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鼠哦
有老鼠哦
不必低頭看腳邊
看那種地方也沒有意義
因為就在你自己的心裡呀
因為就在你自己的心裡呀
——Sundowner「A Rat In Your Head」
01
人不會光憑殺機就成為殺人犯。殺機與殺人之間,還存在著多個偶然。姬川是在第一次抱了桂的一週後領悟到這個道理。
姬川揹著吉他箱,從高崎線的電車內眺望著窗外風景。雲層壓得很低。就在低沉的灰色下,高聳的建築物群從視野左邊流逝到右邊。接著彷彿突然想起來似的,高樓群變成綿延的舊民房,接著又突兀地換成擁有廣大停車場的購物中心。搬到高崎線沿線的這二十三年裡,街景也改變了很多。
姬川想起一週前,混在鐵軌另一端的人群中消失的谷尾的黑色貝斯袋。那之後,谷尾並沒有特別打電話給姬川。
沒被看到嗎?
姬川知道谷尾從以前就對桂有好感,雖然本人未曾明確說過,不過谷尾是個不會隱藏心意的男人。姬川和竹內都察覺了,桂應該也知道。
今天要在「電吉他手」跟谷尾和桂見面——不論對誰都平常心以待吧,姬川這麼決定。
那一晚,姬川送桂回到公寓。過去他曾多次走進那道大門,然而這卻是第一次踏入客廳後方桂的房間。沒有什麼裝飾、顏色單調的房間裡,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彷彿撫摸似的照耀著房內的床。桂的床與隔壁光房間裡的床一模一樣。桂不在家時,姬川也會和光在隔壁房間的床上裸裎相見。
桂自始至終不發一語。在電車內也是,從車站走到公寓的路上也是。走進房間,姬川抱緊她的身體時,她還是什麼都沒說。唇也是寧靜的。在緊閉眼眸的黑暗中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微微紊亂,那是她無法說出口的抵抗吧,姬川心想。
到此為止吧——姬川這麼決定。
他離開桂的嘴唇,輕輕嘆了口氣,放鬆雙手環繞在她背後的力道,緩緩站開,望著桂的臉。就在這個時候,桂一副小孩子快哭出來時的表情,無力的、出乎意料的變化。下一瞬間,姬川感受到桂的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桂的唇壓上姬川的唇,她的舌頭如同小魚般滑進他的嘴裡。魚在姬川的嘴裡膽怯地扭著身軀逃走了。
「又沒關係。」桂首次開口。她只簡短地說,「我不在意。」
脫掉桂的衣服,每露出一寸肌膚,如同幼童般甜美的體香在姬川的鼻尖愈來愈濃郁。
雖然是姊妹,但兩人的肉體完全不同。在姬川的手指與嘴唇之下,桂纖細的身體非常安靜,偶爾會如同痙攣般全身顫抖,除此之外就彷彿以手心摀住嘴巴一樣,桂完全沒有發出聲音。也許是在和姐姐生活的地方跟姐姐的男人上床的罪惡感,讓她不敢放縱自己吧。只是,桂驚人的濕潤卻背叛了外表的反應。姬川微微張開的眼眸凝視著桂白皙的身體,心裡有種預感。
在進入桂的時候有一種異樣感。
「桂。」姬川不禁望著她。桂以一種認真的笑容抬頭回望著姬川說:
「嚇到你了嗎?」桂這麼說,臉上的笑容蒙上了陰影。姬川的預感靈驗了。
二十五歲的桂還是處女。
隨著姬川的動作,桂露出痛苦的表情,然而她的雙腳卻牢牢纏住姬川的雙腳,雙手也緊抱姬川的雙肩。
——不是精神創傷那種誇張的問題,我只是有點害怕男人的身體,一直裹足不前,就這麼過了二十五歲。
結束之後,桂對姬川坦白。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看到父親對母親做奇怪的事,不是在這裡,是在更大的公寓,還是一家四人共同生活的時候。
兩人的身體分開之後,桂說起話來變得有點見外。
——不是有性虐待狂、性受虐狂這種說法嗎?現在想想,父親大概是性虐待狂吧,但是母親一定不是喜歡受虐的那種人,怎麼想都覺得當時母親是真的厭惡,她真的害怕。
某天深夜,桂發現父母寢室的門微微敞開,她從門縫窺探,結果看到赤裸的父親凶猛地攻擊赤裸的母親。
——父親將鉚釘粗皮帶纏在手上,把母親的背部弄得全是傷。不是打或揍,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傷害她的感覺。那個時候我覺得父親瘋了,非常非常恐懼,我輕輕離開門邊,悄悄地走回房間。
桂說之後她整個人窩在棉被裡,一直到早上。
——我不敢告訴姐姐這件事,如果她也看到那個情景,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拚命找父親。我想父親跟母親會離婚,可能是出自父親的那種傾向。然後桂就默然不語了。
透過窗簾照射進來的月光下,床上桂的裸體顯得光滑白皙。除了胸部配合規律的呼吸上下起伏之外,桂一動也不動,連床單上的雙手指尖都文風不動。
狹小的床上,姬川躺在桂身旁很長一段時間。腦海中空蕩蕩。
「我想姐姐差不多要從音樂練習室回來了吧。」
桂轉頭看著枕邊的時鐘。在顯示電子時間的螢光照射下,她還殘留童貞的臉龐發出青白色的光芒。她的雙眼彷彿很疲憊,緩緩地眨了眨。
「我走了。」姬川起身開始穿衣服。
「我們小學的時候……」背後傳來桂的呢喃,「爸爸買了倉鼠給我們,兩隻母倉鼠,就像我跟姐姐一樣。有一天,就在我們上學的時候,其中一隻死了,被爸爸丟掉了。」
「倉鼠的屍體嗎?」
「對。不過爸爸趁我們發現之前,又到寵物店買了相似的倉鼠回來,悄悄放進籠子裡。我一直沒發現……」
姬川不知道桂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後來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幾個星期後,爸爸告訴我們的,在他喝醉的時候。」
「你們一定很驚訝吧?」
「很驚訝,我很驚訝。」
桂盯著時鐘裡電子時間發出來的螢光。她的瀏海在青白色的光線中搖盪。
——但是,姐姐似乎早就發現了,從一開始,看到父親放進去的那隻新倉鼠的那一瞬間。她說她跑到公寓大樓下的垃圾收集場,翻開廚餘的垃圾袋尋找,結果真的發現倉鼠的屍體。
桂到底想說什麼呢?
「桂……」她突然抬頭說,「姐姐會察覺的。」
桂的眼神似乎在尋求幫助,卻也像抗拒幫助。
姬川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除了說一些要她別想太多這種聽起來像是辯解的話以外,無話可說,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彎身靠向床上,雙唇貼上桂的唇,就這麼靜止了好一會兒。
桂的牙關始終頑固地緊咬著。
最後,姬川起身離開桂的床,走出房間。他穿過漆黑的客廳,在玄關穿上短靴,就在他要站起身時,桂的裸體突然從背後撞了上來,然後她放聲大哭。為了不讓姬川回頭,她緊緊抱住姬川的身體,就這麼一直號哭著。
姬川摸了摸牛仔褲的口袋,指尖撫摸著小小月長石的輪廓。是那一天桂借給他的項鍊。
窗外是低沉的灰色天空。
姬川這個星期沒有和光見面。他沒有打電話給光,光也沒有打電話給他。前天,外出談生意的姬川去了一趟銀行,從自己的帳戶裡領出上週光在「電吉他手」說的金額。裝著那些錢的信封目前正對摺收在姬川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他打算今天見到光時拿給她。
電車減速,緩緩在大宮的兩站前停車。姬川揹著吉他箱,和牽著小孩的父母、學生們錯身而過,下了月臺。時間是下午快三點。今天和往常一樣,樂團向「電吉他手」租練習室的時間是四點,因此還有約一小時的空檔。
姬川通過收票口,走下車站的樓梯。他彎進大馬路旁的小巷,盯著灰色地面往前走,愈往前走,高樓大廈愈來愈少,空地及舊房子多了起來。
姬川的腦海中朦朧地浮現母親的臉龐。母親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姐姐死了,爸爸也走了,媽媽開始不笑了,也不再看姬川的臉,不論是母親講話的時候,或者聽他講話的時候,甚至是不小心切傷自己的中指時,都一樣沒有表情。儘管姬川人就在附近,但是母親任由鮮血沾滿衣服,滴向地板,她只是以右手緊握著切傷的中指,蒼白著臉盯著電話。她沒有向姬川求救,也沒有要他幫忙叫救護車,所以姬川好一陣子都沒察覺母親受傷了。當姬川發現母親癱坐在地板的血跡上時,急忙找出急救箱替母親止血,接著叫救護車,而這段時間中,母親只是緊閉雙唇,盯著手指看。
姬川至今仍記得自己第一次向母親低頭的事情。那是高中二年級的夏天。
我想念大學,入學後我會申請獎學金,也會打工賺取部分學費,所以不夠的部分能不能請你幫忙一下?姬川向母親請求。然而母親的回答非常簡短:
「我不會在你身上花錢了。」說這句話時,母親仍然沒有看向姬川的臉。
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什麼都沒做。毀了母親人生的並不是自己,母親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剝奪母親生存希望的人不是自己,不是自己……
姬川停下腳步往上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色暗了,彷彿被時代遺留下來的木造雙層樓建築看起來比往常陰暗。一樓和二樓的走廊上有五道門,門板都已斑駁,而一樓最裡面的那一道門上貼著以麥克筆書寫「姬川」的門牌。
那是姬川以前和母親居住的公寓。沒有買保險的父親去世後,母親無力繼續支付房貸,只好賣掉房子,帶著小學一年級的姬川搬到這間兩房一廳的公寓來,現在則是母親一個人住。
高中畢業時,姬川也搬出了這棟公寓,只是他還是無法拋下母親一個人,所以偶爾會來看看母親。母親不會泡茶請他,也不會端出甜點來招待,不過倒是不曾拒絕他進門,總是默默地開門讓他進去。
然後,一直沉默不語。一按下門鈴,如同閙鐘般的聲音在門的另一邊震天價響。
母親像尊石佛坐在破舊的榻榻米上。彷彿幾十年前就被人遺忘的灰色石頭,連表情都遺失的石頭。
總是這樣。
姬川詢問母親近況。母親異常衰老的臉靜靜地凝視著小茶几,緩緩搖頭,那個動作看似回答自己一切如常,也彷彿在說這問題毫無意義。
總是這樣的情形。
母親目光混濁。那是所有的事情都只能以過去式來思考的人的眼神;那是一顆無法修復的人母的心。
房子裡的汙濁空氣充斥著水彩的味道。地板上到處散落著母親畫的水彩畫。在草地上奔跑的姐姐、雙手托腮撐在桌上的姐姐、開口大笑的姐姐、頭歪向右邊,認真凝視著什麼的姐姐。姬川的視線總是依序在那些畫上移動,最後會靜止在立在牆邊的畫框上一陣子。玻璃破損的畫框。那個時候的那個畫框。裡面放著一張畫,背景是整面的雪景,聖誕老公公微笑的特寫。有著姐姐的臉的可愛聖誕老公公。那是事故當天,母親在廚房畫的畫,應該就是母親打算送給姐姐的聖誕禮物。
坐了一陣子之後,姬川站起身,小心避開畫,踩著榻榻米打算離開潮濕的客廳。然後,他如同往常地回頭,如同往常地問了相同的問題:
「我做錯什麼了?」母親仍舊只是搖頭。
姬川走出客廳,穿過短短的走廊,在玄關前的泥土地上穿鞋。他推開緊閉的大門,聽著鉸鏈的嘎吱聲響,大口吸進屋外的空氣,一陣悲哀的解放感湧上心頭。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已經不知道重複多少次了。同樣的場景重複播放。沒有變化的母親,已經不再奢求變化的姬川。
可是,這次不一樣。
——我今天打電話去預約了。
伸手關上背後的公寓大門後,姬川望向冬天昏暗的天空。一股感覺突然襲向姬川,自己似乎會被低沉的雲壓倒。
——你幫我簽同意書就好。
自己的體內突然響起啪的聲響。
——真過分,隨便跑進別人的肚子裡。
他立刻發現那是名為殺意的按鈕開啟的聲響。
02
在選擇居家安寧療護之後,整天只是凝視著和室牆壁的父親有次罕見地對姬川說過類似說教的話。姬川至今仍記得。那是他在父親床邊書架上發現一本畫冊,隨意翻閱時的事情。
——這個好像在找錯一樣喔。
姬川翻到某一頁,回頭對坐在被褥裡的父親說。父親痩弱、鬆弛的臉龐轉向姬川,彷彿詢問似的蹙眉。姬川將手中的畫冊轉向父親,指著書上的那一頁給父親看。
——這張畫跟這張畫。
當時他當然不知道,不過後來回想起來,那是梵谷的畫冊。父親生前似乎對畫畫有興趣,低矮的木製書架上放了許多油彩畫冊。當時姬川拿給父親看的是介紹模仿梵谷浮世繪的部分,廣重(註:安藤廣重(一七九七——一八五八),與葛飾北齋同為浮世繪史上最重要的兩大風景畫家,「江戶名勝百景」系列中的《大橋驟雨》因梵谷的臨摹而證明了浮世繪對印象畫派的影響。)畫的江戶雨景的浮世繪,與梵谷模仿那張畫而描繪的油畫,分別刊載在左右兩頁。畫的內容應該是大河上的木橋,淋著雨的村民匆忙地在橋上來來去去。
「這個人模仿這個人作畫嗎?」姬川問父親。
父親靜靜地搖頭,張開乾裂的嘴對他說:「是臨摹。」
姬川不懂父親在說什麼,本來以為父親是因為生病,說出意義不明的話,不過他隨即便發現是自己不懂「臨摹」這個單字的意思。
「不只是模仿。」父親又說,「是用心模仿。」
姬川沉默地看著父親。雖然不太理解父親說的話,但父親好久沒跟他說話了,再次聽到父親開口,讓他非常高興。
——只要用心模仿,就能理解那個人真正想做的事。
父親只說到這。等姬川回過神來,父親已經再度面向正前方,空虛的雙眼凝視著牆壁上虛無的一點。不知道為什麼,當時父親頭上的褐色毛帽特別醒目,至今仍深刻留在姬川的腦海中。
姬川一踏入「電吉他手」,就看到桂坐在等待區。她穿著羽毛夾克,坐在桌旁的圓椅上,彎著身子不知道在做什麼。姬川對櫃檯裡面的野際點頭打招呼之後,便坐到桂的對桂輕輕抬起頭,眼神朦朧。她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姬川來了,眼裡出現一絲訝意。
「你在做什麼?」姬川笑問。
「啊,我在調整雙踏,螺絲好像鬆了,所以我剛才從辦公室借了螺絲起子。」
雙踏是以雙腳讓大鼓發出聲音時使用的道具,左右兩個踏板會連動,讓兩個連著的拍打器一起動作著敲打大鼓。如果套鼓有兩個大鼓的話,就不需要這個裝置了,不過「電吉他手」的爵士套鼓只有一個大鼓,大部分的樂團練習中心及LiveHouse的設備都是這樣。
「姐姐在倉庫。」很刻意的冷淡聲音。桂再度低頭轉動螺絲起子,保持這姿勢說:「上次借你的項鍊能不能還給我?」
姬川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彎著腰的桂的肩膀。
「很抱歉說要借你又向你要回來,但沒有那個,我總覺得心神不寧。」
姬川伸手探向牛仔褲的口袋,一拉出皮繩,就看到乳白色的水滴形墜子在皮繩下方搖晃著。
「放在桌上就好。」姬川照做,無言地起身離開。
他離開等待區,往練習室並排的走廊走去。今天雖是星期天,但是八間練習室都無人使用,沒有一間燈是亮的,所有房間一片漆黑。姬川在L形轉角處轉彎,走向走廊最後方的倉庫。
在姬川他們開始在「電吉他手」練習之前,這個倉庫據說也是練習室,後來因為樂團練習中心沒有空間可放多餘的音箱及各種器材,便將此處改為倉庫。為了方便將器材搬運到屋外,還在牆壁上改裝出一道鐵捲門,除此之外,這個房間的其他規格都和所有練習室一樣,入口也同樣是雙重隔音門。
姬川站在門口探向倉庫內,透過四角小窗看到光穿著藍色運動服的背影,似乎在做些什麼。
他瞄了瞄手錶。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姬川轉動門把,拉開外側的門,接著推開內側門。
「——嚇我一大跳。」
光看著眼回頭,表情和剛才的桂簡直一模一樣。
「我該敲門嗎?」
「呃……我只是在想事情。」光低聲說,轉頭揹著姬川蹲下身。
她雙手戴著棉紗手套,開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接頭線路。
「這裡好冷。」
「動一動就不冷了,所以我關掉了暖氣。」
「今天的工作是整理倉庫?」
姬川環視倉庫內部。地上散落著好幾個接頭、固定拍鈸、強音鈸、小鼓、大鼓,還有陳列在壁邊架上的音效器及調音器。房間後方有三分之一的空間,地板架高了十五公分,這個部分也跟其他練習室一樣。「電吉他手」的練習室裡,只有擺鼓的地方比其他地方高。不過這間倉庫並沒有擺放爵士鼓,而是放了二十臺以上的大中小型音箱,也就是說,那裡是放置音箱的地方。最前面的音箱極巨大,比姬川還高。音箱並列的高臺上方與下方有個金屬坡道,要取用或收拾附腳輪的音箱時就會使用這個可移動式坡道。
放在這裡的大量器材並非完全閒置。
「電吉他手」也租借器材給Live House和個人玩家,放在這裡的器材就是供租借用的。
房間的左邊就是那道運送器材專用的出入口,不過現在鐵捲門是拉下來的,直拉到地板。
「是啊。整理倉庫,還有野際大哥叫我順便檢查這些器材的狀態。」
「他幹嘛突然想檢查器材的狀態?」
「好像要賣給業者的樣子。」
「賣掉……?」姬川不自覺轉頭看著光。
「為什麼要賣?」
「老闆說要關掉這家樂團練習中心。」
光緩慢地整理接頭,隨口回答:
「野際大哥終於也陷入經營困難的局面了。」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聽到這件事,姬川大概會大受打擊吧。他們從高中時代就在「電吉他手」練習,在這裡留下了許多青澀的回憶,也有會心一笑的插曲。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現在的姬川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居然毫無感覺。
「本來就很少人租借器材,練習室的利用率也比去年下滑許多——今天在你們之後的下一組客人是從八點開始,這樣實在經營不下去。」
換句話說,[晚上之前所有的練習室都是空著的]。
「這樣啊。」
姬川再度環顧倉庫內部。接頭、鈸、調音器、音箱。光依舊蹲在地上,沉默地工作著。
「明天吧?醫院。」姬川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取出信封,走向光。「錢我領出來了。」
長髮的髮絲間隱約露出光的側臉。沒有表情、彷彿能面的一張臉。死在庭院裡的姐姐的臉。
「對不起。」
光說這句話時,表情依舊毫無變化。她伸出戴著髒髒棉紗手套的手,從姬川手中接過信封,站起來塞進自己牛仔褲的口袋裡,接著抬起頭直視著姬川。
「我想,我們分手吧。」
那是姬川從以前就在腦海中想像過的話。姬川盯著光彷彿蒙上濃霧的雙眼,開口問:
「為什麼?」
「因為桂。你應該知道,不是嗎?」
「跟她有什麼關係?」
「你很久以前就喜歡上她了,不是嗎?」
光冷冷的口吻讓姬川緊閉雙唇。
「如果是別的女人,也許還能撐著不分手。但是對方是桂,我無法忍受。」
平淡的語調。
「這家樂團練習中心好像也要關了,我跟你也可以完全再見了。我話說在前頭,你別想跟我分手後就可以跟桂怎麼樣,反正桂也沒有那個意思。」
光環抱雙臂,露出些許微笑問姬川。
「對了,那孩子最近好像跟誰做了第一次,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姬川彷彿稍微思考似的沉默一下後,搖了搖頭。不過光似乎視而不見,兀自說了句:
「嚇到了嗎?」
「那種事,你們同為女人似乎很容易看得出來。用看的就知道,比說的還清楚。」
光不再看姬川,冷冷地說了一句:
「別太為難那孩子。」
從剛才姬川就一直在心底喃喃自語。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聲音非常清楚,彷彿與光的聲音重疊,真的傳進耳裡的感覺。的確,自己一直受到桂的吸引,然後一週前抱了她。只是,光自己呢?從以前,姬川就有很多和桂獨處的機會,兩人都喝了酒的情況也不少,可是即使如此,姬川一次也沒有想要觸摸桂。他知道那是不可以做的事,那是規則。
「不是因為男人嗎?」
「什麼?」先破壞規則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因為男人的關係嗎?」
接頭、鈸、調音器、音箱。
音箱。並排的[音箱]。
「分手的原因不是因為你肚裡那個小孩的父親嗎?」
姬川俯視光的下腹部,而那道視線彷彿帶給光疼痛,她的手迅速摸向小腹。
「父親是你。」
光的聲音依然冷淡,毫無抑揚頓挫,這讓姬川更加焦躁。
「別當我是傻瓜。」
姬川靠近光一步。他覺得鼻腔裡彷彿有個熱氣球漸漸膨脹,不斷壓迫著腦神經。一種他不熟悉的情緒,不過似乎是很原始的情感。
——真過分,隨便跑進別人的肚子裡。
「隨便跑進肚子裡……」
「什麼……?」
光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她凝視著姬川,往後退了一步。而姬川彷彿要縮短那個距離,又逼近一步。
「你要做什麼……」
——這隻螳螂活不成了。
「別當我是傻瓜……」
——活不成了。
周圍的景色突然整片刷白,鼻腔裡的熱氣球已經膨脹到瀕臨界限,每一秒都壓迫著姬川的腦部,擠碎、扭曲變形,腦漿彷彿即將從臉的某處爆出來,就像螳螂的噁心內臟被姬川踩扁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一樣。
「螳螂……」那個觸感。
「呃……」那時候的觸感。
03
「哦哦,亮,你在這裡啊。」隔音門被推開,野際痩骨嶙峋的臉龐探了進來。他環顧倉庫內部,點著頭說道:「看來進行得很順利。」
「野際大哥,你要關了這家樂團練習中心嗎?」
姬川轉身面對野際問道,一邊留心不讓聲音顫抖。野際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滿臉困惑地反問:「是小光告訴你的嗎?」
姬川無言地點頭。野際深呼吸,花時間緩緩吐氣。
「這樣啊……我本來打算晚一點再好好跟你們說明的,不過既然你已經聽說了,那也好。」
「我們從高中就深受你照顧,實在覺得很遺憾。」姬川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說道。
「小光也說了同樣的話。」
「光待在這裡時間比我們還長。原本是客人,後來甚至在這裡工作。」
「抱歉,真的。害小光必須找新工作,你們也必須尋覓新的練習場所。」
「我們從組團至今,還沒在這裡以外的地方練習過,現在要找別的練習室……感覺很怪。」
「大宮車站附近還有一家樂團練習中心,下次告訴你們在哪裡。」
「這裡會營業到什麼時候呢?」
一身襯衫的野際不疾不徐地盤起手臂。
「到年底吧。」
「那麼,今天是最後一次練習了。」
「哦,是嗎……最後一次啊……」
野際垂下眼角,一臉落寞凝視著地板好一陣子。他不知喃喃自語些什麼,接著突然抬起頭說:
「對了,谷尾跟竹內來了哦。」
野際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身後。
姬川看向手錶,還有十分鐘就四點了,於是他走向門口,經過野際身旁,走出練習室。離開前他回頭微笑說:
「晚點見。」從剛才就呆站在倉庫正中央的光生硬地點了點頭。
回到等待區,竹內和谷尾已經坐在桌旁。桂上身鑽進桌子底下,還在弄她的雙踏。也許是為了儘量避免和姬川視線接觸也說不定。
「嗨,亮。」谷尾抽著七星,舉手向他打招呼。「今天是演唱會前最後一次練習,要錄音哦,竹內帶MTR來了。」
谷尾的神情很平常,一週前在車站的月臺上,他真的什麼都沒看到嗎?
「這東西可重了。」
竹內故意一副強調自己有多辛苦的語氣,邊說邊從大袋子裡取出四角形的機器。這臺搭載40GB的硬碟,可以錄音到八音軌,是竹內自豪的高級機種。演唱會前最後一次練習使用這個機器錄音之後,所有團員一起聆聽已成了慣例,這是為了確認最終演奏的成果。
「不過我們每次都這樣呢,用這個錄音,然後放來聽,只是這麼做就覺得很滿足了。」
竹內說的沒錯,每次都這樣。
「至少可以當作紀念,那不就夠了。」
谷尾邊說邊將菸灰彈在菸灰缸裡。
「紀念……呵呵。」
「你別那種表情,我說這話是有一半認真的哦。」谷尾轉身看著竹內。「你想想,等我們年紀大了,唱不出高音,打不了鼓,壓不住貝斯的低音弦,吉他的推絃也不行了……」
「或許吧,如果真的很老了的話。」
「對吧?所以,要是真有這麼一天,就可以聽帶子代替自己演奏啊,應該還是有那種氣氛吧,畢竟演奏的人是自己。」
「不過,不會覺得空虛嗎?」
「想拿起樂器演奏,卻發現自己已經跟以前大不同才更是空虛。」
谷尾噘起嘴想吹出煙圈,然而一直吹不好,他嘀咕了幾聲,將菸捻熄在菸灰缸裡。
「今天的錄音也許更具有紀念價值哦。」姬川在圓椅子坐下後說道:「這一次似乎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電吉他手』的練習了。」
谷尾的手停在菸灰缸上方,竹內回頭,桂也站了起來,看著姬川。
「為什麼是最後一次?」桂問。
「聽說這裡要收起來了。」
姬川將剛才光和野際說的話轉述給三人聽。沒有人開口說出說服野際打消念頭這種不成熟的話,因為大家從很早以前就發現「電吉他手」的狀況不太好。從練習室的使用狀況也可窺見一斑,再者大家都認識野際很久了,曾聽他抱怨過幾次經營狀況。
姬川他們就這樣圍著桌子沉默了好一會兒。谷尾茫然地撥弄菸灰缸裡的菸灰,竹內以指尖敲著膝蓋上的MTR,桂則是穿著厚重的羽毛夾克,雙手環抱在胸前,嘟著嘴凝視虛空。自從姬川坐下來之後,她就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
「唉,該怎麼說呢,這一行——」
谷尾正打算說些同情的話,野際從倉庫回來了。看到從四個人望向自己的表情,野際知道姬川已經將剛才聽到的事情告訴了團員。他眼神迷濛,淒涼地笑了笑說:
「我今後該怎麼辦才好呢?」他的聲音無助到令人驚訝。姬川四人盯著野際,然而野際的目光卻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臉上。
「要不要開始其他跟音樂有關的生意?因為你有這方面的知識跟人脈。」竹內彷彿想到什麼好點子似的拉高音量說道。
野際嚇了一跳,望向竹內。他的視線就這樣在空中游移了一陣子,最後眨眨眼,開口回答:
「不可能,已經沒辦法了。」
他緊接著又嘟囔了一次「不可能」。
「是因為資金……方面有狀況嗎?」
谷尾體貼地避開刺耳的字眼,然而只見野際緩緩搖頭。
「野際大哥,提起精神來啊。」桂開朗地安慰他。「之前野際大哥不是說過嗎?人生……人生就像……」
桂張著嘴卻說不下去,她好像忘了野際說過人生就像什麼。姬川也依稀記得曾經從野際口中聽到類似的深奧話語,只是他也想不起來。雖然他們認識很久了,野際給人的印象並不深。
「——就像什麼?」
桂放棄了,她反問野際,而野際只是淺淺地笑了,那輕笑聲聽起來宛如嘆息。
「我也不記得了。」
說完後,野際慢步穿過等待區,往出口方向走去。
「野際大哥,你要去哪裡?」谷尾從座位站起身子問。
「我有點事要出門。你們可以使用練習室了。反正是最後一次,愛用哪一間就進去吧,無所謂。」
野際握著出口大門的門把,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他的背影有點駝。
「練習結束後,小光在倉庫。」說完便開門走了出去。
「野際大哥打算我們練團的這兩小時都不回來顧店嗎?」谷尾挑眉問道。
野際[好一陣子不會回來]。
「樂團練習中心要收起來,很多事得忙吧,像是處理器材之類的。就算不是樂團練習中心,要關掉自己營業的店,不論是哪一行都有得忙的。」
竹內隨口說出沒什麼內容的話後,直接歪起頭看著谷尾說:
「我們開始吧?」
「雖然還有四分鐘——好吧,開始吧。」
這是谷尾第一次變動練習的開始時間。
「那我先去廁所,谷尾,可以幫我把MTR搬進練習室嗎?」竹內沒等回答,便走進櫃檯旁的廁所。
谷尾哼了哼,背起貝斯袋,抱起MTR。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們選『1』好嗎?反正好像也很少用到那間。」
谷尾自顧自地這麼說後,便走出等待區。「1」練習室是走廊第一間,一般練習室通常會從走廊最後面的那間開始出租,因此印象中第一間真的很少租借出去。
姬川抓起吉他箱,站了起來。「桂,我……」
「我得先去還螺絲起子。」
桂彷彿不想聽姬川說話似的轉身離開了,而姬川只能茫然地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快步消失在走廊上。
廁所裡傳出水流的聲響。
姬川打開「1」練習室的隔音門,走了進去。谷尾正將貝斯的音效器放在地上,他聽到聲響,瞄了姬川一眼,什麼也沒說地再度望向地板。
「弄不好這也是最後一次使用這裡的廁所。」竹內開著玩笑走進練習室。「晚一點我再去一次。」
單手拿著雙踏的桂也隨即進來了,她筆直往爵士鼓走去,步伐彷彿在躲避著姬川的視線,然而姬川的目光卻緊跟著她。桂脫下羽毛夾克,裡面穿的是短袖T恤,頸部後面看得到一點點皮繩。
04
練習室的左右角落,各設置一個錄音用的麥克風,竹內將兩邊的插頭都接上MTR。
「桂,可以敲一下鈸嗎?」
桂敲了一下強音鈸,確認MTR的電子測定器對鈸的聲響起反應後,竹內便按下錄音:
「好了,OK了。那麼從《WalkThisWay》開始吧。」
竹內將直立式麥克風架往前移動,向桂示意。桂雙手轉動鼓棒,敲打大鼓,腳踏踏板,開始力道十足的八拍,疊上姬川的吉他重複旋律,然後是竹內的聲音與谷尾的貝斯。
奇妙的曲子。
完全不懂歌詞的意義。即使看了CD裡附的歌詞翻譯卡,還是不懂。裡面有很多猥褻的單字,但總覺得和英文歌詞不太一致,而且歌詞卡上寫的歌詞和CD裡唱的也有微妙的不同,連英文不好的姬川都聽得出來。竹內曾向他姐姐的美國籍醫生朋友問過這首歌歌詞的意思,那美國人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歌詞卡好久之後,回答他說沒有意義(Nothing)。姬川他們不知道演奏過這首歌多少次了,可能幾十次,說不定有幾百次,就在完全不懂歌詞意義的情況下。
演奏的速度愈來愈快,曲子進入副歌,竹內彷彿咬著麥克風似的大聲吶喊。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姬川彷彿從擴音器的吶喊中聽到父親的聲音。
「我做了正確的事。」父親在死前將姬川喚到枕邊說的話。
「做了正確的事。」沙啞的父親的聲音。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做同樣的事。跟我做同樣的事。
姬川左手放在琴頸上,右手的彈片畫過琴絃,然而他的目光緊緊鎖住爵士鼓後方的桂。
練習室內互相較勁的高音與低音、乾枯的八拍、吶喊聲。父親的聲音在這樣的狀態下愈來愈響亮。姬川捕捉著桂瀏海飛揚的身影,感覺心底某種感情急速沸騰。肋骨內側的心臟劇烈跳動,血流彷彿要勒緊全身似的奔騰,隨著脈動的同時,周遭的景色不斷閃爍。感覺有隻手伸進嘴裡,胡亂攪弄著腦袋。——有辦法嗎?有辦法殺掉光嗎?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殺了她嗎?從走廊衝到倉庫,再從走廊衝回這間練習室。
做同樣的事。同樣的事。
姬川從小就嚮往平凡的人生,幾乎每個朋友的生活都讓他欣羨不已。上小學時、和國中同學走在街上時、高中的運動會上突然環顧四周時,姬川驀地感覺到奇妙的異樣感。彷彿看到世上的日文全都倒過來寫,他覺得生存下去非常困難。生存這件事是難度高到難以想像的課題,自己該以誰為標準呢?誰又能教導自己如何完成這個課題?姬川總是獨自伸出雙手,十指在眼前拚命地摸索、摸索、再摸索……
演奏停了。
桂兩根鼓棒懸空停在不上不下處,直盯著姬川看。她的雙手緩緩地、緩緩地放下,最後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鼓棒前端敲到小鼓的邊緣,發出鏘的聲響。
「亮……你還好嗎?」
對著姬川說話的是谷尾,他站在另一側的壁邊,一臉驚訝。竹內也是,他單手握著麥克風,神情怪異地望著姬川。
姬川終於發現是自己彈吉他彈到一半停了下來。
「……沒事。」姬川勉強擠出聲音來。他將吉他從肩上卸下,豎立在牆邊。「我可以去廁所嗎?」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發自他人的嘴裡。
聽到姬川這麼說,其他三人的表情同時緩和了下來。
「大號還是小號?」谷尾無力地問。
「中號嗎?」竹內也說了意思不明的話。
爵士鼓的後方,桂以鼓棒敲著肩膀笑著。
「我先暫停錄音。」當竹內打算走向放在地板上的MTR時,姬川制止他。
「不用了,我馬上回來。」
拉開隔音門的門把,穿過第一道門,推開第二道門,反手關上門,一直微微聽得到的白噪音(註:白噪音(Whitenoise)是吵雜的沙沙聲,近似電臺FM頻段空白的聲響。)消失瞬間,走廊的寧靜包裹著他的全身。姬川轉向左手邊等待區的方向,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迅速轉身蹲下去,就這麼趴著匍匐前進,經過剛才出來的那道隔音門,爬到透過門上小窗已經看不到他的位置,他才站起來,同時衝了出去。他在L形轉角轉彎,繼續往前跑。一間間通過並排在右手邊的練習室門前,一口氣衝向盡頭處的倉庫。他靠近倉庫的門,從小窗窺探內部。脈搏不停地跳動。姬川緩緩伸出右手,握住門把。
***
聽著音箱的白噪音,谷尾凝視著爵士鼓後方的桂。桂茫然地看著剛才姬川走出去的練習室的門。
谷尾發現剛才的演奏中,桂的鼓打得有點亂。應該是因為姬川吧。一週前的那時……「啊,啊,呃,現在亮去上廁所。」
竹內對著麥克風說。大概打算以後聽MTR的錄音時嘲笑他吧。
「是小號,馬上就回來。」
谷尾不自覺看了看手錶。姬川離開練習室差不多一分鐘了。
「對了,小桂,你今天好像特別起勁哦。」
竹內拿掉麥克風,對著臺上說。桂叩叩地敲著兩支鼓棒,笑著回應:
「因為是最後一次練習呀。」
「說的也是,然後就直到演唱會上臺——啊,對哦……你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竹內撇起嘴說道。
這家「電吉他手」只營業到年底,今天是最後的練習了。下週的演唱會之後,可能就必須決定下一次的練習場所了。考慮到團員居住的地方,還是在大宮車站附近找練習中心比較妥當吧,這麼一來,練習後去舞屋天南地北聊天的習慣也能維持下去。不知不覺中,谷尾的視線再度追著桂的身影。
他想起一週前,大宮車站內對面月臺的光景。姬川和桂並排站在月臺邊,抬頭望著月亮。不知道講了些什麼後,姬川突然向桂伸出手,攬住她的腰。桂並沒有拒絕,那小小的背影出現驚訝的顫動也只有一瞬間。姬川抱著桂好一陣子。谷尾聽著背後電車到站的聲響,一直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那次是第一次嗎?還是姬川和桂之間早有關係呢?——他過去也曾在意過那兩個人之間交錯的微妙視線。姬川看著桂,桂微笑回應。那個微笑就像是輕輕反握住在人群中被握住的手那樣的感覺。
谷尾被上車的乘客推來撞去,卻始終盯著鐵軌那頭的兩人。姬川的臉突然靠向桂的臉……谷尾無法忍受,轉身背對兩人。彷彿被人潮淹沒似的被推向車內時,他想起光。
光知道那兩人的關係嗎?
「哦,回來了。」竹內的聲音讓谷尾回過神。
門上的小窗左側出現姬川的身影,外頭走廊往左走會通往廁所。只見他探頭看向裡面,大概是在確認裡面有沒有在練習吧。演奏時若是不小心一口氣推開兩道門,走廊就會瞬間被巨大音量淹沒。雖然現在整間樂團練習中心裡只有Sundowner的團員和光而已。
「抱歉,久等了。」
姬川走進練習室,抱起擺在牆邊的吉他,將吉他揹帶套上肩膀。
谷尾甩開煩人的思緒,笑著對姬川說:
「這麼快。」
「你對時間那麼嚴謹,我當然要動作快一點。」
開著玩笑的姬川額頭上微微冒著汗,看起來一副急忙小解後趕回來的模樣。
「啊,啊,呃,亮小號回來了,重新開始練習了。」
竹內依次看了看團員的臉,確認每個人都準備好了。
「那麼我們再次從《Walkthisway》的開頭開始吧。」
只有姬川恍神錯過了一次吉他獨奏的時機,其他團員的演奏都沒有出錯。兩個小時的練習結束後,大家各自收拾樂器和器材,走出練習室。
「稍微超時也沒關係吧?後面沒人預約,野際大哥也不在。」
竹內在走回等待區時這麼說,不過谷尾搖頭說:
「那怎麼行,[公私總要分明]。」
不過那並不是他的真心話,他只是單純地討厭不守時。不知道為什麼,谷尾從以前就一定得按著計劃好的時間行動,否則會覺得很彆扭,是不是因為喜歡閱讀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推理小說的緣故呢?
「[公私分明啊]……」竹內的嘴角含笑。
谷尾換了個話題:
「光在做什麼呢?要不要叫她過來?」
谷尾說著轉向倉庫方向。
「不,」迅速出聲的人是姬川。「不太好吧?她現在應該很忙。」
「忙?她在做什麼?」
「整理倉庫,好像要檢查所有器材的狀況,聽說要賣給業者。」
「這樣啊。既然在忙,我看不要打擾她比較明智。」
要是忙的時候跟她說話,光的心情就會變得非常差。
谷尾坐在等待區的椅子上,叼了根七星。姬川、竹內、桂也坐了下來。谷尾一邊以打火機點菸,一邊偷覷桂。敲完兩小時的鼓之後,她還是穿著短袖T恤。
「我突然想到……」在一陣沉重的沉默後,姬川突然抬頭說:「……野際大哥沒事吧?」
大家臉色茫然,一時無法理解姬川在講什麼,他接著說了下去:
「我是說野際大哥還沒回來,我怕他會因為要結束營業而有奇怪的念頭。」
「奇怪的念頭?」竹內反問。
「對野際大哥而言,這家樂團練習中心一直是他的全部,對吧?一個人獨力經營,也沒有結婚,可是這裡只能撐到今年年底……心理上會自暴自棄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看到姬川嚴肅的表情,竹內哈地笑了一聲說:
「你該不會在講自殺這類的事情吧?原本就長得像屍體的野際大哥怎麼會自殺。」
真不知道竹內在說什麼。
「不會是最好……不過我還是很擔心,要不要到附近找找看?」
姬川倏地站了起身,輪流看著谷尾和竹內。谷尾覺得姬川的模樣不知怎的有點做作,是自己想太多嗎?總覺得姬川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都別有企圖。
谷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時竹內搖了搖手說:
「沒事的啦,不用那麼擔心。」
「我還是擔心,拜託,跟我一起去找吧?在附近找找看就好。」
姬川的眼神很真誠。竹內驚訝地看著姬川,眨了幾次眼後,又瞄了瞄谷尾。谷尾只是露出一臉納悶。
「那麼……走吧。」首先站起來的是桂。「就到附近看看吧,講得連我也擔心起來了。」
「好吧,如果亮堅持的話。」竹內苦笑著站起來。
「——谷尾,你要去嗎?」
「去,反正也沒什麼事。」
谷尾將菸按熄在菸灰缸裡,百般無奈地站起來。三個人緊跟著已經往大門走去的姬川。姬川正要握住門把時回頭說:
「應該留一個人在這裡,也許野際大哥會回來也說不定。桂,你能不能留在這裡?」
桂抱著羽毛夾克點頭,走回桌邊。
「演唱會前要是感冒就不好了,記得穿上外套哦。」
姬川對桂說完後,催促谷尾和竹內往外走。冬天短暫的夕陽已經西沉,天空早已暗了下來。馬路另一頭,洗衣店裡的聖誕燈飾還是閃耀得很華麗。
「我找這邊,你們兩個去那邊找找,好嗎?」
姬川出了門後往右邊走了,而谷尾和竹內則是朝左邊走。夜風吹拂在因練習而燥熱的身上,非常舒服。
「谷尾,那傢伙怎麼了?」
竹內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散步在人行道上,一臉不解地開口問。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並沒打算認真找野際。
「不知道……。亮一直都有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地方。」
「就是啊。如果這下子我們真的發現野際大哥拿著繩子要上吊的話,那他的第六感也太準了。」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為什麼?要是真的發現他正要上吊自殺,那不是很幸運嗎?因為我們可以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他一命啊。」
竹內靈巧地邊以口哨吹著約翰·藍儂的《Happy Christmas》,一邊走在夜晚的小路上。谷尾跟他並肩走著,腦海中從剛才就響著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的《Christmas(Baby Please Come Home)》。谷尾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買了她所有專輯。
也許該說是預料中的事吧,他們根本沒發現野際。才五分鐘,谷尾已經覺得漫無目的地走在夜路上很蠢了。他偷瞄旁邊的竹內,沒想到他也正看著自己。兩人默不吭聲,同時間停下腳步,接著動作一致地轉身回頭。
「我們也算仁至義盡了吧。」竹內打著哈欠說。
「是啊,只是陪他找嘛。」
「說不定回去之後就看到野際大哥和平常一樣坐在櫃檯裡。」
「如果是的話,事件就解決了。」
「這哪是什麼事件。」谷尾和竹內回到「電吉他手」。
「咦,谷尾,小桂不在耶。」
應該待在等待區的小桂卻不見人影。姬川應該還在外面吧,那桂去哪裡了呢?這時谷尾的腦海再度浮現那天的光景。在車站的月臺上環抱著桂的姬川,以及回應著他的桂。姬川該不會只是找個藉口支開自己和竹內吧?他的心裡突然浮現這個可笑的想像。雖然很討厭這樣的自己,但是他還是無法不在意那兩人的事。
「會不會在後面?」
說著他離開了等待區,從練習室並列的昏暗走廊往裡面走,在L形轉角轉彎,果然在走廊最裡面看到桂的身影。她正站在倉庫門口試圖推開門。
「——你在做什麼?」
谷尾一方面安心自己邪惡的推理錯了,一邊走近桂。只見桂困惑地蹙眉回頭說:
「你們都沒回來,所以我想來找姐姐,可是,嗯,好像,呃,推不開耶,倉庫的門。」
「推不開?」
桂握著的門把是雙層門裡面那道門的門把。外面那道門已經打開了。
桂讓開,谷尾也試著推了推門。真的推不開。雖然門有些微移動,但是內側好像放了什麼重物,擋住了門。倉庫裡似乎沒有放暖氣,門縫裡滲出來的風非常冰冷。
「有東西擋住了。」這個時候,谷尾終於覺得不太對勁。
「……裡面的燈沒亮。」倉庫裡並沒有開燈。
「光在裡面?應該不在吧?」
「應該在,因為她不在辦公室,也不在練習室,可是我叫她,她都沒反應。」
「喂!光,你在裡面做什麼?喂!」
谷尾邊呼喚,邊緩緩推門。門的內側發出聲響,每推一下,都能察覺擋住門的東西微微移動。要不要就這麼用力推開呢?但是以自己一人之力是推不開的,而且擋住內側的東西要是什麼高價的器材,那可就不妙了。
「姐姐會不會在裡面昏倒了?還是有什麼掉下來,砸中她的頭呢?」
「不會吧。」
「你們在演短劇嗎?」
谷尾一回頭就看到竹內的臉近在眼前,嚇了一大跳。
「誰演短劇啊!不是,這道門——」
聽到谷尾說明情況,竹內一副何必大驚小怪似的笑了。
「所以你們覺得光在裡面昏倒了?」
「不是我說的啦,只是門怎麼都推不開,所以我也有點擔心。」
「我來試看看。」竹內說著走到谷尾旁邊,將門往內側推了幾次,接著他回頭笑說:
「谷尾,看不出來你還真膽小耶。」
「我?為什麼?」因為桂在旁邊,所以谷尾口氣有點衝。
竹內以下巴指著門說:
「我是不知道內側有什麼東西,不過並不是多重的東西呀。」
「不,很重。我幾乎推不太動。」
「當然推得動,只是你沒有用力推而已。你一定是心想若是高級器材,那可不妙,所以下意識沒有使出全力。你告訴自己是因為東西很重,所以推不動,這在心理學上叫做『合理化』。」
竹內故意以演講似的口吻說明完後,伸出雙手用力將門往內推,門發出聲嚮往內打開一道縫。如果體格纖細的竹內都推得動,的確對谷尾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可能是因為我剛才先推過,所以多少比較好推了吧?」
「這種說法也是『合理化』的一種。」
竹內說完後奮力一推,將上半身擠進推開後的細長黑暗中。光線從門縫及門上的小窗射進倉庫,因此裡面並非全然漆黑,然而還是無法看清楚內部的情況。
「喂,光。」沒人回答。竹內伸出右手摸索牆壁內側。啪啪啪,響起撥動電燈開關的聲響,然而燈並沒有亮。
「這裡的燈為什麼不會亮?光,你在裡面嗎?你還好嗎?」
竹內走進倉庫,隨即傳來他說「好痛」的聲音,似乎是絆到什麼了,竹內邊輕聲咒罵、邊往裡面走。谷尾和桂也跟著走進來。裡面好冷。昏暗中照映出幾道黑漆漆的器材影子。
「原來你們在這裡啊。」
背後傳來聲音。姬川好像也結束尋找野際的行動回來了。
桂快速說明情況後,姬川開口了:
「燈不亮的話……是不是跳電了?」
「跳電,是啊,很可能。」
「在哪裡呢?有人知道總電源在哪裡嗎?」
谷尾搖頭,不過他馬上意識到對方看不到他的動作,隨即出聲回應「不知道」。竹內接著說:「我也不知道。」
「我去找找看,誰跟我……谷尾,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嗎?」
「好。」四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也不是辦法,於是谷尾跟著姬川一起走出倉庫。
「總電源應該在辦公室或是櫃檯後面吧。」
「我去櫃檯看看,谷尾你去辦公室找。」
姬川小跑步離開走廊,谷尾則是走進倉庫隔壁的辦公室。
總電源很快就找到了,就在光平常使用的辦公桌上方的牆壁上。裡面有一個大的主開關加上十幾個小開關。開關全都朝上並排著,只有一個朝下。那應該是倉庫的電源吧。谷尾脫下鞋子站上辦公桌,試著把開關往上扳。
「……是吧……」
將開關往上扳的同時,倉庫那邊傳來竹內的聲音,似乎是燈亮了。
「……這個……亂七八糟……」
「……器材的……也說不定……」
「……沒撞到……」
「……跌倒……」
他聽到竹內與桂模模糊糊的話語,只是對話突然中斷,彷彿音響的插頭被拔掉似的,很唐突地斷了。接著隨即傳來竹內的大嗓門,他叫著光的名字。接著傳來桂如同笛聲般的悲鳴。谷尾從辦公桌跳下來,急忙套上鞋子便衝出辦公室。倉庫的門依舊是敞開的,內部明亮,器材雜亂無章地放著,接頭散落一地。竹內回頭說:
「喂,谷尾,光她——」
一臺大型音箱橫倒著,從房間裡那區小高臺朝地板倒著,音箱頂的下方冒出一顆人頭,他們立刻發現那是俯著的光。桂跪在地板上不停地呼喚著姐姐,然而光完全沒反應。
桂雙手插進巨大音箱下方,想把姐姐拉出來,竹內也試著幫忙。然而光的頭被夾住,身體完全拉不動。桂從音箱下方抽回自己虛弱的手時,羽毛夾克的袖子已經被染成鮮紅。
「不要動她!」谷尾趕到桂和竹內身旁說:「不可以碰她。」
桂放聲大哭。她的聲音裡混雜著絕望,聽出這個情緒的谷尾不禁戰慄。因為碰到一動也不動的身體時,會這麼痛哭的原因只有一個。谷尾跪在桂身旁,戰戰兢兢地伸手觸摸被拋在地板上的光的手。他以指尖輕輕摸著運動上衣與棉紗手套間的白皙皮膚。
好冰。
「那是……光嗎……?」
背後傳來沙啞的聲音,一回頭,只見姬川瞪大雙眼呆站著。
「是光嗎?」
姬川再次問出同樣的疑問,搖搖晃晃撞著雜亂無章的器材往這邊靠近。
「亮,不行,別碰這裡的東西比較好。」
聽到谷尾的話,姬川突然愣住了。
「別碰比較好……?」姬川以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反問後,凝視著光。
谷尾吞了口口水後,擠出聲音說:
「報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