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殺人遊戲

1



北京確實是個奇怪的城市,論緯度,怎麼也不能算低,但當這盛夏的高溫來襲之際,卻比南方更加兇猛三分。只是,明明已經待在開着中央空調的房間,還是熱得汗流浹背,那就未免欺人太甚了。

「這破空調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邊高聲咒罵,一邊把控制開關推往極限的最大風量,而調節溫度的旋鈕早就指向了十五攝氏度。

然而天花板上的出風口依舊氣若游絲。

「放棄吧,就算你把開關掰折了也是白搭。」阿璃淡定地說,「真正的問題是物業爲了節省電費,乾脆把中央空調主機的功率給限制了,結果製冷量就只有那麼點兒,這一整座大樓都在搶着用,怎麼還能指望它會涼快。」

「豈有此理!我得找這幫孫子投訴去!」

「唉,上週你們在C市的時候,隔壁廣告公司的人已經去吵過好幾回了。物業說什麼設備不能超負荷運轉啦,否則就會有釀成火災的危險啦,反正是諸如此類的推搪,所以他們也沒有辦法了。」

所謂低頭不見擡頭見,隔壁的事情我多少也瞭解一些。外面掛着的招牌雖然是廣告公司,但那羣人總是身穿奇裝異服,頭髮染成各種炫目的顏色,說是混道上的也絕對不會有人懷疑——

「你是不是傻啊!!現在打對子不就把地主給放跑了嗎?!」彷彿特意要證明這一點,那邊突然傳來一聲震天響的咆哮。作爲分隔的一面薄牆,被這聲浪衝擊得瑟瑟發抖。

「你這白癡懂什麼?!」另一人立即不甘示弱地回嗆,「剛上來就把炸彈甩掉了還有臉說!!」

顯而易見,隔壁又在進行日常的賭博活動,只可惜那幾位的技術和牌品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因此多半都會以爭執對罵而告終。要是連他們也在無恥的物業公司面前敗下陣來的話——

「難道就什麼辦法都沒有嗎!」我不甘心地嚷嚷。

阿璃聳聳肩,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公平地說,她纔是無辜遭殃的受害者——畢竟當初貪圖相對低廉的租金,把辦公室安設在這種不僅老舊而且黑心的寫字樓,好像確實是我做的決定。

「要不然,咱們乾脆搬家算了!」我抹了一把腦門兒上的汗,「CBD這地方什麼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寫字樓。」這豪言壯語雖然擲地有聲,但我們所處的偏僻地段,其實並沒有被稱作CBD的資格。

「那麼,這個樓你看怎麼樣?」阿璃隨手指向窗外的一幢商業大廈——事務所已經位於頂層,但還不及那座摩天大樓的腰際——漂亮的玻璃幕牆反射出耀眼的陽光,和這邊髒兮兮的馬賽克瓷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租金的話,大約是這裏的三倍,不,四倍左右吧……」

「四倍……嗎……」我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絕望的涼氣從心內升起,酷熱的感覺頓時一掃而光,額頭上的水珠也變成了冷汗。

「噢,對了,」彷彿故意要落井下石,阿璃又遞過來兩個象徵着不祥的信封,「這個月,還有上個月的電話費賬單。記得先去交了哦。」她戴上耳機,自顧自地投入工作中了。

阿璃的全名是歐陽璃。在這家以我的名字註冊的「夏亞事務所」裏,她是唯一被僱用的員工。之所以不再增添人手,自然是因爲生意實在慘淡的關係。顯而易見,在這種情況下,挑三揀四就是一種承受不起的奢侈——無論是低報酬的繁重工作,或者是必須在六個小時內完成的緊急任務,事務所都只能照單全收,其中的難度亦不言而喻。以此衡量,阿璃的工作表現堪稱無可挑剔——除了,時常會讓我產生一種她纔是老闆的錯覺以外。

我厭惡地把裝有賬單的信封扔到一邊,粗暴地鬆了鬆衣領。不知何時,隔壁已經安靜了下來,牌局似乎一如既往地不歡而散了。既然先前是在鬥地主,而不是打麻將——我不失時機地展開推理——這就說明,那邊剛好也是三個人吧。

「夏亞,你越是這樣煩躁,只會讓心率和血壓升高,也就越會散發出更多的熱量。」方程慢條斯理地說,「俗話說的‘心靜自然涼’,從科學的角度看,還是很有道理的。」

我惡狠狠地瞪了這傢伙一眼,無可否認,他身上連一滴汗都沒出。遊手好閒之徒,過得就是比較瀟灑,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方程是我在大學時代的室友,雖然擁有了不起的心理學博士頭銜,卻又不務正業,一天到晚只在事務所裏盤桓。不可思議的是,各種機緣巧合之下,竟讓他協助警方解決了好幾個疑難案件。我亦閒來無事,自恃少年時代也曾讀過一些偵探小說,便依樣畫葫蘆,將那些經歷寫成了幾篇短文。更不知天高地厚,輕率地向有名的推理雜誌投稿,想着萬一哪天事務所實在經營不下去了,也不至於依靠父母接濟度日。結局自然不難預料,薄弱的邏輯難以經得起人家的專業推敲,於是稿件無一倖免被退回來了。

儘管乏人問津,但橫豎已經寫出來了,放在那兒也是浪費;我索性便在事務所的官方主頁上——美其名曰主頁,其實只是一個博客罷了——開闢了一個小說欄目,專門用於發佈這些故事。豈料冬去春來,我的文章依舊無人賞識,方程卻逐漸聲名鵲起。隔三岔五,總有些憧憬「名偵探」的委託人找上門來,不是尋找走丟的貓狗,便是跟蹤出軌的丈夫。

外面的走廊傳來一串急促凌亂的腳步聲。隔壁的這羣怪人,我暗罵道,總是要等到忍不住了才拼命往廁所趕。男洗手間的小便區域偏偏又是開放的,不止一次,我被突然闖進來的傢伙嚇了一跳,手也不由自主地一抖——

忽然,門鈴叮咚大作,卻將我從那不堪回首的記憶中拯救了出來。

毫無疑問,這又是一位「委託人」,似乎跟事務所的門鈴有什麼深仇大恨,不把它按壞誓不罷休。我瞥向方程,那張片刻之前還在自鳴得意的臉,此時已經耷拉了下來。對於莫名其妙地被當成偵探的事情,他似乎認爲是我的過錯。

「委託人」是一位小個子中年男士,看模樣四十歲左右。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首先是兩道長得出奇的眉毛,末梢呈光芒狀炸裂,彷彿隨時可能冒出火來。一套非常合身的深灰色西服,即使像我這種不識貨的人,也能看得出來是相當高級的面料。滑稽的是,外套連同襯衣的袖子一起捲到了肘部;蠶絲領帶被揉作一團,胡亂塞進了外套的側口袋,孤獨的領帶夾卻依舊歪斜地別在胸前。領口附近,點點汗溼的痕跡清晰可見,顯然也正深受這高溫的荼毒。

任誰都能輕易看出,他正陷於極度的焦急與絕望之中。難能可貴的是,即使如此,我們的客人仍然保持了得體的禮節。

「敝姓墨,是白雪集團董事長白峯先生的祕書。」他簡短地自我介紹,同時遞上名片。

我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本能反應,會不會是遇上騙子了。再仔細端詳對方的名片,印刷倒也精美,但就算東西是真的,也不能證明此人並非冒名頂替。

「事發突然,請恕未能提前預約。」自稱爲董事長祕書的男人道,「冒昧來訪,是因爲有一件萬分緊急之事,必須依仗方程博士的協助。」

好奇心逐漸蓋過了懷疑——我想象不到,究竟有什麼事情如此重要,能讓白雪集團的核心人物屈尊光臨。作爲全國舉足輕重的商業巨頭,白雪集團可以說是家喻戶曉的名字。現任董事長白峯,更被視爲本土企業家裏的傳奇人物,從一家默默無聞的小店開始,使白雪集團以驚人的速度發展成爲赫赫有名的上市公司,近年來還在海外市場的擴張中頗有斬獲。白峯本人自然也是各類財富榜上的常客。

「那麼,請坐下說吧。」方程笑着指向一把椅子,友善和藹的模樣,和剛纔簡直判若兩人。我卻不由得擔心起來,這個向來對委託人愛搭不理的傢伙,假如一反常態,往往意味着十分不妙的事情。

「謝謝您,方博士。」祕書先生作勢要坐下,但略一遲疑,還是選擇繼續站着。「當然,此事極爲敏感,其保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記得,」方程擺手打斷了他,「您剛纔說過,這是一件緊急的事情?」

猶如一把鋒利的匕首,這句話無疑刺中了要害。

「您說得對。那麼,敝人就省卻那些繁文縟節了。」墨祕書這麼說着,但是反而加倍謹慎地選擇措辭,「白峯先生的獨生子櫟常,目前正就讀於T大學。在今天早些時候,被捲入了某個案件裏面。」

「‘某個案件’?」方程略帶嘲諷地重複道,「難道說,您還沒弄明白具體是什麼案件,就迫不及待到這裏來了嗎?」

「呃,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詳細的情況現在還不太清楚。」墨祕書尷尬地扯出領帶,抹去了額頭上的汗珠。「可以確認的是,今天下午,櫟常和幾個朋友聚會。後來……嗯,似乎是發生了命案。」

「原來如此。」方程毫不驚訝地點了點頭,「既然您會來找我,也就意味着,這位白櫟常同學正是案件的嫌疑人吧?」

「櫟常絕對是無辜的。」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墨祕書立即接道,彷彿已經練習了多次。「之所以會被當成……呃,嫌疑人,僅僅是因爲案發的時候他剛好在現場而已。當然,警方也圈定了另外幾名嫌疑人,兇手無疑就在他們之中。」

「唔。」方程沉吟道,「所以,您的委託內容是,找出真正的兇手,從而爲他洗脫嫌疑?」

「請方博士務必俯允襄助。」墨祕書直覺事情有所進展,情緒也變得高漲起來了。「據敝人瞭解,目前包括櫟常在內,所有嫌疑人都仍然被警方扣留在案發地點。現場的負責警官好像曾經與您合作過,假如是由您出面協助調查,相信不會有什麼阻礙。車輛已經在樓下準備好,馬上出發的話,三十分鐘之內就能趕到……」

「且慢。」方程巋然不動,「恕我直言,單憑您的一面之詞,並不能排除兇手就是白櫟常的可能性。即使我同意參與此案的調查,也無法保證不會出現最糟糕的結果。請問,萬一變成了那樣的狀況,您會要求我怎麼做呢?」

「方博士言重了。」墨祕書連忙賠笑道,「當然,您不瞭解櫟常,難免會有所疑慮。請放心,倘若經過調查,您認爲兇手就是櫟常的話,您完全不必顧忌,儘管如實向警方報告即可。只要您確信如此,無論敝人或者白峯先生,都絕對不會有任何怨言。」

方程歪着頭,意味深長地重新打量了對方一番。小個子男人的一席話,似乎贏得了我朋友的刮目相看。

「另外,關於酬勞方面,您看……」

「您可能弄錯了,我並不是什麼偵探,也沒有固定的收費標準。」方程倨傲地說,「假如僥倖不負所托,再來談這個不遲。」

「當然,當然,是敝人言辭失當了。」祕書先生連忙討好道。白雪集團財大氣粗,對象又是董事長的獨生子,自然不可能還去斤斤計較。「那麼,事不宜遲……」

我看見,方程終於服從地站起來,又順勢向我招了招手。

這肯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大案子,我在心中默唸,無論如何也不容錯過。不僅可以逃離這間猶如蒸籠一般的辦公室,要是獲得了優秀的素材,或許還能寫出一個不那麼差勁的故事——

「爲什麼?」衝口而出的話,卻連自己都始料未及。

「夏先生,」墨祕書更是愕然,「您說什麼?」

「我想,夏亞的意思是,」方程不滿地白了我一眼,「既然您自信白櫟常同學是無辜的,只是希望找出兇手的話,爲什麼不能直接交給警方處理呢?警方的偵查手段,自然比我這種外行人專業得多了。」

「原來如此。」墨祕書露出釋然的樣子,「不錯,警方早晚也會證明櫟常的清白。問題在於,對於上市公司來說,僅僅是‘早晚’這種程度並不足夠。假如警方要花上兩三天時間破案,就很難保證不會有消息泄露出去。萬一,櫟常再被帶回公安局問話,那些無孔不入的媒體,立即就能編造出一系列極不負責任的新聞來。那樣的話,毋庸諱言,公司的股價將會遭受非常嚴重的打擊。對於白雪集團形象的損害,則更加無法衡量……」

但我依舊只是盯着方程,並沒有聽清楚我們的客人在說些什麼。

爲什麼,你要接受委託?這是我原本打算髮出的質問。當然,那傢伙也會矢口否認,他同意扮演自己厭惡的偵探角色,是因爲那份豐厚的酬勞,可以讓我把事務所搬到旁邊的商業大廈去。

「不過,之所以要驚動方博士的大駕,確實還存在另外一個原因。」祕書先生最後補充道,「那就是,在今天不幸亡故的,被害者的身份。」





2


長方形的桌子四周,距離均等地擺放着配套的八把椅子。當這些椅子上坐滿了人以後,空間仍然顯得足夠寬敞,亦不至於過分空蕩,彷彿就是爲這個場合而專門定製的。

從遠處看來,桌椅始終呈現深邃的純黑;只有湊得近了,那金銀相間、刺繡般的木紋纔會浮現眼前。桌面上鑲嵌着整塊大理石,宛若風起雲涌,竟十足一幅氣勢磅礴的潑墨山水。一側牆上掛有著名書法家的真跡,與之相對的是一面金箔翠鳥屏風,又隨意點綴着兩株珍稀品種的蘭花。奢華的氛圍溶解於古樸的風格之中,似是渾然天成,不着痕跡地昭示出此間的尊貴。猶如一碗最上乘的紅燒肉,滋味香濃醇厚,卻完全不覺肥膩。

不過,此刻於桌旁圍坐的衆人,似乎仍未能體會其中的禪意。當然,以他們現在的年紀,也確實是情有可原。

手裏握着一小沓撲克牌的白櫟常,不斷從中間抽出一兩張,再仔細地疊回牌堆頂上。這樣重複了好幾次後,他把所有紙牌背面朝上,攤放在桌子中央。

「好了,請抽牌吧。」

作爲白雪集團將來必然的接班人,白櫟常目前就讀於T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同時也擔任了T大推理協會的會長一職。身爲會長,洗牌的任務當仁不讓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真受不了,你們還沒殺夠嗎?」只聽一個女孩極不耐煩地說道,聲音中充滿了與生俱來的驕縱。

這位將手臂交叉在胸前,倨傲地揚着頭,分明誰也不放在眼裏的女孩,是一年級的新生黃昕。而這根深蒂固的大小姐脾氣,則無疑來源於她的父親——國內地產大亨、天陽集團的主席黃天陽先生。近年來,白雪集團確實是商界當之無愧的明星,其擴張速度令人矚目;但就整體規模而言,仍然比已經在業內紮根多年的天陽集團稍遜一籌。兩位掌門人黃天陽和白峯惺惺相惜,也曾在多個領域有過愉快的合作。

「你這麼說,」白櫟常不太給面子地戳穿了她,「無非就是因爲自己一直沒能抽到殺手吧?」

「我纔不會像你們那麼無聊。」黃昕的下巴擡得更高了。「呵呵,還好意思自稱什麼推理協會呢。」

白櫟常熟知對方的性格,也就不再和她爭辯,只是一笑置之。

「修修,」黃昕繼續頤指氣使,「你今天手氣不錯,這次先替我抽一張。」

坐在桌子遠端,那個被喚作「修修」的男孩,聞言忙不迭地撲向白櫟常剛剛洗勻的八張撲克牌。只見他右手捏個劍訣,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召來了哪路大仙;一番舉棋不定後,才鄭重其事地以指尖按住一張牌,虔誠地推到了大小姐的面前。

遺憾的是,這諂媚的舉動顯然沒能討得歡心。黃昕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輕輕掀起撲克牌的一角,隨即又把它甩回了桌上。

「哼!沒用的傢伙,就不要在那兒裝神弄鬼!」

噤若寒蟬的男孩絲毫不敢反駁,只好尷尬地捋了捋額前的一束頭髮,竭力在清秀的臉上保持微笑。

公平地說,他也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美男子,不僅有英俊的相貌,更擁有運動員般的頎長身材。因此並不難理解,即將從T大計算機系畢業的他,今後準備往演藝界發展的志向——事實上,此前某電視臺舉辦的人氣偶像選秀節目上,就已經出現過「藍修予」這個名字,只可惜他早早便被淘汰。而與黃昕開始以戀人的身份出雙入對,則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

「要是我抽到了殺手的話,說不定也會故意這麼說吧。」

坐在黃昕對面,蓄短髮的女孩一邊不經意地說着,一邊給自己抽了一張牌。但她根本連看都不看,便隨手擱在一旁。在她面前,一座頗具規模的紙牌城堡巍然矗立——拆開這副撲克牌後,白櫟常只選取了其中八張,剩餘的部分,則悉數交給了這位名叫穆紫的女孩。她所在的建築系,正是T大引以爲豪的學科。

「可不是什麼‘說不定’啊,」座位位於黃昕與穆紫之間,模樣粗獷的高大男孩朱壑發出爽朗的笑聲,「之前你明明就已經這麼幹過了。」朱壑是法律系四年級的學生,同時也是T大推協的創始人兼首任會長。他從衆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獲得了進入某法律事務所實習的機會,也立刻把加班當成了家常便飯;於是順理成章,推協會長的職位便交由白櫟常接任。

「有嗎?」穆紫頭也不擡,用指尖捏着兩張牌,小心翼翼地拼出了哥特式的尖頂。

某個角落,傳來了兩下清脆的敲門聲。一名西裝筆挺的服務生,猶如憑空出現的幽靈,在屏風背後開啓了一扇不起眼的側門。服務生推進來一輛小型餐車,上面鋪着整齊雪白的桌布,再以色彩素雅的鮮花作爲裝飾。

「算了,」黃昕陰沉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就當是看在這杯馬天尼的分上……」

正如大小姐所說的那樣,服務生送來了先前追加的飲料。這已經是黃昕點的第三杯馬天尼了——沒關係,房間裏當然附設了功能齊全的化妝間。訓練有素的服務生在紙牌城堡旁邊放下一個杯墊,再端上穆紫要的混合果汁,即使是那座脆弱的建築,也感受不到哪怕最輕微的晃動。

於是按照逆時針的順序,造型迥異的酒杯依次粉墨登場。當朱壑得到一瓶躍動着氣泡的可樂以後,服務生向年輕的客人們略微欠身,同樣從側門退下,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嘿,不管誰抽到了殺手,反正我是法官。」黃旻興奮地宣佈,同時翻開了手上的牌。在五十四張撲克牌中,唯有它的圖案是獨一無二的——黑桃A,象徵着遊戲中至高無上的權力。

黃旻是黃昕的哥哥,換句話說,也就是天陽集團主席黃天陽的兒子。黃旻與白櫟常同年,因爲各自父親的關係早就相識,從同一所高中畢業後,如今又在T大經管學院重逢。

「Your Honor,至於那麼開心嗎?」一個千嬌百媚的聲音笑嗔道。僅從句子中刻意摻雜的英文單詞,便能知道說話的是外語系的校花金思思。她右手輕擡,看似不經意地挽起一綹秀髮,露出明豔照人的側臉與小巧玲瓏的耳朵。沉甸甸的耳環上,赫然垂着一顆鵪鶉蛋大小的寶石,光芒奪目,讓鄰座的白櫟常也不禁眯起眼睛。

連續三次當選T大小姐,金思思不僅僅限於T大,即使在全北京的高校圈中都稱得上是偶像級別的人物。從她與黃旻正式交往算起,至今已經接近一年——對於那位女友換得比襪子還勤快的花花公子來說,這委實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蹟。雖然,黃旻身邊還有其他關係曖昧的異性,也早已算不上什麼祕密。

「你那個是iced tea嗎?」金思思指着黃旻新點的飲料,「讓我也嘗一口好不好?」話雖如此,但她不需要等待回答,便輕舒玉臂,若無其事地將他面前的杯子拿走。只有情侶之間,才能理所當然地分享一切——校花小姐以這種優雅的方式,清楚地劃定了勢力範圍。

琥珀色的液體,漂浮的巨大冰塊,切成薄片的新鮮檸檬。乍看上去,那確實就像一杯普通的冰紅茶。然而,這種叫作長島冰茶的東西,卻是由伏特加、朗姆酒、琴酒和龍舌蘭等多種烈酒調配而成的。

「Oh my God!!好難喝!」金思思忍不住叫出了聲。看她眼眶通紅,淚珠兒來回打轉的樣子,倒不像是在故作姿態。纖纖玉指捂住了嘴,似乎拿不定主意是該嚥下去還是吐出來。

黃旻興致盎然地欣賞着這令人浮想聯翩的畫面,甚至忘了拿回那杯被嫌棄的雞尾酒。同座的另外三個女孩,卻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移開,黃昕的臉上更毫不掩飾地寫滿了厭惡。

這時候,桌面上還剩下兩張牌。

「小芹,該你了。」白櫟常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對他而言,這個名字無疑是特別的。

柳芹綠嫣然一笑,依言抽走了其中一張。數年前,兩人剛剛進入T大不久,白櫟常跑到化學實驗室去向她表白的故事,如今依舊廣爲流傳。儘管一樣家世顯赫,但與黃旻截然不同,行事低調的白櫟常從未沾染任何緋聞。不難理解,在大多數人眼中,他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最後的一張牌,自然是屬於白櫟常自己的。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便重新蓋好放在面前。

舞臺於是移交給抽到了黑桃A的黃旻。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法官大人詢問道,「阿紫,你確定看過牌了?」

穆紫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黃昕則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表示鄙夷的悶哼。除此以外,其他人都沒有迴應。

遊戲開始。

一片寂靜中,響起了黃旻孤獨的聲音:

「天黑了,請閉上眼睛。」





3


這便是大名鼎鼎,在年輕人中間風靡一時的「殺人遊戲」。要想獲得勝利,不僅需要具備優秀的洞察力、邏輯推理和辯論口才,過硬的心理素質更是必不可少的一環——即使殺手的身份遭到拆穿,仍然能夠面不改色地砌詞狡辯。從這個角度看來,確實是頗適合在推理協會開展的活動。

關於殺人遊戲的起源,歷來衆說紛紜。其中最流行的一種說法,是誕生於普林斯頓大學的MBA課程,目的是培養學生的團隊精神。然而,可以斷定真相併非如此——事實上,這所著名的常春藤盟校,根本沒有設立過商學院。之所以會產生誤解,大概只是因爲在殺人遊戲的傳播過程中,普林斯頓大學是相當重要的一站吧。

同樣是來源於美國,但從新澤西轉到了千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亞,也有意見認爲,是硅谷從業人員爲了緩解工作壓力而創制的。另一種浪漫色彩更加濃厚的看法則是,一羣受困於暴風雪的登山愛好者,在等待天氣轉晴的無聊時光中發明了這個遊戲。

不過,殺人遊戲問世的真正時間,可能還要早得多。出版於一九五〇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作《謀殺啓事》,就已經提到了「謀殺遊戲」的名字;其中某些細節,與現代常見的版本也有異曲同工之處。

總之,比較一致的觀點是,殺人遊戲首先出現在國外;至於傳入中國並迅速流行起來,則是在千禧年前後,亦即十年前的事情。當時,我正好與現在的白櫟常年紀相仿,也立刻便成了忠實愛好者。

遊戲的基本規則十分簡單。一局開始之前,每位參與者首先通過抽取撲克牌的方法,確定各自的身份。這時,抽中「法官」的人要將自己的牌亮出,就像黃旻所做的那樣。法官將擔任類似裁判的角色,並不屬於任何一方,而是給出必要的指示以及引導遊戲的進行。遊戲是回合制,每個回合代表一天的時間,進一步又分爲「晚上」和「白天」兩個階段。扮演「殺手」的人,利用每天晚上的機會行兇,指定一名「好人」並將其殺害;到了白天,則首先由法官宣佈被害者的身份,之後進入討論和投票階段,目標自然是找出隱藏在衆人中的殺手。

在這座虛擬的「暴風雪山莊」中,假如殺手成功地躲過了搜查,並最終實現「無人生還」的話,本局遊戲就是殺手贏了;相反,萬一身份暴露,殺手則會立即被施以「極刑」,遊戲也將以好人一方獲勝的結果提前結束。顯而易見,與普普通通的好人相比,還是殺手的身份更加刺激有趣。不過由於殺手的數量有限——在八人遊戲中,通常只會設置一名殺手——像黃昕這樣一直沒能抽中也不足爲奇,只是因爲發生在大小姐的身上,才變成了無法忍受的情形。

黃旻並不理會妹妹是否還在發脾氣,而是再三確認,她的眼睛已經緊閉——身爲法官,必須保證所有人都遵守遊戲規則。之後,他充滿威嚴地下達了另一條指令:

「殺手,請出來。」

抽到了代表殺手的撲克牌的某人,這時依言睜開了眼睛。

黃旻的嘴角,不禁泛起了一絲表示「哼,原來是你」的冷笑。當然,除了殺手自己以外,其他人都沒能看見。

悄無聲息地,殺手伸出罪惡的手指,指向了在座的某個人。黃旻瞥了一眼那個目標,再次和殺手確認了一遍,微微頷首以示明白。於是殺手露出一抹狡詐的微笑,心滿意足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但是根據標準程序,法官大人還是補充了一句「殺手,請閉眼」,又故意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發出提示:

「天亮了,請睜開眼睛。」

重新獲得視力的衆人面面相覷,不消說都是一臉無辜。朱壑伸着懶腰,故意打了一個響亮的哈欠,假裝真的是在清晨時分剛被喚醒的樣子。

黃旻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說:

「昨天晚上,有一個可憐的人慘遭殺害。而這個人是……」

法官大人彷彿搖身一變成了死神,兩道居高臨下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忐忑不安的臉,最終停留在隱藏於紙牌城堡背後的女孩身上。

「阿紫,就是你。」

宣判引起了一陣微弱的喧譁,所有人都竭力表現出詫異的神情。其中,不久前才親自把穆紫置於死地的那個人,能做到這一點殊爲不易。

接下來便進入了白天的討論時間,殺手也將在此面臨最初的考驗;但對於那些狡猾成性的罪犯來說,同樣不失爲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一般情況下,首先應該由坐在法官左側的穆紫開始發言。不過,因爲她已經「被殺」了,便依次順推至她旁邊的朱壑。在某些版本的規則中,還允許死者留下「死亡留言」,以協助推測殺手的身份——但事實上,死者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毒手,因此T大推協並未採用這個設定。

「畢竟只是第一輪,線索肯定是不足夠的。」前任會長皺着濃眉,咕嘟咕嘟地灌下幾口可樂,杯子登時空了大半。「不過,居然把阿紫當作第一個目標,這還真是奇怪……」

「你現在有權指控一個人爲殺手。」黃旻打着官腔,「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放棄這項權利。」

受到指控的對象,將在這個白天的最後階段接受投票。一旦「有罪」的贊成票超過總投票人數的一半,嫌疑人即會被「處刑」,同時需要亮出撲克牌表明身份——倘若真是殺手,那自然皆大歡喜;但萬一是被冤枉的話,卻相當於爲殺手省掉了親自動手的麻煩。

「那麼,我就猜一下好了,殺掉阿紫的理由。」朱壑咧嘴一笑,隨手抹了抹被可樂沾溼的胡楂。「剛纔在抽牌的時候,阿紫曾經說過一句非常有趣的話。或許,正因爲她無意中說出了真相,所以纔會遭到滅口。」

嚴格地說,朱壑並未指名道姓,不過每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真是愚蠢!」黃昕的反擊毫不留情。

「肅靜!!」她的哥哥厲聲制止道,「未經允許不可以擅自發言!朱壑,你確定是要指控小昕嗎?好吧,我明白了。」

相當不湊巧的是,緊接着就輪到了黃昕發言。大小姐黑着臉,雙脣抿成了一根細線。

「你剛纔不是有很多話要說的嗎?」黃旻問,「現在你可以盡情反駁了。」

妹妹咬牙切齒,用最冰冷的目光瞥了哥哥一眼,之後便轉過頭去,自顧自地撥弄馬天尼裏的青橄欖。

黃旻苦笑着轉向下一個人:「老白,該你了。」

「現在就要指控小昕的話,也許有點兒太武斷了。雖然,朱壑剛纔陳述的動機,不得不說也很合理。」白櫟常道,「站在小昕的立場上,如果我是殺手,我大概也會那樣做吧。」

「這麼說,你也不打算提出其他嫌疑人了?」

「不錯。」

與一直閃爍其詞,兩邊都不願意得罪的白櫟常相比,金思思則明顯要坦率得多。「依我看,殺手就是小昕也不奇怪嘛。I mean,別忘了,那張牌可是由手氣很好的‘修修’抽出來的哦。」

「請允許發言。」藍修予一本正經地舉起了手。

「同意。」黃旻點點頭。

「我承認,今天我確實抽到過不少次殺手。但就概率論而言,過去已經發生的事件,對當前這一局並沒有任何影響。」

「前提是,」校花小姐咯咯地笑着說,「你沒有在那張牌上mark了一個什麼記號的話……」

輪到藍修予的回合,絲毫不出所料,他不遺餘力地爲大小姐開脫:假如黃昕真是殺手的話,首先殺掉穆紫,只會引起大家的懷疑,因此她不可能去做這種自掘墳墓的事情。

「不妨試想一下,要是殺手另有其人呢?那麼,在抽牌過程中發生的這次小插曲,對於殺手簡直就是天賜良機。也就是說,殺手的根本目的,並非單純地殺掉阿紫,更重要的是陷害小昕,從而保證自身的安全。」

平心而論,藍修予的這番分析,確實也有一定的道理。

「既然如此,」黃旻追問,「你是要指控小昕以外的人嗎?」

「很反常啊,朱壑。」藍修予輕輕敲着桌面,「明明還只是第一輪,就迫不及待提出了指控。當然,如果他纔是殺手,希望儘快減少存活人數的話,一切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最後一個發言的柳芹綠,決定採取相對保守的策略。「在沒有更明確的證據之前,不應該隨便猜測。」她簡單地說。

「下面進行這一輪的投票。」黃旻總結道,「受到指控的包括朱壑和小昕,但是,不允許同時給兩個人投贊成票。目前共有六人存活,因此只有四票或以上才能定罪。那麼,贊成朱壑是殺手的,請舉手。」

唯一一個舉手的人是藍修予。他討好地望向黃昕,臉上還掛着招牌式的迷人微笑,然而大小姐的氣兀自未消,根本沒去看他一眼。

「只有一票,不能通過。」黃旻宣佈。

然後是關於指控黃昕是殺手的投票。朱壑首先投了贊成票,猶豫不決的則包括白櫟常和金思思。最終白櫟常舉起了手,而校花小姐還是按兵不動。不過即使算上她這一票,也只有三票而已,並不滿足超過半數的條件。

「漫長的一天即將結束。」黃旻長呼一口氣,再次說出那句臺詞,「天黑了,請閉上眼睛。」

在「第二天晚上」被殺的人是朱壑。死人必須保持沉默,這對於憋了一肚子話的朱壑來說,幾乎真的要了他的老命。但另一具「屍體」,穆紫卻毫不介意,仍然潛心於紙牌城堡的建設。從這個角度考慮,把她作爲第一個目標的,或許倒是一位善解人意的殺手。

爲了公平起見,本回合將採用相反的發言順序。因此,黃旻首先詢問柳芹綠的意見。

「朱壑指控小昕以後,自己馬上就被殺了。」她沉吟道,「但我想,小昕應該不會做這麼明顯的事。這樣的話,也許是……」

柳芹綠意味深長地看了藍修予一眼。後者愕然地雙手一攤,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來確認一下,」黃旻道,「你是要指控藍修予嗎?」

「如果我現在提出了指控,之後也必須要投贊成票,對嗎?」

「對,這是規定。」

「那麼,」柳芹綠搖搖頭,「我放棄指控的權利。」

儘管如此,第二個發言的藍修予,仍然是一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樣子。

「我並沒有向阿紫下手的理由,對吧?而且,小芹你忘記了嗎?」他滿臉委屈地看着柳芹綠,「殺手也是可以‘自殺’的啊。」

並不適用於所有規則,但在T大推協進行的殺人遊戲中,殺手可以僞裝自身的死亡,也就是俗稱的「自殺」詭計。只要不被識破,殺手便能打着被害者的幌子,不斷作案卻不會遭受懷疑。相對地,實施詭計的代價也十分高昂,不僅必須犧牲一個回合,更致命的是此後將會失去發言和投票的權利。所以,對於殺手來說,「自殺」無異於一柄雙刃劍。除非是深諳此道的高手,否則實在不應該輕易嘗試——

「如果有誰擅長詭計的話,恐怕非朱壑莫屬。」藍修予振振有詞,「大家請注意,上一輪他就已經被懷疑了,因此不得不兵行險着。退一萬步說,即使我是殺手,也絕對不會殺掉朱壑,而應該留着他替我分擔嫌疑,不是嗎?」

「有趣的理論。」金思思難得對藍修予表示讚賞,卻又立即話鋒一轉,「Unfortunately,我還是覺得你更可疑一些。」

「自殺太冒險了,尤其還只是進行到第二輪,我不認爲朱壑會那麼做。」白櫟常道,「我同意女士們的意見,殺手應該又是藍修予。」

「可是,她們並沒有提出指控。」黃旻提醒道。

「真沒辦法,」白櫟常撓撓頭,「那我指控藍修予爲殺手。」

最後的發言機會屬於黃昕,而大小姐仍然對哥哥不理不睬。

不過到了投票階段,她卻在朱壑的名字響起之後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同時舉手的,自然還有提出指控的藍修予。而金思思猶豫再三後,最終也投出了非常關鍵的一票。

「共有三票贊成,超過餘下五個人的半數,朱壑罪名成立。」黃旻不容置疑地宣佈結果。「雖然老白還指控了藍修予,但兩名嫌疑人不能同時有罪,因此不再進行投票。」

「其實我感覺修修more likely是殺手,」校花小姐爲自己前後矛盾的行動做出解釋,「Nevertheless,‘與其冤死好人,不如冤枉死人’,這句話也是朱壑教給我的。」

站在好人一方的角度,保證存活人數非常重要,因此金思思採取的策略無疑十分正確——當然,假如她纔是那個故弄玄虛的殺手,卻又另當別論了。

至少在表面上,朱壑已經被殺,所以相比起「處刑」來,這更像是一次「驗屍」。在黃旻的命令下,他坦然翻開面前的撲克牌,拿在手上展示,讓每個人都能清楚看見。

紅桃10。

所有扮演好人的角色,都以紅桃花色的牌來代表——朱壑是被冤枉的。

可惡的殺手還在逍遙法外,遊戲必須繼續。

一直不停說話的法官大人,此刻也難免有些口乾舌燥。於是黃旻呷了一口長島冰茶,然後宣告第三天晚上的降臨。

殺手得到召喚,指定了下一個受害者,又重新遁入黑暗之中。

天,卻並沒有像預期那樣再次亮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經遠遠超過正常範圍。閉着眼睛的衆人心中,不安的感覺逐漸蔓延。

首先按捺不住的是黃昕。

「搞什麼這麼慢?」她好像忘記了,自己還在發脾氣。

彷彿是對妹妹的迴應一般,從黃旻座位的方向,驀地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啊——咳咳——啊——」猶如野獸的垂死掙扎。

咚——在誰都沒能反應過來之前,有什麼東西重重摔倒在地上。

「喂,你不要緊吧……」

「嗚嗚,全塌了……」

「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

這時候,已經不止一個人擅自睜開了眼睛。

隨即,女孩子們驚懼的尖叫聲,在剛剛完成了殺人遊戲的房間中激烈迴盪。





4


「畫一張座位圖吧。」看着屏幕上的原稿,方程如是說道。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我正趴在鍵盤上搜索枯腸,試圖還原出案件發生的那個瞬間,絲毫沒有察覺那傢伙跑到了身後。

「你什麼時候也對我寫的東西感興趣了?」我不滿地咕噥道。

方程只是莫名其妙地搖搖頭。「畫一張座位圖吧。」他語氣堅決地重複了一遍。

「但那是多此一舉。」我不服氣地反駁道,「文中已經明確給出了座位關係的線索,只需要一點簡單的推理而已。」

「哎,是嗎?」

「首先,桌子是長方形的,八個人距離均等地坐在四周——要同時滿足以上條件,就只能在長邊坐三個人,短邊坐一個人。」

「那個,夏亞……」

「其中一條短邊被藍修予佔據,因爲他‘坐在桌子遠端’,這是原文直接說明的事實;同時,黃昕和穆紫的座位是正對面,而朱壑卻夾在她們中間,所以另一條短邊上必定是朱壑。然後……」

「這種事情,」方程無情地打斷了我,「根本沒有人會在乎的。」

——然後,只要再參照白天時的發言順序,就能知道所有人的座位了。這句話最終梗在了喉嚨裏。

「憑什麼?」我氣哼哼地問。

「假設,真的有人願意去讀這篇小說好了。」方程毫不客氣地說,「即使如此,讀者也不會在這種細枝末節上耗費精力,當然更不可能花時間翻回前面再看一遍。既然身爲作者的你寫下了一起案件,那麼讀者所關心的,就只有誰是兇手而已。」

誰是兇手——whodunit——我不由得想起了,這種類型小說的英文叫法。從掀開第一頁開始,讀者就已經瞭然於胸,諸多登場人物中必定將要出現死於非命的被害者,而罪惡的兇手也必定隱藏其間。正如「殺人遊戲」一樣,規則具體而明確,倘若背離了大衆熟悉的套路,難免便會招致口誅筆伐。

可是,不應該只是這樣的——心底彷彿有個聲音在吶喊——我所憧憬的推理小說,明明還有更多值得繼續探尋的可能性。

然而,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張意味着妥協的座位圖(如圖1-1)已經完成了一大半。

值得慶幸的是,這次「誰是兇手」的問題有明確答案,因此我不必擔心重蹈覆轍。當然,我也不會天真地以爲,存在於方程假設中的讀者們,僅僅獲悉兇手的名字便能心滿意足。一直以來,與whodunit如影隨形的,還有howdunit和whydunit——



圖1-1 T大學推理協會「殺人遊戲」座位示意圖

「犯罪的手法和動機……」

「這張圖,正好可以用來說明那個簡單的手法。」方程不以爲意,「至於動機,更加沒有深究的必要——按照這些小說的套路,接下來你就應該寫道:那裏每個人都擁有充分的作案動機。」

「哎!」我連忙喝止,「不要隨便劇透嘛!」

「爲什麼會劇透呢?」方程詫異地反問道,「除非,你把這句話也記錄下來了,那纔是真正的劇透啊。」





5


無論如何,畫出這張座位圖並不困難。案發當天,我和方程抵達現場的時候,相關人等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某位短髮女孩面前散落着滿桌紙牌,是曾經輝煌的殘垣斷壁。

所謂現場,是位於京城近郊,被燕山簇擁環抱的一傢俬人俱樂部。從地圖上看,距離T大說遠不遠,說近倒也不近。無須贅言,該俱樂部僅對會員開放。因此墨祕書安排的一輛豪華轎車,除了客套以外,也可以說是進入現場的通行證。臨近下班高峯,四環路一如既往地擁堵,斜陽的餘暉炙烤着大地,車內卻猶如江南春曉,道不盡的舒適暢快。

「爲了避免流言蜚語,敝人不太適合露面,就在這裏靜候二位佳音。」當接近目的地的時候,祕書先生便提前下車,在路旁對着方程深鞠一躬,「那麼,櫟常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不過在俱樂部內外,我們都沒有遇上任何記者,所以那似乎是一項過於謹慎的行動。身穿制服的警員倒是絡繹不絕,也有戴着口罩和頭套,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法醫和鑑定人員,正在鉅細無遺地蒐集着證物。負責現場指揮的是有些日子沒見的柯柔警官,正如墨祕書所說的那樣,算得上是我們的老熟人了。

「你們總算來了。」饒是如此,她打招呼的方式卻不怎麼熱情。

「你原本就知道我們會來?」我奇道。

「當然,否則爲什麼非得是我在這裏恭候大駕呢?」

聽她的語氣,似乎是爲了讓方程能夠順利參與調查,才特地安排由柯柔負責此案。我不禁暗暗佩服白雪集團的通天手段。

沿着走廊拐了兩個彎,我們跟隨警官來到一處房間。「喏,」她推開門,「那就是你們的委託人。」

從門口的位置,我只能看見一個弱不禁風的瘦削背影。白櫟常並未因爲門扉發出的響聲回頭,只是怔怔地盯着桌子對面,那把空空如也的椅子。

椅子旁邊的地板上貼着一圈白色膠帶,圍成一個不自然的人形。而黃旻的遺體,此刻已經被移出了房間。

「法醫怎麼說?」我問道,「死因查明瞭嗎?」

柯柔點點頭,只說了三個字:「氰化物。」

——人類已知最厲害的劇毒之一。其致命劑量約爲一百毫克,而且發作極爲迅速,假如通過口腔進入消化道,在一分鐘內便會使人停止呼吸。換言之,一旦中毒,基本上就已經回天乏術。

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桌面,就在那把空椅子旁邊,一個造型漂亮的玻璃杯吸引了我的注意。裏面還有半杯紅茶模樣的液體,只是似乎沏得過於清淡。然而杯子外壁掛着的水珠,暗示這曾經是一杯冰鎮的飲料,冰塊融化後,便稀釋了本來的顏色。

「那杯長島冰茶,」警官敏銳地發現了我對玻璃杯的興趣,「是死者生前最後喝下的飲料。」

「難不成……」

「是的,化驗結果表明,那裏面含有高濃度的氰化物,喝一小口就足以致人死亡。」

「夏亞,」方程插話道,「氰化物一般是固體還是液體?」

在化學方面,我自然談不上多麼專業。不過,對於這種推理小說中最常用的毒藥,一知半解總還是有的。

「無論是氰化鉀還是氰化鈉,雖然可以作爲晶體存在,但在空氣中很容易受潮分解,釋放出劇毒的氰化氫氣體,而且也有相當的腐蝕性,所以通常還是以溶液的形式進行保存。」

「也就是說,」方程總結道,「兇手需要一個裝毒藥的容器。」

我立刻心領神會。其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搜查所有人的隨身物品,便不難找出攜帶有可疑容器的那個人——

「這個容器麼……」然而柯柔卻毫不興奮,「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那兒放着呢。」

她指向白櫟常的後腦勺。我最初不明所以,隨後才意識到,警官指的是桌子中央,恰好被坐着的男孩遮擋住的部分。

往側面挪動兩步,我便看見了,彷彿山雨欲來的大理石上,赫然用粉筆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旁邊豎立着一個記號爲「1」的標籤,表示這是一號證物原來所在的位置。

柯柔退到門外,和駐守在那裏的警員低聲交談了幾句,再回來時,手裏已經拎着一個透明的證物袋。「一號證物」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塑料瓶,瓶子的頂端形成彎曲的滴管,確保瓶內的液體被密封,但若向瓶身施加足夠的壓力,液體便能從滴管口流出。

「我想也用不着多說了,」她大方地把證物袋交給方程,「瓶子上沒有任何指紋。」

確實如此。兇手公然棄置犯罪證據,卻不慎留下指紋,這樣的好運是不可能隨便碰上的。

「另外,」警官補充道,「根據化驗結果,除了黃旻的長島冰茶以外,其他人的飲料裏全部都沒有毒。」

這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桌子上,一瓶可樂幾乎已經見底;而另一隻高腳雞尾酒杯則是完全空了,只剩下一小截橄欖梗。如果毒藥不止下在一份飲料裏面的話,現在還能坐在這裏的,恐怕就不足七個人了。

「也就是說,兇手事先準備了毒藥,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往死者的飲料中下毒。」我把已知的事實梳理了一遍,同時又產生了新的疑問,「然後呢?就這樣把瓶子留在桌子上嗎?怎麼說也太顯眼了吧?如果引起了目標的警覺,也許根本就不會喝下毒藥了啊。」

「與其自己臆測,不如直接問一問他們吧。」柯柔道,「我已經讓俱樂部的經理準備了單獨問話的房間。不過,如果在那之後,還是無法找出兇手的話,我就只好把他們全部帶回去了。」

「不必了。」我的朋友搖搖頭,「既然是殺人遊戲,當然要大家圍在一起討論纔有意思。」

說話間,方程繞着桌子踱了半圈,拉開唯一空閒的那把椅子,堂而皇之地坐到了上面。





6


「這個瓶子,」七個人異口同聲,「是在黃旻倒下以後纔出現的。」

裝有塑料瓶的證物袋就擺在方程手邊。片刻之前,當着一衆嫌疑人的面,他毫無保留地公開了警方的檢驗結果。柯柔秀眉輕蹙,或許是爲把重要證據交給那傢伙的輕率決定而感到後悔。

「當時,黃旻突然摔倒在地上,我們立即過去查看他的情況。」白櫟常的聲音嘶啞,或許還有些微顫抖,但語言的條理卻十分清晰。「雖然我說不準具體有多久,但那段時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黃旻身上,兇手完全可以趁機把瓶子拿出來。」

「是的。」柳芹綠附和道,「後來當我們準備報警的時候,阿紫才發現桌子上多出來了一個瓶子。」

驀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穆紫只好僵硬地點了點頭。她的臉上看不到一點兒血色——當然,其他人其實也不遑多讓。

「喂喂,」藍修予的表情變得異常緊張,「你們這麼說,不就等於承認了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嗎?」

「Isn't that obvious already?」金思思聳聳肩,宛若事不關己。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聽懂了校花小姐的話,忽然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氣氛也越發顯得凝重了。

「剛纔說,」須臾,藍修予再次開口,「黃旻中的毒是氰化鉀,對嗎?」

「嗯,」方程的回答相當不負責任,「應該差不多。」

「那麼,小芹,兇手就是你吧?」

驟然遭逢嚴厲的指控,柳芹綠猝不及防,竟連爲自己辯護的話都說不出來。

「藍修予,」白櫟常自然不會坐視不管,「你憑什麼這麼說?」

「氰化鉀屬於化學藥品,不是嗎?我們之中,只有小芹是化學系的,也就是說,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拿到毒藥。」

「有心想要的話,這東西在網上都不難買到。」朱壑搖搖頭,「前不久,我們所才接了一個電鍍廠危險品失竊的案子。」

「不管怎麼說,小芹是最有機會拿到毒藥的,你能否認這一點嗎?」

「就算小芹能拿到毒藥好了,」朱壑毫不退縮地盯着對方,「她又能在什麼時候下毒呢?」

藍修予把嘴張開了一半,然而最終並沒能說出話來。

「毒是下在長島冰茶裏面的。」穆紫看着面前散落的紙牌,以及一杯幾乎沒怎麼喝過的綠色果汁,「而這些飲料端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抽牌了。」

「正是如此。」朱壑點點頭,「在那之後,遊戲就開始了,誰也沒有離開過座位。衆目睽睽之下,小芹根本就沒有下毒的機會。」

「那你倒是告訴我!」一直沉默不語的黃昕,此刻突然發難,「我哥哥到底是怎麼死的?!」

大小姐氣勢洶洶地指着朱壑的鼻子,彷彿化作了一頭獅子,準備將眼前的獵物撕成碎片。白櫟常試圖拉住她,黃昕一甩手,正好擊中了他的眼睛。

柯柔見狀,急忙上前強行把二人分開。白櫟常捂着臉,擺了擺手,示意並無大礙。

「總得有誰下了毒吧?」那邊廂,黃昕卻委屈地啜泣起來,「不然他爲什麼會死?」

「小昕說得對,」藍修予立即不失時機地附和道,「一定有人把瓶子裏的毒藥放進了那杯長島冰茶,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確實。」穆紫也無法反駁,「那樣的話,兇手下毒,就只能是在遊戲進行的過程中了。」

「In the night……」金思思的嘴角泛起了一絲神祕的微笑,「當所有人都閉上眼睛的時候。」

殺人遊戲的晚上,大家必須閉上眼睛,朱壑所說的「衆目睽睽」也就無從談起。對於心懷不軌的兇手而言,或許會出現可乘之機,不過——

「抱歉打斷一下。」我說,「爲什麼是‘當所有人都閉上眼睛的時候’?在殺人遊戲裏,已經被殺手殺掉的人,應該是允許睜開眼睛的吧?」

「不,不可以的。」朱壑解釋道,「雖然表面看來,退出遊戲的人並不參加討論,就算知道殺手的身份也不要緊。但實際上卻經常會出現,因爲有人突然笑了一聲,或者一個異樣的表情,而導致殺手身份暴露的情形。對於殺手來說,沒有犯任何錯誤卻輸掉遊戲,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們修改了規則,在遊戲的晚上階段,不管是被殺手殺掉的人也好,還是被冤枉處刑的人也好,必須全部閉上眼睛。」

「但是——」穆紫欲言又止。

但是,仍然有一個人,由始至終都睜開眼睛,監視着一切祕密行動。那自然是擔任「法官」的黃旻。

「要是其他人的話也就罷了。」白櫟常沉吟道,「往黃旻的飲料裏下毒,同時又不被他察覺,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吧。」

「那可不見得啊,老白。」朱壑語出驚人,「或許,有一個人可以做到。」

對於這番發言,柯柔當然不會輕易放過。「請你就剛纔的話做出說明。」她語調平和,卻不容拒絕地命令道。

「是,警官。」朱壑恭敬地說,「正如先前說過的那樣,遊戲開始以後,誰也沒有離開過座位。所以,兇手在下毒的時候,應該是手持藥瓶,伸到長島冰茶的杯子上方,然後擠壓出毒液。黃旻的座位是在桌子的中間,每個人都能夠得到……」

「除了你自己以外。」穆紫淡淡說道。

「喂,」藍修予又叫了起來,「我的座位和他一樣,都是離黃旻最遠的。你把朱壑排除了,爲什麼不排除我?」

「修修,」不知何時,黃昕已經停止了抽泣,冷冷道,「你們坐在那裏,因爲你們兩個是最高的,不是嗎?」

按我的粗略目測,藍修予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朱壑大概還要更高一些。即使坐在桌子遠端,要觸及方程面前的杯子,從距離上說並不成問題。

「我想阿紫是指,當時在桌面上,還有她壘起來的紙牌城堡,剛好擋在了我和黃旻的杯子中間。」朱壑從容地說,「確實,我們之所以選擇這兩個位置,也是爲了大家抽牌的時候比較方便。無論如何,我並不打算就此把自己排除在外。倒是你,藍修予,你在緊張什麼呢?」

藍修予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眼裏彷彿要噴出火來。但黃昕有言在先,他斷然不敢造次。

「不過,能夠下毒是一回事,不被發現則是另一回事。」朱壑便繼續道,「所以,下毒的時間,只能是在大家看不見的‘晚上’。」

「這個剛纔不是已經討論過了嗎?」大小姐不耐煩地說。

「問題在於,閉着眼睛,什麼都看不見的兇手,有可能準確地把毒藥滴入長島冰茶中嗎?」

「Absolutely not。」金思思毫不猶豫地回答。

「也許,」柳芹綠道,「兇手只是假裝閉上了眼睛,其實還是可以看見的?」

「法官是黃旻的話,」白櫟常卻道,「我覺得不可能。」另外幾人也紛紛點頭贊成。

「所以,」朱壑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真正有機會下毒的,其實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殺手。在法官的召喚下,可以在夜裏睜開眼睛的殺手。

「但是!」黃昕並不輕易買賬,「就算殺手想要下毒,不是一樣會被哥哥看見嗎?」

「不錯。」不難看出,朱壑對她的質疑十分歡迎,「這就不得不說到了,殺手殺掉阿紫的理由。」

再次冷不防地被點名,穆紫似乎已經麻木了。

「剛纔我們曾經說過,兇手在下毒的時候,必須把手伸出去。」朱壑比畫着伸手的動作,「通常來說,這個動作一定會引起黃旻的注意。但是,有一種情況是例外的——在這種情況下,黃旻會認爲,兇手伸手是自然合理的舉動,而忽略了,那個被偷偷藏在手裏的毒藥瓶。」

「指定要殺的人……嗎?」柳芹綠喃喃道。

「完全正確。」朱壑用力地點點頭,「當殺手指定了一個目標,身爲法官的黃旻,會下意識地望向被害人,然後和殺手再次確認。在這視線移開的瞬間,兇手就有機會擠出瓶子裏的毒藥。所以,殺手,也就是兇手,必須殺掉阿紫。因爲從他的座位,朝着長島冰茶伸出手去的話,他只能指到阿紫!」

「藍修予!!!你?!」黃昕眼看着就要拍案而起,但卻被背後早有準備的柯柔提前按住了。

「小昕,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藍修予慌忙大叫,雙手像瘋子一般搖擺,彷彿面前飛舞着一羣只有他看得見的馬蜂。「對了!朱壑,你自己不也一樣被殺了嗎?從小芹那裏向長島冰茶伸手,也只能指到你,不是嗎?!」

「但是,」朱壑平靜地說,「我是第二個被殺的。」

「這第幾個又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穆紫出其不意地接道,「如果不在第一天晚上就完成下毒的話,殺手無法保證,自己不會馬上被揭穿,也無法保證我不會被冤死。錯過了這局遊戲,可能就再也沒有下毒的機會了。」

她說的是「我」,無疑已經將對方認定爲兇手。

「至於留在瓶子上的指紋,只要找一張紙巾擦掉,然後在化妝間的馬桶裏沖走就行了。」朱壑把剩餘的細節補充完整,「藍修予,當我們等待警察到場的時候,你去過化妝間吧?」

「我有什麼理由要殺他?!」藍修予吼道,帶着衆叛親離的絕望。

「動機的話,我可是知道的哦——修修。」金思思笑靨如花,破天荒地說了一句完整的中文。

「你說什麼?!」

「Long story short,你之所以接近小昕,千方百計對她獻殷勤,無非只是想讓她爸爸投資一部電影給你當主角吧。可惜的是,卻被黃旻從中作梗,破壞了你的如意算盤。」金思思言之鑿鑿,「Besides,他還當面嘲笑了你,什麼‘癩蛤蟆也該有點兒自知之明’,是不是?」

「你、你怎麼……」

「我怎麼會知道的,對嗎?」校花小姐擠出一個悲傷的表情,「Poor 修修,黃旻可是把這件事當成笑話來說的哦。」

藍修予低下頭,口中喘着粗氣,雙手按在桌子上,由於憤怒而渾身發抖。看上去倒真有幾分癩蛤蟆的模樣。

「那……你自己……又怎麼樣?」他咬牙切齒地說,「難道你敢說,你和黃旻在一起,不是衝着他的錢去的?」

「咦?」金思思俏皮地嘟起了櫻脣,「我並沒有deny啊。」

「已經夠了,藍修予。」朱壑嘆了口氣,「如果是你乾的,就趁現在承認了吧。」

「那麼,你們都睜大眼睛看好了!!」藍修予面露猙獰,一把抓起面前的撲克牌,用盡全力甩到了桌上。

紅桃2。

「Oops。」金思思掩嘴輕呼。包括朱壑在內,還來不及收斂驚訝的每道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了柳芹綠。

「不、不是我。」她怯生生地翻開牌,果然,是一張紅桃5。

「究竟誰是殺手?!」黃昕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猶如叉子刮過玻璃的聲音。

這時,又有一個人默默地把牌揭開。牌上印的雖然是小丑圖案,卻毫無歡樂滑稽的感覺,反而顯得陰森詭異。小丑的臉化着慘白的妝,整個眼眶卻是一片漆黑;頭戴一頂黑白相間的禮帽,身上則披了一件斑馬條紋的斗篷。

這是一張小王,有時候,又會被稱爲鬼牌。

代表殺手的撲克牌。

「是我。」白櫟常忐忑不安地說。





7


「但是,我並不是兇手。」直到心神稍定,白櫟常纔開始辯解,「即使按照朱壑剛纔所說的方法,我也無法在不被黃旻察覺的前提下,往他的飲料裏面下毒。」

「確實,」朱壑愁眉不展,「從老白的位置,是不可能做到的。」

毫無徵兆地,藍修予發出了一陣近乎瘋狂的大笑。

「喂喂,我記得你剛纔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哦?!什麼‘有機會下毒的只有一個人’,什麼‘殺手就是兇手’,難道現在全都不承認了嗎?!」

「是我搞錯了,」朱壑乾巴巴地說,「抱歉。」

「哼,現在纔想起來道歉,不嫌太晚了一些嗎?」

「那你還想要怎麼樣?」

「算啦,」藍修予卻又突然奇蹟般地冷靜了下來,「那就讓我以德報怨,幫你證明你的理論吧。」

「證明……什麼?」

「你自己親口說過的,‘殺手也就是兇手’。該不會,只是因爲殺手變成了白櫟常,你就要包庇他吧?」

「就算老白是殺手,從他的座位,也沒辦法趁着指定目標的機會下毒。你倒是告訴我,他要怎麼避開黃旻的注意……」

「噓,噓。」藍修予很是無禮地打斷了他,「但是啊,從小芹的座位,不就可以了嗎?」

這回輪到朱壑目瞪口呆了。

「小芹的座位、黃旻的長島冰茶,以及你的座位,剛好就在一條直線上,沒錯吧?」藍修予揚揚得意,「在我之前,小芹也進去過一趟化妝間,沒錯吧?對了,小芹還可以輕易拿到氰化鉀,也沒錯吧?黃旻已經死了,沒有人知道殺手是誰——所以,即使後來他們把抽到的牌對調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顯而易見,此刻白櫟常正處於較爲不利的局面,身爲他的代理人,我似乎應該感到焦慮纔對。但不自覺間,我卻爲藍修予擊節讚賞起來了——這個給人第一印象只是虛有其表的傢伙,明明已經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絕境,竟在轉瞬之間就將形勢完全逆轉。

「如果是像你說的那樣,」過了好一會兒,穆紫才道,「真正的殺手是小芹的話,爲什麼不在第一天晚上就下毒呢?」

「爲什麼要在第一天晚上下毒呢?」藍修予立刻反問道,「你之前給出的理由是,殺手自己,或者下毒時必須指向的那個目標,有可能在第一輪投票中被判有罪——好吧,假如兇手是單獨行動的話,這種擔心也不無道理。但是,有罪裁定要求至少四張贊成票,只要有兩個人,基本已經可以保證不會出現意外。事實上,當時也的確對朱壑投票了,我沒記錯的話,他們兩位都沒有舉手。」

「你說老白和小芹交換了牌,」此消彼長之下,朱壑難免有些底氣不足,「有什麼證據嗎?」

「哎呀,大律師請別開玩笑了。」越戰越勇的藍修予卻舉起雙手,諷刺地做了一個投降的動作,「證據那麼專業的東西,像我這種癩蛤蟆怎麼可能會有嘛——不過呢,白櫟常要置黃旻於死地的理由,或許我倒說得上來。」

「藍修予,」黃昕發話道,「你說。」

看樣子,「修修」這個稱號,終究是一去不復返的了。那張好看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慘笑。

「說起來,小昕,這件事還是你告訴我的呢——你哥哥,黃旻他原本是準備到國外讀大學的,後來聽說白櫟常考上了T大,便又找到學校,花了不少錢才進的經管學院。」

黃昕沒有說話,那應該是默認了。

「然而,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跟白櫟常根本就不是什麼好朋友。黃旻這樣做的目的,只是爲了可以繼續欺負他罷了。」

站在白櫟常的立場上,案情似乎正朝着相當不妙的方向發展。那邊,就連朱壑也在下意識地暗暗點頭,足見所言非虛。我瞥向方程,那傢伙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表面上,白雪集團和天陽集團是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但是,處於領導地位的,一直都是規模更大的天陽集團。」藍修予直視白櫟常道,「黃旻就是依仗這一點,對你呼來喚去,而你卻不敢有半點反抗。你本來以爲,到了大學以後就能和他分道揚鑣,沒想到他還是陰魂不散地跟過來了。於是你意識到,要想徹底掙脫黃旻的糾纏,就只有一個辦法。」

「並不是這樣的,我們……」白櫟常的辯解蒼白無力,「我的意思是,白雪集團和天陽集團,目前正在協同運作一個大型項目,儘管競爭十分激烈,但我們也是志在必得。然而,如果這時內部出了任何問題,之前的所有努力就要付諸東流,恐怕十個交易日內,兩家公司的股價都將跌穿歷史低點。我有什麼理由,去做這種自取滅亡的事情呢?」

「對嘛,你總是要顧全大局。」藍修予不近人情地說,「可是,人的忍耐總是有極限的。甚至,在你自己意識到之前,你已經對黃旻形成了強烈的,無可挽回的憎恨,必欲除之而後快……」

「請等一下。」白櫟常打斷了他的高談闊論,「如你所言,只有當小芹是同謀的時候,我纔有殺害黃旻的可能性,對嗎?」

「那又有什麼關係?小芹對你,向來都是言聽計從的吧。」

「藍修予,」白櫟常嘆氣道,「假設我真的想要殺死黃旻好了,你覺得,我會把小芹也一起拉下水嗎?」

藍修予一愣,臉上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從來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爲了實現自己的目標,大概,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黃昕送入險境吧。

「這可不是遊戲,」穆紫搖頭道,「就算是櫟常的要求,小芹也不可能不分青紅皁白地下毒殺人啊。」

「是的。」朱壑表示同意,「再說,如果這是老白要殺黃旻的動機,三年前就應該動手了,爲什麼要等到現在?」

短暫的沉默過後,白櫟常道:

「那個,我在想,兇手真的一定在我們之中嗎?」

「你要怎麼解釋這東西?」黃昕冷冰冰地說,伸手指向證物袋裏的塑料瓶。

「確實,裝毒藥的瓶子,只可能是我們中的某個人放在那裏的。」白櫟常承認道,「但是,這個人未必就是兇手啊。」

「What is that supposed to mean?」金思思眨了眨眼睛,周圍頓時秋波盪漾。其他人也是一臉困惑。

「難道你們不覺得,這個手法,始終還是太勉強了嗎?」白櫟常道,「無論是小芹還是藍修予,光是把瓶子藏進手心,姿勢已經十分別扭,還要準確地擠出毒藥,這成功率會有多高?在機會只得一次的前提下,有多少把握能不被黃旻發現?」

「可是,」穆紫道,「還有其他下毒的方法嗎?」

「如果說,放下毒藥瓶子的這個人,並沒有下毒呢?」

「什麼意思?」對於聽不懂的話,黃昕絕對不會花時間去思考。

「也就是說,黃旻服下的,並非裝在這個瓶子裏的毒藥。把毒藥瓶放在顯眼的地方,正是爲了混淆視聽——但是,即使如此,這個人頂多也只是幫兇,而不是兇手。」

「那麼,」柳芹綠謹慎地問道,「毒藥是怎麼跑到黃旻的杯子裏的?」

「既然不是從瓶子裏來的,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從一開始,毒藥就已經放在了長島冰茶裏面。」

「老白,你忘了嗎?」朱壑搖搖頭,「除了黃旻以外,思思也喝了一口長島冰茶,但她並沒有中毒。這就說明,毒藥只能是在之後放進去的。」

「不,你忘了嗎?」白櫟常也搖搖頭,「那個著名的‘冰塊詭計’。」

我則暗暗點頭。推理小說中的常客,經典的「冰塊詭計」——把毒藥包裹於冰塊內部,然後投入本身無毒的飲料中。如此一來,立刻喝下飲料的人並不會中毒;但一段時間過後,隨着冰塊融化,裏面的毒藥便將釋放出來,等待真正的目標上鉤。「我當然知道冰塊詭計。」朱壑似乎感覺被冒犯了,「問題在於,兇手有什麼必要這樣做呢?如果不是思思偶然喝了一口,這個詭計根本就沒有意義。提前下毒的兇手,根本就不可能預見……啊!!」

在朱壑恍然大悟的驚呼聲中,金思思側起了可愛的腦袋。

「如果我是幫兇,」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白櫟常,柔聲道,「那就不是什麼偶然了,對嗎?」

「所以,」黃昕面無表情地說,「是你乾的嗎?」

「Nope。」

「動機的話,」一旁的藍修予卻冷笑道,「我可是知道的哦。」

「報復嗎?嘖,你這人還真是childish呢。」

「你自己也承認了,你覬覦的,是未來天陽集團主席夫人的寶座。」藍修予並不理會她的諷刺,「那麼,一旦這個前景受到了威脅,你將會怎麼做?」

「哎呀,應該怎麼做呢?」金思思捻着下巴,裝作思索的樣子,語氣裏卻充滿了嘲弄,「殺了他,能有助於確保主席夫人的位子嗎?」

「不要再裝模作樣了,黃旻到處拈花惹草,其實你早就懷恨在心了吧?」

「Not really。」

「真的嗎?就連他把穆紫的肚子搞大了,你也不在乎嗎?」

「你這渾蛋!!!」只聽見朱壑一聲怒吼,揮舞着碗大的拳頭,如猛虎下山般衝藍修予奔將過來。柯柔卻不慌不忙,看準時機上前半步,逮住他的手腕往後一擰,又朝他的膝窩踢了一腳,瞬間便把這巨漢制服於地。

堪堪逃過了這頓揍,藍修予那張嘴卻絲毫不見收斂。「上個月,」他手舞足蹈地說,「她去醫院做人流的時候,我可是親眼看見了的!」

穆紫抱緊了雙臂,將頭埋在胸前,像風中的枯葉般不住發抖。

「藍修予……」朱壑的臉被柯柔壓在地上,吐字變得含混不清,「你、你給我閉嘴……」

「說起來,關於殺人動機這回事——」藍修予居高臨下地指着朱壑,「那個一直暗戀着穆紫,多少年了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等到她被黃旻弄上手了,還是隻會天天喝得爛醉,然後對天發誓要把那小雜種碎屍萬段的酒鬼,好像就是你吧?!」

「我說你們兩個,就不能behave一小會兒?」金思思嗔道,「現在被當成兇手的人,是我啊!」

宛若天籟之音降臨,校花小姐一發話,那兩人居然真的安靜了下來。柯柔認爲朱壑不再構成威脅,便鬆開了他,後者悻悻地回到座位上。

「Thank you。」金思思嘉許道,又依舊微笑着望向白櫟常,「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如果我是兇手,爲什麼要把毒藥瓶放在桌子上?」

「那個……」被對方的氣勢所懾,白櫟常明顯出現了動搖,「當然是爲了誤導,讓我們以爲,毒藥是後來才擠到長島冰茶裏的。」

「可是,只要警方進行搜身,就會立即發現這個毒藥瓶,所以並沒有特意把它放到桌面上去的必要。如果我真是兇手的話,我肯定要想方設法撇清自己的嫌疑——for instance,把瓶子藏到別人的包包裏去。」

假設「冰塊詭計」的理論成立,那麼,金思思攜帶在身上的,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空的毒藥瓶而已。與其等到案發後冒險把它放出來,提前看準機會往其他人身上栽贓,無疑纔是明智之舉。

白櫟常目瞪口呆。校花小姐的話,沒有絲毫反駁的餘地。

「那就是說,」他宛若喃喃自語,「兇手出於某種原因,不得不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嗎?」

「或者,」柳芹綠低聲道,「兇手是即使把瓶子放在桌面上,也絕對不會遭到懷疑的人。」

「你指的該不會是……」朱壑首先領悟了她的意思。

「當大家都閉着眼睛的時候,」白櫟常分析道,「往自己的飲料裏下毒,倒是容易得很。」

「然後故意留下毒藥瓶,」藍修予恨恨地說,「讓我們背上殺人的罪名嗎?!」

金思思又捻起了尖尖的下巴,穆紫則仍然像只縮成一團的刺蝟,對一切充耳不聞。

「你們,」黃昕刻薄地說,「是殺人遊戲玩傻了嗎?」

「小昕……」

「你們要說哥哥是自殺的?!你們覺得那個人會自殺?!」

「小昕,我們並沒有說黃旻是自殺的,這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白櫟常試圖安撫她,但收效甚微。

「兇手明明就在你們之中。」黃昕的聲音猶如烏雲密佈的天空,「你們當中的每一個,明明都巴不得他死掉。」

自然不會有那麼不識趣的傢伙,甘願觸犯雷霆之怒去提醒這位大小姐:跟天陽集團的一半繼承權相比起來,其他人的那些動機,實在都算不上什麼。





8


「喂喂,喂喂。」

柯柔朝方程招着手,就像在召喚一隻調皮的貓咪。後者只得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遊戲桌。

「不好意思啊,在你玩得正高興的時候過來打擾。」警官板着臉,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們必須要結束了,現場的調查工作。」

「可是,」我抗議道,「兇手還沒確定呢?」

「那也沒辦法,只能先全部帶回去,然後分別單獨詢問了——像他們這樣的孩子,過不了多久就會坦白的。」

「可別小看了現在的孩子們啊。」方程撓撓腦袋,「搞不好,會讓兇手逃掉的哦。」

「那麼,大偵探,」柯柔沒好氣地說,「假如你有什麼其他建議的話,現在就是時候說出來了。」

「嗯,我的建議是,只要帶走一個人就夠了。」

「你說什麼?!」柯柔和我異口同聲。

「五分鐘。五分鐘之內,兇手就會主動現身。」方程比畫出五個指頭,又倏然一變,向我攤開了手掌,「夏亞,你的手機是3G的吧?借我一下。」

我猶豫着遞出了手機,眼前彷彿已經浮現了下個月的電話費賬單。現在,支持3G技術的手機能以過去無法想象的速度上網,但費用可算不得便宜。

「別擔心,不會花掉你多少流量的。」方程安慰道,「對了,趁着現在,你和警官也猜一下誰是兇手吧?」

話音剛落,他便徑直返回座位,煞有介事地擺弄起我的手機來了。

「這裏的信號不太好呢……」

「那傢伙,」我喃喃道,更像是沒話找話,「是說讓我們猜兇手嗎?」

「既然如此,」柯柔也無奈地聳聳肩,「你有在懷疑誰嗎?」

方程明確指出了,兇手只是「一個人」——那就可以排除,白櫟常與柳芹綠同謀,或者校花小姐跟某俱樂部員工裏應外合的可能性。這麼說來,剛纔偶然聽到的一句話,確實有令人難以釋懷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個人。

「朱壑?」警官奇道,「爲什麼?」

「他喝的那個,」我指了指朱壑面前的瓶子,「應該是可樂吧?」

「這個倒是還沒有化驗過,有什麼關係嗎?」

「剛纔,藍修予無意中提到了,朱壑是個‘酒鬼’。這種事情沒有特意編造的理由,朱壑本人也並未否認,所以應該就是事實。可是,今天他偏偏沒有喝酒,你們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如果是準備實施犯罪的兇手,爲了在關鍵時刻保持頭腦清醒,即使平日裏嗜酒如命,今天也無論如何得忍耐下來。

「原來是這件事啊。」柯柔卻搖頭道,「不,朱壑不喝酒的原因,我想,大概只是爲了回去的路上可以當司機吧。」

「當司機?」

「嗯,外面有他們開來的兩輛車。如果每個人都喝了酒的話,要回去的時候可就不好辦了。」

「哦。」

好不容易纔注意到的細節,結論也會瞬間灰飛煙滅。所謂推理,原本就是件搖擺不定的事情。我倒算不上沮喪,因爲如此一來,又提示了方向截然相反的另一種解釋:既然朱壑要考慮返程時的交通安排,說明他認爲,他們會平安無事地離開這裏。

而兇手,早已知道案發後警方會展開調查,根本就沒有回去的機會——

「硫代硫酸鈉!」

我的思路,被突然響起的一聲怪叫打斷。循聲望去,只見方程正興奮地揮舞着我的手機。

「這是從網上查到的,硫代硫酸鈉是氰化物的有效解毒劑——‘能和遊離的氰離子相結合,使其變爲無毒的硫氰酸鹽’。」他向化學系的柳芹綠求證,「小芹同學,這說得對嗎?」

「嗯,完全正確。」柳芹綠回答道,「我承認了,是我乾的。」

「朱壑同學!」方程腦袋一甩,又轉向法律系的朱壑,「這樣就可以認定,小芹同學有自首情節,沒錯吧?」

但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朱壑呆若木雞,哪裏還能說得出話來。

「小、小芹?」

白櫟常的臉色轉爲鐵青,雙目睜得滾圓,牙關卻在不住打戰。一條條宛如爬蟲的血絲,正沿着眼球的邊緣,不安分地遊走出來。

「這……這是怎、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實在無法忍受下去了。」柳芹綠擰着脖子,避開了白櫟常的眼神,「那個人……他威脅說,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柯柔趨步上前,一副精光閃耀的手銬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將那雙纖細的手腕鎖到了一起。「詳細的情形,」她拍了拍兇手的肩膀,「還是等到了局裏再說吧。」

柳芹綠順從地站起來,從藍修予的背後繞過,不多時,便和警官一同消失在門外的走廊。

「不、不可以!!!」

宛如大夢初醒,白櫟常朝着桌子邊緣狠命一推,應該是打算順勢轉過身來追出去。但用力過於猛烈,竟連人帶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就站在旁邊,剛準備伸手去拉一把,卻見白櫟常自己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蹣跚着衝向走廊,又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房門對面的牆壁。這麼一拖延間,已經被兩名刑警擋住了去路。

「不!!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他睚眥欲裂地咆哮着,「你們不可以帶走小芹!!」

然而刑警們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眼看白櫟常擠過去就要硬闖,我慌忙從身後拽住了他。

「小芹!!!你回來!!!快回來!!!」白櫟常的嘶吼彷彿要把房頂掀開。我耳膜飽受蹂躪,卻不敢貿然鬆手。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聲音裏逐漸摻雜了哭腔,然後變得喑啞無力。柳芹綠的身影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須臾,室外傳來一陣尖銳的警笛聲,不作盤桓便呼嘯遠去。白櫟常終於委頓在地,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兒,不住地撲騰抽搐,嘴巴雖然張成了圓形,我卻無法聽見他的哀號。

與此同時,留在房間裏的,從驚愕中恢復過來的衆人,猶如驚蟄過後的昆蟲,再度活躍了起來。

「爲什麼……小芹會是兇手?」穆紫道出了每個人心中的問題。

「Unbelievable。」金思思說。

「我早就說她是兇手了,你們一個個還都不相信。」藍修予氣哼哼地放着馬後炮,不過誰也沒理會他。

「方博士,」朱壑伸手胡亂抹了把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您是怎麼發現小芹是兇手的?」

「你搞錯了,」方程拙劣地試圖推卸責任,「她是自首的。」

「但是,是您故意讓小芹自首的,不對嗎?」朱壑鍥而不捨,「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們,小芹到底是怎麼下毒的?」

我的朋友環視四周,發現就連黃昕也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自忖無論如何躲不過去,只好又長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既然你們都迫切想要知道,那麼就讓我來解釋一下吧——在座各位的同學,是如何完成這樁殺人案的。」

方程的聲音生硬而乾澀,如同一臺缺少潤滑油的機器。

「不知道你們是否還記得,剛纔的討論中首先提出的一個問題,是兇手下毒的時機。這確實也是本案最關鍵的疑點。因爲黃旻中毒發生於‘殺人遊戲’的過程當中,下毒的機會似乎並不存在。而之所以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則是基於以下三項具體事實——

「第一項事實。在遊戲開始前,思思同學曾經喝過一口長島冰茶,幸好安然無恙。這意味着,當時這杯飲料裏面並沒有毒。

「第二項事實。警方到場後立即對所有飲料進行了檢驗,結果表明,長島冰茶中含有致命的氰化物。

「第三項事實。死者在本局遊戲中的角色,是全程一直睜開眼睛,而且會主動觀察其他人行爲的‘法官’。在這樣的情形下,無論兇手有任何異常的動作,都一定會被發現。

「各位之前的討論,也正是圍繞這三項事實展開——或者說,是在尋找挑戰以上事實的可能性。當然,要想推翻警方的檢驗結果,恐怕還是不太現實。因此順理成章,討論的重點,就被放在了第一和第三項事實上。

「那個有趣的‘冰塊詭計’,可以理解爲對第一項事實的挑戰。不過,雖然常見於虛構故事,但要真的實施起來,去喝一口泡着劇毒冰塊的飲料,恐怕也需要不小的勇氣。無論如何,既然運用了詭計,就應該有其意義——通常來說,是能消除兇手的嫌疑。可是,即使考慮思思同學是幫兇的狀況,如此大費周章的結果,也無非是把嫌疑從外面的同謀者轉移給了自己。坦白說,我並不認爲,思思同學身上還隱藏着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

校花小姐向方程報以一個甜美的笑容,看起來並沒有受到絲毫冒犯。

「同樣,朱壑同學所演示的手法,則是對第三項事實提出的挑戰。遊戲中的‘殺手’角色,利用指定目標的機會下毒,從而避過死者的目光,這確實是非常大膽的構想。儘管成功率偏低的問題在所難免,但單純從理論上說,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的存在。遺憾的是,本局遊戲中的‘殺手’,由於座位的位置關係,並沒有下毒的機會。

「經過剛纔的一系列討論,相信你們也已經體會到了,要想從這三項事實中找出突破口,難度可謂不小。既然如此,那不妨換一個思路,同時承認這三項事實——在這些限定條件之下,兇手是在什麼時候往飲料裏面下毒的,就會變得一清二楚。」

「那樣的話,」藍修予不以爲然地咕噥道,「不是根本就沒有下毒的機會了嗎?」

「咦?」方程詢問地看着其他人,「你們都是這麼認爲的嗎?」

穆紫和朱壑對視了一眼,黃昕和金思思皺着眉,誰都沒有否認。

「既然如此,我們就來畫一張圖吧——」方程向旁邊的警員索取了紙筆,「看看那杯長島冰茶,今天所經歷過的一切。」

他大筆一揮,拉出一根長長的橫線,然後在橫線上方畫了四面旗子。

「這根線代表了時間,」方程一邊寫下簡單的註釋,一邊道,「最左邊的A點,是長島冰茶的誕生,也就是它被製作出來的時刻。隨後,在遊戲開始的B點,它被送進這個房間,並由思思同學喝下了第一口。假如我們願意承認第一項事實的話,那麼在這個點上,長島冰茶裏面就是無毒的。」

「遊戲一直進行,直到死者毒發倒地,我們把這一刻記作C點。最後,警方接報到場,在長島冰茶中檢驗出了氰化物,亦即第二項事實發生,這個時刻是D點。另外,讓我們把第三項事實也在圖中標註出來——在遊戲進行過程的B點和C點之間,兇手絕對不可能下毒。」

方程把完成的簡圖(如圖1-2)旋轉一百八十度,緩緩推到桌子中央。

「現在,推理協會的同學們,難道你們還看不出下毒的時間嗎?」

五個人好奇地伸長了脖子,不久,響起了朱壑的驚呼。

「這……這怎麼可能……」

「在C點,和D點之間嗎……」黃昕忍不住說出了答案。

「毒藥是在黃旻死了之後,」穆紫一副無法接受的神情,「才被放進長島冰茶裏的?」

「Bingo。」金思思越俎代庖。

「在不知不覺中,我們自作主張地加入了第四個條件——兇手把毒藥放進杯子裏的時間,一定早於死者中毒的時間。」方程道,「看起來好像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但只要再仔細想想,其實並不存在任何必然性。兇手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個心理盲點:當死者倒在地上,每個人都圍上去的時候,兇手便拿出一瓶毒藥,注入那杯無辜的長島冰茶,然後就這樣把瓶子留在了桌子上。」

「那麼,哥哥他……」

「是的,他並未喝下摻入毒藥後的長島冰茶。導致他中毒的真正原因,纔是兇手要竭力掩蓋的真相。」

「所以她故意把毒藥瓶放在顯眼的位置,」藍修予憤憤不平地說,「正是爲了誤導我們嗎?」



圖1-2 關於「長島冰茶」的時間分析

「這確實是一部分原因。」方程點點頭,「但正如思思同學指出的,只是誤導的話,完全可以把毒藥瓶栽贓給其他人,不過兇手並沒有這麼做。」

「也就是說,」穆紫略帶悲傷地說,「小芹其實沒有打算把我們牽扯進來的吧?」

「天真。」對於這種善意的揣測,黃昕不屑一顧。

「很遺憾,但事實恐怕並非如此。」方程道,「如果不是從一開始就找到了毒藥瓶,警方必定會對在場所有人進行搜身。然而,基於某種理由,兇手不希望被搜身。」

「不希望被搜身?爲什麼?」朱壑一下子拋出好些問題,「小芹到底是怎麼毒死黃旻的?」

「法醫判明的死因,是吞服了超過致死劑量的氰化物。既然死者沒有喝下有毒的飲料,現場也不存在其他食物,那麼,剩餘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毒藥是兇手親自送入死者嘴裏的。」

「這種事情,」藍修予焦躁地說,「怎麼可能辦得到?」

「嗯,當然是可能的——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

「‘特定的條件’……」朱壑若有所思,「難道是指……殺人遊戲?」

「是的。你們花費了許多精力,試圖解決‘如何在殺人遊戲中下毒’這個令人困擾的問題。遺憾的是,你們卻始終沒有轉換角度,去討論另一個更加值得深究的問題——‘爲什麼要在殺人遊戲中下毒?’

「兇手當然可以自由挑選作案時間,並且,那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做出的決定。在這個前提下,最合理的推論便是,只有在殺人遊戲中,兇手的詭計才能得以實施。

「那麼,殺人遊戲又有什麼特別之處,會讓兇手覺得有機可乘呢?答案也是顯而易見的——在遊戲進行的過程中,會存在某一段時間,在場所有人都要閉上眼睛,除了擔任‘法官’的,兇手的目標以外。也就是說,只有死者,才能看見兇手精心設下的圈套。

「然後,爲了讓死者心甘情願地鑽進圈套,必須拋出一個具有足夠吸引力的誘餌。根據藍修予同學先前的證詞,死者在男女關係方面似乎相當混亂。從這個角度考慮,兇手最有可能利用的,便是死者難以抗拒的‘色誘’。

「想象一下,當週圍的人全都閉上了眼睛以後,在一片寂靜中,坐在死者旁邊的女孩悄悄伸出了手,富有挑逗性地在他的身上游走。在這種狀況下,他將會有什麼樣的動作?

「是的,受到誘惑的死者,開始積極地展開回應。當女孩的手掠過他的嘴脣時,他便張開嘴,含住了兇手的手指……」

「別說了!!」黃昕捂住了耳朵,不肯再聽下去。

「小芹……」穆紫愣愣道,「把毒藥塗在了自己的手上嗎?」

「氰化物對皮膚具有很強的腐蝕性。」方程指出,「這麼考慮的話,兇手最合理的做法,應該是把毒藥塗在指甲上吧。」

「但是,小芹平日並不是那種輕浮的人。」說這話時,朱壑忍不住瞥了金思思一眼,「突然做出不合常理的舉動,就算是黃旻,也會引起警覺的吧?」

「確實如此。」方程點點頭,「可是,如果不是突然做出的呢?如果兇手和死者之間,本身就存在着不爲人知的曖昧關係呢?」

「嘿呀,原來是這麼回事。」藍修予充滿惡意地說,「真是想不到啊,那副可愛的樣子,竟然全部都是裝出來的嗎?而且還是當着白櫟常的面,哎,也難怪黃旻會興奮過頭了呢!」

「那個……」金思思撫摸着手背,彷彿感受到了某種刺痛,「即使毒藥是原本塗在指甲上的,被唾液溶解了以後,自己的手也會hurt吧?」

「這就是硫代硫酸鈉登場的時候了。不過,比起保護嬌嫩的肌膚,更重要的是消除毒藥的痕跡——」方程又揚起了我的手機,「我不知道警方具體用的是什麼檢驗方法,但是根據網上的科普文章,假如使用‘對硝基苯甲醛試紙’的話,甚至能測出只有幾十微克的氰化物。精通化學的兇手自然不可能冒這個風險,因此一定會事先準備解毒劑,趁着案發後進入化妝間的機會,將手上殘留的氰化物徹底清除乾淨。這樣一來,即使警方對所有人進行毒物檢驗,兇手也不會遭到懷疑。但相對地,爲了避免暴露下毒的手法,裝有解毒劑的容器也不可以隨便丟棄,唯有僞裝成香水瓶一類的東西帶在身上。因此對於兇手來說,最理想的結果,自然是儘量避免出現搜身的情形。」

「但是您說出了‘硫代硫酸鈉’這個名字,小芹知道詭計已經被識破,而且您還掌握了決定性的證據,所以便主動自首了。」朱壑釋然道,「果然,您是故意放了她一馬吧。」

方程不置可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開始尋找我的所在。今天的委託,似乎終於可以結束了。

「方博士,請等一下!」

把那傢伙叫住的,是穆紫。

「根據您的推理,兇手只是坐在黃旻旁邊的女生。那個詭計,我也同樣可以做到。爲什麼您能肯定是小芹呢?」

「這個嘛,」方程從穆紫面前的牌堆裏抽出一張,捏在手上轉了幾圈,「如果你在指尖上塗了毒藥,就不會再去觸碰多餘的東西——比如說,建造紙牌城堡什麼的。」





9


根據柳芹綠的供述,在超過一年的時間裏,她一直受到黃旻的威脅,多次被迫與其發生性關係。當時,在白櫟常缺席的一場聚會中,黃旻灌醉柳芹綠後趁機強姦了她,並且拍下了照片。

不久,警方從黃旻的個人電腦中,找到了支持這一說法的證據。

「被害人本身存在侵害行爲,加上自首情節,應該可以酌情輕判吧。」作爲一個好消息,我轉達了案件的調查結果。

「早知道她會在現場,」阿璃仍然爲當天戴了耳機而倍感遺憾,「我就應該跟你們一起去的。」

至於墨祕書的再次來訪,則是大約一個星期以後的事情。

和上次截然不同的是,小個子男人這次不但穿戴整齊,而且容光煥發。倘若再配上一匹棗紅大馬,便活脫脫是位剛許配了公主的探花郎。

隔壁傳來麻將牌噼噼啪啪的響聲,還有人喋喋不休地念着某種咒語,似乎是在向太上老君祈求自摸清一色。

「今天改打麻將了啊。」祕書先生笑道。那些惱人的噪音,似乎也並未影響他的好心情。

「相隔許久才登門拜謝,請恕禮數不周。董事長原意是要親自前來,無奈工作實在繁忙,唯有將此重任委託敝人。櫟常亦是感激不盡,尤其當日夏亞軍先生曾對他照顧有加;可惜目前身在國外,待他回京後,必定再來向兩位面謝。」

「不用客氣,他到哪裏去了?」出於禮貌,我便隨口問了一句。

「啊,是這樣的。兩位應該也見過的黃昕小姐,因爲她哥哥的事情,着實受到了不小打擊,所以打算到法國散心,櫟常便陪同着去了。」

「欸?」我驚奇道。就先前的印象而言,我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這兩人聯繫到一起。

「事實上,櫟常與黃昕小姐自幼便已經相識,只是隨着年紀增長,才逐漸變得疏遠。」墨祕書好像讀懂了我的想法,「要是能因此拾回往日的情誼,倒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唔,」方程尖銳地說,「黃家那邊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亦懷有相同疑問。黃旻新近遇害,兇手又與白櫟常關係密切。若論人之常情,即使不說遷怒於他,始終應當留有幾分隔閡才合道理。

「實不相瞞,這樣安排也是黃天陽先生的意思。」墨祕書欣然道,「前幾天的案子,雖說託您的福,沒有造成惡劣影響,但還是難免傳出零星流言蜚語。在這生意場上,也有部分別有用心之徒,一直企圖分裂白雪集團和天陽集團,以便從中漁利。此時讓黃昕小姐和櫟常一同露面,顯示雙方合作無間,正好可以讓這些跳樑小醜知難而退。當然,他們兩人確實是門當戶對,至於是否能有進一步的發展,那就是年輕人自己的事情了。」

這邏輯並非難以理解,只是未免顯得有些殘酷。我還在努力消化,卻見祕書先生拳掌相擊,彷彿突然間想起了什麼事情。

「和兩位聊得愉快,敝人差點兒就忘了正事。」他打開公文包,從中掏出某件物事,鄭重其事地擺到方程面前。「這是董事長準備的一點心意,雖然微薄,還望二位笑納。」

我斜眼瞥去,那是一張支票,收款人一欄竟爲「夏亞事務所」。再轉念一想,大概對方是故意不寫方程的名字,使他不便推辭。

不過,真正令人頭暈目眩的,無疑還是那個數字。我仔細地清點了幾遍「0」的數量,再三確認小數點的位置,又反覆進行過多次心算,才勉強理解了它的意義。

假設阿璃獲取的信息無誤,旁邊那幢高級商業大廈的租金,相當於這裏的四倍。那麼,用這張支票在那邊租用一間事務所的話,可以租上整整十年。

「這就算作正式的酬金了嗎?果然是夠微薄的啊。」方程卻語出驚人,「我記得當初的約定,是待案件解決之後,再由雙方商議數額的吧?」

墨祕書大概原本對支票上的數字充滿自信——在我看來,這份自信實屬理所應當——豈料卻被方程無情挖苦,因而顯得格外窘迫。不過畢竟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物,轉眼間便恢復了常態。

「不錯,確實是敝人擅作主張了。」他立刻承攬了責任,「那麼,方博士您的提議,請但說無妨。」

「嗯……」

輕描淡寫地,方程將那個天文數字又乘以了十倍。我差點兒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墨祕書也是滿臉惶恐。

「您、您是說……」他顫抖着複述了一遍。

「祕書先生,」方程的嘴角抽出一絲冷笑,「您剛纔是不是說,‘今天改打麻將了’?」

宛如被擊中七寸的蛇,小個子男人立刻便蔫了下去。

「敝人明白了。請容敝人向董事長稍作請示,再來給您答覆。」他的兩道長眉毛也耷拉了下來,「今天敝人就先行告退了。」

「那麼我就靜候佳音吧。」方程寬容地說,「請慢走。」

墨祕書逃也似的離去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我便忍不住吼了起來:

「你、你這傢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這就是所謂‘敲詐’吧。」方程一本正經地說,「沒想到,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

「所以說爲什麼?」我的語氣更嚴厲了,「爲什麼你要那樣做?!」

「爲什麼我要那樣做?」方程反詰道,「不對吧?你應該問的是,明明知道我在敲詐,他們爲什麼還會願意付錢?」

嚴格地說,方程那個瘋狂的開價,此刻尚未獲得同意。但從墨祕書剛纔的狼狽相看來,假使對方最後真的乖乖付了錢,倒也並非不可思議。

「是啊,」阿璃也好奇道,「爲什麼一提到麻將,就把他嚇成那樣了呢?」

「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當然只能是,黃旻被殺一案的真相了。」

「真相?兇手不是柳芹綠嗎?」

「兇手確實就是柳芹綠沒錯。但是,夏亞,你不覺得她承認得太乾脆了一點兒嗎?」

怎麼可能不覺得。不誇張地說,當柳芹綠突然認罪的時候,我愣是過了半天才搞清楚狀況。不過——

「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吧?畢竟詭計被識破,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嘛。」

「不,正因爲這樣才奇怪。」方程搖搖頭,「一般的犯罪者,在罪行被揭穿的瞬間,通常的反應會是驚慌、恐懼、失神、抱頭痛哭,甚至拔腿就跑。但柳芹綠全然沒有,而是迫不及待地做出了‘認罪’這個最明智的選擇。簡直就像是,唯恐錯失了自首的機會。」

「那不是你暗示讓她自首的嗎?」

「無論如何,」方程迴避了這個問題,「關於她的作案動機,我認爲柳芹綠還沒有說出全部事實。」

「動機?」

「柳芹綠受到黃旻脅迫,這是真的,已經由警方調查證實了;她對黃旻懷有恨意甚至殺意,倒也符合邏輯。然而,‘懷有殺意’和‘殺人’,二者之間可是天淵之別。而這‘殺意’本身,也並非是簡單累積的產物。在長達一年以上的時間裏,柳芹綠都只是逆來順受,爲什麼突然要行兇殺人呢?所以,必定存在着某種契機,才促使她實施了這次犯罪。」

「我記得,柳芹綠的解釋是,」我回憶道,「因爲黃旻威脅她,要把二人之間的事情告訴白櫟常。」

「嗯,她確實是這麼說的。不過死無對證,那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詞而已。向白櫟常告密?這麼做對黃旻並沒有任何好處啊。以此要挾柳芹綠嗎?可是,她原本就已經屈服就範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那,」阿璃問道,「您說的這個‘契機’,到底是什麼呢?」

「讓我們站在柳芹綠的立場來考慮吧。將不充分的殺意付諸行動,說明她獲得了額外的動機。而自始至終,一直圍繞着這個案子的,恰好就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簡單也最尋常的殺人動機——金錢。」

「但是,」我反駁道,「柳芹綠和黃旻之間,並不存在直接的利益關係。」

「是啊,原本並不存在。所以,從‘殺意’向‘殺人’轉變的契機,便是這個利益關係的建立——例如,有人向柳芹綠許諾了一筆可觀的報酬,條件就是要她下手殺掉黃旻。甚至,就連那個詭計,說不定也是來自此人的指示。考慮到黃旻有明確的侵害行爲在前,即使事情敗露,柳芹綠也理應可以獲得輕判。因爲犯罪成本變得相對低廉,卻蘊含巨大的收益,這便構成了充分的動機。如此一來也就能夠解釋,之所以她會毫不猶豫地認罪,正是爲了獲得那個非常重要的自首情節。」

「原來還有幕後兇手?」阿璃瞪大了眼睛,「這個人是誰呢?」

「‘幕後兇手’嗎……嗯,這個說法挺不錯的。好吧,這位兇手既然投入了高額賞金,必定期望獲得更豐厚的回報。至於符合條件的角色嘛,剛纔那位謙遜的祕書先生,不是已經給出明確的提示了嗎?」

——「在這生意場上,也有部分別有用心之徒,一直企圖分裂白雪集團和天陽集團,以便從中漁利。」

「怎麼可能……」阿璃難以置信地說,「只是爲了這種理由……」

「很遺憾,」方程漠然道,「正如我們剛纔所說的,金錢,是人類歷史上最尋常的殺人動機。‘幕後兇手’是和兩大集團存在競爭關係的企業,以破壞其同盟爲根本目的,這是非常合理的結論。」

我的後背滲出了冷汗。若不是方程被捲了進來,或許,案件就將遵循幕後兇手所設計的軌跡發展——讓白櫟常作爲殺害黃旻的嫌疑人接受審訊,雖然最終大概可以證明他的清白,但投資者的信心已經無法挽回。與此同時,假如再暗中進行資本運作,全力做空某一方的股票,引發市場恐慌情緒的話,即使是實力雄厚的上市公司,也有可能傾側於旦夕之間。在最理想的狀況下,甚至有機會一舉將其兼併。

只要這麼一想,也就不難理解,白峯和墨祕書不惜代價,堅持必須當場破案的原因了。渡過最危急的關頭之後,他們又不失時機地發動了反擊——黃天陽運用高明的公關手腕,展現出雙方的關係依舊堅固,從而保證了股價的穩定。如此一來,那些惡意做空的傢伙便將血本無歸。

不過,還有一件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事。倘若白雪集團始終都是受害者的話,那方程剛纔的「敲詐」——

「是啊,簡直太合理了。」那傢伙又強調了一遍,「所以,柳芹綠纔會信以爲真的吧。」

「哈?!」

不僅是阿璃,我也跟着發出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的聲音。

「您的意思是……柳芹綠被騙了嗎?」

「哼,真是讓人火大啊,竟然連兇手都被欺騙了。不過也沒辦法,對於隱藏在幕後的另一位兇手來說,這是必要的自我保護措施吧。」

「那、那麼,幕後兇手果然就是……」

「嗯,故意引導我們往錯誤方向思考的人,就是幕後真正的操縱者——這麼想也很自然吧?至於證據,那句不謹慎的開場白,可是致命的‘失言’啊。」

麻將牌嘩啦嘩啦,一局流局過後,隔壁傳來重新洗牌的聲音。氣氛至今依然一片和諧,尚未發生掀桌子之類的事情,也是殊爲難得。

說起來,案發當天,他們好像就因爲鬥地主吵過一架。在那之後不久,墨祕書便隆重登場了。既然如此——

「他不應該知道鬥地主的事情,」我恍然大悟道,「也就不可能說出‘改打麻將’這句話來了。」

然而,剛纔墨祕書確實就是那麼說的。所以,唯一的解釋是——

「是的,當隔壁還在鬥地主的時候,祕書先生就已經在這裏等候了。」方程道,「嗯,守在門外好像不太合適,那麼大概是躲進了洗手間裏面吧。直到某個合適的時刻,他才按響了事務所的門鈴。」

「他在等什麼呢?」阿璃不解地問。

「既然是來委託調查案件的,那麼,總得等到案件發生了以後嘛。」

也就是說,墨祕書事先已經知道將有案件發生。而除了柳芹綠以外,就只有幕後兇手纔會知道這一點。

「爲什麼他會提前來呢?」阿璃又問。

「一方面是避免堵車造成延誤;另一方面,我是否在事務所,也有必要事先確認——因爲夏亞寫了多餘的東西,讓他們把我當成了計劃中的一環。按照他們一貫的謹慎作風,這種準備工作是理所當然的。只是計劃成功以後,纔會不自覺地,在一瞬間放鬆了警惕吧。」

方程連續說了兩個「他們」。不出所料,墨祕書的行動並非出於個人意志;真正的幕後兇手,是他代表的白峯和白雪集團。那麼,對白雪集團的「敲詐」,便是這傢伙幼稚的報復嗎?

等一下,「敲詐」之所以能夠成立,是因爲案發當天,方程聲稱要在案件解決之後再商討酬勞。以這傢伙的性格,怎麼可能紆尊降貴,去談論這種俗不可耐的事情呢?

難道——

「喂,」我盯着他說,「你該不會,那時候就已經看穿了吧?」

「怎麼說呢?對於白櫟常就是兇手的可能性,祕書先生也未免太自信了。以他的立場,面對那麼尖銳的問題,多少應該出現一點動搖纔對。除非,他早就知道了誰是兇手,所以毫不擔憂。另外,還有祕書先生身上的汗漬——」

「汗漬?」

「那天天氣確實很熱,個別人還因此發了牢騷。可是祕書先生是坐車來的,並不需要在烈日下奔走,爲什麼還會出那麼多汗呢?要說他等不及坐電梯,從消防樓梯爬上來的麼,這裏可是頂樓,祕書先生也並沒有顯得氣喘吁吁。所以,我只能猜測,他在這幢沒有空調的大樓裏,已經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既然你明知道里面有陰謀,」我義正詞嚴地質問道,「爲什麼當時不告訴警方呢?」

「如果你覺得那樣做纔是正確的話,夏亞,現在去找柯柔也還來得及。不過在此之前,先聽我分析一下,結果將會是怎麼樣的吧。只要警方徹底追查,應該不難發現,柳芹綠——或者她的家人——最近獲得了一筆來路不明的巨大收入。可是,這筆錢的來源,卻絕對不可能追溯到白雪集團上面。到時候,柳芹綠也只能徹底坦白,指使她行兇的,是某家虛無縹緲的競爭企業。

「線索到這裏就會斷掉,僅憑我們的證詞,根本無法指控他們是幕後真正的操縱者。另一方面,犯罪的性質卻因此完全改變了,柳芹綠的命運也將會截然不同。這個被威脅、被欺騙的女孩,她的罪孽,真的值得在監獄裏度過餘生嗎?還是應該被判處死刑呢?說到底,她和你我一樣,都只是他們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身爲‘同類’,就不可以袒護她一次嗎?」

「就、就算是這樣,」轉眼間,我的氣勢已經消失殆盡,「至少也可以不用爲虎作倀……」

「看來,你還是沒有學會接受‘棋子’的身份啊,夏亞。」方程搖搖頭,「你以爲,我們拒絕了委託,案件就不會得到解決了嗎?」

我突然回想起,當天那場「殺人遊戲」式的討論。這傢伙輕易把警方採集的物證公之於衆,隨後便一直作壁上觀。那恐怕是因爲,他已經感覺到了某種暗藏的力量,無論偵探存在與否,都必定會推動真相逐步浮出水面。

與此同時,那個人看似不經意的每段發言,猶如陣陣輕蔑的嘲笑,又再度在耳畔迴響。

——「往黃旻的飲料裏下毒,同時又不被他察覺,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吧。」

——「雖然我說不準具體有多久,但那段時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黃旻身上,兇手完全可以趁機把瓶子拿出來。」

——「黃旻服下的,並非裝在這個瓶子裏的毒藥。把毒藥瓶放在顯眼的地方,正是爲了混淆視聽。」

——「兇手出於某種原因,不得不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嗎?」

白櫟常,那個如同章魚一般癱軟在我的腳下的白櫟常。

他從來沒有做出過正確的推理——不,那應該是傀儡偵探的任務。他只要躲在幕後,選擇恰當的時機,給予最關鍵的提示就行了。

即使在遭受懷疑,動機已經被揭穿的危急時刻,也不可以出現絲毫動搖。這纔是「殺人遊戲」頂級高手的素質。保持無辜的模樣,自然就會有不明真相的律師來爲自己辯護。

——「如果這是老白要殺黃旻的動機,三年前就應該動手了,爲什麼要等到現在?」

我不由得捏緊了拳頭。對於朱壑提出的這個問題,我好像找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答案——

白櫟常利用這三年時間,準備了一件兇器。

另一方面,當成功如約而至,也不會像墨祕書般得意忘形,只是忠實地扮演着悲慟欲絕的戀人角色。

那場表演的觀衆,當然不可能是身爲「棋子」的我。

說起來,爲了實現這個陰謀,白雪集團不惜動用了大量資源。其背後的真正動機,恐怕也不是藍修予那種膚淺的理解。

足以打動白峯的目標,恐怕就只有一個——超越天陽集團,或者,以另一種形式將它徹底吞噬。

根據墨祕書帶來的信息,迄今爲止黃天陽的所有動作,似乎都是正中下懷。那是因爲他確實落入了圈套之中,還是被情勢所逼迫不得已的暫時隱忍,現在下結論還爲時過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一個經歷了喪子之痛之後,仍然理性得令人害怕的強悍男人。

我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這場該死的遊戲,也許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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