一雙大耳朵。另外,他非常瘦。讓小老鼠印象最深的是卡夫卡瘦高的身材和堅定深邃的眼睛。
「什麼事?」卡夫卡問道。
禮貌的聲調中帶著一絲不耐煩,但是小老鼠可以理解,因為透過打開的門,他看到一張桌子和一臺打字機。很顯然,小老鼠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工作。
「有關那篇文章……」
「文章?」卡夫卡皺起眉頭,「什麼文章?」
「就是你寄給我的文章。」
「啊,我想起來了。是你給我打的電話。」這時卡夫卡意識到小老鼠還站在屋外,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趕快進屋,進來。我們進來聊。」
小老鼠走進屋。這個房子比看上去還要小,甚至都不能稱為一座房子。裡面只有幾件簡陋的傢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單人床,還有塞滿書的櫃子。
「家裡太亂了。」卡夫卡說,「就像你看到的,這是一個工作的地方。請坐,原諒我沒有什麼點心。我自己不在家做飯。我家暖氣也不太足,所以屋內也很冷,不好意思。」
「不需要道歉。」小老鼠說,「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猶豫了幾秒後,他補充說:「最重要的是事業,事業可以解釋所有我們的犧牲。」
小老鼠期望這句話能產生暗號的作用,他急切地等待卡夫卡在聽完這句話後眼睛一亮,對他說:「是的,同志,事業至上,包括搶奪金盃,我們現在就來討論行動的細節!」但是卡夫卡什麼也沒說,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卡夫卡繼續盯著小老鼠,似乎在等待他解釋來訪的目的。短暫而又尷尬的沉默讓小老鼠更加不安。卡夫卡感覺到小老鼠的緊張,於是決定緩和一下氣氛,問道:
「那你覺得文章怎麼樣呢?」
「文章?文章很精彩……聖殿裡的豹……太精彩了,《聖殿裡的豹》,毫無疑問,非常有意思。」
「那有用嗎?」
小老鼠沒聽明白問題,但是他又不想暴露自己的不知所措:
「有用?當然有用了,問題就是……」
「晦澀難懂。」卡夫卡帶著淺笑補充說,「是不是?很晦澀,很難懂。我所有的文章都這樣,所以要發表它們有點困難。」
小老鼠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
「確實是。但是我理解你,你必須這麼寫,讓文章越晦澀難懂越好。還好,最後我終於解開了你文章中的謎題。」
卡夫卡好像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晦澀難懂,」他說,「有些人認為這是個問題,但是對我來說是個答案。」
「對我來說也是。」小老鼠加快語速,「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清楚明瞭的文章是一種災難。」
這話讓卡夫卡感到驚訝:
「災難?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吧……」
「很嚴重。」小老鼠堅持說,「考慮到當下的環境,簡單明瞭的文字是很大的風險,我們不可以冒這個險。」
「我覺得你是個激進分子。」卡夫卡尷尬地笑了。
「激進?是的,我是很激進,我就是激進分子!」小老鼠驕傲地吼道,他感覺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於是降低聲音說:「激進是我的目標,我想抓住社會核心,曝光所有必須曝光的,摧毀所有必須摧毀的。」
「摧毀。」卡夫卡喃喃自語說,「可能你說的有道理,也許創造真的是摧毀。」
小老鼠根本沒有聽到卡夫卡在說什麼,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激情中:
「所以我相信托洛斯基的理念:永久革命。革命是生命的一種形式。」
「托洛斯基?」卡夫卡再次皺起眉頭,「你把托洛斯基當成自己的楷模?列昂·托洛斯基?」
小老鼠感到一陣涼意。直到剛才,他都完全肯定卡夫卡是托洛斯基行動的一員。但是這個作家的反應讓他感到震驚,難道錯了?或者這幾天發生了什麼大變故,一切都改變了?比如行動取消?誰知道在這段時間裡托洛斯基是不是建立了一個新的組織,而卡夫卡不屬於這個組織?因為小老鼠對訊息不是很靈通,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組織的消息。當初在比薩拉比亞的時候,小老鼠不看報紙,但是也每週都知曉新聞,因為伊奧斯會在身邊傳播所有消息。卡夫卡生活在城市裡,身邊有報紙和電話,所以小老鼠需要更加小心。風險不僅僅有關失態,更是有關思想的偏差,這是伊奧斯以前常常警告的。於是小老鼠決定委婉地回答:
「我想說在某些情況下他是我的楷模。但是凡事有兩面性。我一直認為革命是永久的,真理卻不是,你不這樣認為嗎?另外,《聖殿裡的豹》也是如此,含義也有兩面性。」
卡夫卡思考了片刻。
「可以這麼理解這篇文章。」
他看了一眼掛鐘,露出一絲不耐煩的表情,看得出來,他想馬上結束談話,繼續工作,所以卡夫卡又回到原來的問題:
「但是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這篇文章有用嗎?」
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小老鼠心想。而且無論如何,他的回答都將承擔風險。經歷了貝絲的那場誤解後,小老鼠對其他東西也不在乎了。
「文章有用,同志。」小老鼠苦澀地說,「沒有用的是我。」
卡夫卡驚訝地看著他:
「你沒用?為什麼這麼說?」
「我想說我讀不懂你的文章。我無法理解它,我想破腦子也想不明白。」
「但是,你聽我說,」卡夫卡勸解他,「我們剛才都提到文章晦澀難懂。你不需要執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但是我必須讀懂!」小老鼠絕望地說,「你不懂嗎?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讀懂這個訊息,然後完成我的任務。」
「任務?」卡夫卡疑惑地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同志,」小老鼠哀求道,「請不要再羞辱我了。我答應我病重的夥伴伊奧斯來完成他的任務,所以我來到布拉格,然後根據你給我的文章開展行動。可我是一個多麼愚蠢的人,我犯了無數錯誤,把事情弄得一團糟。起初我弄丟了你的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你。拿到了你的文章,但是無法理解裡面想傳遞的訊息,或者我完全解讀錯了。我以為我知道了任務的目標,甚至還遇到了一個我以為是同夥的姑娘,最後發現她根本不是什麼聯絡人,現在我有很多疑慮,我需要你的幫助,同志,請幫助我!」
卡夫卡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你是誰?」最後他問道。
「我是誰?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
不,卡夫卡不知道。他疑惑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以為你在布拉格的一家意第緒語雜誌社工作,我向那家雜誌社承諾交一篇文章。但是我現在知道你不是那家雜誌社的人。」
小老鼠突然間明白了整件事。卡夫卡因為他的俄國猶太人口音把他跟意第緒語雜誌社聯繫在一起,作為東歐猶太教崇拜者的卡夫卡準備向這家雜誌社投稿。於是當他打電話給卡夫卡的時候,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是雜誌社的來電。
現在怎麼辦?把來龍去脈都告訴卡夫卡?
不,小老鼠不能告訴他事情的經過。畢竟,他不知道卡夫卡是否可信。於是他決定編造謊言,經歷了這麼多後,小老鼠早已成為謊言專家。
他編了一個故事:「是的,我是在一家意第緒語雜誌社工作,但是不在布拉格,在俄國。我的朋友伊奧斯負責經營雜誌社,他託我來這裡聯繫一位作家,作家的名字我一時記不起來了,那個作家會給我們雜誌社提供一篇文章,我以為你就是那個作家,但是我弄錯了。」
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聖殿裡的豹》,還給卡夫卡:
「這是你的文章,不好意思,給你造成了困擾。」
卡夫卡盯著他看,突然猛烈地咳嗽。乾咳的聲音讓人揪心。小老鼠打了一個冷顫,這種咳嗽聲他很熟悉:毫無疑問,是肺結核,它同貧困和大屠殺是猶太村莊最害怕的三樣東西。卡夫卡雖然不是生活在村莊裡,但是他有典型的肺結核患者的體態:瘦骨嶙峋、臉色慘白,臉上甚至都能看到紅血絲。卡夫卡冷如地窖的房間又會加重他的病情。一陣擔心和同情湧上小老鼠的心頭,他很想對面前的男人說:「你病了,卡夫卡,而且病得很重,這個咳嗽可不是兒戲,是致命的,這種病已經殺死了很多人。不要以為你是律師、你是作家就可以躲過這個疾病,它不會放過任何人。你需要治療,需要多吃一些,你看你太瘦了,你還需要搬到一個更溫暖的地方,這個小屋實在是太潮濕了。在這裡用生命寫作太不值得了,趕快離開這裡吧,聽我的話,這都是為你好!」
但是,小老鼠什麼也沒說,安靜地看著卡夫卡,直到他停止咳嗽。卡夫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對不起,最近我開始咳嗽,這是一種精神疾病的產物。」卡夫卡悲傷地說,「也許我要諮詢一下佛洛伊德醫生。」
「請收好你的文章。」小老鼠把文章還給卡夫卡。
「不了,你留著吧。」
卡夫卡的眼神和語調都讓小老鼠感到一陣感動。
「但是我不應該……」
「留著吧。」他的語調非常堅決,堅決得讓小老鼠感到害怕,「留著這篇文章。」
「你有副本?」
「不用擔心這些。我有副本的。我還有這篇文章。」
接著卡夫卡起身,打開門:
「不好意思,現在請您離開。因為我還要繼續我的工作。我創作文學的時間很有限,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小老鼠嘟囔著,走出房門。
門馬上關上了。小老鼠還想轉過身對卡夫卡說,儘管他沒怎麼看懂,但是這篇文章十分精彩。可是,回過身也只是面對冰涼的門。
小老鼠感到筋疲力盡,他決定回旅館。他想躺在床上,任何一張床上,睡上一個沒有夢的長覺,他希望在睡眠中忘記這倒楣的一天。但是他連這個休息的機會都沒有。
當他回到旅館的時候,看到一輛警車停在門口。他立刻提高警惕,沒有進入大廳,透過玻璃門偷偷地往裡面看。
裡面站著兩名警察,看他們的架勢,似乎在詢問旅館老闆,因為老闆正給他們看旅客名錄。
小老鼠可以肯定這兩個警察是來找他的。是誰舉報了他?也許就是這個不懷好意的陰險老闆;或者是貝絲,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他的心縮緊了一下。
他要立刻逃跑,連旅館都不能進去,其實他也不需要進去,因為他隨身帶著所剩無幾的錢,還有證件和火車票,房間裡只有一個行李包和換洗的衣服。於是小老鼠毫不猶豫地跑向火車站。
很幸運,有一趟車在一小時後開往羅馬尼亞。於是他上了那輛火車,睡了整整一路,直到終點站才醒過來。這次下車前他特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什麼都沒拉下:錢、證件,對了,還有弗蘭茨·卡夫卡寫的《聖殿裡的豹》。
除了碰到路邊的軍隊檢查,餘下的旅途都平安無事。同一個船伕把他送回了俄國,而這次擺渡的時候,船伕老老實實,沒有多說一句話。傍晚,他終於回到了家中,一進家門立刻引起了騷動:所有人都上來擁抱他。「你快擔心死我了!」他的母親邊哭邊叫,「你這個混蛋,擔心死我了!」
最後大家平靜下來,圍著桌子坐下,小老鼠編了一個連自己也驚訝的故事,他說他去另外一個城市尋找工作。他的父母和兄弟相信了,或者假裝相信他說的,因為他為什麼離開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回來了。最後,小老鼠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問題:「伊奧斯,他怎麼樣了?」
一陣沉默。
「伊奧斯死了。」他父親說,「你走的當天他就死了。高燒越來越厲害,然後渾身抽搐,最後就這麼走了。」
小老鼠安靜地聽完這個消息,低下了頭。其實他早就想到了。就好像伊奧斯不需要他承認自己的失敗一樣,他沒有完成任務,徹底失敗了。沒有發現任何訊息,也沒有參加任何行動,最後還丟了自己的衣服。這趟旅程唯一留下的就是口袋裡卡夫卡的那張紙。這個過錯將伴隨他一生。
因為伊奧斯的死亡,村莊裡的革命青年漸漸解散了。在母親的堅持下,小老鼠開始和父親一起工作。最初他非常厭惡裁縫,但是漸漸地,他從剪裁、縫紉、釘鈕釦中找到了一些樂趣。至少這個工作是有邏輯的、可預見的,沒有搶劫,沒有恐懼。假如能像縫補一件衣服一樣縫補自己的生命該多好!但是生命遠比一件背心複雜,而政治也遠比生命複雜。過了一段時間,小老鼠決定放下革命,專心縫製背心。
但是革命還在繼續。戰爭加劇了社會問題,饑荒肆虐,使寒冷的冬天顯得更加難熬。在一九一七年,沙皇尼古拉退位。亞歷山大·克倫斯基為首的臨時政府只執政了很短的時間。四月,列寧結束流放;十月,布爾什維克奪得政權。
在消息閉塞的切爾諾維斯基,新聞總是來得特別晚,並充滿了困惑和恐慌。沙皇代表著壓迫,這是已知的壓迫。但是現在將如何發展,俄國又將面臨怎樣的局面?
也有很多人對新政權懷著希望,尤其是小老鼠,他重新開始閱讀《共產黨宣言》。這讓他想起可憐的伊奧斯,他的夢想正在實現:就像列寧在冬宮所說的,一個新社會將會建立在舊政權的廢墟上。托洛斯基也結束流放,在布爾什維克政府擔任重要的角色——外交人民委員。當小老鼠知道自己的偶像正在敖得薩的時候,立刻借了一輛破舊的卡車,趕往敖得薩。只是當他趕到的時候,托洛斯基已經離開了。
新政府和德國達成協議,結束了敵對狀態,但是在此期間,內戰已經開始:這是一場血腥的衝突,不少城鎮和村莊被摧毀。切爾諾維斯基沒有被戰爭波及,但是小老鼠的父親還是決定帶領全家移民巴西,投奔那裡的親戚。
小老鼠不願意離開。「我屬於這裡,」他說,「我想加入革命,一起建設新的社會。」這是他欠伊奧斯的,假如離開就是又一次失敗,又一次放棄任務。但是他的母親有嚴重的神經衰弱,假如小老鼠不一起去巴西,她就會自殺,最後小老鼠妥協了。一天夜晚,他們離開村莊,穿過河流(還是同一個船伕,但是悶不作聲),在羅馬尼亞他們搭坐一列火車來到德國的漢堡市。從那裡,他們乘坐一艘貨輪前往巴西。
維塔利耶維奇一家住在阿雷格雷港。我的祖父埃塞克·維塔利耶維奇開了一家小成衣店。他邀請自己的兄弟和他一起經營這家成衣店,但是班傑明拒絕了:他不容許自己靠剝削勞動者來生存。後來他發現一家由托洛斯基跟隨者萊奧波爾多·里貝羅開的裁縫店,他很喜歡小老鼠的手藝,先是工作,後來成為了股東。兩人一直關注列昂·托洛斯基的行蹤,閱讀和討論他的書籍和文章。對於小老鼠來說,這就足夠了,政治世界就是想法和文字的世界。但是,萊奧波爾多想要的更多,他想要行動——革命行動,還有罷工。當西班牙內戰爆發時,他終於看到了自己的機會。全世界成千上萬名左翼人士,其中也包括南大河州的一個組織,都準備加入國際縱隊,保衛共和政府。萊奧波爾多也決定參加,面對驚慌失措的妻兒,他說這是他的義務,假如不捍衛革命事業,他的人生就毫無意義。他甚至買好了車票,但是就在出發前的兩天,他因為急性闌尾炎而住院。他在醫院待了兩個月,出院後太虛弱,無法長途旅行。另外,後來也證明共和黨人沒有機會了,他們只專注於號召募捐,發表宣言,並使用了那句著名口號:禁止通行。
另一個消息也讓人沮喪。和史達林決裂後,托洛斯基逃亡到墨西哥。這個消息讓萊奧波爾多感到憤怒和屈辱,因為托洛斯基放棄了自己為之奮鬥的國家。但是同時他又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去科約阿坎街道上的托洛斯基家中拜訪他。他邀請小老鼠跟他一同去,小老鼠也這樣想過,但是他非常害怕萊奧波爾多坐飛機去墨西哥的建議。所以小老鼠放棄了旅程,但是他請求同伴幫他一個忙:
「什麼忙?」萊奧波爾多問道。
「我希望你能幫我問托洛斯基一個問題。」他猶猶豫豫,「但是首先我要給你講一個故事。」
接著小老鼠講了他去布拉格的故事和最終沒有完成的任務。萊奧波爾多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小老鼠盯著他看,感到既驚訝又屈辱。
「對不起,班傑明。」萊奧波爾多說,「你的故事太有意思了,還有你犯的錯誤……」
他又大笑。班傑明這時已經非常憤怒,萊奧波爾多再次道歉,問他需要向列夫·托洛斯基問什麼問題。
「問問他,」小老鼠說,「給伊奧斯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萊奧波爾多突然間很嚴肅地看著他,說:
「我一定會問他這個問題的,小老鼠。我一定會帶到這個問題。但是我先得給你打個預防針。假如托洛斯基說他不記得伊奧斯了,或者他忘記了整個事件,那怎麼辦?因為像他這樣的偉人,每天都要處理很多事情。對你來說十分重要的事情,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和一個小夥子的談話。」
小老鼠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著頭,最後他抬起頭說:
「有道理,那還是什麼都別問了。」
最終,萊奧波爾多還是沒能去成墨西哥。因為當時墨西哥處於熱圖利奧·瓦加斯的獨裁統治下,取得簽證非常難。等好不容易拿到文件後,已經太遲了:托洛斯基在家中被刺殺。
萊奧波爾多和小老鼠當然不是阿雷格雷港僅有的托洛斯基的追隨者,但是其他追隨者都不喜歡他們,認為萊奧波爾多很高傲,小老鼠很古怪。他們二人被孤立了。不過他們並不在意,萊奧波爾多經常驕傲地說:「革命先鋒總是少數人。」於是他們繼續閱讀和討論托洛斯基的文章。
「在《俄國革命歷史》中,」萊奧波爾多一邊剪裁西裝一邊說,「托洛斯基說革命是一個很大的難題,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小老鼠坐在縫紉機旁,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因為無產階級掌握了一個欠發達國家的政權。該如何找到這個難題的解決方案呢?」
「關鍵是要了解落後國家的特殊性。」萊奧波爾多帶著勝利的微笑回答道。
這種友好的對話往往會發展成激烈的爭辯。兩人在很多觀念上都有分歧,因為他們代表不同的派別。這種關係直到一九四四年萊奧波爾多去世後才結束。不過他們後來討論的話題更加溫和,因為萊奧波爾多的醫生不建議他情緒有過大波動。萊奧波爾多去世後,小老鼠再也沒有精神上的同道,也失去了唯一的工作夥伴,只能一個人在裁縫店工作。與此同時,他的兄弟埃塞克拓展了業務,然後娶妻生子,後來有了孫子。
小老鼠沒有忘記貝絲,這是他唯一的摯愛。這麼多年來,他都試圖跟她取得聯繫,最後終於獲得了珠寶店的地址,給她寫了一封信,但是信被退回,因為珠寶店已經關門了。他考慮去歐洲找她,他的兄弟甚至出錢讓他去歐洲,但是內心高傲的小老鼠拒絕了。當他好不容易湊齊去歐洲的旅費時,「二戰」即將爆發,他無法前往歐洲。一九四六年,在一個難民組織的幫助下,他終於知道了貝絲的消息:她被關在特雷布林卡的集中營,在二戰結束前病死在營中。
布拉格之行留給班傑明唯一的紀念就是卡夫卡的文章,這成為他最為珍視的物品;他反覆閱讀,直到爛熟於心。他還讀了卡夫卡的其他作品,為了讀懂原著,他還特地去上德語課。
他不懂的是故事的深層意思,比如男人變成了昆蟲,這想表達什麼?還有《審判》裡的主人公,不明原因地被捕,卻不知道自己的罪名?在《流刑地》裡有給囚犯紋身的機器?那是進步分子還是反動分子?小老鼠無法做出判斷。
接下來的故事與文學無關,而是關於他保留的「紀念品」。阿雷格雷港的一名記者不知從何處得知班傑明·維塔利耶維奇裁縫認識偉大的作家弗蘭茨·卡夫卡,於是通過各種途徑聯絡他,想進行採訪,但是都無功而返。小老鼠說那是私人物品,不願意和任何人分享。記者仍然十分堅持,並提出給予豐厚的報酬,因為就在那一週,在英國倫敦的拍賣會上,一封有卡夫卡簽名的信件被拍賣到八千五百美金的高價,這充分說明了作家的重要。在聖保羅,一名收藏家也說願意為任何有卡夫卡簽名的信函支付類似的價格。
「事實上,我有一封卡夫卡的信。」小老鼠說,「但是不要問我任何有關這封信的問題。」
記者不答應:「這是一個大消息啊!必須發布。」他甚至願意給小老鼠錢來獲得發布這則消息的權利。小老鼠拿起裁衣服的剪刀,把記者趕出了店。
但是小老鼠對一個人講述了自己和卡夫卡的故事,他就是傑米·維塔利耶維奇。
班傑明對這個侄孫從小就喜愛有加。他有很多侄子和侄孫,不過他不怎麼和親戚來往,而他的家人對他也不怎麼重視,所有人都認為他是一個怪胎。但是傑米不認同大家對小老鼠的看法,這大概是因為他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傑米的父母離異,從小體弱多病(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痺症,所以行動不便),但是他有超常的智力,並且十分喜歡閱讀。當他發現自己的叔叔有一個小型圖書館後,就經常去班傑明家裡看書。假如其他人對小老鼠提出相同的請求,肯定會被拒絕,但是對小傑米(當時大概十歲左右),他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甚至還饒有興趣地給他介紹每本書,並且為他推薦作家。
不僅僅是閱讀把他們聯繫在一起。傑米剛進入青春期,便開始參加學生運動,不久就成為同學中受人尊重的領導者,這也成了班傑明的驕傲。但是這驕傲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傑米支持史達林,認為托洛斯基是背叛者,罪有應得。他們為此進行了無數次激烈的爭執,班傑明多次憤怒地把傑米趕出家門,傑米發誓再也不來找他,但是他還是經常回來找小老鼠,因為他對班傑明的愛超過了他們之間的爭吵。
和他的同伴不同,傑米很欣賞卡夫卡。他精通德語(還有英語和法語),從《變形記》開始,閱讀了很多卡夫卡的書籍,用他自己的話講,卡夫卡的文章有「摧毀性的影響」,帶來「顛覆性的體驗」。他也知道卡夫卡並不受共產主義者的歡迎,因為它不適合作為革命的廣告。
任何東西都無法破壞傑米和班傑明的關係,兩人越走越近。傑米和家族的其他成員也無法融洽相處,他們要嘛愚昧無知,要嘛是資本家;他也很少和總待在屋裡的父親、愛生悶氣的母親一起生活。但是他幾乎每天都會拜訪小老鼠,很多時候還會帶著自己的女朋友,比阿特里斯·貢薩爾維斯。她比傑米稍大一點,美麗、多愁善感,是藝術家的女兒。和傑米一樣,她也很喜歡卡夫卡的作品。他們三人經常會暢聊卡夫卡的作品,直到小老鼠不得不請他們回家。
一九六四年,政變爆發的時候,傑米正好十八歲,在南大河州大學文學院讀大一。從他參加示威遊行反對武裝政府時起,他的名字就被列入政治和社會秩序局(政社局)的反政府名單中。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害怕和退縮,反而激起了他的鬥志。參加遊行的示威者都被追殺,文學院的一名和政社局有關聯的同學發現傑米被列入多項名單中,政府正伺機抓捕他,這讓他的組織感到緊張。召開緊急會議後,大家決定傑米應該消失一段時間,轉移到像聖保羅那樣的大城市,因為在大城市中沒有人認識他。雖然傑米很不喜歡這個主意,但是最後還是不得不服從大家的決定。
傑米只跟兩個人提起這件事。一個是他的女朋友,比阿特里斯表示不會離開他,將隨他一起去聖保羅生活。
另一個人就是小老鼠。對年歲已大的小老鼠來說,這無疑是件難以接受的事,因為傑米就像自己的兒子,也是他唯一疼愛的人。
但是他還是接受了,因為他知道傑米在阿雷格雷港會有危險甚至有牢獄之災,搬去聖保羅可以救他一命。只是還有很多其他問題,比如住在哪裡?以何為生?傑米對這些問題也沒有任何答案。但是他不想向父親或者哪個親戚要錢。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工作。」傑米不太自信地說。
「那你的大學呢?你的學業呢?」
他聳了聳肩:「學校和學業這類事情就等我賺到錢後再考慮吧。」
他們沉默地坐在班傑明家狹窄的客廳裡,突然間小老鼠站起來:
「我有樣東西給你。它可以幫助你。」
他挪開牆上的畫,露出一個小保險櫃,他打開櫃子。
裡面只有一個舊信封,他遞給傑米:
「我覺得這個信可以解決你的問題。」
傑米打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紙。他看了裡面的內容,驚訝地看著班傑明:
「這是卡夫卡寫的!」
「是卡夫卡。」小老鼠微笑地肯定,「這是卡夫卡的真跡,底下的那個簽名真是他寫的。」
接著,小老鼠向傑米講述了整個故事,傑米聽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伯伯有過這樣一場冒險。然後他看向信紙:
「這真的是太寶貴了。」他小聲說。
「大概值八千五百美金。」
「等等,小老鼠。」傑米驚訝但又警覺地看著他說,「你不會打算賣了這個真跡吧?」
「不。」小老鼠說,「不是我去賣它,當然了,在阿雷格雷港這樣的地方也很難有出高價的買家。你去聖保羅賣了它,我知道那裡有收藏家肯為卡夫卡的真跡出天價。你拿到這筆錢後,至少兩年內的生活都沒有太大的問題。」
傑米沉默了,盯著信紙。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小老鼠。
「不,班傑明。」他哽咽地說,「我不能接受。不僅僅是因為它的價值,更是因為它是你人生的一部分!」
「胡說八道。」小老鼠駁斥說,「純粹胡說八道。這上面寫的我都能夠倒背如流,你不信?」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始用德語流利地背道:
「Leoparden brechen in den Tempel ein und saufen die Opferkrüge leer;das wiederholt sich immer wieder;schlieslich kann man es vorausberechnen, und es wird ein Teil der Zeremonie.」
接著他帶著勝利的表情看著傑米說:
「看到了吧?所以我不需要這張紙了。假如這能幫助你,我會感到很開心的。而且我相信卡夫卡也會感到開心。」
傑米仍然不接受:
「這對你太重要了……」
「但是你對我來說更重要。」班傑明平靜地說。
沉默了片刻,傑米緊緊抱住班傑明。他們靜靜地擁抱,傑米的身體因為抽泣而顫抖。最後傑米看向小老鼠:
「我該怎麼答謝你呢?」他問道。
「你不需要謝我。你應該謝卡夫卡。是他毀了所有文稿,才顯得這篇文章如此珍貴,不過它也確實珍貴。」
傑米再一次擁抱他,然後離開了。
晚上八點。傑米用公共電話打給同伴,約定立刻在比阿特里斯家中召開會議。他們一直討論到十一點半。正當他們準備離開大樓的時候,出現了三個政社局的人,是來逮捕他們的。在一片混亂中,除了傑米,其他人都逃脫了。因為傑米腿腳不方便,所以他索性放棄,擋住警察,讓其他同伴能夠更快撤離。
凌晨一點,小老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誰?」他警覺地問。
「是我啊,小老鼠。」一個緊張的聲音回答說。
「你是誰?」
「我是比阿特里斯,傑米的女朋友。請快開門!」
風濕病到了晚上更加嚴重,小老鼠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穿上一件破舊的外套,才打開門,比阿特里斯眼含淚水站在門口:
「啊,小老鼠,怎麼辦,怎麼辦!」
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講完後,二人陷入沉默,令人不安的沉默。
「讓我來解決吧。」老裁縫最後說,「我來處理。」
「你,小老鼠?」她雖然還流著淚,但是也忍不住笑道,「怎麼解決?你怎麼應對那些人?」
「首先,我需要去裁縫店。」
「去裁縫店?」比阿特里斯吃驚地說,「你要去裁縫店做什麼?」
「這是我計劃的一部分。」小老鼠說,「我知道你現在無法理解,但是你不要擔心,都會解決的。」
「但是小老鼠,傑米他……」
「我知道了,我的孩子,放心吧,現在你回家去休息吧。明天你就會收到好消息的。」
小老鼠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快速行走,直到位於阿雷格雷港市中心的一棟老樓裡的裁縫店。門衛看到他,奇怪地問:
「你怎麼這個時間來這裡?發生什麼事了嗎,小老鼠?」
「有個緊急的訂單。」老裁縫回答說。
「訂單,凌晨四點?」門衛好奇地說,「這要嘛就是殯葬,要嘛就是結婚。」
「是結婚。」小老鼠回答。
「還好還好。」門衛轉過身打開門。
小老鼠走進古舊的電梯來到三層。然後打開裁縫店的門(門上寫著「萊奧波爾多和班傑明裁縫店」),進屋後他打開燈。他走向靠著牆的衣櫃,掏出口袋的鑰匙打開櫃門,感慨了一聲:「這就是我現在需要的。」裡面掛著一塊英式高級羊絨布料,這是小老鼠剛到阿雷格雷港的時候從走私販手裡買來的。他準備把這塊布料留給自己做結婚時的禮服,他曾幻想著有一天能再次遇到貝絲,然後她接受了自己的求婚……不過最後命運沒有這麼安排,他的生命中再也沒有出現過其他女人,於是這塊英國布料也就一直被鎖在櫃子裡。
深吸了一口氣,小老鼠把布料攤在桌子上。他緊皺眉頭,快速翻看筆記,尋找有用的訊息,接著迅速展開工作。連著三個小時他都以瘋狂的速度剪裁、縫紉和釘鈕釦,他不時地抬頭看牆上的鐘錶,顯然是和時間賽跑。突然間一片漆黑,停電了。但是小老鼠不能停下來,在蠟燭微弱的光亮下,他繼續工作,直到完成作品。當他注視著成品的時候,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他可以肯定這是他迄今為止製作的最完美的一套西裝,這是他的巔峰之作。
他把衣服裝入袋中然後離開。市中心仍然處於停電中,他只能自己走下樓。當走到門口時,他慘白疲憊的臉把門衛嚇了一跳:「你怎麼了,小老鼠,你是不是不太舒服?需要我幫你叫醫生嗎?」
不,他不需要醫生。小老鼠離開大樓,上了一輛停在附近的計程車。
「去哪裡?」司機問。
「去政社局,你知道政社局在哪裡嗎?」
「老先生,你是要去告發誰嗎?」司機開玩笑地說,「還是去自首呢?」
「不要胡說八道了,趕快開吧。」
司機掉了一個頭朝目的地開去。十分鐘後,他們抵達了政社局。
小老鼠走向門口的接待處,向值班人員說要見弗朗西斯科專員。
「你的名字是?」值班的男人問道。
「班傑明。我是他的裁縫。」
「裁縫?」男人皺了一下眉頭,「我不知道專員會不會見你。他剛剛到辦公室,他今天的日程已經排滿了。」
「我有一個包裹給他。」小老鼠堅持說。
男人拿起電話,低聲和專員講了幾句後放下話筒說:
「你可以進去了,他在一樓。」
專員又高又壯,留著山羊鬍,正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等他。
「我差點就不能接待你了,小老鼠,因為我的日程太滿了。但是你說給我帶了一個包裹,我想知道是什麼?」
小老鼠沒有說話,打開袋子,從裡面拿出那套西裝。
「給我的?」專員驚訝地說。
「是的,這是您的裁縫給您的禮物。」
專員十分滿意地看著西裝,「太漂亮了,小老鼠,雖然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但是這是你給我做的衣服裡最完美的。」
他試了一下外套,非常合身。左袖比右袖稍微短了幾公釐,這是小老鼠製衣的原則,不過專員沒有注意到。「太完美了!」專員不停地感慨,突然他停下來,面帶懷疑地問:
「你為什麼要送我這套西裝呢?」
小老鼠含糊不清地解釋說:「您是我的老客人,而且我們合作非常愉快,眼看聖誕就要到了,所以我決定……」
專員打斷他:
「聽著,小老鼠,你不要騙我了。你肯定想要什麼。你也不要浪費我時間了,就直說了吧。」
到了關鍵時刻,小老鼠生嚥了一口痰,開始說:
「昨天晚上,你手下幾個人抓了一個小夥子……」
「確有此事。關於這個的報告還在我桌子上,我正要看這個報告。」
專員拿起報告快速掃了一遍,接著冷冷地地看著小老鼠說:
「傑米·維塔利耶維奇是你的親戚?」
「是的。」
「你想讓我放了他。」他放下報告說,「這不行,小老鼠,這事我做不到。我不能放了那個小夥子。」
小老鼠幾乎要哭了,懇求說:「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從小父母離異,又身患殘疾,他怎麼可能參加革命呢?他對任何人都造成不了威脅,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反動活動。而且,他馬上要去聖保羅了。」專員聽完後再次看了一遍報告:
「這個案件還需要調查確認,小老鼠,因為他有可能和國外組織有聯繫。我手下在他身上找到一張用德語寫的信,落款是個叫什麼弗蘭茨·卡夫卡的人。這信現在也在這裡。」
他把信給小老鼠看。
「你知道簽名的人是誰嗎?」
「我知道。」小老鼠回答說,「他是一個作家,已經去世了。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住在歐洲,這信就是他給我的。」
「作家?」專員仍然不太相信,「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等一下。我有個調查員看過很多文學作品,我去問他,看他是否知道點什麼。」
專員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喂?弗里斯爾圖?我是弗朗西斯科專員,我需要向你了解些訊息,關於文學方面的。你聽說過一個叫卡夫卡的作家嗎?聽說過?他真的是作家?文章寫得很晦澀的?他用什麼語寫的呢?德語?好的,知道了。」
專員放下電話。
「你說得沒錯,小老鼠。卡夫卡確實是個作家。聽著:你懂德語嗎?那你給我翻譯一下這個寫的是什麼。」
小老鼠按照他的要求翻譯了一遍。專員聽完後,皺緊眉頭,茫然地說: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一點都沒有聽懂。在聖殿裡的豹?什麼豹子,什麼聖殿?」
他突然起了疑心:
「這不會是個暗號吧,小老鼠?聖殿裡的豹子,是不是暗指什麼組織。」
「不是暗號。」小老鼠回答說,「這個作家的風格就是這樣的。」
「你確定?」專員懷疑地看著他。
「我百分之一百確定。」
專員知道小老鼠不是會撒謊的人。
「好吧,那我相信你。希望你沒有騙我。」
專員沉默了片刻,猶豫了一下,最後問小老鼠:
「我們也認識很長時間了,我知道你讀了很多書,你跟我老實說,你喜歡這類文章嗎?」
「不喜歡。」小老鼠說,「我覺得寫得不知所云。」
「是吧?」專員露出勝利的表情,「就是一團糟,完全不知所云。什麼豹在聖殿裡,誰要知道豹在聖殿裡?這文章沒頭沒尾,對我來說就是胡說八道,瘋子才會寫出這樣的文章。」
專員接著高興地說:
「你運氣不錯,小老鼠。今天我心情好,所以我就放了你的親戚。但是絕不允許他再出現在這裡了,聽到了嗎?」
他拿起信紙,在旁邊註上幾行字,然後讀給小老鼠聽:
「鑑於文件是文學作品,並且相關的外國作家已經去世,所以傑米·維塔利耶維奇,別名坎塔雷拉,因為證據不足被釋放,但是仍對其進行觀察。」
然後專員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可以放了這個維塔利耶維奇了。他的一個親戚會來接他。什麼?好,知道了。就這樣吧。」
把聽筒放下後,專員看著小老鼠說:
「小老鼠,我要先事先提醒你,你親戚的情況不是很好。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審問時會採取一些手段,這都是正常的。你的親戚正在走廊盡頭等你,帶他走吧,不要出去亂說。」
他把卡夫卡的文章遞給小老鼠:
「這是你的,你帶走吧。」
小老鼠正準備拿過信紙的時候,專員又改變了想法:
「你剛才說這個信和反動活動沒有任何關係,我相信你,但是以防萬一……」
專員把信紙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箱。小老鼠渾身僵硬地看著他。
「反正這信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用,你不是也說他寫的狗屁不通嘛。」
「確實是。」小老鼠冷漠地說。
「所以這信毫無用處,就是垃圾。現在請你離開吧,但是記住,出去後不要說一句有關今天發生的事。假如我知道你跟誰說了今天的事,我就要逮捕你了。快走吧,在我後悔前趕快帶你親戚離開。」
小老鼠走下樓梯,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盡頭,一個警員正押著傑米站在那裡。小夥子滿臉瘀青,站立不穩,儘管小老鼠一再堅持,但是傑米既不肯去醫院,也不肯看醫生。他去了趟家裡拿行李,接著與母親和比阿特里斯告別後就直奔火車站。
晚上八點。小老鼠藏在一棵樹後,暗中窺視政社局大樓。員工陸陸續續離開辦公室,燈也一盞一盞地熄滅了。最後一名員工終於離開大樓,清潔人員拖著一大桶垃圾扔在路邊。
小老鼠給停在路邊的孔彼做了個手勢,孔彼把車開到政社局前,然後下車幫小老鼠一起把垃圾挪到車上。「快點,快點。」班傑明不安地催促道。孔彼手忙腳亂地拖著垃圾,最後好不容易把所有垃圾塞到車裡。他緊張地抱怨:
「我參與過很多瘋狂的事情,但是從來沒有偷過垃圾。」
「閉嘴,朋友。」小老鼠低聲說,「你又不是做白工,我付了你一大筆好處費。」
根據事先約定好的,他們在街上繞了好幾圈後才返回小老鼠的住處。孔彼把垃圾從車上搬下來,堆放在小老鼠家中。他在收到錢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轉過身問小老鼠:
「我就好奇一下,為什麼老先生您要偷垃圾呢,而且還是偷政社局的垃圾?」
「我是反動派。」小老鼠說,「我現在正在進行一項任務,十分重要的任務。」
那人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這時小老鼠笑了:
「騙你的。你真的想知道?好吧,那我就告訴你。」他壓低聲音,「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收集垃圾,這是我本月偷的第十次垃圾。」
那人再一次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嚥了一口口水,好像話正卡在喉嚨裡。接著那人告別說:「下次你再要偷垃圾的時候,直接叫我就好了。」然後他轉身離開。小老鼠關上門,找來一大塊帆布鋪在地上,接著把垃圾倒在上面,仔仔細細地搜找起來。
他搜找了好幾個小時。垃圾裡什麼都有:撕碎的紙、燒焦或者毀壞的照片、橙子和香蕉皮、空的飲料瓶、香菸頭、火柴盒、帶著殘留食物的紙盤子。
當小老鼠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終於找到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一小塊紙片,上面寫著「豹子」。
這是他能找到的有關弗蘭茨·卡夫卡寫的信的僅存部分。卡夫卡一八八三年出生於布拉格,因肺結核於一九二四年去世。小老鼠把這一小塊紙片鑲在框裡,這紙片一直伴隨班傑明·維塔利耶維奇,直到一九八〇年,他去世的那年。這張紙片在小老鼠臨終前還放在他的床頭上,同時也在他的記憶裡。當他快去世時,開始神志不清。醫院的看護人員跟我說他看到一些東西,嘴裡一直唸叨著豹子。但是我知道這不是他的幻覺,或者說不只是他的幻覺。他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坐在他的身旁。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緊握雙拳。
在他身後,一座聖殿大門敞開,裡面放著鑲嵌著寶石和黃金的聖盃和其他貴重物品。沒有人看護聖盃;祭司都驚恐地逃走了。但是小老鼠沒有,雖然他受到驚嚇,他卻沒有逃走。這個與宗教無關,他不相信在聖殿裡進行的宗教,事實上,他不相信一般的宗教,宗教於他而言是人民的鴉片,這不是他關心的事,他要面對的是另一件事,有更崇高意義的事。所以他一動不動地等待,緊握雙拳。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幾天、幾個星期甚至幾年、很多年。其他人已經放棄了,但是小老鼠沒有。小老鼠相信它們一定會來,他已經見過它們一次,他知道自己堅定的決心。它們一定會來,來進行這場最後的戰役。
夜幕降臨,在陰影中有個聲音在呼喚他:「來吧,班傑明,進來吧,進來吃點吧。」是他的父母、兄弟,關心他、不希望他冒險的人們。小老鼠感覺到誘惑,但是他不能離開崗位。他要在那裡等待最後的決戰,他的朋友伊奧斯也會這麼做的。啊,假如貝絲在場的話,就能看到他是為了保衛聖盃,而不是來搶奪它們的!這樣她就會相信和理解很多年前他口中所說的任務。但是沒有伊奧斯,沒有貝絲,也沒有傑米,勇敢的傑米最後在聖保羅死於一場車禍。小老鼠隻身一人,但是這不重要。
從遠處,他聽到輕微的響聲,好像是從鼻腔出來的喘息聲。他感到後背一緊,提高警惕:「難道是它們?」
是它們。豹子從小路上慢慢走來。兩隻瀕臨滅絕的凶猛動物,舔著嘴唇,肩並肩地朝前走來。為什麼它們如此飢渴,因為它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喝過聖盃裡的液體,現在這個液體的味道正吸引著它們。
兩隻猛獸停下腳步,盯著小老鼠。一個瘦小的男人和兩隻豹對視著。到了關鍵時刻。小老鼠應該逃跑,像豹子期待的那樣拔腿逃跑,坐上火車,回到俄國南部的猶太小村莊。
但是小老鼠沒有這麼做。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緊握雙拳。「禁止通行。」他嘴裡唸著,「禁止通行。」豹子仍然盯著他,其中一隻仰天咆哮了一聲,但是小老鼠仍不為所動,繼續一動不動地站著,緊握雙拳。「禁止通行。」
豹子繞著他走了一圈,然後慢慢地消失在陰影中。小老鼠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現在豹子在哪裡?它們不在聖殿裡,不在。
小老鼠終於可以休息了。他關上聖殿的大門,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