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終於發現了嗎
  你必須下抉擇了
  要潛入地底下呢還是要飛上天呢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Sundowner「DDD」


  01
  姬川第一次看到「好男人」的觀眾席客滿。
  全都是這三天內竹內想辦法叫來的客人。姬川、谷尾和桂也都找了所有想得到的對象,然而完全無法和竹內的人脈相比。觀眾席上還有高中畢業以來就不曾見過面、令人懷念的同班同學。他們也是竹內到處調查聯絡方式邀請來的。一聽到光去世,這次的演唱會有追悼她的意義在,同學們馬上就答應要來。
  姬川覺得這次真的很適合當告別演唱會。
  從還昏暗著的舞臺邊緣望著熱鬧的觀眾席,姬川伸手觸摸牛仔褲後面的口袋。小刀堅硬的觸感,他緩緩地以指尖確認。
  「還有二十分鐘。」
  谷尾來到身旁。姬川趕緊放開右手。
  「看到這麼多觀眾,你也會緊張吧?」
  「有一點。」
  「站在這裡反而更難冷靜,回休息室吧。」
  姬川跟著谷尾一起打開舞臺旁邊的門,走進小倉庫般的迷你休息室。坐在裡面的桂和竹內抬頭。門一關上,觀眾席傳來的喧譁聲戛然消失。姬川和谷尾找了椅子坐下。
  誰都沒有開口。
  今天在這裡集合,不管是在舞臺上簡單彩排,還是在休息室裡等待時,大家都很沉默。姬川不知道是因為演唱會前的緊張心情,還是大家在想著光。
  母親會來嗎?觀眾席上還沒看到她。
  姬川轉向竹內說:
  「竹內,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我嗎?真稀奇耶。」
  竹內一臉不可思議地挑起眉。
  姬川一開口就切入正題:
  「有一名小女孩,每到晚上就會夢見兔子,夢中她總是被長得像太空人的兔子捏下腹部。」接著姬川單刀直入地問:「你覺得那是什麼?」
  「這是謎題嗎?」
  姬川沉默地搖頭。竹內訝異地蹙起眉,後來似乎察覺姬川為何會拿這種問題問自己,開始一臉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夢……兔子……下腹部……嗎?」
  姐姐的夢。像太空人的兔子。姐姐以色筆在地面的圖畫紙上,畫給自己看的神奇兔子。
  「那個女孩子是你朋友嗎?」
  「不是。我只是以前曾聽人說過這件事。」
  姬川矇騙過去。一聽如此,竹內的表情似乎有點鬆了一口氣地說:
  「我不能隨便說說,不過其中一個可能性是『合理化』的心理機制吧。」
  「『合理化』……」
  「那個女孩子說『夢見』,其實那並不是夢。她的下腹部在晚上時是真的被怎麼樣了,但是她自己不想承認,於是在心裡認定『這是夢』。谷尾,你之前也有過類似情況,對吧?就在一個星期前。」
  「嗄?喔……你是說那個大鼓的事情嗎?」
  「對。那時倉庫門內側被大鼓擋住,你無法推開。雖然你認為自己已經使出全身力氣,但實際上是你不自覺地調整了自己的力道,因為你總覺得門內側的東西是某種高級器材,弄壞就不妙了。然而因為不想承認自己的膽怯,便暗示自己『太重了,怎麼也推不動』。可是實際上我一推,沒兩下就把門推開來了吧?」
  「這你之前就講過了。」谷尾怏怏地回道。
  竹內再度看著姬川說:
  「我想應該是那樣。也就是說,[那並不是夢,是現實]。」
  「那兔子呢?那個女孩子並沒有養兔子。」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替換』吧……」竹內凝視著空中一陣子後,舉例說明:「美國曾經發生過吉他之神強暴少女的案件。」
  那是發生在十幾年前的案件,內容大致是這樣:
  某白人少女被人強暴,少女對進行會談的精神科醫師形容犯人的容貌。[發出綠光的爆炸頭黑人]——她是這麼說的。警方根據少女的證詞,想在她身邊找出符合特徵的人。然而不管怎麼搜查都找不到犯人。
  「就在這期間,警方透過別的線索找到了犯人,聽說是犯人自己在酒吧裡對認識的人說溜了嘴。」
  犯人是少女的親生父親。
  「那麼,發出綠光的爆炸頭黑人是——」
  「吉米·罕醉克斯。」竹內說:
  「少女被施暴的房間裡貼著吉米·罕醉克斯的海報,是一張綠色燈光從後方照射,吉米彈著吉他的海報……少女被父親壓住頭後,便直直凝視著那張海報。父親不可能做這種事……他不可能對自己做這麼殘忍的事……少女的心中如此認定。所以她將父親從那段暴行的記憶裡刪除,只留下吉米·罕醉克斯的身影。記憶被替換掉了。」
  「被替換掉了……」
  姬川腦海中響起那天姐姐說話的聲音。
  「兔子……長得有點像太空人……」姐姐畫的兔子。
  直立的橢圓形輪廓上,有兩隻大耳朵。額頭往上的部分被塗成褐色,彷彿戴著帽子,而大大的雙眼下方是明顯的黑眼圈……難怪姬川覺得自己應該知道,應該看過。
  那不是兔子。姐姐悲傷的心將事實換掉了。
  「不過,亮,你為什麼提到這個……」
  「差不多該上場了。」「好男人」的工作人員從小休息室的門口探頭進來說。

  02
  上臺前,桂回頭看著姬川。她凝視著姬川的眼睛幾秒鐘後,突然走近攬住姬川的脖子。就在谷尾和竹內的面前,她保持這樣的姿勢好一陣子。姬川也沉默地將頭湊上桂的脖子。
  這酷似姐姐的甜美香味就快聞不到了。
  桂輕輕地將唇印上姬川的嘴唇。
  「——大爆滿哦,提起勁上場吧!」
  谷尾若無其事地說。
  舞臺燈光亮起,觀眾席響起陣陣掌聲。桂從掛在腰上的鼓棒袋中拔出鼓棒,一邊走向爵士鼓。竹內站在舞臺中央,單手放在麥克風架上。谷尾從舞臺上拿起貝斯,將貝斯帶掛在肩上。姬川拿著吉他緩緩地環顧觀眾席。
  正面左邊是野際,隈島和西川站在他旁邊。站在後方的高䠷女性是竹內在神奈川擔任精神科醫師的姐姐。離她稍微有點距離的右邊,是一名皮膚微黑的五十來歲男性。那是谷尾的父親,姬川曾見過一面。
  也許大家都在模仿別人。和他們接下來要演奏的歌曲一樣,也許每個人都在模仿著別人過日子。
  模仿是為了創造個性的手段。姬川現在似乎能夠稍微理解野際這句話的意思。姬川的視線移動,他發現觀眾席的右手邊有一道痩弱的人影。看到那道人影的一瞬間,姬川的心裡湧起強烈的波瀾。哀傷與高興交錯湧進內心。那是母親。母親雙手抱著一個包袱,靜靜地待在觀眾席的角落看著姬川。並不是往常那種毫無感情的眼神。雖然他無法確切讀取,然而母親的雙眼裡的的確確出現了某種強烈的感情。母親打開懷裡的包袱,從裡面拿出姐姐的畫,那一張笑得很可愛的聖誕老公公的畫。母親完成那張畫到今天正好滿二十三年。
  姬川將吉他帶掛上肩膀。舞臺燈暗下來。在一片漆黑中,桂開始擊八拍。她彷彿要以完全準確的旋律刻畫這一刻。姬川重新握緊彈片,彷彿敲打似的彈出旋律。就在竹內唱出第一聲的同時,谷尾的貝斯加了進來。舞臺上的燈光再度點燃,觀眾席的空氣一口氣升溫。最後的演唱會揭開序幕了。Sundowner將在今天結束。在這毫不起眼的「日落時喝的飲料」之後,會是怎樣的月亮出現在夜空呢?會是像以前照耀著那個蛋頭憨博弟一樣的美麗月色嗎?
  不,不可能。
  ——桂好像是指月亮哦。
  桂將會去遠方,去一個不論是姬川、谷尾或是竹內都無法靠近的地方。就快了吧。這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雖然知道卻還是去做。警方並非無能之輩,姬川一個人的努力根本無法一直隱瞞桂的罪行。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桂殺了光。如同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母親殺了姐姐一樣。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而姬川隱瞞了桂的犯罪。如同二十三年前的今天,父親所做的一樣。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姬川的確感受到與父親強烈的牽絆,自己和父親果然是父子,血緣根本不重要,自己是父親的兒子,因為兩人做了一模一樣的事情。
  姬川覺得自己好像被某種驚濤駭浪包圍住。那是記憶的漩渦。姬川的身體彷彿要被吞噬一般地拉離現實,捲入過往。
  被宣告不久於人世的父親不顧醫院的反對,選擇了居家安寧療護。
  父親知情嗎?他知道母親對姐姐做的事嗎?他知道母親不出聲的瘋狂嗎?他知道母親在半夜潛入兒童房,對睡在雙層床下鋪的姐姐施以令人痛心的虐待嗎?所以父親無法忍受待在醫院裡,即使將不久於人世還是要待在家裡。然而母親卻沒有停止對姐姐的虐待,她在晚上趁著父親不注意,不斷對姐姐從外觀看不到的部分——也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施以攻擊。
  姬川至今仍忘不了,從隈島口中聽到姐姐遺體的解剖結果時的驚訝。聽說姐姐下腹部有無數小傷口,不過隈島說警方並沒查出原因。當時隈島一定曾詢問過父親和母親傷口的事情吧。可是父親在姐姐死後的隔天,意識立刻變得模糊,完全無法回答深入的問題。母親當然怎麼被問都否認。——於是,傷口形成的原因就此不明,時間靜靜流逝。
  母親應該是因為父親的疾病才發狂的吧。照顧父親讓她疲憊、對未來悲觀,便將苦痛發洩在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身上。
  姐姐被虐待時沒有看母親的臉。她別開臉,望向自己所在的上方,目光一直凝視著牆壁。而那裡貼著姬川畫的蛋頭憨博弟。姐姐從雙層床的下鋪反方向盯著照耀在月光下的那張畫。姬川從上鋪發呆地俯視著同一張畫,姐姐也忍耐著痛苦,從下面往上眺望。畫是反的。於是看在姐姐的眼裡,蛋頭憨博弟雙腳變成了耳朵,長褲變成了帽子,眼睛上方的眉毛變成了恐怖的黑眼圈。姐姐在心中記憶的是這張畫。對自己做殘忍之事的人不是母親,是那張臉,是那隻奇怪的兔子,所以這不是現實,是夢境……姐姐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這就是兔子的真相。
  那張畫是竹內曾說過的鼠男。對姬川而言,那是蛋頭憨博弟,而對姐姐而言,那卻是奇怪的兔子。
  小學一年級的姬川完全不知道自己床鋪的正下方正進行著那麼恐怖的事情,毫無所知地沉睡著,因為他不喜歡聽到父母的爭吵聲,所以習慣以手指塞著耳朵睡覺,他自己拒絕了所有聲響。
  姐姐畫兔子給姬川看的時候,他就貼在姐姐身旁等她畫好。在那之前他原本是和姐姐面對面的,如果那時候姬川站著不動,站在姐姐對面看那張畫的話,一定會馬上發現那是自己畫的蛋頭憨博弟吧。
  在彷彿充滿著白色濃霧的那個冰冷的家裡,父親就算選擇居家安寧療護也無濟於事,母親的心愈來愈瘋狂。最後就在聖誕節那天,母親終於將姐姐從兒童房的窗戶推下去。
  姐姐應該沒有立即死亡吧。隈島也說如果發現得早,或許還能救回一命。母親走到庭院,確認姐姐的狀態,她心裡一定想著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姐姐自然會死,所以才會留下在庭院瀕死的姐姐,以及在和室盯著牆壁看的父親,[出門去買要送給姐姐的聖誕禮物],那個要放姐姐的畫的畫框。
  母親之所以在三點整回來,一定是為了要讓那個時間來家裡的男看護卑澤看到自己外出買東西。她的計謀成功了,那天不光是卑澤,連姬川也在卑澤身旁。
  然而母親還是失算了。幾乎不離開被褥的父親偶然間走到庭院來。
  父親在庭院裡發現姐姐的遺體。接著母親、卑澤,和姬川出現在玄關口。混亂中,父親看到了三個人的身影。就在那個時候,母親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父親肩上……然後父親看到了。他看到母親脫下大衣後,[裡面白色運動服袖口的血跡]。那個血跡姬川也親眼看到了。彷彿擦過一般,有點模糊的血跡。只是當時還是小學一年級的姬川不懂那個血跡的意義,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明白。
  那個血跡是母親出門前去庭院確認姐姐的狀態時沾到的。
  父親看到血跡的時候,察覺母親犯下的罪,他知道母親將姐姐推下庭院,又放任她死亡。然後,父親在瞬間思考自己應該採取的手段。離死期不遠的自己現在該做什麼?自己死了之後,就只剩下姬川和母親。姬川只剩下母親了。只剩下殺了女兒的母親。
  父親做出的答案是——隱瞞母親的犯罪。
  當時父親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在還沒被發現之前,消滅殘留在母親袖子上的證據。[也就是讓母親的袖子沾上新的血跡]。他讓母親靠近姐姐的遺體,以那雙手抱姐姐的遺體。所以當時父親阻止了要靠近庭院的卑澤和姬川。要是卑澤比母親先靠近姐姐的話,身為護士的他應該會要求母親不要碰姐姐的身體,而且卑澤有可能在此時發現母親袖口的血跡。[沒有觸碰到遺體,為什麼會沾上血跡]?——卑澤會這麼想。要是他之後將這件事告訴警方,母親的罪行就很容易被發現,所以父親怎麼樣都要讓母親最先碰觸到姐姐的遺體才行。
  然後,母親走到庭院,就在父親、卑澤,和姬川的眼前飾演[發現女兒慘死模樣的母親角色]。她雙手抱起姐姐的身體,發出哀號。那個時候母親運動服袖口上,殺害姐姐的證據消失了,因為血跡上又沾上了新血跡。
  母親應該到現在還不知道父親所做的事吧。她根本沒想過如果父親沒採取那樣的手段,她的罪行也許就會曝光吧。
  這就是二十三年前那起案件的真相。
  母親隱瞞,而姬川深埋在心底的真相。
  姬川是在接近高中畢業典禮時的課堂上,發現母親的犯罪。當時自己看到了母親袖口的血跡,他在偶然中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雖然直到最近,姬川仍在心底的某處否認那個可能,他不願相信母親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手。然而三天前的那張戶口謄本,讓姬川心底否認的枷鎖脫落了。
  母親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看著姐姐死後開始不斷模仿姐姐的姬川呢?那對母親而言,就只是拷問。而在不知情中進行拷問的人,卻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姬川。
  母親會對姬川採取那樣的態度,一定是母親僅能做的贖罪吧。母親拒絕和親生兒子姬川交心,二十三年來不斷地懲罰自己。那是贖罪。非常自私的、母親的贖罪。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這次的事情彷彿是那起事件的翻版。如同姬川他們的演奏一樣的糟透了的翻版。
  殺姐姐的人是桂。而扮演父親角色的人是姬川。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殺意和殺人之間距離很遙遠。殺意的毒液要透過很多偶然,才會付諸實際。懷孕的事情的確讓姬川對光懷抱著類似殺意的心情,他很想殺了她,很想利用倉庫的音箱或什麼都好,剝奪她的生命。但是,那一天姬川並沒有成為殺人犯。反而是光的親生妹妹桂殺了人。
  那天在練習開始之前,桂說要把借來調整雙踏的螺絲起子拿去辦公室歸還,便往樂團練習中心的後面走去。那就是桂殺光的時機。時間是四點前——當時姬川和谷尾、竹內先走進練習室等桂。當姬川看到終於回來的桂時,他戰慄不已。姬川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時候的驚訝。桂的羽絨外套上沾了血跡,袖口的內側有紅色血跡,就如同那個時候的母親一樣。
  練習開始後,姬川察覺到桂打鼓的旋律有微妙的混亂……姬川無法忍受不安,他想消除疑慮,便謊稱要去廁所,拚命衝過走廊,潛入倉庫。而就在那裡,他發現自己的懷疑成真了。
  光面朝地板,頭被壓在那臺巨大音箱下,死了。那個時候,二十三年前的事件彷彿倒帶似的在姬川的腦海中播放,而那個影像,有一部分和剛才在倉庫中發生的事情重疊在一起。
  走樓梯上二樓兒童房的母親——靠近倉庫的桂。
  裝飾著屋簷的姐姐——移動著音箱的光。
  完全沒察覺自己的人生即將走到尾聲,姬川和桂的姐姐各自忙著自己手邊的事。有人出聲呼喊,她們回頭。
  我來幫忙——我來幫忙。兩隻伸出來的手——兩隻伸出來的手。
  然後是同時響起的兩個聲音。死亡的聲音。無法挽回的聲音。
  從樓梯走下樓的母親——從高臺往下走的桂。
  母親確認姐姐的情況——桂確認姐姐的情況。
  兩名殺人犯都沒發現袖口沾上自己所殺之人的血,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虛空。
  桂殺光的動機,當時的姬川並不知道。他不知道兩姊妹長年不合,而且也沒多餘的精力思考到那種事情。姬川只是想著一定要隱瞞桂所做的事。那個時候,姬川耳裡響起的是根本不可能聽到的父親的聲音。做同樣的事。做同樣的事。跟我做同樣的事。父親在姬川耳邊這麼持續呢喃著。
  [必須想辦法將光的死偽裝成意外才行。]而且要在其他人發現這具遺體之前,[讓桂的羽毛夾克的袖口沾上新的血才行]。在其他人察覺桂的袖口有血跡之前……姬川在瞬間思考自己應該採取的手段——從光的牛仔褲口袋裡拿出鑰匙,從內側打開通往屋外的鐵捲門的鎖。只有這樣而已。他做了這件事之後便衝回練習室,繼續練習。
  兩小時的練習結束後,看到谷尾打算到倉庫去叫光,姬川急忙制止。谷尾就像二十三年前卑澤的角色,要是讓以素人刑警自居的他先發現遺體的話,他一定會叫旁邊的人「不准摸」吧。事實上發現光的遺體時,他的確那麼說了。所以姬川制止了谷尾,絕對不能讓他發現遺體,因為這麼一來就無法讓桂的袖口沾上新血跡了。
  姬川能做的事有兩件。第一件是在谷尾發現光的遺體前,讓桂先碰到遺體。另一件是讓光的死被判斷為意外的可能性提高,將倉庫偽裝為「沒有人進去過的密室」。
  姬川向谷尾及竹內提議去找野際,然後三個人離開樂團練習中心。那個時候他之所以對桂說:
  ——演唱會前要是感冒就不好了,記得穿上外套哦。
  是因為要是桂觸摸到光的遺體時沒有穿著那件羽毛夾克,那他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如果桂是穿著T恤去觸摸光的遺體,[之後有人看到桂的羽毛夾克上面的血跡],追究起原因的話,那一切就白費了。
  走出樂團練習中心後,姬川迅速繞到建築物後面,從打開的鐵捲門進入倉庫,然後馬上從內側上鎖,再將鑰匙放回光的牛仔褲口袋裡。接著他為了將光的死偽裝成意外,做了兩件單純的布置:第一,為了表示沒有人進去過倉庫,他以大鼓牢牢擋在門的內側。另一件就是為了製造音箱倒下來的原因,他讓高臺邊緣跟坡道之間出現些許縫隙。這兩件工作非常簡單。
  之後讓電源跳電,導致倉庫一片漆黑是為了隱藏自己。姬川必須躲在倉庫裡,直到有人進來為止。姬川拉長外套的袖子蓋住手,避免留下指紋,在關掉電燈的黑暗中,利用大龍頭和音箱讓倉庫的電源跳電。接著屏息待在原地。
  終於等到桂、谷尾,和竹內用力推開門走進漆黑的倉庫裡。一如他所預料,竹內絆到電線,拔掉入口旁的插頭。姬川假裝成剛走進來,從背後叫他們三個人,然後向谷尾建議找總電源,把他帶出倉庫。
  當谷尾打開在辦公室的總電源時,倉庫的燈就亮了。倉庫裡有桂和竹內在。桂會在竹內的眼前衝向姐姐,這個時候,桂袖口上殺害姐姐的證據消失了,因為她的袖口附著上新的血跡。
  之後的事情就如谷尾和竹內看到的一樣。
  桂看到被大鼓擋住的門以及倉庫內的模樣,一定很吃驚吧。她從那個時候一定就已經察覺到了,她知道是誰做的,為了誰而做的。
  「我知道。」在公寓的玄關裡,抱著姬川的頭的桂聲音顫抖,「我全都知道。」
  「混蛋,是你做的吧?」
  「是為了我嗎?」
  Walk this way
  Walk this way
  回過神時,觀眾席的天花板上浮現不可思議的光。白色、朦朧的光。那是什麼呢?瞄向背後,姬川知道光的來源了。是舞臺的燈光從掛在桂胸前的月長石反射出來的。桂的月長石就像姐姐掛在窗邊的那個電燈泡一樣。簡直就像過了二十三年之後,姐姐掛的電燈泡終於亮了。
  現在,姬川覺得自己被一股龐大的空虛包圍住。
  自己真的和父親做了相同的事嗎?姬川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開始察覺這個問題的答案。
  父親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所以想要保護被留下來的姬川。他隱瞞了「殺害女兒的母親」的存在,將姐姐的死偽裝成意外。這個世界上有比那更悲哀的決定嗎?
  那自己是如何呢?自己想保護的究竟是什麼?桂嗎?不。姬川試圖保護的並不是桂。姬川試圖保護的是和桂的關係,他想保護的只是自己。離開練習室,最先在倉庫發現光的遺體時,哀悼及失落感全被壓抑,在姬川心裡昂首而立的是如此自私的決心。
  「我做了正確的事。」姬川怎麼也無法說出和父親同樣的話。
  姬川彈著吉他,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感受到小刀炙熱的存在。那是在父親腦中紮根的癌細胞。如同二十三年前的癌細胞剝奪父親的生命一樣,今天這把小刀將結束姬川的人生。
  ——只要用心模仿,就能理解那個人真正想做的事。
  試試吧。試試父親曾講過的這句話。用這把小刀。
  為了能稍微接近父親。
  ***
  Sundowner的演唱會非常成功。隈島不懂音樂,然而他覺得這是從他開始聽他們的演唱會以來,最有熱誠的一次,團員融為一體的感覺也打動了聽眾的心。也許因為緊張吧,第一首Walk什麼的曲子,姬川的吉他犯了幾個連隈島都聽得出來的失誤,但第二首以後的演奏就真的是讓人永生難忘。
  「還真不賴耶。」當安可曲結束,舞臺燈光暗下之後,身旁的西川這麼說。總是保持銳利眼神的他,現在看起來像是星期天早上的孩童。
  「他們……我得替他們介紹別的樂團練習中心。」
  野際朦朧的眼神依序望著Sundowner的團員。隈島也跟著這麼做。
  竹內在觀眾席的角落與一名身材高䠷的女性談笑風生,兩人似乎是舊識,年紀看上去也相去不遠。谷尾則是板著臉和一名年長男性說著話。隈島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名男性,但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姬川——他在哪裡呢?沒看到姬川人影。是混在人群中嗎?桂還待在舞臺上,坐在爵士鼓的椅子上。她將兩隻鼓棒拿在一起,雙手緊握,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鼓棒。
  「……西川。」
  隈島轉向西川。他以視線指著舞臺上的桂。西川微微點頭,離開隈島,穿過擁擠的觀眾,筆直盯著桂朝她走去。目送著他的背影,隈島的心情沉重了起來。
  隈島是在四天前光的告別式那天,才發現這起意外的真相。光的死並不是意外,她是被殺害的,而且這次的事件除了殺害光的那個人之外,還有一名共犯,企圖將光的死偽裝成意外。那麼,究竟是誰殺了光?又是誰為了隱瞞那個人的罪行,而將倉庫內部布置成那個樣子?隈島在一一清查事情發生那天每個人的行蹤時,終於找到了答案。
  原本應該阻止這次的演唱會才是,可是隈島做不到,所以一直到今天的演唱會開始前,他才告訴西川自己發現的真相。西川一聽完來龍去脈,主張立刻將兩人逮捕歸案,然而隈島說服他至少等到演唱會結束。他告訴西川,反正那兩個人都在我們眼前,沒有逃亡的疑慮,西川才勉強答應,沉默地聽著演唱會直到安可曲結束。
  想到自己也接近退休的年紀了,如今還會把私人感情帶到工作上,隈島忍不住想嘆氣。這種事情絕對不能跟兒子說。
  「哎呀,對不起——啊!隈島警官。」
  撞到隈島背部的是剛才還在和聽眾談笑風生的竹內。他兩手拿著六瓶已開罐的百威啤酒。
  「謝謝你抽空來聽我們的演唱會,你覺得這次的表演如何呢?」
  「非常棒,真的非常棒。」
  聽到隈島的感想,竹內汗水淋漓的臉浮現燦爛的笑容。
  「對了——亮去哪裡了?我沒看到他耶。」
  「亮嗎?他在休息室。我也不知道他怎麼了,只說想一個人靜一靜,要我們暫時別進去找他。」
  周圍的喧譁聲瞬間消失。
  「他有時候會變得很憂鬱。好不容易演唱會落幕了,他應該跟大家……隈島警官?」
  隈島飛快從竹內身旁走過,撥開人群往休息室衝去。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