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走進那個箱子
  如果走進去
  你就再也分不清上下左右了
  如果你不在乎的話
  好吧那你就按下按鈕呀
  ——Sundowner《They Love That Box》


  01
  「——然後呢?」
  從左右耳拉下iPod的耳機,姬川亮抬頭問。
  別的樂團剛好結束練習,從後面的小房間喧譁地走了出來。三個男生、一個女生,大概還是高中生吧。個子矮小的短髮少女沒拿樂器盒,也沒拿鼓棒,看來是主唱。年輕人異口同聲地對櫃檯說再見後,走過圍在等待區桌旁的姬川他們身邊,帶著樂團練習結束後特有的暢快情緒,消失在門外。
  「什麼然後?」越過桌子探出身來,一直等待著姬川感想的竹內耕太臉上已經看不到剛才那種興奮的表情了。
  「你打算拿這個做什麼?」姬川說著將iPod放在桌上,推還給竹內。
  「在這次演唱會的曲子前播放啊,在《Toys in the Attic》之前。」
  《Toys in the Attic》收錄在史密斯飛船(Aero smith)【史密斯飛船(Aero smith),美國著名搖滾樂隊,其唱片在全球累計銷量超過一億五千萬張,於2001年進入搖滾名人堂,四次獲得葛萊美最佳搖滾樂隊獎的傳奇樂隊。】一九七五年發行的專輯裡,是硬式搖滾的名曲,這專輯讓他們在一夜之間聞名全美。一九七五年是姬川他們出生的那一年,對組團時還是高中生的他們來說,對這首歌有種青澀的共鳴感,他們決定每次表演的最後,一定要演奏這首歌。這個儀式在他們都踏入社會工作、對練習及演唱會也已產生惰性的現在,仍舊持續著。
  「為什麼要放?」
  「我不是說了嘛——」
  竹內邊說,邊對著坐在旁邊的谷尾瑛士苦笑。谷尾也是一副相同的表情,從大衣口袋拿出七星。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有六根七星的菸蒂。三十分鐘就抽了六根。谷尾從事的是坐辦公室的事務工作,可是他的皮膚黝黑,該不會是被體內散發出來的尼古丁染黑的吧?姬川已經認識谷尾十四年,看他抽菸也看了十四年,這個念頭卻在這時才浮現。
  「算了,別人在講話時你老是神遊,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
  竹內的視線回到臉色白皙、五官整齊、與谷尾恰成對照的姬川臉上。他們已經認識十四年了,三個人是高中同學,今年都三十歲了。
  「我再簡單說明一次。那首曲子副歌部分的合唱是『Thing in the Attic',對吧?我要將那個部分改成『Thing in the Attic'來唱,然後在唱這首歌之前,先放剛才你聽到的這段『Thing in the Attic'。」
  「完全聽不懂。」姬川老實說。
  剛才姬川聽到的那一串對話就是《Thing in the Elevator》,那是竹內的「作品」。他常在家裡使用MTR創作這類作品,拿來給樂團成員姬川及谷尾聽。MTR即Multi Track Recorder,是一種多重錄音的機器,可以個別收音至多個音軌,再同時播放。譬如個別收錄鼓、貝斯、吉他、歌聲,然後同時播放,就能達到樂團演奏的效果。這是原始的用法,竹內本來也是為了這麼做才買了MTR,只是不知道從何時起,他透過這個機器找到了另一種樂趣,也就是創作「作品」。
  剛才聽到的是竹內使用聲音變換器改變聲音,一人分飾三角的作品。每段對話之間都用英文數字倒數,而且速度愈來愈快。最後那句聽不太懂,不過應該是社長死去的兒子就站在電梯裡吧。
  「我來說明吧,竹內講話那麼快,亮怎麼可能聽得懂。」
  谷尾吐著煙笑了笑,將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
  「首先,亮,我想你應該不懂『Thing in the Attic的意思,對吧?」
  「不懂。閣樓的東西……不是這個意思嗎?」
  「直譯是這樣沒錯。其實這是恐怖劇和懸疑劇的主題之一。某處的某個地方隱藏著某種東西,這就是故事的重點所在。不見得一定要躲在閣樓——總之就是[某個地方]潛藏著[某種東西]的意思。」
  「就像《黑色星期五》(Friday the 13th)之類嗎?」
  聽到姬川這麼問,谷尾笑眯眯地直點頭說「對對對對」。
  「那部電影的故事也屬於這個主題,而竹內創作的《Thing in the Elevator》也是一樣。所以竹內才想把『Toys in the Attic'這句歌詞改成『Thing in the Attic',在演奏這首歌之前放自己的作品。」
  「但是——」是可以理解,但是……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因為……」
  谷尾叼著菸想了想,然後看著竹內問:「為什麼?」
  「只是覺得滿酷的。『Toys in the Attic』跟『Thing in the Attic感覺很像,所以才有了這個點子。我只是覺得如果把副歌的『toys』改成『thing』應該很有趣,又剛好想起最近創作的這個《Thing in the Elevator》,如果在演奏之前播放的話,可以營造氣氛,也可以當作歌曲的前奏,最後3、2、1,然後就開始演奏。」
  竹內氣勢十足地做出握麥克風的動作。谷尾點頭表示了解,不過他顯然覺得竹內的創作動機低於他的期待。
  姬川似乎在沉思,他先沉默了幾秒鐘後才說:
  「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吧?『thing』這個字的發音對副歌的開頭而言,會減弱聲音的震撼力,再說,光改那裡的歌詞,前後的意思根本連貫不上。」
  「那首歌的歌詞本來就沒什麼意思吧?」
  竹內依然是那副拿麥克風的姿勢,快速地唱起《Toys in the Attic》的歌詞。竹內從高中開始就唱英文歌,因此發音很好。姬川一直覺得他應該要上大學,正式學習英語,然後從事英語會話能派得上用場的工作。竹內並不笨,他父親現在還是一線翻譯家,母親是大學講師,他應該很聰明,而且家裡也供得起他唸書,實際上她姐姐現在正在神奈川縣當精神科醫師,然而弟弟竹內卻讓家人失望,也無視替他準備好的學費,高中畢業後便決定不再升學,成了飛特族【日本新興的工作族群,不追求正式全職工作,而是在時薪打工間跳來跳去。】。
  然後一直到現在。
  Toys in the Attic
  Toys in the Attic
  不過對姬川而言,他自己所走的人生路也沒好到能夠批評別人。高中畢業後的十二年以來,他只是一味地露著不內行的笑臉,每天周旋於餐飲店的經營者之間,推銷自家公司的火腿及香腸。他每件襯衫的領口全都深深滲入汙垢,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是被上司斥責,感覺背好像駝得更嚴重了。其實他很想上大學,然而對單親家庭而言,唸大學負荷實在太重。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竹內這樣過日子很可惜。
  「還是算了吧。」就在最後一句歌詞唱完時,姬川說話了:「我希望那首歌還是能照往常的方式唱,畢竟我們十四年來都是這樣,高中時代的校慶、定期演唱會、畢業之後在『好男人』的表演都是啊。」
  「好男人」是一家Live House【流行於日本的小型現場演出場所,一般都有頂級的音樂器材和音響設備,非常適合近距離欣賞各種現場音樂。】,位於大宮車站附近,姬川他們每年會在那裡舉辦兩次小型演唱會。
  「嗯……話是沒錯啦……」竹內不滿地嘟著嘴,望著桌上的iPod好一陣子,最後,他輕哼了一聲點點頭。
  「知道了,那就不放了。」
  每次在演唱會之前,竹內總會提出一堆有的沒的點子,不過大多像這次一樣,被姬川或谷尾無情駁回。
  谷尾將菸按熄在菸灰缸裡,說:
  「你的新作品就在演唱會開始前,透過觀眾席的喇叭播放吧,完全不見天日也太可惜了,這次的作品我覺得還滿有趣的唷。」
  「不了,敬謝不敏。」
  竹內輕輕搖了搖頭。演唱會開始前的會場十分嘈雜,他自己也很清楚幾乎沒人會仔細聆聽喇叭播放的「作品」。特別是姬川他們這個樂團根本就是陪襯性的口水歌樂團,會來聽演唱會的幾乎都是團員的友人或是友人的友人。通常在演唱會開始之前大家都忙著聊天,根本不會注意到會場播放什麼。
  「不過,竹內,聲音變換器還真厲害耶,可以變成完全不同的聲音……啊!可惡,煙居然斷了。」谷尾往七星的菸盒裡看了看,接著一把揉爛了盒子。
  「那是當然啊,我那臺跟坊間隨便買得到的廉價聲音變換器等級可是大不同的。」竹內得意地笑了起來。「不僅可以變換聲調的高低,還能轉換成別人的聲音,就連變成女人的聲音也,沒問題哦。」
  「你可別拿來犯罪啊,最近聽說有人利用那種機器一人分飾兩角,組成紙上公司呢。」
  「我對那才沒興趣哩,我可不想被你老爸抓。」
  谷尾的父親隸屬都內管轄的警署,是現任刑警。也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谷尾看東西的眼光和待人處事的態度都有點像刑警。不認識的人在犯罪現場看到他,一定會以為他不是犯人就是刑警。然而他並不具備這兩種身分,他只是東京都內某商社的總務主任。
  「野際大哥,有煙嗎?七星。」
  谷尾探頭問櫃檯那邊。在看起來很寒酸的櫃檯裡,這家樂團練習中心的經營者野際回答:「有啊。」野際的頭髮已經半白,看起來乾乾扁扁的,姬川他們組成樂團當時就已經認識野際了。
  「賣我,一盒就夠了。」
  谷尾拿著錢包站起來。櫃檯邊,野際與谷尾一邊買賣七星,一邊低聲談笑著,似乎在講算數的事情。
  姬川不自覺地伸手撈來自己立在牆邊的吉他,以指尖撥撥六絃,沒接上音箱的電吉他傳來嗡嗡的輕微聲響。彷彿是自己這群人的聲音。姬川心想。
  「不過她還真慢,再五分鐘就要進練習室了耶。」
  竹內看了一下手錶說。已經下午三點五十五分了,他們租了練團用的小房間,四點開始計費。
  「亮,她有沒有打到你的手機?鼓手沒來,沒辦法開始練習喲。」
  姬川拿出手機確認,但沒有收到簡訊或未接來電。
  姬川他們組成模仿史密斯飛船的樂團「Sundowner」,是在高一的夏天。當時的隨身聽還是只能播放錄音帶的機型,個子瘦高的竹內老是帶著耳機,哼著史密斯飛船的樂曲,在校園內漫步,而姬川和谷尾也喜歡史密斯飛船,於是主動接近竹內。姬川彈吉他,谷尾有三把貝斯,竹內沒碰過絃樂器,也自認沒有敲鼓的體力,不過他能夠以原Key唱所有史密斯飛船的歌曲。他們立刻決定組一個樂團。
  ——那鼓手怎麼辦?
  當時的谷尾只是高一生,卻留著一臉鬍碴。
  ——同學中應該找得到會打的吧。
  白皙的臉龐加上清爽的淺褐色頭髮是竹內的正字標記。
  ——到管樂社去瞧瞧吧,拉那裡的鼓手入團也是個方法。
  也許那是姬川第一次交到堪稱為朋友的人吧。小學時,家裡發生的那起不幸的事情,讓姬川似乎始終抗拒著與人交往。
  ——你們要組團嗎?
  來搭訕的是同為一年級生的小野木光。不過當時他們三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姬川、谷尾、竹內與光不同班。光有著一頭烏黑秀髮,沒有化妝,制服的裙子也沒有特別短,然而被搭訕的三人卻同時驚為天人。
  光非常漂亮。
  ——我會打史密斯飛船的鼓。
  就這樣,他們很快便組成了四人樂團,之後以一週一次的頻率,到光的朋友經營的樂團練習中心練習史密斯飛船的歌曲。那位「朋友」就是野際,而「樂團練習中心」就是這家「電吉他手」。
  姬川對自己的吉他演奏還滿有自信。他將史密斯飛船原本雙吉他的歌曲,漂亮地改編成以單把吉他就能彈奏。也因此,他很擔心其他團員的能力。不過,當他們第一次在「電吉他手」的練習室裡合奏時,他先前的擔心全都煙消雲散。竹內漂亮地唱出史蒂芬·泰勒(Steven Tyler)的高音,谷尾則是加入了即興的擊弦,展現自己的技巧,而最讓姬川驚豔的是光的演奏。她雙腳用力踩著自己帶來的雙踏,敲打著大鼓,有條不紊地控制著銅鈸,並在敲打小鼓時加入緩急,營造出絕妙的節奏感;至於她在旋律間奏時加入的獨奏,也是以幾乎看不到打擊棒的神速,一口氣從最左邊的鼓敲打到最右邊的鼓。
  第一次練習時,當演奏結束先說好的史密斯飛船的代表作《Walk This Way》之後,姬川覺得他將會非常熱中於接下來的高中生涯。從竹內與谷尾兩人臉上的微笑,不難看出他們也有相同的心情。只有光在曲子結束後仍舊一臉嚴肅地調整鈸的位置,看不出她有什麼想法,後來一問,才知道她也覺得不賴。
  「我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面無表情」姬川還記得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想出「Sundowner」這個團名的是谷尾。當那張庸俗的臉龐提議出這麼裝腔作勢的英文團名時,姬川跟竹內都很訝異,連光都稍微瞪大了眼睛。
  ——昨天上英文課時我隨便翻著課本,剛好看到這個字。
  教室的一角,谷尾以大拇指摩挲著臉上的鬍碴,一臉嚴肅地對著姬川他們說。
  ——「Sundowner」不是那個嗎?就是「支配音樂的人」的意思吧?
  所以正好適合當樂團名,谷尾似乎是這麼想。聽到他的說明,姬川幾個人同時沉默了。然後在接下來的瞬間,又全都爆笑出聲。谷尾嚇了一大跳,突出下顎問道:——不好嗎?不適合當樂團名稱嗎?
  簡單來說,由「日落=sundown」衍生出來的「Sundowner」,意思是「日落時喝的飲料」,谷尾將其唸成「soun downer」,再自行推論出「支配音樂的人」的意思。
  竹內苦笑著,連點了好幾次頭,拍拍谷尾的肩膀。
  ——好吧,就叫這個名字,決定是Sundowner了。
  姬川和光也贊成。不論他的想法是怎麼來的,作為樂團名感覺還不錯。谷尾搞不懂他們三個人在笑什麼,臉上始終是不可思議的表情,還不停說覺得Sundowner聽起來比較好。
  接下來的十二年,Sundowner的團員不曾變動。他們總是聚集在「電吉他手」持續練習,定期在文化祭或是LiveHouse表演。他們也曾創作過幾首歌曲,由姬川和谷尾寫曲,竹內填詞。不過雖說是自創曲,卻是連自己也會苦笑,完全沒有獨創性,只要聽過史密斯飛船的人都聽得出來有抄襲之嫌的作品。只有竹內填的詞,姬川覺得還不錯,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唱日文,因此總是以英文填詞。竹內所謂的「只是將想到的字眼排列出來而已」的歌詞總是有許多抽象的詞彙,無法實際掌握意思,然而卻有種奇妙的魅力,姬川並不討高中時代後半,Sundowner的演唱會已經變成一半演唱史密斯飛船的歌,一半演唱自創曲。即使後來大家都出社會了,Sundowner仍舊繼續練習,只是減少次數,不過還是一年會在「好男人」舉辦兩次現場演唱。
  不過兩年前,打鼓的人換了。

  02
  「亮,你跟光不結婚嗎?」谷尾拿著一包新的七星從櫃檯走回來。
  「幹嘛突然這麼問?」
  「不是,剛才野際大哥在說,你們也該結婚了,要不然光也那個了吧。」
  「哪個?」
  「年紀啊,」谷尾一邊說,一邊往圓椅子坐下。「光也快三十了吧?我也覺得你們如果想生孩子的話,就別再拖比較好。」
  「我沒有拖。」姬川老實回答。谷尾叼著菸,微微蹙眉。竹內的興趣似乎被挑起來了,從旁插嘴道:
  「有什麼問題嗎?該不會是家人的問題吧?」
  姬川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竹內的提問就某方面來說正中紅心,不過那個紅心卻不是竹內所想的那樣。
  「問題果然還是出在光的父親身上嗎?」
  「並不是那樣……」
  姬川與光在高二的春天開始交往。姬川到現在仍只有過光一個女人,他相信自己也是光的初戀。谷尾、竹內,還有從小就認識光的野際都認為兩人會就這麼結婚。
  光的父母在她唸初中的時候離異,母親因此離家,光由身為爵士鼓手的父親撫養長大。父親只教導女兒打鼓,並不干涉她的私生活,自己則是到處交女朋友,和女人同居,幾乎不回家。聽說光現在根本不知道父親人在哪裡。野際是她父親的舊識,不過他也不知道光的父親的下落。
  姬川覺得自己和光一定是因為寂寞而互相吸引,或者該說是因為傷痕而走在一起,所以他才會喜歡光。
  然而現在想想,也許這種吸引其實很危險,因為要是有和光相同境遇的女性出現,難保他不會也同樣受到吸引。
  光有個妹妹叫做桂。
  ——我想放棄打鼓了。
  兩年前的冬天,光突然說。
  ——為什麼?
  姬川問。然而光只是搖搖頭。
  ——只是覺得應該放棄。
  她這麼回答。
  姬川,還有後來聽說這件事的竹內跟谷尾,並沒有強烈反對,原因有兩個。其一是樂團本來就是因為興趣而組成的,其二則是她已準備好接任者。小野木桂——和光住在一起,小她五歲的妹妹。
  現在姬川他們等的並不是光,而是桂。
  桂打鼓的天分與姐姐相當,也許更勝於姐姐,姬川他們第一次和桂合奏時,立刻就認可了她的實力。
  桂並不是讓人驚豔的美女,相較於如同模特兒假人一樣面容端正的光,桂有張可愛的娃娃臉,她的身材也不像姐姐那麼女性化,個子比較痩小。她們的發形也迥異,姐姐是長髮,而桂則是頂著如同小女孩的短髮。不過她的短髮和她有點神經質的個性、小巧的下巴、痩削的臉頰很適合。——桂的容貌只有一點和光很像,那就是眼睛。大大的眼睛,彷彿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膜,籠罩著濃霧的感覺。也許有點斜視吧,感覺眼神有點恍惚,似乎朦朧抓不到焦距。
  「小桂沒來的話,那就請光幫忙一下吧,稍微練習一下應該就能回想起來吧。」
  竹內以雙手食指在桌面上叩叩叩地敲著說。
  光從兩年前脫離Sundowner後,就在「電吉他手」這裡打工。在父親的舊識野際身邊工作,也許有機會聯絡上父親,光大概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吧。只是截至目前為止,還沒聽說她的期待成真過。
  「光六點才來耶,她今天好像排晚班。」
  「什麼,她現在不在?我還以為她人在後面。」
  竹內回頭伸長脖子往走廊裡面望去。走廊是L形,轉彎過去是倉庫和員工專用的小辦公室。雖說是員工專用,不過現在和過去的樂團熱潮時代不同,現在利用這類樂團練習中心的玩家銳減,聽說不可能同時間有兩人以上待在那間小辦公室裡。
  「晚班的話,她也無法在我們練習完後一起去『舞屋』了。」
  竹內一臉無趣地說,姬川也點頭。「她說她上班到十二點,不可能來得了吧。」
  結束在「電吉他手」的練習後,他們會轉往這附近一家叫做舞屋的居酒屋聊天話家常,這也已經是慣例了。如果工作結束的時間配合得上,通常光也會中途加入他們。
  Toys in the Attic
  Toys in the Attic
  竹內搖晃著頭,又開始輕聲唱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房間真像閣樓。——姬川恍惚想起這件事。
  自己幼時住的房間;一直到姐姐死去之前,他和姐姐兩個人一起住的兒童房。二樓那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傾斜的天花板、木頭地板、雙層床,還有牆壁上貼的蛋頭憨博弟(Humpty Dumpty)的畫。
  ——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那時候的刑警的聲音。
  ——譬如家人的事之類的……
  他多次詢問當時還是小學一年級的姬川。
  ——你有沒有隱瞞什麼?
  至今他仍清楚記得那起事件,那起讓自己與母親陷入孤獨的事件。
  竹內換了歌詞,再度哼起相同的旋律。
  Thing in the attic
  Thing in the attic
  深植在父親腦袋裡的念頭。盤踞在父親腦海的想法。
  「還是在演奏之前播放我的作品吧。」竹內彷彿撒嬌的孩子似的搖著谷尾的肩膀。
  「不,還是算了,亮剛才說得很對,沒必要為了一個奇怪的點子壞了十四年的傳統。」
  「我們哪有什麼傳統?不過是因為興趣而聚在一起吧。」
  谷尾和竹內都不知道那起事件,姬川並沒有告訴他們,他也沒對光和桂說過,沒人發現姬川心裡存在著這個黑色漩渦。他們大概認為姬川個性很溫和吧。偶爾會陷入獨自思考的世界裡,一個很安靜的人。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姬川沉默的時候,大多想著那起事件。他瞪視著心中那個黑壓壓的漩渦,強忍下想要尖叫的衝動。
  沒人知道真相。

  03
  「對不起,我來晚了。」傳來沙啞的聲音,回頭一看,個子矮小的桂圍著圍巾、穿著羽毛夾克,氣息慌亂地站在門口。看來她是衝進來的,她背後的玻璃雙開門搖晃得很厲害。
  「那扇門如果弄壞了,我可是會從你姐姐的薪水裡扣哦。」
  野際在櫃檯內故意這麼說。桂對野際舉手示意,走向姬川他們那張桌子。
  「對不起,高崎線發生臥軌事件,電車誤點了。」
  「沒事,沒事,反正你也趕上了。」
  坐在椅子上的竹內伸伸懶腰,揮揮手這麼說。
  「而且時間剛剛好。」谷尾看手錶確認時間。
  桂的呼吸還很慌亂,她將圍巾取下。短髮的髮梢可能因為被圍巾壓到了,翹得亂七八糟。
  「電車上擠滿了人,動都動不了。」
  從大宮這裡搭高崎線南下前往桂與光的公寓約三十分鐘,誤點時的高崎線北上列車相當擁擠。姬川也搭同一條線,因此他很清楚這一點。
  「咦,姐姐呢?」桂朝著櫃檯和走廊後面張望後,回頭問姬川。
  「還沒來,她說她今天晚班。」
  桂突然一臉茫然,不過隨即點頭說「這樣啊」。
  「好了……嗯嗯。」谷尾發出像老人家的呻吟聲,抱起裝著貝斯的袋子。
  「進練習室吧。野際大哥,那麼我們就從現在開始兩小時囉。」
  「好的,今天是6號室。」
  「了解。」
  「電吉他手」裡相同設備的練習室共八間,租用是採鐘點制,今天Sundowner從四點租借到六點。
  「小桂,你從車站跑過來的嗎?」
  走在微暗走廊時,竹內這麼問。右邊是一整排練習室。桂揮舞著手勢回答,這是她說話時的習慣:
  「是啊,我下車時發現就快來不及了。因為昨天那場雨,地面滿是水窪,害我無法直直往前跑,東閃西躲的累死我了。」
  是啊,昨晚下過雨,因為已經十二月中旬,還以為也許會變成下雪,不過直到深夜仍只是下著冰冷的雨。
  「好不容易跑到『電吉他手』門口,卻差一點踩到螳螂。」
  「螳螂?這個季節有螳螂?」
  「就在門口前的人行道上。不是有一種綠色的大螳螂嗎?那種……」
  「別說了,我以前就對那種大蟲子沒轍——不過小桂,你跑得這麼累還能打鼓嗎?」
  「我比竹內大哥你們都年輕許多,沒問題的。」
  桂從掛在牛仔褲腰上的皮革鼓棒袋裡抽出鼓棒,靈巧地以指尖轉著兩根鼓棒。
  「你們都過三十了,我才二十多歲。」
  「不過,年輕也有許多困擾不是嗎?」
  「困擾?」
  「譬如在人擠人的高崎線車廂內……」
  竹內邊說,邊伸手摸向桂的牛仔褲後頭。在第一時間抓住那隻手的人是谷尾。
  「哦哦,不愧是刑警的兒子……」竹內故意很佩服地說。
  谷尾無視他的話,放開了手。
  四人走到6號練習室前。
  桂握著練習室的隔音門把手往前拉。門共有兩道,內側還有一道相同的門。桂一推內側的門,走廊上的空氣便發出聲響,瞬間被吸入漆黑的練習室中。她往右邊牆壁一摸,撥開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爍了兩、三次後發出白色的光芒,照亮了爵士鼓與馬歇爾音箱(Marshall Amp)。
  雖然沒事先說好,不過四人總是在一踏入練習室後,便瞬間沉默下來,開始準備各自的演奏。原本是為了不浪費付錢租借的時間,不過這演奏前的沉默卻讓姬川有種很舒服的緊張感。
  等所有人都準備好後,竹內努了努下顎向桂示意。桂一轉鼓棒,開始打起前奏的八拍,接著姬川加入吉他伴奏,隨即是比正式歌手更有架勢的竹內歌聲加入,最後插進谷尾的貝斯。就在開始演奏史密斯飛船《Walk This Way》的一瞬間,有種和往常不一樣的感覺——一種周遭的景色從彩色轉變為黑白的奇妙感覺。
  是什麼呢?這種感覺。姬川不解。
  然後,彷彿倒帶似的,姬川的腦海中不經意地重現了二十三年前的冬天。

  04
  那個時候。姬川小學一年級,姐姐塔子三年級。
  當時姬川一家人住在浦和市郊外一棟雙層樓的獨棟樓房。姬川家有四個人,姬川、姐姐、母親多惠,以及罹患惡性腦腫瘤的父親宗一郎。
  所有的事情都有其原因,而原因裡還扣著另一個原因,就這樣循著因果之河緩緩逆流而上,最後會抵達讓人覺得「就是這個」的起源地。——二十三年前之所以會發生那起事件,也許是起因於父親腦中那些可恨的癌細胞。如果還能有幾十年的生命可活,父親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吧。
  姬川直至今日仍然那麼認為。
  一發現腫瘤長在很糟糕的地方,而醫生宣告無法切除時,父親選擇回到家裡度過他最後的人生。現在患者可以選擇居家安寧療護,但是當年還沒有這種概念。姬川不記得是否曾經從父親或母親口中聽過這樣的用語,直到父親死後六年,他國中二年級的春天才首次聽到這個詞彙。那是在母親切菜時不小心嚴重切傷中指,被救護車送往醫院時的事情。陪同母親前往醫院的姬川在母親接受治療時,為了打發等待時間,在父親生前曾住過的腦外科大樓裡面閒逛,沒想到在那裡遇見了熟面孔。那是和痩痩的白髮醫生一起負責父親的居家醫療、一直陪父親走完人生的男看護卑澤。卑澤也很懷念姬川,還請姬川喝了一杯在大廳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
  ——亮的父親選擇的是居家安寧療護這種方式。
  卑澤和姬川一起喝著咖啡,這麼對他說。
  照顧父親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的卑澤,當時才二十來歲,在醫院的大廳偶遇時,他應該和現在的姬川年紀差不多吧。
  ——其實我們醫院方面並不是很贊成,因為居家安寧療護無法因應突發狀況。
  ——那為什麼答應他?
  ——因為你父親堅持。
  為什麼父親這麼要求呢?當時的姬川並不了解父親的心情。
  ——老實說,那也是我第一次的經驗。
  ——什麼經驗?
  ——在患者家裡送患者最後一程。
  應該很難熬吧,姬川重新端詳卑澤的臉。
  姬川至今仍無法忘記和父親度過的幾個月裡,家裡瀰漫著濃霧般的冰冷空氣。沒有聲音的家。父親位於一樓角落的床鋪。將和室椅放在被褥裡,老是坐著不動的父親。也許是不想讓家人看到剛剃光的頭,父親總是戴著褐色毛帽,眼睛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父親就是這樣安靜地等待自己腦中的那顆炸彈爆炸。也許有一天父親會突然跳離被褥,以兩隻瘦弱的腳奮力踩著榻榻米,一臉瘋狂地衝出去吧——姬川的心裡總存著這種不安的想法。
  也許是腫瘤壓迫腦部的緣故,父親有時會想嘔吐及嚴重的頭痛。每次看到父親緊閉雙眼,微微顫抖的雙手抓著棉被,喘息著深呼吸的模樣,姬川就很想哭。那時父親開始有輕微的語言障礙,因此就算姬川擔心他、想和他說話,父親也多半以手勢回答。當然偶爾也會出聲,不過有時說出來的話根本沒有意義。熟悉的父親卻說出奇怪的話,讓姬川心生恐懼。
  母親疲憊不堪。她的臉龐從那個時候開始劇烈消瘦,肌膚粗糙,然後就再也沒回覆。年輕時因為興趣而開始的水彩畫,也因為時間與力氣同時消失,讓她再也拿不起畫筆了。家中處處掛著的雄偉山巒、寧靜的湖、父親年輕時的笑容,都彷彿是母親失去之物的複製品,即使看在年紀尚小的姬川眼中也覺得悲哀。白髮醫生與男看護卑澤總是不安地看著送他們到玄關的母親,小心翼翼地和母親說話。自己不經意說出的話是否會破壞對方心中懷抱的某種希望呢?——兩人的眼眸深處流露出那樣的擔憂。
  姬川晚上睡在二樓的兒童房時,會聽到樓下父母親傳來的低沉聲音。那是很寧靜的爭執。兩人說著含糊不清的話,而且持續很長的時間,最後一定只剩下母親虛弱的啜泣聲。睡在雙層床上鋪的姬川不知不覺養成將頭埋在枕頭裡,雙手食指塞著耳朵睡覺的習慣。
  姬川到現在對結婚還是只有負面印象,即使看到感情很好的夫妻或和樂融融的家庭,也會覺得在幸福這道牆的背面也許有陷阱。他會想像著無聲的黑色炸彈。姬川心想,也許自己會一輩子就這樣了吧,自己絕對不可能想要和誰結婚或生小孩這些事情的。
  在這種讓他煩悶的氣氛當中,唯一還保持開朗的人是姐姐塔子。姐姐常常鑽到父親那充斥藥味的床鋪裡。只有這時候,父親嚴肅的表情會稍微柔和,雙手將姐姐拉到膝蓋上,讓她發出尖叫聲。姐姐爬起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幾乎都要貼在一起。姐姐的腦筋甚至動到醫生和卑澤身上,她會拉起那兩人的手嬉鬧。家裡只有在姐姐調皮的時候,才會有短暫的歡笑。
  姐姐非常喜歡卑澤,也許是因為他長得很帥,也許是因為他個性很溫和,也許是因為卑澤來訪時偶爾會買小型橡膠玩偶,或是一些先吊足姐姐的胃口再拿出來的小玩意。姐姐稱呼卑澤「ㄅㄟ醫生」,即使母親制止,她還是那麼叫他。姬川長大後才明白這個稱呼是出於「卑醫生」三字,突然有種奇妙的感傷。
  姐姐是在她去世的前一天早上提議將兒童房掛上聖誕吊飾。姐姐說,說不定聖誕老公公可以醫治父親的病。當然,她應該只是開玩笑,不過她的眼眸裡的確閃耀著期待的光芒。那種孩子氣的興奮立刻感染了姬川,兩人在二樓寒冷的兒童房裡,天馬行空地想著如何裝飾。他們盤腿坐在木地板上,從抽屜抽出色紙,以剪刀剪成細長型,接著再用透明膠水黏成環,讓它們顏色交替串在一起後,姊弟兩人互相凝視,竊竊地笑著。學校已經放寒假,因此姬川和姐姐在聖誕夜那天就是這麼度過。——現在回想起來,年幼的他們也許想藉此尋求逃生之路。也許是想在充滿白色濃霧的冰冷空氣裡,裝飾點什麼七彩繽紛又能夠帶來溫暖的東西吧。
  ——明天是星期五,卑醫生應該會一個人來。
  姐姐那比姬川細長的手指靈巧地摺著藍色星星。醫生和卑澤一起出診的日子只有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則是卑澤獨自來照顧父親。醫生通常從醫院搭車來,當卑澤獨自來的時候,他會坐公車來。
  ——我明天要做很驚人的事情哦,卑醫生一定會被我嚇到。
  姐姐好像有什麼計劃,但是她並沒有對姬川說明細節。
  ——卑醫生快到我們家的時候,你去公車站牌接他,然後回家的時候不要從玄關進來,你帶他沿著外牆走向這間房間,走看得見窗戶的方向哦。
  ——可是明天我跟同學約好出去玩了耶。
  ——在卑醫生快來之前回來,一定哦。
  姬川還沒答應,姐姐就好像兩人已經約好似的重申,這是姐姐的習慣。大概是看穿姬川每次被拜託就會找理由推脫,總是因為怕麻煩而想逃開的個性吧。
  ——一定哦。
  姐姐是國小三年級生,身材痩小,但是在浴室看到的胸部已經有點隆起了,在發育上算是早的吧,手腳也比班上同學的長。這樣的姐姐因為擁有祕密而充滿期待,一臉興奮不已,這讓還是小孩子的姬川覺得很怪異,同時有種奇妙的安心感,彷彿一度遠離自己的姐姐,帶著與自己雷同、如同晒過太陽的棉被一樣的味道,回到自己身邊來了。
  隔天,姬川和學校幾個同學從中午就待在一個朋友家裡,朋友的父母兩人都出門了,大家說要來舉辦只有小孩的聖誕派對而聚在一起。雖然結果那場派對也只是比平常多一些的人湊在一起打電動玩具而已。或許之後會吃餅乾糖果之類的吧,不過姬川中途就離開朋友家,因此並不知道後續情形。
  姬川離開友人家後,在兩點半左右抵達公車站。卑澤總是在三點到家裡,而且一分不差地按下玄關的門鈴。從家裡走到公車站牌只有五分鐘路程,不過要是那天卑澤搭早一點的公車來的話,姬川就無法按照姐姐的指示,將卑澤帶往兒童房的窗戶那邊。姬川不想惹姐姐生氣,因此很早就在公車站等卑澤。
  那是一個有點起風、特別寒冷的日子。不知道為什麼,他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當天走在行人很少、彷彿結冰的灰色人行道上,一邊玩弄著洋芋片空袋子的情景。
  早上姬川要出門去朋友家時,姐姐在二樓的兒童房拿電池和細電線不知道在做什麼。父親在一樓的和室,像往常一樣坐在被褥裡的和室椅上,凝視著虛空。母親痩弱的身影出現在廚房,只見她埋頭餐桌,很罕見地似乎在畫書——後來姬川才知道那是要送給姐姐的聖誕禮物。卑澤在兩點五十五分左右下了公車。姬川沒戴手錶,所以無法實際確認時間,不過後來他從警方和父母親的談話中,得知他們走到家裡的時候正好三點。
  ——不要從玄關進去哦。
  看到自己家的時候,姬川對卑澤說。卑澤端正的臉龐和藹可親地笑了。
  ——可是不從玄關進去,就無法走到你父親那裡呀。
  ——晚一點再進去,現在還不行。
  不知道姐姐要做什麼的姬川只能這麼說明。
  ——好啊,我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做。
  卑澤沒有追問下去,也許他預料到因為是聖誕節,所以孩子們設了什麼驚喜吧。
  兩人並肩往家門方向走去,然後姬川帶著卑澤往兒童房的窗戶所在的左手邊走。
  那個時候,母親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卑澤先生,辛苦你了。
  母親好像剛買東西回來,一手提著紙袋。姬川從紙袋上的畫材店標誌,猜測母親去買了畫框。他想那個紙袋裡面一定放著母親購買的畫框,以及她今天在廚房畫的畫吧。母親每次去買畫框時,都會將畫一起帶去,好像不這麼做就無法選到搭配畫的畫框。父親生病之前,姬川也陪母親去過幾次畫材店。今天母親畫了什麼呢?姬川心想,等一下要請母親讓他看看過了這麼久之後,母親重新執筆的那張畫。
  母親瘦小的下巴埋在圍巾裡,不可思議地望著走在一起的姬川與卑澤。
  ——亮來公車站接我。
  察覺母親的疑問,卑澤這麼說明。
  ——好像有什麼驚人的計劃。對吧,亮?
  雖然卑澤徵求他的同意,然而完全不知道計劃內容的姬川也只能曖昧地點頭。
  ——走吧,快點來這邊。
  姬川拉著卑澤的手,催促他沿著外牆往家的左邊走。不過那個時候,突然聽到背後母親倒抽一口氣,姬川回頭想看怎麼了,發現母親呆站在油漆剝落的黑色大門前,筆直凝視著某一點。
  「沒關係嗎……?」母親往門內側問。
  姬川折回母親身旁。站在玄關前的是穿著睡衣的父親。他好像是從庭院那邊走過來的,光著腳丫子穿的拖鞋前端沾了少許的泥土。父親戴著褐色毛線帽的臉龐,在太陽底下看起來蒼白到恐怖,應該是因為太久沒晒太陽的緣故吧。雖然醫生和卑澤勸他盡可能外出散步,然而父親卻堅持不肯離開床鋪,食量也愈來愈小,那個時候他的臉和身體如同覆蓋了一層霜雪的枯木。這副模樣的父親佇立在吹拂著乾燥冬風的玄關,雙手如同兩塊布般垂在身體兩側,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他凹陷的雙眼像搖晃的相機鏡頭,依序迅速捕捉到母親、姬川與卑澤。
  ——你出來庭院散步嗎?
  卑澤帶著些許愉悅的聲音靠近父親。
  ——出來散步是好事,不過一開始還是先拿枴杖會比較好,因為你躺在床上也好一陣子了。
  枴杖是幾個禮拜前,母親因卑澤的建議買回來的,就插在玄關的傘架上,不過一次也沒用過。
  ——你穿那樣會冷。
  母親脫下自己的大衣,走近父親。她站在卑澤的另一側,輕輕將大衣披在父親肩上。父親筆直往前看,彷彿努力思考什麼似的,毫無反應。
  庭院裡有什麼呢?姬川很在意父親身後的庭院,父親一定看到那裡的什麼了。——當時的姬川完全忘了和姐姐的約定——要帶著卑澤從圍牆外面走到兒童房下方。姬川穿過三人身旁,想走向庭院。然而就在這時,父親的右手突然以難以想像的力道抓住姬川的手臂,姬川嚇了一跳仰望父親。當時父親的臉色蒼白,就像怪異的面具一樣,但臉上的皮膚鬆弛,乾枯的眼球中只有黑眼珠微微顫動著。
  ——姬川先生,你怎麼了?
  卑澤擔心地看著父親,然而父親卻沒有理會他。卑澤微微轉頭望向庭院。這時父親才首次看著卑澤,動作迅速地伸出左手抓住他的袖子。
  姬川很害怕,毫無理由卻打從心裡覺得出事了。他雙腳發軟,發不出聲音來。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母親倒抽了一口氣,彷彿察覺某件重要的事情。母親看著父親,父親也轉頭望著母親。下一瞬間,響起玻璃掉落地面碎掉的聲響。母親手上裝著畫框的畫材店紙袋掉落。姬川嚇了一跳,正打算說什麼,母親突然衝了出去。
  那是非常突然的動作。母親衝進房子的外牆與圍牆之間的狹小通道,她的背影馬上就消失在庭院。接著傳來沙啞的尖叫聲。感覺那是母親的悲鳴——或許那是姬川後來才追加進自己的記憶裡的也說不定。母親在庭院中瘦弱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沙啞的悲鳴,所以姬川才會在腦海留下母親實際上沒有發出過的聲音也說不定。
  父親鬆開了原本抓著姬川的手,幾乎在同時姬川也衝了出去。他追著母親往庭院跑去。很久沒有整理的庭院,滿是和他一樣高的枯草,母親就在枯草的中央,跪在地面上,在她身影的另一頭是黑色、白色,和紅色。
  黑色是姐姐攤在地面上的頭髮。仰躺著的姐姐雙眼微張,嘴唇緊閉,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冬季的天空。每次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在姬川的記憶中,姐姐的臉一定變成沒有表情的能面(註:能面,日本傳統戲劇「能樂」中所使用的面具。)。能面上有長長的頭髮往四面八方延伸,孤單地放在庭院正中央。能面就放在紅色的尖銳石頭上。
  啊啊啊,啊啊啊,母親發出奇妙的聲音。她的左手伸到姐姐的後腦勺,右手撫著姐姐的臉頰,配合著呼吸聲發出低沉、彷彿機械啟動的聲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母親白色運動衫的袖子染成鮮紅。
  ——塔子?
  背後傳來卑澤的聲音,姬川一回頭,只見卑澤迎面衝向姐姐的身旁,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地,語氣嚴厲地對母親說:
  ——不要動她,放開她。
  母親繼續發出那種聲音,癱坐在地,蠕動般地往後退。這時候姬川才看到姐姐的全身。淡黃色的長袖襯衫和格子裙。早上姬川離開兒童房時,姐姐就是這副打扮。姐姐的裙子前面整個翻起來,白色內褲和細長的腳都露在外面。
  卑澤朝姐姐的身體伸出手,觸摸她沒有血色的臉。他的嘴唇靠近姐姐的耳朵,又以手指壓壓她的脖子,翻開她的眼皮。
  ——叫救護車。
  卑澤扶起姐姐的身體,這麼對母親說。他的聲音幾乎發不出來,口吻比剛才緩慢,彷彿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姬川靠近姐姐,原本以為卑澤會生氣,然而他什麼也沒說。
  姐姐顯然已經死了。姬川那是第一次看到屍體,不過他很清楚,倒在自己腳邊的那具身軀和到今天早上為止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姐姐的身體,有根本上的不同。然而就算如此,姬川的心裡還不覺得姐姐之死就等於是和姐姐永別了。姬川俯視著姐姐的臉好一陣子,接著慢慢移動自己的視線,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看向姐姐襯衫的胸部部位。人都已經死了,那裡卻還是微微隆起,姬川莫名地覺得不可思議。
  他抬頭看著簷廊,母親穿過那裡走進室內打電話叫救護車,所以窗框上有像刷子刷過的紅色痕跡。客廳的電話應該也染紅了吧,姬川心想。
  ——我明天要做很驚人的事情哦,卑醫生一定會被我嚇到。
  姬川突然想到,這該不會就是姐姐的計劃吧?不過他馬上知道不可能。姬川抬頭看向二樓的窗戶。
  姐姐的屍體正上方正好是兒童房的窗戶,那扇窗開得大大的。窗外的屋簷上掛著許多沒看過的東西。那是什麼呢?感覺就像垂掛著項鍊。後來姬川到二樓去看,才發現那是配有插座的五顆電燈泡。插座的電線全都接在一起,電線的一頭以膠帶黏著單一的乾電池。也就是說,只要把另一頭接上電池的另一邊,並排的五顆電燈泡就會發光。這個時候姬川終於知道姐姐的計劃了。她想讓自己最喜歡的卑澤從外面看到這五道美麗的光線。
  救護車呼嘯而來。穿著白色衣服的大人以忽高忽低的語調交談,最後救護車什麼也沒載就離開了。後來又來了一輛顏色樸素的廂型車,載走了姐姐的遺體。直到很久以後姬川才知道,救護車不載屍體,當時他並不知道兩輛車各別的意義,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警察也來了,一身制服的警察來來回回地在庭院和家中走動。中途又加入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是身材壯碩的年輕刑警,名字叫隈島。隈島問了父母親一些問題,也詳細詢問了卑澤事情的始末。
  ——我本來想到庭院去散步,結果發現塔子冰冷地躺在那裡……
  父親似乎在姬川他們快要回到家前發現姐姐的屍體。父親說,下午一點左右,母親出門購物——家裡只有父親和姐姐兩個人。
  ——夫人出門時,塔子人在哪裡呢?
  ——在我的、棉被旁。
  彷彿腦腫瘤已經消失似的,父親說出來的話很清楚。
  ——塔子何時回二樓的呢?
  ——她沒多久就上去了。我突然想休息,一閉上眼睛,塔子就離開我的棉被回兒童房去……
  姬川當時並沒有發現父親說謊,隈島應該也是。
  ——塔子摔落庭院時,你曾聽到聲響嗎?
  父親沉默地搖搖頭。隈島沉重地點頭。
  ——的確,從和室也許聽不見吧。
  父親睡覺的和室與發現姐姐遺體的庭院,正好是反方向。
  ——我三點前下床的。
  父親好像正好在那個時間,打算聽從醫生及卑澤長久以來的建議,下床散散步。
  ——然後在玄關穿上拖鞋,走到庭院嗎?
  隈島邊記筆記邊發問。父親緩慢地點頭回答。
  ——那時我發現了塔子……
  向太人問完話後,不知道為什麼,隈島將姬川一個人單獨帶到二樓兒童房。在警員們忙碌作業的一旁,隈島蹲下來配合著姬川的視線高度,簡短地提出問題:
  ——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他的問題太過簡短,姬川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隈島穩重地又追加說:
  ——譬如家人的事之類的……
  姬川沉默地搖頭,後來又想起來,回答了他:
  ——姐姐說過希望父親的病能痊癒。
  隈島浮現微微失望的表情。
  最後他又問了一次。
  ——你有沒有隱瞞什麼?姬川這次還是搖頭。
  姬川並不是故意說謊,被問到關於家人的事時,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想問出什麼,不過其實那一天,他看到了一個應該要告訴警方的東西。他並不是故意不告訴隈島,而是當時他尚未察覺自己看到的事物象徵的意義。
  那是血跡,附著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證明姐姐並非單純意外死亡的證據。
  姬川是在幾年後才察覺自己看到的血跡隱藏的意義。他在國小畢業典禮前夕的課堂上突然察覺,那一刻,姬川不寒而慄,彷彿冰塊撫摸著背,腦海中清清楚楚浮現隈島向父母解釋姊妹死因時的情景。
  ——應該是在裝那個聖誕燈飾時,不小心摔下來的吧,塔子在摔下來時頭撞到正下方的石頭。
  隈島一臉悲慟。
  ——要是早一點發現塔子,也許就能救她一命,她並沒有立即死亡。真的很遺憾。
  「不對。」姬川向記憶中的刑警說出對方不可能聽到的話,「事實並不是那樣。」
  ——請節哀順變。
  [姐姐並不是意外死亡。]
  母親是否沒察覺到父親所做的事呢?發現的只有自己嗎?至今姬川仍舊不知道。
  姐姐死後沒多久,父親也離開了人世。
  姐姐死亡的次日起,父親的病情劇變,意識完全模糊,可能是腫瘤對腦部的壓迫已經超過某種限度了吧。然後在僅僅一個月後,父親在母親與姬川面前靜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在選擇進行居家安寧療護時就已經決定不進行延命治療(Life-supporttreatment)了。父親死的時候,身旁有醫生和卑澤等數名看護,但是他們沒有將父親送往醫院,也沒有在父親身上插管子。也許是才剛目擊到姐姐的死,姬川覺得父親的死是很自然的。
  父親最後對他說的話,至今仍偶爾在姬川的耳朵深處響起。
  ——亮。
  父親在喪失意識之前,從棉被裡伸出如同枯木的手,喚著姬川。那個時候和室椅已經被撤到旁邊,父親直接躺在床上,但頭上那頂褐色的毛線帽並沒有脫下來。
  姬川的臉一靠近,父親便張開毫無血色的嘴唇,想要說些什麼。父親的嘴唇脫皮,剝裂得很嚴重。姬川凝視著父親嘴唇一開一合,覺得彷彿只有那裡是別的生物。
  父親拉著姬川的手,想拉他靠近。這時姬川終於發現父親想單獨告訴自己些什麼,便將耳朵靠近父親的嘴巴。父親沙啞地對他說。
  ——我做了正確的事。然後就喪失意識了。
  父親瘦弱的身體火葬時,母親問姬川父親當時說了些什麼。姬川搖搖頭,回答說沒聽清楚。雖然他不知道父親那句話的意思,不過他總覺得這麼回答是自己與父親的約定。
  現在,姬川已經明白父親的意思了。然而他無論如何都不覺得父親所做的事是對的,反倒是一想起父親的行為,憤怒的火就在心底劇烈燃燒。要是父親還活著,他一定會盡可能用想得到的所有詞彙反駁父親吧,一定會大聲判父親的罪吧。

  05
  在「好男人」的演唱會預定於兩星期後的十二月二十五號舉辦。因為只剩下這週和次週的星期天兩次能夠練習,練習室裡的團員都特別起勁。練習完所有歌曲之後,再練一次高難度的歌曲,接著從所有的歌曲裡面挑出在意的部分重點練習,等到全部都結束,已經花了整整兩小時了。
  「時間到了。」谷尾看了看手錶。
  「好,走吧。」竹內關掉麥克風的電源後說,他白皙的臉龐上布滿了汗水。
  他們和老闆野際是熟識,而且聽說接下來的時段預約還沒滿,時間稍微超過一點應該沒什麼關係,然而谷尾的個性比較一板一眼,因此Sundowner的練習總是準時結束。
  團員各自將樂器及音效器、接頭類的東西收拾好,離開練習室。走出雙重門時,姬川正好和桂撞在一起。桂輕笑一聲,從姬川旁邊走過,先行出了門。穿著T恤的她散發出的體香拂過姬川的鼻尖。姬川又想起死去的姐姐。和姐姐一起到外面玩的時候,姐姐是不是也散發出這種味道呢?
  「姊,辛苦了。」
  從練習室出來走廊時,正好看到光從右邊的辦公室出來。桂輕輕舉手,光以同樣的動作回應,不過她看起來比妹妹慵懶許多。
  「桂,沒出錯吧?」
  「我沒有,不過竹內大哥又忘詞了。」
  「那是做效果,效果。」
  團員們談笑著,各自彎過走廊轉角離開,只剩姬川和光留著。
  兩人之間有幾秒的沉默。
  「你今天到十二點吧?」
  「對,從現在開始六小時。」
  「沒問題嗎?」
  聽姬川這麼說,光一時不知道他在問什麼,不過隨即點點頭,右手摸著自己的腹部。
  「沒問題。」
  接著她抬頭說:
  「我今天打電話去預約了。」
  「約什麼時候?」
  「下下星期一。你幫我簽同意書就好,我帶來了。」
  光看向身後的辦公室。
  「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我自己去就好了,星期一你不是要上班嗎?」
  「我可以請假。」
  「不用了。」語氣出乎意料地強烈。
  姬川低頭看著地板點頭。
  「——好吧。」
  兩人走進辦公室,姬川拿起樂團練習中心的公用原子筆,在光攤在老舊傳真機旁的同意書上簽名。他沒有隨身攜帶印章的習慣,不過只要在蓋章處簽上自己的姓,然後圈起來就可以了,光在醫院確認過。
  「費用多少?」
  「錢你不用管,我的身體,錢我自己出。」
  姬川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溫熱的東西。他壓抑那份感情,沉著聲音回應:
  「我來出。多少錢?」
  「可是……」
  「多少?」
  光避開姬川的視線,似乎不再堅持了,她說出手術所需的費用。姬川在腦海中的一角記住那個金額。
  「我要去收拾練習室了。」
  她將姬川簽好的同意書塞進桌上的皮包裡,隨即離開辦公室,走進剛才姬川他們用過的6號練習室。
  確定懷孕時,光並沒有提出結婚的事。
  ——總之我想趕快拿掉。
  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沒說。
  回到等待區時,谷尾正在櫃檯結帳。他轉頭看向姬川說:
  「亮,你的部分待會兒到舞屋再給我就好了。」
  「好,謝啦。」
  每次練習後一定會去的舞屋,就在從這裡往車站的反方向步行約五分鐘的地方。
  谷尾、竹內、姬川、桂——四人走出「電吉他手」大門。冬日的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單線道的馬路對面,洗衣店裝飾的聖誕燈飾閃耀著熱鬧的光芒。
  「啊!」突然發出微弱聲音的是桂,「它還在這裡啊。」桂看著地面低喃。
  「電吉他手」的LED招牌燈從背後投射出斷斷續續的光線,姬川四人的影子閃亮地倒映在積著水窪的昏暗人行道上。距離那四道影子不遠處,有一個綠色物體靜止著,那是一隻龐大的螳螂。
  「不會就是你跑來這裡時差點踩到的那隻吧?」竹內彎身看著螳螂。
  「我想應該是。它不會一直都沒動吧?」
  「如果是的話,它還真走運,沒被踩——」竹內說到一半突然閉嘴。「這是什麼……」
  姬川他們也望向螳螂。
  螳螂的身旁——潮濕漆黑的柏油路上,有個細長的黑色物體蠕動著。約十五公分長,看起來像一條線。那物體彷彿蚯蚓一樣蠕動。姬川無法理解那個東西為什麼會動,因為它看起來完全不像生物。沒有腳、沒有臉、也沒有模樣。
  谷尾好像發現什麼似的說:「喂,後面,螳螂的後面……」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變成呻吟。姬川的視線從奇妙生物轉向螳螂。三角形的臉、綠色的翅膀、正好約小指大小的大肚子。肚子的前端……有個黑色物體,那是和地面的蠕動物一模一樣的東西,正打算從肚子爬出來。剛開始,姬川以為是螳螂的糞便,然而很明顯不是。那個東西在動,彎彎曲曲地扭動著,從螳螂的腹部爬出來,一公分、兩公分地爬出來,簡直如同搖著頭一樣地蠕動著。
  「怎麼了?難得看你們聚集在店門口。」
  野際從背後靠近。他不可思議地瞄了姬川他們一眼,接著也瞄向地面。
  「噁……這是線形蟲(horse hair worm)吧。」
  野際那痩骨嶙峋的臉龐皺成一團,嘆息般地說道。
  「線形蟲?」竹內一臉快要吐地反問。
  「寄生蟲啦,」野際說:「那是一種寄生在螳螂體內的蟲,原本棲息在水裡,幼蟲會寄生在水生昆蟲體內。螳螂吃了昆蟲後,線形蟲就藉此得以在螳螂體內生長,不過啊,這隻也太大了吧。」
  野際眨著雙眼,靠近地面觀察。螳螂虛弱地歪著三角形的脖子,微微舉起左右鐮刀形的前肢。
  「小時候我常常抓來玩,線形蟲原本是棲息在水中的,只要將螳螂的腹部浸在水中,它就會爬出來。這裡剛好有水窪,所以它才會爬出來吧。看它被養得肥滋滋……這隻螳螂活不成了。」
  ——我今天打電話去預約了。姬川耳裡響起剛才光說話的聲音。
  「會死嗎?」桂一臉鐵青地問,而野際則是悠哉地點頭說:
  「會死啊。」
  ——你幫我簽同意書就好。
  「螳螂的肚子大概已經被吃得精光了吧。」
  ——我自己去就好了,你不是要上班嗎?
  「真過分,隨便跑進別人的肚子裡。」
  Thing in the attic
  Thing in the attic
  彷彿音響的音量一口氣調高,周圍同時響起聲音。
  所有人瞪大雙眼凝視著姬川。姬川依序迎上四個人的視線,然後再度望向地面。姬川的仿麂皮短靴底下只看得到三角形的臉,螳螂已經被踩扁了。姬川輕輕抬起腳。被踩扁的綠色螳螂。它的旁邊,線形蟲的身體還有一端在蠕動著。姬川朝著它再踩了一腳。啊啊啊,四個人發出比剛才微弱的呻吟。
  「亮,你……你做什麼啊?」竹內的臉頰痙攣著。姬川挺起胸膛。
  「因為很可憐。螳螂很可憐。」
  姬川只這麼說,將鞋底踩進水窪裡刮一刮後,便邁開腳步走上人行道。其他團員隔著一小段距離跟在他後面。
  所有人都沉默著。姬川回想。
  自己很小心避孕,一次都沒有遺漏。一次也沒有。
  今天去「電吉他手」之前,姬川跑了趟圖書館,調查他非常想知道的事情。百科全書的生殖醫學相關章節上,有他想要的情報。
  以保險套避孕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五,厚厚的百科全書一角上這麼寫著。那麼,剩下的百分之五呢?完全找不到相關說明。
  保險套破損。就物理上只能這麼解釋。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百分之九十五這個數據是經過怎樣的調查計算出來的呢?姬川不知道。可能只是單純的問卷調查吧,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別的調查方法。這麼一來——或許百分之五顯示的是人類的欺瞞或是背叛的數據?姬川不由自主地這麼認為。這樣的念頭一浮上腦海,就無法抑制。光的臉龐在腦海中醜陋地扭曲著。姬川無法壓抑心底滾熱的感情沸騰。
  「姬川大哥,你怎麼了?」
  桂從背後追了上來,與姬川並肩走著。歐式餐廳的燈箱招牌照耀著她擔憂的臉龐,白皙的額頭在昏暗的景色中特別明顯。
  自己沒有說話的資格吧,姬川心想。
  不管事實如何,自己都無法責備光。因為從兩年前起,每次抱她的時候,緊閉的眼簾裡浮現的總是桂的臉龐,這樣的自己沒有資格責備光。

  06
  「對喔,這次的演唱會正好遇上聖誕節,演唱會前播放鬼故事,還滿應景的耶。」在舞屋的和室裡,谷尾喝著摻水的燒酒,邊拿出竹內的《Thing in the Elevator》來講。
  「在日本,怪談一定是在夏天時講,但是在英國,幽靈故事卻是在冬天才應景,特別是聖誕節,怪談最受歡迎了。」
  儘管從外表看不出來,但谷尾其實很愛看書,也許是受他父親職業的影響,他看的多半是推理小說,不過其他範疇的書讀得也不少。
  「這樣啊。」桂咬著炭烤雞肉串回應。「對喔,《小氣財神》(AChristmasCard)裡的故事也是發生在聖誕節吧。」
  「當然啊。」谷尾故意粗魯地回答,轉頭看著竹內說:「你本來就相信那方面的東西嗎?幽靈之類的。」
  「算是相信吧,如果是腦海中的幽靈的話。」
  「那是什麼啊?」
  「精神性的幽靈。」
  姬川發現竹內說話時,嘴角突然往上揚,心想他大概又要講些什麼難懂的事情了。竹內有個大他很多歲的姐姐在神奈川縣平塚市的大學醫院擔任精神科醫師,他受姐姐的影響,從以前就很喜歡講些心理學、精神醫學之類的深奧理論。
  「『看』及『聽』這類的行為,很容易受到『文脈效果』的影響。所謂文脈效果,指的是人類在認知事物的過程中,因為前後的刺激而導致認知的結果出現變化的現象。譬如說——」
  竹內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拿出歌詞的小抄,向桂借了支原子筆,開始在紙的背面畫起圖來。筆觸相當熟練。
  「這是著名的『鼠人』的圖,你們看最旁邊的兩個。」
  左右兩旁的谷尾和桂探頭看圖,面前的姬川也伸長了脖子。
  「動物這一排的圖看起來像老鼠,但是人臉這一排的圖看起來卻像大叔,事實上那兩張圖應該幾乎一模一樣才是。」
  「原來如此。」
  「真的耶。」谷尾和桂同時點頭。竹內以原子筆後端啪地敲著紙面繼續說:
  「也就是說,如果是這種幽靈的話,那麼是存在的。『說不定會有幽靈哦』——因為這麼想而害怕不已的人,腦海中就真的會出現幽靈。會將黑暗中看到的任何東西,當成蒼白的人臉,將樹葉摩擦的聲響聽成是什麼人的呢喃,就是這麼回事。」
  竹內抬起頭看了大家一眼,接著說明:
  「文脈效果再加上命名效果,幽靈就會更具體化。」
  「什麼是命名效果?」
  谷尾認真地問。聊起這些,他完全不覺得厭煩。
  「譬如這張圖,如果只單獨看鼠人並且已經認定『這個是老鼠』,只要沒有故意改變看法,不管看幾次都只會覺得是老鼠。反過來說,如果認定『是大叔』,那麼就只會看成是大叔,這就是命名效果。說是老鼠就只會是老鼠,說是大叔就只會是大叔。」
  谷尾及桂佩服地頻頻點頭。竹內拿起原子筆指著谷尾說:
  「順便一提,你才三十,看起來卻像個大叔。」
  谷尾一臉不爽,正打算反駁,桂很認真地搶先說:
  「是鬍子的關係吧?那一臉亂冒的鬍碴。你早上如果能刮乾淨些,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哦。」
  桂說了不該說的話。雖然看起來雜亂,不過谷尾每天早上可都很認真在刮鬍子,只是到了下午就又長出來了。谷尾瞄了桂一眼,以大拇指撫著鬍碴。也許不該這麼責怪他,他個性很勤快的。
  「我喜歡這個長度。」谷尾低聲說道,接著拿起燒酒杯,杯裡的酸梅轉動著。
  腦海中的幽靈。
  姬川的腦海中也有幽靈。姐姐的幽靈,父親的幽靈。死去的兩個人緊跟著他不放。
  「這不是……亮嗎?」背後有人叫姬川的名字。
  「哦哦,果然沒錯。我看到吉他箱,就猜想是你。」
  在醉客的喧譁聲中對著姬川微笑的人是隈島。二十三年前——姐姐死的時候,負責那起事件的刑警。不,那不是事件,那只是意外。不論在社會上或在警察內部,都是這麼認定的。
  「今天也去練習了嗎?去那間叫『電吉他』……的練習室?」
  「是『電吉他手』。沒錯,練習才剛結束不久。」
  聽說隈島在十年前離開轄區派出所,調到縣警總部的調查一課。他應該已經接近退休的年紀了吧,原本硬漢的感覺慢慢圓潤,精悍的臉龐也多了些肉——最近臉又瘦下來,但皮膚的鬆弛愈來愈明顯。
  那起事件之後,姬川偶爾會和隈島見面。姬川還和母親住在一起時,隈島常常會來家裡拜訪,後來姬川搬出來獨自住之後,隈島偶爾會約他到居酒屋喝酒,也會去聽演唱會,告訴姬川這家便宜又好吃的舞屋的人,也是隈島。
  姬川曾在高中時代問過隈島和自己見面的原因。
  ——就是覺得擔心你。
  隈島如此回答。那應該是真心話吧。然而在那句真心話的背後,在某個角落,也許有連隈島本人都沒發覺的想法,姬川這麼認為。
  那一天,蹲著緊盯著小學一年級的姬川的隈島的眼睛。
  ——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隈島心裡那淡淡的疑問至今應該還在吧。
  ——譬如家人的事之類的……
  他應該很在意那起事件的真相吧。
  姬川並沒有拒絕和隈島見面。事到如今,那起事件已經不可能翻案了,不要有多餘的臆測比較好。
  「這次的演唱會我還是會去,下下週對吧?聽阿亮你們的演唱會真的讓我覺得很痛快,非常痛快。」
  隈島彎著巨大的上半身,對著其他團員微笑。三個人客氣地點頭回禮。他第一次來聽演唱會的時候,姬川告訴他們隈島是死去父親的朋友。姬川無法啟齒說隈島是刑警,因為團員連那起事件都不知道。
  「不過是個模仿的樂團而已。」姬川苦笑。
  「模仿也好,什麼都好,我覺得會玩樂器、會唱歌就很厲害,我大概連日本大鼓都不會打。」
  隈島自顧自地用力點頭,和那張大臉完全不配的小眼睛眨呀眨。日本大鼓也不是誰都會打,聽說要打好非常困難,不過姬川沒說什麼。
  「今天光小姐沒來啊。」隈島笑著說。
  姬川「啊啊」地點頭,不自覺地回頭看其他三人。當他與桂目光相交時,桂有點驚慌,輕輕錯開視線。
  「隈島先生還沒下班嗎?」
  「怎麼可能,工作中哪能喝酒啊,我今天休假。」
  「你休假也穿西裝啊。」隈島看了看自己困窘的西裝。
  「我被派去送上司出差,去了趟成田機場,開著署裡的——」他不動聲色地改口:「開著公司的車跑了一趟。休假也不讓人好好休,我們公司也真是的。」
  「真辛苦。——對了,這是演唱會的門票。」
  「好,謝謝。」
  姬川遞了印有大大的「好男人」字樣的紅色門票給隈島。隈島慎重地接過門票,並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千圓鈔。姬川正準備找錢給他時,他大大地揮手制止。
  「不用找了。——那麼下下星期見,我很期待哦。」
  隈島揮了揮長滿濃毛的手,搖晃著上半身往結帳櫃檯走去。大概是怕講太久會暴露自己的身分吧。
  「那個人常來聽我們的演唱會,真是感謝。」谷尾以免洗筷攪爛玻璃杯中的酸梅,露出牙齒笑著說:「他每次都用誇張的動作努力跟上節奏,從舞臺上看他那個樣子真有成就感。」
  如果谷尾知道隈島和他父親是同行,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表情?

  07
  ——為什麼那個時候要一直追問我呢?
  升上國中後,姬川一有機會就問隈島,問他姐姐死的那天,他反覆向姬川提問相同問題的原因。
  隈島是不是隱瞞了什麼?譬如家人的事。
  然而每當姬川問起此事,隈島總是曖昧地搖頭,四兩撥千斤地回答:
  ——我不能告訴你。
  姬川很在意。那個時候,隈島到底想從自己身上問出什麼?想要確認什麼?後來總算是不敵姬川的執拗,隈島終於在姬川高三時回答了他的問題。
  ——其實,你姐姐的遺體有點問題。
  ——問題?
  ——那天,你姐姐的遺體被送去解剖,因為醫生手邊沒別的案子,所以立刻進行解剖。然後……發現了某個問題。
  但隈島不肯透露是什麼問題,所以姬川的腦海裡浮現各種想像。該不會是姐姐後腦勺的傷口和庭院的石頭形狀不一致?還是發現脖子有繩子的勒痕呢?抑或是……
  可是,都不對。
  隈島對姬川說的這段話,與姐姐的傷口、死因都沒有任何關係。而且,不無可能是更可怕的事實。姐姐身體的問題出現在外表看不到的地方。
  簡短說明之後,隈島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那時候我會問你關於家人的事。我想你跟你姐姐睡在同一個房間,也許察覺到了什麼。
  「不該問的。」姬川到現在還很後悔,「自己不該問姐姐解剖的結果。」
  「下週見囉。」走進大宮車站站內時,竹內將iPod的耳機塞進耳朵,邊回頭說。
  「跟今天一樣四點哦,最後一場練習,所以千萬別遲到,竹內。」谷尾瞪著他說。
  竹內輕輕揮揮手,便往野田線月臺方向走去。
  大宮車站有新幹線和私鐵,總共八條路線。竹內住的套房位於野田線的中途車站,而谷尾的公寓則是在宇都宮線上。姬川、桂和光住的房子都在高崎線上。所有人從住處到這裡的時間都不超過三十分鐘。所以樂團練習和喝酒聊天,大宮車站是最合適的地方。
  「我走了,大家辛苦了。」谷尾輕輕舉手道別。姬川和桂往高崎線月臺方向走去。已經過了晚上十點,車站內擠滿人潮,還摻雜著醉客,十分喧鬧。
  「說到最後一次練習,我有點緊張耶。」
  在往月臺樓梯口的路上,桂舉起手摩擦著額頭說。這是她激動時的怪癖,演唱會當天她的額頭總是被擦成粉紅色。
  「緊張也無濟於事,反正我們不過是個模仿的樂團,來聽演唱會的都是認識的人。」
  「姬川大哥很愛這麼說耶。」
  「什麼?」
  「反正是個模仿的樂團。」
  聽到桂點出這一點,姬川有些困惑。她這麼一講,自己好像真的常用這種帶貶義的詞彙形容Sundowner。
  「有什麼關係呢?模仿也好,抄襲也好,只要自己開心就好啊。」
  桂以雙手食指模仿打鼓的動作,最後彈了一下姬川揹著的吉他箱。每當她孩子般的臉龐笑起來時,姬川都彷彿看到那張笑臉飄浮在半空中。
  一開始,姬川應該也是那樣想的。單純著迷於彈吉他,腦海裡全是樂團的事。當然,現在彈吉他還是很愉快,隨著桂的鼓、谷尾的貝斯、竹內的歌聲,配合著節奏,能讓他忘卻討厭的事情。只是自己已經三十了。很開心地模仿、很痛快地抄襲——每次這麼想時,姬川就會突然覺得很空虛,接著一定會想起姐姐。
  小時候——姐姐還在的時候,姬川總是模仿姐姐,只是始終模仿不好。姐姐用起剪刀、色筆、蠟筆都比姬川俐落許多。現在想想,兩人之間相差兩歲,姐姐比較厲害是理所當然的,然而當時的姬川對這個「理所當然」卻很不甘心。看到姐姐靈巧地在圖畫紙上畫出卡通人物,姬川雖也偷偷模仿,但是怎麼畫都不像電視上會動的卡通人物,他很生氣,還曾經不自覺地咬起色筆。母親很會畫畫,說不定母親的才能全都遺傳給姐姐,只留下殘渣給自己吧。姬川覺得很哀傷。
  然後,姐姐突然死了。接著父親也死了。
  姬川更加瘋狂地模仿姐姐。因為他想讓母親開心。姐姐和父親去世之後,母親整個人都變了,完全不笑,也不再看姬川的臉。姬川無法忍受母親這樣的變化,因此他比以前更努力模仿姐姐。一定是父親和姐姐的死讓母親無法忍受,他們的消失一定讓母親很痛苦,自己無法模仿父親,但可以模仿姐姐——當時的姬川這麼想。姬川繼續看姐姐喜歡的少女漫畫,然後向母親報告;獨自練習姐姐很會吹的直笛,然後在廚房展現成果。特別是姐姐很會畫畫,所以姬川也在圖畫紙上畫了許多畫,拿給母親看。家、海、警車、奔緊馳的馬。然而母親還是一樣,對姬川的態度只是愈來愈冷淡。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姬川放棄模仿姐姐,也放棄取悅母親。
  至今仍是如此。
  「這個借你到演唱會那天。」桂雙手伸到脖子後面,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麼。「這個有安定心靈的效果哦。」
  桂遞出一條圓形的細長皮繩。不,皮繩下方還吊著水滴狀的石頭。清澈的乳白色石頭,非常漂亮。
  「這是什麼?」
  「月長石。」
  「是喔……原來你會戴這種東西啊。」
  姬川還以為她什麼裝飾類的東西都不戴。
  「我戴啊,只是不太喜歡露在衣服外面而已。這是我的誕生石,六月的誕生石。」桂將還有點餘溫的月長石放在姬川的掌心上。「戴著這個就不會想多餘的事了哦。」
  「多餘的事……」
  表現在臉上了嗎?姬川不自覺地別開臉望著前方。
  他握著桂的月長石,向她道謝。
  「啊,對了,你要把它放在口袋裡,絕對不能掛在脖子上哦。」
  「為什麼?」
  「為什麼……」桂整理著圍巾,笑了笑。「要是被姐姐看到了,說不定她會誤會,不是嗎?」
  「你是她妹妹耶。」
  「這種關係對女人而言沒有意義,幸好我家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生過姊妹糾紛就是了。」桂雙手插在羽毛夾克的口袋裡,抬頭看著上月臺的樓梯說:
  「今後應該也不會有。」
  姬川將月長石項鍊塞進牛仔褲口袋裡,一邊思考對自己而言,多餘的事到底是什麼。
  「咦,姬川大哥……人好像很多耶。」
  樓梯上方,高崎線的月臺擠滿了大批乘客,站務人員斷斷續續的廣播聲不時傳來。因為人聲嘈雜,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聽到電車因為臥軌事件而暫停行駛。現在想想,剛才似乎也廣播了幾次,是在講這件事嗎?
  「來的時候遇到臥軌自殺,回去的時候也遇到臥軌自殺耶……姬川大哥,怎麼辦?」
  「先到月臺上看看再說吧。」
  他們並排走上月臺。
  「天啊……好恐怖的人潮。」
  靠近一看,月臺上的人潮比想像來得擁擠。一名壯碩的上班族男性打算從姬川身旁穿過去,肩膀卻撞上吉他箱,姬川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
  「也許去那邊比較好,演唱會前要是將吉他撞壞了,可就糟糕了。」
  桂探身出月臺邊緣,指著月臺前端說那邊的人比較少。高崎線依電車的種類不同,車廂的節數也不同,有時候電車會停滿月臺,有時候電車並不會開到月臺的前端。下一班車可能是車廂比較少的電車吧。
  姬川護著吉他,和桂兩個人緊貼著往月臺前端走。
  「明明是冬天卻滿身大汗耶。」
  姬川兩人擠出人潮,終於走到月臺前端。桂脫掉圍巾,讓風從羽毛夾克的領口吹進去。身旁的嘈雜聲音和人潮同時消失,從月臺屋頂的一端望著萬里無雲的夜空,明亮的月色浮現在鐵軌正上方。姬川卸下吉他箱,抬頭望著月亮,桂走到他身旁,吸著鼻子,吐出白色氣息。
  桂有點像死去的姐姐。姬川有時會這麼覺得。
  當初認識桂的時候,自己之所以強烈受她吸引,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因為她很像年幼時就死去的姐姐。然而每次一這麼想,姬川就會立刻在心裡搖頭。姬川對姐姐的印象早已模糊,姐姐的笑聲、說話聲、有她的生活,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己一定只是想要找理由解釋自己為何會被光的妹妹桂吸引,才會自行在她與姐姐之間尋找相似點吧。應該只是這樣。
  「姐姐跟你說過我為什麼是桂嗎?」
  姬川一時聽不懂桂的問題,不過在他反問之前,桂接著說了:
  「桂好像是指月亮哦。」
  「啊啊——」看來是在講名字的由來。
  「桂本來是傳說生長在月亮上面的樹,不過後來慢慢變成月亮的代名詞,姐姐說桂這個名字是父親取的。」
  「這樣啊。」姬川抬頭看看月亮,又回頭看著桂。「但是,為什麼桂是月亮呢?」「我不是說了嗎,生長在月亮上的樹叫做桂……」
  「不是,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你為什麼是月亮呢?」
  「啊啊,」桂笑了起來:「因為姐姐是光。」
  姬川在瞬間彷彿在那雙大大的眼眸裡,看到了月亮,不過那大概只是車站的日光燈或是某大樓窗戶透出的光線而已吧。
  「國中的時候,我在理科的課堂上學到月亮發光的原因時,心情不太好,突然覺得自己是姐姐的配角。」
  桂再度抽了抽鼻子,呼出白色氣息。
  「不過實際上好像也是那樣,就連加入樂團打鼓也是因為姐姐退出的關係。」
  「我喜歡桂打鼓的風格,竹內跟谷尾也說我們樂團等於是因為有你而存在。」
  「反正不過是個模仿的樂團罷了。」
  桂故意這麼說。
  她從掛在牛仔褲腰間的鼓棒袋裡抽出鼓棒,開始有節奏地敲打眼前的空氣。是什麼曲子呢?沒有聲音根本無從猜起。桂打了一陣子看不見的鼓,最後以兩根鼓棒從左邊到右邊流暢地連打後,突然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然後整個人轉向姬川說:
  「姬川大哥,你喜歡我吧?」
  姬川以為桂在開玩笑,然而她的表情非常認真,剛才臉上的微笑已經消失無蹤,雙眼筆直地看著姬川。
  「不可以哦。」桂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板語氣說。
  姬川對自己當時下意識的回答非常驚訝:
  「為什麼?」
  桂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一副悲傷的神情,眼神卻依舊認真。
  ——螳螂的肚子大概已經被吃得精光了吧。
  欺瞞的百分之五。
  ——真過分,隨便跑進別人的肚子裡。
  背叛的百分之五。
  姬川在不知不覺中走向桂。他環抱住桂纖細的腰,將她拉向自己。桂沒有抵抗,這讓姬川覺得不可思議。
  姬川聞著桂的脖子微微飄散的柔軟體香,突然抬起頭。對面月臺的電車到站了。衝向開啟車門的人群中,姬川發現了熟悉的東西。在許多人頭並排的上端,有個細長的黑色東西。
  那是貝斯的袋子。

  08
  深夜十二點三士一分。
  走進玄關,光按開客廳的照明。客廳後方兩扇並列的門,其中一扇已經關上,桂似乎已經睡了,裡面沒有透出光線。
  沖過澡後,光讓沉重的身體躺在房間的床上。她將浴巾丟在床邊桌,裸露著胸部趴在床上,雙手放在頭的兩側。
  牆壁上的海報,是燃燒著吉他的吉米·罕醉克斯(JimiHendrix)。若是能有些微的月光照射在那張海報上,應該就會像是某種神祕的儀式,一定很漂亮。光總是這麼想。只是這房間的窗戶角度不好,和隔壁桂的房間不一樣,這裡一年到頭都不會有月光透進來。
  光在三個月前見到十幾年沒見的父親。
  這件事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桂,也包括姬川。
  野際在偶然的機會下,從年輕時便一起玩音樂的同伴口中聽到光父親的消息,於是幫她和父親取得聯繋。野際打聽到父親現在的地址,出人意料地近,居然就在埼玉市區,坐車的話,距離「電吉他手」只要短短三十分鐘。
  ——但是小光,你也可以選擇不要去見他,就這麼算了。
  野際當時的態度有點曖昧。
  然而光當然非去見他不可。她就是為了尋找父親的下落,才一直在「電吉他手」工作。並非因為野際知道父親在哪裡,而是她期待在這裡工作,或許有一天能和父親取得聯絡。而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那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父親。光唸初中時,他和光的母親離婚後,就一直輪流住在不同的女人家裡,只有偶爾才會回到光和桂身旁。
  儘管如此,姊妹兩人唯一的親人也只剩下父親。光和桂都非常愛父親,她們的心底總是存在著父親的身影。教導她們打鼓、聽著她們孩子氣的報告,如同朋友般哈哈大笑的父親……重要的事情全都是父親教她們的。如果不這麼想,光和桂就無法支撐自己生活下去。
  光拜託野際帶自己到父親的落腳處,野際有點猶豫,但最後他還是不發一語地點頭答應了。
  當天,光沒將目的地告訴桂便獨自離開公寓,她打算先和父親見面,掌握父親的現況後,再找機會帶桂去。
  接到野際的聯絡後,光和父親約在晚上的公園。
  然而,來到公園的並不是她熟識的父親。
  從前那彷彿在某處打了一架,總是亂七八糟的頭髮如今飄散著符合社會常識的整髮劑氣味,梳理得整整齊齊,習慣戴在骨感雙手上的三個戒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左手的無名指上,有個銀色細長的東西閃著光,甚至以手勢代替形容詞的說話方式也全都變了,從頭到尾都帶著來面試般的僵硬微笑。
  「我有一個女兒……」說這句話的表情裡帶著些許膽怯,「下個月要一歲了。」
  光覺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但並非心中沉重的負擔全都卸下,而是一個空蕩蕩的巨大負擔不由分說地塞進自己心裡,因為如此,其他的東西全都被丟出去了。
  「我們一直很想見你。」光盯著父親的眼睛,靜靜地說。
  「我跟桂都很想見你。」
  「我也是啊。」父親笑著說。那個時候,光在父親眼眸深處看見了小小的算計。父親正在腦海中快速地算計剛才說出來的話帶來的效果,並將算計的結果放在真心之前。那是光第一次在父親的眼裡看到那種令人不快的目光。而且,就在短短的一瞬間,一坨黑色粉末隨風飛舞,不知不覺融入空氣之中,每一顆粉末都不見蹤影。然而在被風吹散之前,光確確實實看到了最初的黑色塊狀。
  光覺得自己曾非常珍惜地保存在心底那條細微又細微的線,就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斷了。十幾年來非常重視、仰慕著父親的這個自己,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崩毀、消失了。
  然後,什麼都沒剩下。
  「保重。」光只說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父親醜陋地抬起比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多了點肉的臉,彷彿在公司裡向上司道別似的舉起一隻手。那是下意識的動作。光心裡產生了無數的謾罵與輕視,幾乎快要一一往外爆發了,然而那些東西在來到喉頭時,又瞬間被心底那個巨大的「空洞」悉數吸走,就這麼消失,而那裡殘留的,仍舊還是空洞。
  光筆直向前走回漆黑公園裡的小路。周遭的樹叢裡傳來秋天的金龜子鳴叫聲。光想起小學時,父親曾在晚上帶自己和桂去橡樹林抓獨角仙。橡樹林下方的草叢裡,也傳來巨大的蟲叫聲。潮濕的香菇冒出土,空氣裡瀰漫著臭得要命的樹液氣息。漆黑的景色中,他們父女的聲音特別響亮。只要某處的樹葉沙沙作響,光和桂就會交頭接耳地說,也許是熊出現了,故意假裝害怕。父親大概也是故意的吧,他一副大事不妙了的表情看著她們。在月亮低垂的夜裡,幼年回憶彷彿是一幅剪影畫。——直至現在,光仍認為那些樹葉的另一頭潛伏著大熊。她當然知道那裡只是一處被田地與民房包圍的狹小橡樹林,根本不可能有熊。可是只要自己如此認定,那裡就是有隻恐怖的熊,也有著隨著父親短暫冒險,從千鈞一髮中逃出生天的自己和桂。這和斷絕聯絡的父親,一直到實際見面之前的不羈形象很相似。自己不該撥開樹葉,不該看另一頭有什麼。
  ——好久沒看到線形蟲了。
  光想起今天野際從「電吉他手」外頭走進來時的事情。
  ——線形蟲?
  聽到光反問,野際簡單說明了那隻蟲的事情。那是一種像線那樣細的蟲,寄生在螳螂身上,在螳螂的肚子裡長大,最後蠶食那隻螳螂。聽到這個時,光馬上想到自己的肚子。漸漸膨脹的生命。因為想要找回父親,因為這曖昧且恣意的慾望,而孕育在自己體內的生命。再過一週多就會消失的生命。
  「你會著涼哦。」
  傳來聲響。一回頭看到桂從門縫看著自己。
  「不會的,我會換上睡衣再睡。」
  桂無言地走過黑暗中,走進廁所。門上的四角形小窗散發出黃色燈光。
  妹妹大概察覺姐姐的月事停了吧。從很早以前,兩人的生理週期就幾乎重疊,聽說一起生活的女生很多都會這樣。
  然而桂什麼都沒問。這個舉動讓光安心,卻也有些害怕。
  關於自己體內小生命的父親,桂應該不會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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