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2-1 拾翠島地圖
1
一!二!三……
我閉着眼睛,響亮地喊出一個個數字。只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耳畔傳來,又迅速朝各個方向散去了。
十……十五……二十……三十……四十……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我迫不及待地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景緻仍與方纔無異。
只是,一分鐘前還圍繞在我身邊的小夥伴們,現在卻全都不見了蹤影,彷彿他們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般。
倒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在名爲「捉迷藏」的遊戲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遊戲的地點,乃是一處妙不可言的所在——甚至沒有正式的名字,因爲位於異常寬闊的街道中央,便被習慣性地喚作「街心花園」(如圖2-1)。對於不熟悉這一帶的人來說,往往容易誤會那是彼此平行的兩條街道。但只要稍加觀察就能發現,街心花園兩側的建築物,確實同樣掛着「拾翠大街」的門牌;南邊是奇數的門牌號,北邊則是偶數。
街心花園的面積大致與學校的操場相當,很可能還要更大一些,正好提供了捉迷藏所需的充足空間。一圈月季花叢組成了長方形的矮籬,圍繞着青黃紛雜的草地,草叢裏遍佈頑強盛開的野花。碎石小徑曲折蜿蜒,走在上面,會發出嗞啦嗞啦的響聲;沿途樹影婆娑,是樟樹和白蘭樹等高大喬木。除此以外,還有一座造型古怪的水泥假山,一彎風流雅緻的拱頂回廊,以及一個永遠處於乾涸狀態,從來沒有啓動過的噴泉水池。複雜的地形以及種類繁多的障礙物,也是捉迷藏必不可少的元素。
踏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在C市能爲孩子們提供這麼一處夢幻樂園的,大概也只有這座小島了。
一年四季,不論酷暑嚴冬,島上總是綠樹成蔭。蔥鬱蒼翠,俯拾即是,「拾翠島」的名字可謂恰如其分。小島位於從C市中心穿過的河流之上,與北岸的鬧市區只相隔一道小水溝般的狹窄河涌;相對地,幾段廣闊的河道在拾翠島西南方交匯,形成直徑超過一公里的水域,是煙波盪漾的「青鳧灣」。相傳,以前每逢春夏時節,都會有一大羣青頭野鴨來此棲息,可惜隨着市區一幢幢高樓崛地而起,這番景象如今已經不復得見。
時間回溯到第二次鴉片戰爭結束後,拾翠島即被劃作英法兩國在C市的租界。因此,島上保留了大量的歐式風格建築,幾乎每一座的歷史都超過百年,亦曾見證過不少身份煊赫的主人。後來全部成爲受到重點保護的文物建築。
拾翠北街兩端,各有一座小橋越過河涌,與城市中心連接。由於我家住在島外,每天清晨,我都會經過東橋往島上上學;直到黃昏降臨,又意猶未盡地取道西橋回家。看起來好像繞了遠路,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就讀的拾翠小學位於島的東部,直接前往學校的話,走東橋相對要近一些;而放學後,因爲要和同學們在街心花園捉迷藏,西橋則成了更短的回家路線。
拾翠小學是島內唯一的學校,所以在街心花園玩耍,原本就應當是屬於我們的特權。討厭的是,學校方面卻頗不近人意,總要三令五申「禁止放學後在街上流連」。所幸我們之中,有好幾人都是國際象棋興趣小組的成員,更曾經在省市的小學生比賽上取得不俗成績。如此一來,即使被老師偶然碰見,只需辯稱是練習剛剛結束,要矇混過關也並不困難。
下午四點,陽光的顏色逐漸轉爲金黃。河涌對岸,中心區繁忙的大馬路變得愈加擁擠。不耐煩的喇叭聲遠遠傳來,被夏蟬的低鳴悉數掩蓋。一隻胖乎乎的鳥兒躍上枝頭,興致勃勃地尋覓蟬的影蹤,卻把熟透的白蘭花震落滿地,周遭立刻瀰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試問又有誰能想到,就在這一派平和的景象之中,一場驚心動魄的角逐,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
正如此刻的我也從未想到,幾年之後,我將會不可避免地長大,將會離開家鄉,前往陌生的城市,爲那些遙不可及的理想奮鬥。拾翠島的純真歲月,終究只能重現於最快樂的夢境中了。
2
走到西橋的中央,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從護欄上方探出頭去,底下是接近靜止的濁流,漂浮着少量塑料袋之類的垃圾。河涌遭污染多年,如今多番整治過後,似乎也只是改善了氣味而已。
「你幹嗎呢?」方程說着,從後面跟了上來。
「看看橋下有沒有屍體。」我誠實地回答。
「哈?」那傢伙的表情立刻扭曲了。
「小時候的習慣,」我笑着解釋道,「沒想到現在依然保留着呢。」
不過,方程還是露出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好啦,別緊張。其實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曾聽說過河涌裏面發現死屍的流言。」
「流言?」
因爲並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的事件,以常識判斷,應該只是以訛傳訛而已。然而自此之後,每當我從橋上經過,猶如條件反射一般,總是忍不住往橋底下瞅上一眼。有一次,我好像看見一個人倒立在河裏,只剩下一雙腳伸出水面。落荒而逃之後才意識到,那大概是被扔掉的雨靴。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說話間,不知不覺已經走過了西橋。時值盛夏,正是拾翠島上白蘭花怒放的季節,久違的清香撲鼻而來,彷彿在迎接遠方歸來的遊子。自從建立了自己的事務所以後,每天都在爲各種賬單疲於奔命,根本沒有回家的閒情逸致,更無顏面對日漸年邁的父母。這次回來,也只是因爲要幫一位朋友辦些事情,才臨時做出的決定。
此時在北京,衆多不請自來的委託人正讓方程焦頭爛額。一旦遭到拒絕,其態度之突變亦是越發不堪。號啕大哭或以頭搶地也還罷了,更有甚者,竟惡言相向乃至恫嚇威脅。平心而論,造成這樣的局面,我或許得負上一定的責任。因此爲了躲避風頭,我便邀請方程一同前來,玩一場誰也找不到的捉迷藏。
這是我的朋友初次到訪C市。身爲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導遊一職自然是當仁不讓。只不過眼下的這座城市,到處充滿着繁華的商業氣息,而並非以旖旎風光見長。我縱有心一盡地主之誼,卻奈何難爲無米之炊——幾年前新開業的大型主題樂園,在國內倒是頗有名氣,但若是兩個三十歲的男人結伴同遊,恐怕也是尷尬大於趣味。
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覺得拾翠島勉強是處拿得出手的景緻。另外正事也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偷得半日空閒,便帶方程過來逛上一圈。
然而——
再次踏上拾翠島的瞬間,我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胸中忽然萌發的某種悸動。那個在我身體裏面沉睡了許久的,熱愛惡作劇的小男孩,此刻終於又甦醒了過來。
「那麼,爲了助興,我來講一個小時候的冒險故事吧。」我咧嘴笑道,「前面有一家咖啡館,咱們可以到那裏去坐一會兒——放心,除了咖啡,他們也賣橙汁的。」
唔,要說惡作劇的話,就只有那個詭計了吧。
3
和往常一樣,我首先把目光投向那座光禿禿的假山——不過,與其說我是特意去看假山,倒不如說無論如何,這個龐然大物總會出現在視野之中。
嶙峋的怪石張牙舞爪,構築成一道連綿不斷的防線,乍看之下似乎無懈可擊。對於那些正在東躲西藏的孩子來說,假山可以提供他們亟須的安全感,應該是一個很輕易的選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他們身後的追捕者眼中,那同樣是一個非常明顯的目標。
雖然沒有確切的統計數字,但我可以憑自己的經驗斷言,凡是躲在假山背後的傢伙,最終能夠成功逃脫的可謂絕無僅有。估計大家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最近的遊戲之中,幾乎不再有人會往那兒去了。
圖2-2 街心花園平面圖
在我看來,對假山的搜索就像是一項例行公事,不可以隨便忽略,但也無法期待會有任何收穫。所以,當某處隱祕的縫隙閃出一抹反光的時候,倒讓我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馬上定睛再看,犬牙交錯的岩石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來回晃動。或許只是搖曳的樹影,但也有可能,是一張同樣緊緊注視着這邊的臉——
就在這時,一泓耀眼的陽光,又再度填滿了那道狹窄的縫隙。
水泥澆注的假山不可能反射出這樣的光芒。晴朗的天氣已經持續了超過一個星期,意味着穴窟之間也不存在積水。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釋是,藏在那裏的某個人,身上持有某種可以反光的物件。那麼首先能夠聯想到的,自然就是眼鏡。
而在行蹤不明的衆人當中,只有貓頭是戴眼鏡的。
與另外幾個詭計多端的傢伙相比,貓頭算得上是老實巴交的孩子。敦厚的臉上總是戴着一副圓形的眼鏡,活像一隻憨態可掬的貓頭鷹,所以那纔是他完整的綽號。只是這種猛禽的名字,放在性格溫順的貓頭身上未免顯得違和,於是叫着叫着,便被簡化成了現在的版本。
我並沒有立即去將貓頭緝拿歸案——那樣的話,將會犯下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捉迷藏當然每個人都會玩,但具體的遊戲規則,各地或許存在細節方面的差異。以拾翠島爲例,我們建立了一套完善的競技體系。爲免將來產生誤解,有必要在這裏予以說明。
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街心花園西南角的出入口(如圖2-2)。月季花籬的缺口之間,矗立着一方與人齊高的柱狀石墩,被定義爲「基地」。遊戲開始階段,在猜拳中輸掉了的,扮演「鬼」的角色——就這一局而言,正是本人——必須緊靠石墩,閉目從一數到五十。利用這段時間,其他人選定藏匿的地點並迅速前往,計數一旦停止,即不可以再次移動。
整個街心花園都屬於允許躲藏的範圍,唯獨禁止進入兩旁的建築物。四周的街道並未明確界定,但習慣上也是被默許的。拾翠島上不允許機動車行駛,因此無須擔心交通安全問題。
數完了這五十個數以後,「鬼」便可以隨時離開「基地」,不受限制地自由搜索。倘若發現了隱藏中的獵物,則應當做出公開宣告——大聲說出對方的名字以及位置——這樣纔算是把人抓住。理所當然地,針對任何一名在逃人員,宣告的機會都僅有一次。換而言之,萬一「鬼」把地點弄錯了的話,就只能眼看着對方逃出生天。
不過,那些負隅頑抗的傢伙,可不會願意就這樣聽天由命。他們躲在幽暗的旮旯裏窺視,時刻準備着,等待反擊機會的來臨。根據規則,只要「鬼」與石墩之間沒有接觸,「基地」便有可能遭受進攻而陷落。成功攻陷「基地」的人將直接獲勝,徹底從「鬼」的魔掌中逃脫。
發起攻擊的方式非常簡單:伸出手來,隨便碰一下石墩即可——當然,在此之前,首先必須從藏匿處現身。這時,隱藏狀態也將一併解除,「鬼」便無法進行宣告。爲了捍衛「基地」,唯一的方法就是搶在對方之前觸碰石墩。在這種情況下,則是以嘗試反攻的一方失敗,被「鬼」捕獲而告終。
綜上所述,「鬼」抓到人的途徑有兩個:通過宣告,正確地指出隱藏者的身份及位置;或者,當有人現身攻擊「基地」的時候,比對方更快碰到石墩。相對地,其他人能夠逃脫的機會,除非「鬼」自己出現低級失誤,否則的話,就只有反攻「基地」這一種途徑。
對於「鬼」來說,這卻是一個兩難的局面——貿然出擊,跑到遠離石墩的地方偵查,很可能就會導致「基地」的淪陷;但若過於保守,只在「基地」附近徘徊,也別指望能在廣闊的街心花園裏抓得到人。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合理安排搜索的順序——必須從石墩周圍開始,確保安全之後再開赴遠處,如此層層推進,纔不會留下可乘之機。
拾翠四街上有一個墨綠色的大郵筒,兩個投遞口一字排開,將寄往C市及外埠的信件加以區分。在那略顯臃腫的鐵皮箱子背後,要藏一個五年級的小學生可謂綽綽有餘。當然,所謂「藏」,僅僅是相對於街心花園而言;在路過的行人眼中,就只是一個站在郵筒跟前、神經兮兮的孩子罷了。同樣,只要「鬼」來到了街道上,藏在這裏的人就只能束手就擒。
但郵筒也有突出的優點——它距離作爲「基地」的石墩,僅有咫尺之遙。
倘若「鬼」沒有把這裏當作最早搜索的目標,而是冒冒失失地前往其他地方——譬如,那座似乎有人躲着的假山——那麼轉瞬之間,「基地」就會被藏在郵筒後面的人攻陷。
我當然不會任由這種事情發生。
於是我鬆開按着石墩的手,沿拾翠大街南側,謹慎地朝郵筒方向走去;爲了不打草驚蛇,我把腳步放得很輕。萬一被對方察覺了我的到來,在我做出宣告之前,或許還要有一番困獸之鬥。當然,我擁有位置上的絕對優勢,即便他試圖反攻也不可能得逞;但在無謂的追逐中浪費體力,無疑亦非上策。
這麼掂量着,已經來到了郵筒的側面。我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探出腦袋——如果有任何人藏在那裏的話,我暗忖,一定可以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如果有任何人藏在那裏的話。
可惜的是,郵筒背後——準確地說,應該是郵筒的正前方纔對——根本是空空如也。
沙啦沙啦——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身後卻傳來一陣古怪的響聲。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竟瞥見一條細小的人影憑空激射而出,如離弦之箭般直撲石墩。我不禁大駭,冥冥中彷彿確實存在因果報應,我動了那嚇唬人的心思,最後大吃一驚的反倒正是自己。
但!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我無暇思索那傢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縱聲長嘯,右腳往地上狠命一蹬,硬生生地擰過身子,咬牙便朝「基地」衝去。對方毫不退縮地迎面而來。顯而易見,他更加接近「基地」;我雖然在速度方面佔據上風,也只能勉強扳回劣勢。不及眨眼的工夫,兩人和石墩分別都只剩下了一臂的距離。
原來如此——直到這電光火石之間,腦海裏才浮現出姍姍來遲的真相——是細菌,可惡,當然就是細菌了啊。
與郵筒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基地」的東邊,直到遠處的迴廊之前,都是一片平整開闊的草地。在這種一目瞭然,根本不存在障礙物的地方,自然無法藏下什麼人——事實上,也從來沒有出現過先例——於是我便心安理得地,得出了這個草率的結論。
然而,假如是細菌的話,或許就會誕生某種超乎想象的可能性。
在這裏,唯一突出於地面的,只有那一排僅比膝蓋略高的月季花籬。但對於身材特別矮小的細菌來說,像刺蝟般蜷縮成團,卻恰好可以在這低矮的灌木叢中隱藏下來。
當然,枝葉無法完全覆蓋他的身體;但只要騙過我最初環顧四周的一瞥,幾乎就已經成功。細菌算準了我的行動,必定首先會去查看郵筒後的狀況;他隱忍以待,直到最致命的時刻才一舉發難。
不過,假如是細菌的話——
啪!!!啪!!!
平白無故地捱了兩記重掌,石墩兀自紋絲不動。那堅硬粗糙、佈滿碎石疙瘩的表面,則分毫不差地將所有力量反彈回來。而我只感覺一陣狂喜——因爲,首先體會到這種錐心劇痛的,是我的手掌。
是的。對我來說剛好一臂的距離,對於細菌卻是一臂多些。
細菌站在石墩的另一側,激烈地喘着粗氣;腰彎成蝦米的形狀,更加顯得矮了三分。我甚至可以清楚看見他的頭頂——頭髮上還卡着一小截樹枝,大概是從花籬跳出來的時候纏住的。要不是遇上了這一點點阻礙,我心有餘悸地想,恐怕現在「基地」已經失守。
「呼,好險。」
我抹了一把冷汗,又好心地替細菌拿掉了頭上的樹枝。他擡起頭來,眼神一片迷茫,似乎仍然沉浸在悲傷之中。卻不知道是因爲掌心處的疼痛,還是由於反攻失敗而耿耿於懷。
「啊——嚏!!啊——嚏!!」
猝不及防地,細菌連續猛打了兩個噴嚏。我慌忙往後躍開,堪堪避過了噴將出來的鼻涕。
「喂,你沒事吧?」我一邊說着,一邊確保自己處於鼻涕的射程範圍以外。
細菌不令人信服地搖搖頭。他擡起右手,極其野蠻地揉着鼻子,彷彿恨不得把它從臉上拔下來似的;左手卻好像想要阻止孿生兄弟的暴行,往右臂上狠狠地撓了幾下,後者登時出現了數道血痕。
這時我注意到,除了剛剛撓出來的抓痕以外,細菌瘦短的手臂之上,還冒出了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紅腫。街心花園的月季是不長刺的品種,所以應該只是因爲與枝葉花粉接觸,而導致的皮膚過敏症狀吧。有些人天生體質如此,雖然不太走運,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不要撓了,」我嚴厲地命令道,「趕緊去找點兒水衝一下。」
只見細菌齜牙咧嘴,顯然已經癢到了極點,即使在旁邊看着的我也不禁渾身難受。但他確實展現出了不凡的意志力,拼命忍住沒有繼續抓撓。小小的個子從我的身旁經過,沿拾翠四街往南邊走去。青鳧酒店就在這段路的盡頭。
「啊,等一下。」我叫住了他。
必須承認,如果僅從「躲藏」和「尋找」的角度來看,我其實已經輸得非常徹底。細菌以不落窠臼的想象力,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身體特點,輕鬆將我玩弄於股掌之中。最終與勝利失之交臂,也無非只是因爲欠缺些許運氣罷了。我想,對於這位雖敗猶榮的對手,我應該富有風度地送上掌聲——不過,眼下似乎還不到合適的時候。
細菌接二連三地打着噴嚏,晃晃悠悠地朝青鳧酒店去了。我則雄踞「基地」,一派睥睨街心花園的勢頭,不緊不慢地說道:
「出來吧,藏在假山背後的是——顯示器。」
話音剛落,只見一名男孩猛然探出頭來,無限近似於正方形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事實上,不僅是正臉,從側面看也是相當完美的正方形,就像擺放在電教室裏的計算機顯示器。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貓頭的眼鏡。
「這怎麼可能呢?!」
顯示器也是我們班的班長——這monitor的雙英文曾在英語課上引起鬨堂大笑——品學兼優自不必說,而且素來助人爲樂,在同學中樹立了相當高的威信。一向成熟穩重的他,此刻幾乎是半吼着說出這句話,顯得頗有些氣急敗壞。想必是對這個詭計信心十足,卻在毫無徵兆之下便被識破,一時間不願接受倒也屬人之常情。
「難不成……」顯示器狐疑地說,「是細菌告的密?」
透過假山的縫隙,可以清楚地觀察我的一舉一動。迄今爲止,曾經有機會與我接觸的,當然就只有細菌一個人。因此這種推測也算合情合理。
「先聲明,」我正色道,「細菌並沒有告訴我你躲在哪裏。」
況且,我根本就不會提出這種明顯違背公平原則的問題。在衆人散開的過程中,很有可能知悉互相的隱藏位置。作爲常識,之後無論是誰被「鬼」抓住了,都絕不允許泄露其他人的行蹤。
所以——
「我只是問他,」我輕描淡寫地說,「貓頭把眼鏡摘下來以後,又交給了誰而已。」
對於這樣一個公平正當的問題,細菌也就無須緘口不言。
但顯示器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太狡猾啦。」他哼哼了一句。
「你好像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吧?」我立即反脣相譏,「要不是你設計了這個卑鄙的圈套,我用得着去問細菌嗎?」
顯示器晃動眼鏡,把陽光反射到「基地」的方向,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假山背後有人,那人是戴眼鏡的,而戴眼鏡的只有貓頭——其根本目的,就是爲了使我產生這樣的想法。幸虧我多長了一個心眼,不然的話,很可能便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不要冤枉好人啊,」顯示器卻叫屈道,「這可都是貓頭的主意。」
我心下一凜,暗忖所言非虛——倘若我真的中了他們的奸計,對於顯示器來說其實沒有任何好處,而貓頭卻可以不戰而勝。但這個把戲必須由兩人完成,恐怕也只有班長,才願意配合他幹這種損己利人的事情。貓頭這小子看似老實,沒想到還會使出如此陰險的一招。
「他當然也跑不了。」我胸有成竹地說。
歸根結底,捉迷藏就是一個爾虞我詐的遊戲。衆所周知,假山並非理想的躲藏地點;突然有人出現在那裏,所以我會懷疑這是不是一個陷阱。如果說,此前和細菌的對決只是僥倖過關的話,那麼成功識破貓頭的詭計,巧妙地套出了同謀者的名字,則無疑是一場完美的勝利。
原本有些鬱結的心情也頓時暢快了許多。我繞着「基地」緩緩踱步,思考接下來的戰略。
五個目標已經拿下了兩個。剩餘的三個傢伙之中,貓頭不足爲慮——他滿以爲我會上當發出錯誤的宣告,便沒有必要再費盡心思躲藏;而且摘下了眼鏡,即使我走到跟前恐怕他也察覺不了。事實上,貓頭在聽見計劃失敗、顯示器被捉的消息之後,大概就應該死心了吧。
至於籠子,他是班上的運動健將,我在球場上的好搭檔。這意味着,和細菌的對決相反,我在速度方面將落於下風。然而,如果要進入賽跑的局面,籠子就必須在我看見他之前主動現身;只要貫徹由近及遠的原則,我就一定能比籠子更加接近「基地」。保持這點優勢直到返回石墩,對我來說,並不會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那麼反過來想,假設我是籠子,我就應該藏在儘量遠離「基地」的地方,這樣纔能有足夠的空間去追趕。石墩位於街心花園的西南方,沿對角線看過去,東北角那棵特別高大的樟樹便顯得十分可疑。
籠子雖然並不容易對付,但若由我親自出馬,相信定能手到擒來。
問題是還有一個金毛。
金毛人如其名,天生長着一頭閃閃發光的金髮,以至於初次見面的時候,往往要被誤會是外國人或混血兒。再過幾年,我們就會在初中的生物課上學到,這是隱性基因所導致的現象。後來隨着年齡增長,他的頭髮顏色也逐漸加深,最終變得和大家一般烏黑無異了。
令我頭疼的自然並非金毛的髮色,而是這小子實在刁鑽古怪,有時候更會做出一些絕對稱不上光明磊落的舉動。
比如說,就像先前所提到的那樣,當「鬼」數完了五十個數之後,藏着的人除了現身反攻「基地」以外,便不能再另行移動。但有確鑿的證據表明,金毛曾不止一次違反規則,目的無非是逃避搜捕,抑或佔據偷襲的有利地形。其種種行爲,似乎根本無法用常理去推斷。因此,我對他現在的位置也是毫無頭緒,唯有隨機應變。
計議略定,當即付諸行動。沒過多久,我便在迴廊外的長凳底下發現了貓頭。他匍匐於地,也不計較弄得灰頭土臉,可惜卻留了半條腿露在外面。我大搖大擺地往長凳上一坐,本已無心戀戰的貓頭便乖乖地爬出來投降了。
之後繼續遠征,沿路相安無事。搜索範圍不斷擴大,逐漸逼近那棵可疑的樟樹。一個頎長的身影忽然進入了視線,不出所料正是籠子;唯一令我稍感驚訝的是,他並沒有躲在樹後。這麼一來,也就不必提防籠子依靠速度發動反擊。是役兵不血刃,竟比想象的還要輕鬆得多。
到此爲止,似乎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然而,我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我找來找去,怎麼也找不到金毛。
4
與印象中安逸恬靜的小島截然不同,如今的拾翠島上可謂熱鬧非凡。除了慕名而來的遊客以外,那些充滿歐洲風情的建築,也吸引了不少專門來此拍婚紗照的年輕人。這家咖啡館由一幢兩層高的老洋房改建而成,頗爲氣派,此時卻擠得水泄不通。
因爲時值盛夏,空調開放的室內早就座無虛席;外面的院子是吸菸區,白蘭花的清香中混雜了尼古丁的濁氣,難免令人感覺窒悶。但在此刻,光是兩把空椅子便已彌足珍貴,更容不下這諸般講究。稍一擡頭,多年以來魂牽夢繞的街心花園近在眼前,只是不復我曾經熟悉的模樣。
假山、噴泉、迴廊、石墩,這些誕生於二十世紀的陳年舊物,又談不上什麼歷史價值,於是一概逃脫不了被夷爲平地的命運。我不得不在餐巾紙上畫出草圖,勉強對那個僅存於記憶中的樂園加以說明。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整齊美觀的花壇,將必須加以保護的古樹層層包圍,偏卻拒人於三尺之外。花壇中間留有供人行走的小路,腳下自然也不能是未加修飾的野草,因此鋪設了漂亮的大理石。只是若在如此光滑的地面上追逐嬉戲,我暗忖,恐怕會有摔跤之虞。
快門咔嚓咔嚓,閃光燈眨個不停,猶如一條高效的流水線,爲盛裝打扮的準新婚夫婦製造出標準化的回憶。男人們裹起如棉被般厚重的西服,女人們忙於修補被汗水弄花的妝容,由身穿背心短褲的攝影師引導,擺出千篇一律的笑容。而那些發自肺腑的歡聲笑語,卻似在秋末忽然響起了蟬鳴,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便再也聽不到了。
掐指一算,在街心花園捉迷藏,原來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我終於接受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當我從小學生步入而立之年的時候,街心花園也同樣在發生改變。光陰的腳步,無論在任何地方都不曾停止。
「那麼,現在進入提問環節。」我喝了一口澀苦沁涼的冰咖啡,這是隻屬於成年人的飲料。「請推理一下,在剛纔的故事裏,金毛躲在了什麼地方?」
「金毛?」方程露出疑惑的表情,「等一下,你是不是漏掉了一段?籠子又是怎麼回事?」
「嗯,籠子沒有躲在樹後。」我斜指遠方高處,遮天蔽日的是如華蓋般茂密的樹冠。「你看,就是那棵樹。」
「然後呢?這樣就算講完了?」
「啊,對了。」我拳掌相擊,裝作剛剛纔想起來的樣子,「公平起見,我得提前告訴你,這個故事,運用了某種‘敘述性詭計’。」
「什麼叫‘敘述性詭計’?」
我鄙夷地看了這個孤陋寡聞的傢伙一眼,然後拿出手機,在網上搜索準確的定義。
「敘述性詭計,」我逐字念道,「是作者利用文章結構或文字技巧,把某些事實刻意地對讀者隱瞞或誤導,直到最後才揭露出真相,讓讀者感受難以形容的驚愕感。」
「就像是,」方程皺眉道,「籠子沒有在‘樹後’,而是在‘樹上’之類的嗎?因爲在樹上爬不下來,所以無法發起反攻?」
「說真的,這倒是個挺不錯的想法。」我不置可否,「好了,暫時先不要管籠子,還是來猜一猜金毛躲在哪裏吧。」
「猜對有獎嗎?」
「只要你能猜對,這瓶橙汁的錢就不用還我了。」
「那麼,」方程彷彿受到了鼓舞,「我會說是在這裏。」
「這裏難道是指,我們現在坐着的地方嗎?」
「當然不是這個院子,而是咖啡館室內的部分。」
「理由呢?」
「有三點。」方程一本正經地說,「第一,雖然規則禁止進入建築物,但是依照金毛的個性,即使明知故犯也不足爲奇。」
我點點頭。這種程度的判斷無非小菜一碟而已。
「第二,爲了尋找籠子,你不得不跑到街心花園的對角;因此無可避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基地’都是處於不設防的狀態。換言之,金毛只要出來隨便碰一下那個石墩,立刻就可以大獲全勝。可是他爲什麼沒有這樣做呢?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大概就是從當時金毛身處的位置,看不見街心花園,所以無法知悉你的行動吧。和第一點結合起來考慮,我認爲,金毛在某幢房子裏面的可能性非常高。」
從院子這裏可以清楚地觀察街心花園的情形,爲了避免前後矛盾,所以才強行把金毛塞進了室內。
「第三,你在故事講到一半的時候特意停下來,甚至不惜爲此付出一瓶橙汁的代價,說明金毛所在之處,必定具有某種特別的意義。當然,你鄭重其事地提出的這個問題,也必定是有可能猜得到的,否則便未免太掃興了。而直到這一刻爲止,我對拾翠島的全部認識,仍然僅限於這家咖啡館。如此想來,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要麼是他猜對了,要麼就得承認我出了一道掃興的難題。這傢伙巧舌如簧,依靠詭辯立於不敗之地。
「二十年前,這裏還沒有改建成咖啡館。」我乾巴巴地說,「所以金毛是進不來的。」
「哎呀,真的嗎?」方程故意裝着糊塗,「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也罷,在那個真相揭曉之前,暫且讓他猖狂一會兒吧。
「沒錯,金毛確實跑進了一幢非常特別的房子裏面。在接下來的故事中,也將會由它擔當主角。」
在拾翠大街和拾翠四街的拐角處,悄然矗立着一幢三層高的洋房,安靜得讓人難以察覺它的存在。紅色的磚牆斑駁一如往昔,彷彿經歷了歲月的洗禮,也無法讓它變得面目全非。
我打開另一張餐巾紙,再次提起了畫圖的鉛筆。
「我們把它叫作‘鬼屋’。」
5
細菌返回街心花園的時候,過敏的症狀似乎減輕了許多,至少已經不再打噴嚏了。
「怎麼那麼久了還沒結束?」他顯得頗有些驚訝。
「還差金毛沒找到。」貓頭解釋道。這時,大家都聚集在「基地」周圍,不耐煩的情緒正逐漸蔓延。
「那傢伙,」細菌便沉吟道,「該不會跑進鬼屋裏面去了吧?」
坦白說,我也早就懷疑到了這一節。只是站在「鬼」的立場,既然沒有對方犯規的證據,那就不能擅自結束遊戲。
「讓我去看看。」不愧是班長,顯示器自告奮勇。
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前後一共五下。我下意識地瞥向南邊,拾翠大街與四街的拐角處是一扇斜開的門(如圖2-3)。須臾,從門裏鑽出來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大叔,神祕兮兮地朝兩旁張望一陣,從外側將門關上,然後掛上一把碩大的銅鎖。
我知道,那裏是一家雜貨店;至於具體是什麼雜貨,我卻說不上來,也不記得曾經見過顧客上門。大概是五金菸酒之類的吧。每逢清明或中元節前,倒是可以看見店門前的臺階上堆着些成捆紮好的紙錢。在孩子們的消費觀中,商店通常分爲兩種:一種是售賣零食的店,另一種則是不會進去的店。這裏毫無疑問屬於後者。游泳場門前的小賣部,纔是我們心甘情願付出零花錢的地方——不過購買零食,同樣是遭到學校禁止的行爲;據說,那位陰險的教導主任不時會埋伏在附近,將經受不住誘惑的吃貨們一網打盡。
閒話休提。卻說那位店主大叔鎖好門,連頭也不回,慌慌張張地跑掉了。每天下午一到五點,大叔便立即關門離開,簡直比教堂的鐘聲還要守時。令人不禁心生疑竇,那莫非是在刻意迴避着什麼東西——某些,只在即將降臨的黑夜裏出沒的,不可思議的東西……
圖2-3 「鬼屋」一二層平面圖
是的,這幢房子,正是我們又愛又怕的鬼屋。
顯示器輕車熟路,與店主大叔背道而馳,徑直走進東邊一處荒蕪的後院。然而不過片刻,他又重新退回到大街上,站在那裏朝我們招了招手。
這意思是再明白不過了。我二話不說,立即氣勢洶洶地撲上前去;顯示器大約被嚇着了,急忙跳開給我讓出路來。是時太陽已經西移,後院徹底籠罩於建築物的陰影之下。齊腰高的雜草叢中,孤零零地插着一段陡峭的簡易金屬樓梯,其頂端與一條狹長的室外走廊相連接。
一顆圓乎乎的小腦袋從走廊上探出來。那張臉在一片昏暗中顯得模糊不清,遙遠天邊的一抹紅霞,卻將他的頭髮染成了玫瑰金色。
「呦,你們來啦。」這小子竟滿不在乎地說。
我正待發作,忽然平地捲起一陣罡風,把滿園雜草颳得簌簌作響。被汗水沾溼的上衣遭風一吹,令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只感覺一陣陰寒,猶如一盆當頭淋下的冰水,瞬間便澆滅了我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不安。
「你在這裏幹什麼!」只見籠子仰着頭,義正詞嚴地呵斥道,「捉迷藏不能跑出街心花園,你不知道嗎?」
「是哦,」金毛依然是笑嘻嘻的,「但你們還是跑出來找了呢。」
我遂無言以對。走廊上的視野狹窄,幾乎看不到街心花園,更遑論反攻。也就是說,這小子嚴重犯規,換來的只是讓自己立足於不勝之地。對於這種完全不符合邏輯的行爲,跟他爭辯也是徒勞。
籠子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提出,既然都已經來到了這裏,不如再去一趟鬼屋探險。這個建議馬上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成。
——呃,幾乎一致吧。
必須承認,我的心裏是忐忑的。但面子攸關,當然不能輕易露怯。
事實上,其他人中也不乏首鼠兩端的傢伙。
「快要天黑了呢,再不回家就該被老媽修理了。」貓頭隨便找了個拙劣的藉口。
「只走一次,」籠子熱切地說,「要不了多長時間的。」
貓頭顯出爲難的樣子。細菌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就成全他吧。」說完,便踏上了簡易樓梯。腳下的臺階傳來不安穩的哐哐聲。
於是大家也都跟着細菌上樓,與金毛會合後,繼續沿室外走廊前行。這是我們在鬼屋探險中採取的標準路線。
走廊的盡頭堆放着大量雜物——不過,與其說是雜物,倒不如說是垃圾更加貼切——將一扇破敗的木門掩藏了大半。門上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裏面佈滿蛀洞的木頭。一把掛鎖被鐵鏽覆蓋得嚴嚴實實,足以令鑰匙也無計可施;然而本應固定在門框一側的鎖釦,卻連同螺絲一起脫落了下來。細菌知道此門只是虛掩,於是毫不猶豫地用力一推。
吱呀——
不管聽過多少遍,這段經典的開門音效依舊令人頭皮發麻。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就連金毛也將嬉皮笑臉收斂起來。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魚貫而入,生怕驚動了屋內棲息的魂靈。
門裏是廚房——至少,是曾經被用作廚房的地方。
竈臺上積聚了寸厚的灰塵,背後的牆壁及天花板被煙火薰得烏黑,四周胡亂扔着些缺口少耳的鍋碗瓢盆,更是骯髒得不堪入目。木門旁邊有一扇同樣面朝走廊的窗戶,窗框上的玻璃已經悉數碎裂。破洞中結着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其主人卻杳無影蹤,不曉得是否被別的什麼東西吃掉了。
小心翼翼地跨過倒在地上的掃帚和拖把,我們走向廚房裏面的角落。若是初次進入鬼屋的人,大概並不容易注意到,牆壁在那兒凹進去一塊,形成一處隱祕的甬道。甬道內是與光明絕緣的世界,滿溢的黑暗如潮水般洶涌而出,彷彿正在向我們發出嚴厲的警告。
「金毛,今天你來領頭。」顯示器命令道。他的聲音輕如蚊蚋,卻具有不容抗拒的威嚴。
金毛自知理虧,只得乖乖地走在前面。我伸出右手搭到他的肩上,跟在我身後的籠子同樣如此,接着依次爲顯示器和貓頭,負責殿後的則是細菌。爲了穿過伸手不見五指的甬道,必須像幼兒園小朋友過馬路那樣連成一列縱隊,一手拉着前面的人,一手扶着牆壁前進。
不難想象,面對這片充滿詭異的黑暗,沒有誰會願意擔任隊伍的先鋒。以前籠子倒是曾經主動請纓,但那明顯只是逞能罷了,他的臉上誠實地寫着恐懼。而金毛在捉迷藏中的犯規,使他成爲今天的不二人選。
「貓頭,你也用不着掐得這麼緊吧……」身後傳來顯示器的嘟囔。這時,我們剛剛拐過了進入甬道後的第一個彎。根據過往的經驗,在迎來下次拐彎之前,還要繼續前進一段比較長的距離。
倘若我的方向感沒有發生偏差的話,我們現在應該是在鬼屋二層,亦即雜貨店的樓上,非常接近北牆的位置。奇怪的是,從街心花園一擡頭,明明就能看見這面牆上的兩扇拱頂窗戶;但走在甬道里,且不說沒有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甚至即使伸手沿右側牆壁摸索,也只是一副粗糙平坦的表面,完全感覺不到任何類似窗戶的結構。似乎,有人在窗戶的內側又修建了另一堵牆,因此造就了這個荒誕的空間。
誰也不知道,這堵牆是什麼時候築起來的——或許,在一百多年前便存在於此——更沒有人知道,其目的究竟是什麼。這幢房子,簡直就像金毛一樣不可理喻。
無論眼睛閉上還是睜開,抑或視線轉向何方,景象都不會發生任何變化。人們總是說,只要在黑暗中待上幾分鐘,眼睛便能適應周圍的環境;但在絕對無光的地方,這樣的想法未免過於天真。我彷彿陷入了虛無,與整個世界的聯繫,就只剩下腳下的地板、指邊的牆壁、金毛的肩膀以及籠子的手——只是,那真的還是金毛和籠子嗎?
正當我開始擔憂,前後的同伴是否都已化作了妖怪,隨時會噬咬過來的時候,異變卻首先發生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左手原本一直扶着的牆壁,突然間便消失了。
按照既定的路線,我們將會在甬道的盡頭左轉一百八十度,然後沿相反的方向前進——是的,又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結構——所以左側的牆壁會出現缺口,這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問題在於,本應在前面領路的金毛,此刻仍然絲毫沒有要拐彎的意思。
「金毛!!」籠子的吼叫如鞭炮般在耳邊炸響,把我嚇了一跳。大概他也是一把摸了個空,聲音顯得又驚又怒。
那金毛卻是充耳不聞。「這裏有門啊。」只聽他喃喃自語。
「門?」顯示器好奇道,「哪裏?」
「就在這前面,我伸手就能摸到。」
確實,我們從來都是順着甬道拐彎,因此想當然地認爲前方是死衚衕,壓根兒沒有注意過那邊還有一扇門。也不知道今天金毛是犯了什麼症,竟讓他誤打誤撞,又摸出了一條岔路來。
「別管有什麼門了,」貓頭顯然不願再多生枝節,「趕緊走吧……」
但他的請求被細菌完美地無視了。「能打開嗎?」後者興奮地問道。我這纔想起來,這小子也是作死型的;此刻,他恐怕已經把在月季花叢中得來的教訓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試試……」金毛道,「嘿,開啦。」
在封閉的甬道中,我似乎感覺到了空氣的細微流動。值得慶幸的是,至少沒有像廚房那扇木門一樣發出恐怖瘮人的聲音。事實上,金毛要是不說,我還不知道門已經打開了。
「走,」細菌催促道,「進去看看。」
「看?!」我正待要指出這個謬誤,肩上卻傳來了一股力量。後面幾個人或主動或被迫,總之都在朝前擠,我也不得不跟着邁了一步。而金毛已經率先踏入了門內。
就在這時,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喂,等等……」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砰。
與這一記悶響同時冒起的,是金毛痛苦的慘叫聲。
「哎喲——哎喲——夏亞軍,別推了!!!」
一陣混亂過後,推搡終於停止了下來。「撞牆上了吧?」我冷靜地說。
金毛脫口而出一串難聽的髒話,又惡狠狠地咒罵道:「這該死的破牆居然是歪的!」
果不其然。因爲在甬道里走過的距離,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到達了鬼屋二層的西北角。樓下就是雜貨店的大門,現在已經鎖起來了。這裏的室內空間被特意削去了一角,形成斜向的牆壁;如此一來,窗戶便能直接朝向十字路口,視野變得開闊。
——如果,窗戶沒有被封起來的話。
黑暗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顯而易見,那堵意義不明的牆,從甬道一直延伸到了這裏。
「當心,這邊地上有個大坑。」當金毛還在嗷嗷叫痛的時候,籠子已經開始了偵察,「咦……這個形狀……好像是廁所啊。」
這麼一說,我便感覺腳下似乎是有點不太一樣。並非甬道里富有彈性的木頭地板,而像是廚房那種堅硬的花紋石磚。我當即原地站定,輕易不再挪動半步——考慮到廚房的衛生狀況,天知道這看不見的地上會有些什麼噁心的東西。令人稍感寬慰的是,至少現在還聞不到異味。
「什麼,只不過是個廁所嘛。」細菌變得意興闌珊,「算了,撤吧,要尿的都先忍着點兒,待會兒到青鳧尿去。」
這話雖然粗俗,我卻不禁暗暗得意。如今,細菌對青鳧酒店的大堂洗手間早已是駕輕就熟,毫不誇張地說,這必須歸功於我的機智。
拾翠島上並沒有公共廁所,因此在街心花園玩耍,如何解決內急就成了非常實際的問題。返回學校當然也不算遠,可是在「禁止放學後在街上流連」的校規之下,那無異於自投羅網。而當我決定前往青鳧酒店的時候,且不說嗤之以鼻的金毛,就連顯示器也認爲這是一個冒失的主意。
「那裏可是五星級酒店哎!」
在C市,青鳧酒店便是這麼一處高不可攀的處所,於一九八三年落成,坐擁青鳧灣最秀麗的景色。由於拾翠島禁行車輛,爲了迎送賓客,竟不惜在小島南側的江面之上修建了一條專用高架車道。據說在營業初期,甚至僅接受外幣和外匯券支付,一副十足的租界嘴臉。富麗堂皇的旋轉門外,不論何時都有兩名高大的外籍門童垂手侍立,模樣極是威武。似乎只要稍稍靠近一點,瞬間就會被拎起衣領,當作野貓一般扔將出來。
所以當他們殷勤地爲我推動旋轉門,彬彬有禮地恭迎我進入酒店的時候,我根本不必回頭,也能感覺到背後那一雙雙欽佩的目光。
其實只要拋開先入爲主的偏見,這就是十分淺顯的道理。哪怕以剛纔細菌那副淌着鼻涕的悽慘模樣,也沒有誰敢妄下斷言,他的父母家人不是酒店的貴客。那麼站在商家的立場上,當然犯不着要跟一個孩子過不去。
言歸正傳。正如細菌所說,一個廁所實在無法讓人提得起興趣;而籠子再三摸索,也沒能發現新的祕密通道。於是大家把流連忘返的金毛強行拽了出去,對於黑暗,我們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
繼續沿甬道前進,一路無話,大概誰也不希望再橫生枝節。不久,甬道往右拐彎,終於有一絲黯淡的光線在前方閃爍。
幼兒園式的縱隊陣形就此解散,我們爭先恐後地衝出甬道。外面是一處寬闊的大廳,從天花板上垂下一枚孤零零的小燈泡,忽明忽暗,在半空中來回搖晃。卻說不清是因爲風的緣故,還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扯動着電線。
大廳的一角是房子的樓梯間,從這裏下樓的話,便能通過位於拾翠四街的前門離開鬼屋。
難道已經抵達終點了嗎?
怎麼可能呢——若是僅此而已,這幢房子又有何資格被稱作鬼屋?
假如我們的旅程是一章交響樂的話,後院的蕭瑟與廚房的破敗,無非只是渲染氣氛的序曲;穿梭於漆黑詭祕的甬道,則構成鋪墊的變奏;唯有在進入這個大廳以後,鬼屋探險才迎來了真正的高潮。
大廳裏擺放着幾件傢俱。從輪廓上看,位居正中的似乎是一張矮腳躺椅或長沙發,其兩側各有一張單人扶手椅;椅子旁邊豎立着一個高挑的玩意兒,想來應該是衣帽架無誤;而在甬道出口側面的牆根處,則很像是兩個小巧的鬥櫃——
是的,能看見的只有輪廓。雖然大廳並不像甬道內一般漆黑,但所有傢俱全都披上了一層慘白的布幔,猶如一具具停放於太平間的屍骸。
大廳有一扇朝西的窗戶,窗前是一個完美的大型立方體,同樣被白布所覆蓋——乍看上去,好像是膨脹了幾十倍的顯示器的頭顱。但班長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所以那更可能是一張桌子。如血的殘陽凝聚成一道光柱,不偏不倚地刺入桌面。灰塵於光柱內紛飛亂舞,彷彿徘徊不去的魂靈,正泣訴着那些讓它們不得安息的冤情。
隨着鬼屋探險的次數增多,最初目擊此番景象之時所歷經的震撼已經變得模糊。但每當要從這些充滿怨念的傢俱中間穿行而過,腳步仍然不免躊躇。
除非——
「那、那個……看!」有人拍了我一下。是貓頭,他正指着樓梯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十分怪異。
我順着他的手指望去,立即便發現了極不尋常的狀況。
樓梯間分作兩半,右側通往樓下;左側卻安裝了一扇厚重的防盜鐵門,扶手上方也焊着粗壯緊密的鐵枝,一直延伸至天花板,簡直堪比動物園裏猛獸區的架勢。鐵門常年緊閉,與其說是爲了讓鼠竊狗偷之輩知難而退,倒更像是防止裏面的東西跑出來。
而現在,鐵門是敞開的。門後是往上的樓梯。
然後我就聽見了腳步聲。
噠——噠——咚——
噠——噠——咚——
我看向周圍的同伴,大家都和我一樣,因爲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呆立當地。顯而易見,腳步聲並不是他們發出來的。
噠——噠——咚——
不會有錯,腳步聲來自樓梯的方向。仔細傾聽的話,其間還夾雜着像是重物敲落地上的聲音。
噠——噠——咚——
從樓梯中段的拐角處,赫然露出來一隻黑色的布鞋!
「咳。」
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轉出,滿面皺紋,銀髮蒼蒼。若非那迷離昏花卻兇光畢露的一雙眼睛,簡直就會被當作一個普通的老婆婆。如同枯木一般的手中提着一個巨大的袋子,隨意地砸在布鞋邊上。
咚——
那是一個頗有些年頭的塑料編織袋,側面的紅白藍條紋褪色至幾乎消失,只是無法看穿裏面的內容。僅從落地時沉重的響聲判斷,其分量顯然不輕。
我瞬間覺得自己已經被裝進了袋子。
「鬼、鬼、鬼妖婆……」貓頭髮出如夢囈般的呢喃,牙關止不住地打戰。
幸虧顯示器尚算臨危不亂。「跑!」他低喝一聲,將我們從恐懼的深淵中驚醒過來。籠子在我的背上輕輕推了一把,我一個踉蹌,也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而前面的細菌和金毛早已衝向了樓梯。
我們只管朝樓下撒足狂奔,也顧不上鬼妖婆是否會在身後發動襲擊,將五六級臺階一躍而下,連滾帶爬地奪門而出。到了拾翠四街之上,領頭的金毛並非返回街心花園,而是左轉往青鳧酒店的方向跑去。搞不好剛纔這一場遭遇,已經讓他尿了褲子也說不定。
猶如劫後餘生,原本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了下來,排山倒海的疲勞感便隨之而至。細菌又開始不停地打着噴嚏,顯示器彎下了腰,貓頭則乾脆蹲在路邊,就連籠子也是上氣不接下氣。緩過了這陣,大家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看見彼此的狼狽相,又不由得相視大笑。
此刻得意忘形的我們,對即將降臨的厄運一無所知。
金毛在原地蹦躂了兩下,雙手捂住襠部,臉憋成了醬紫色,看樣子終究是忍不住了。
就在他像只青蛙似的,邁着八字步走向青鳧酒店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站住——」
6
「鬼妖婆?」方程問。
「是就好了。」我幽幽地說,「出現在那裏的,是比鬼妖婆還要可怕得多的東西。」
即使時過境遷,每次我回憶起這段往事,仍然難忘當初那憋屈的感覺。
「說話的人是我們學校的教導主任。不過,背地裏,大家通常都管他叫‘老毒物’。」
「哦?聽起來似乎不太妙啊。」
「因爲被抓了現行——那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好像是盯着我們從鬼屋裏跑出來的——所以也不能拿下棋當藉口。再被他陰陽怪氣地逼問了幾句,顯示器就徹底招了。」
當然,誰也不會爲此而埋怨班長。事實上,在教導主任的淫威之下,我們連大氣都不敢喘,若要臨時編織謊言,恐怕也只能是漏洞百出。顯示器所採取的,無疑是最穩妥的做法。
只是,對方是老毒物的話,坦白從寬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
「我們的姓名和班級全都被記進了一個小本本里面,最終的處理方案如下:各自回家寫檢討,先讓家長簽名,第二天交給班主任……」
這時我注意到旁邊站了兩名女子,其中一人作孕婦裝扮;她們臉上帶着焦躁的神情,顯然是苦於未能找到座位。我將杯中剩餘的咖啡一飲而盡,方程的橙汁還有半瓶,便只好拿在手上。
「那麼,夏亞,接下來去鬼屋吧。」從咖啡館出來後,我的朋友饒有興致地說,「看看那時候的鬼妖婆還在不在。」
「我倒是很樂意帶路——不過,你看。」
我指向街心花園對面。在原來鬼屋後院的位置,如今卻赫然矗立着另一幢房子。雖然在外觀上刻意追求與拾翠大街融爲一體的風格,但不難看出,這是近年才落成的建築物。
「後院的樓梯被拆掉了。」我遺憾地指出。這麼一來,也就不可能重現當年的探險路線。
「那也沒有辦法。」方程道,「不過,還是可以從前門進去的吧?」
坦白說,我很懷疑真的會那麼順利。時隔二十年,鬼屋是否安裝了門禁系統姑且不論;對於不再是小學生的我們來說,萬一被當成了闖空門的,可是跳進青鳧灣也洗不清。
「總之,先過去看看好了。」
從拾翠四街途經街心花園,曾雄踞路旁的大郵筒,已黯然消失於這個被電子郵件所主宰的時代。拐角處,斜向的店門大方地敞開着,比記憶中的樣子熱情得多。門楣上方新添了一塊招牌,除了附庸風雅的店名「某某齋」以外,又用幾行英文單詞記載着目前的經營範圍。
CHINESE ANTIQUES
JEWELRIES
FINE ART
COLLETIBLES
古董、珠寶、字畫、收藏——我還沒來得及詫異於這裏脫胎換骨的變化,便看見有兩個人從門內走出。走在前面的女性身穿套裝,應該是店裏的職員;跟在她身後的是一位舉止得體的中年男士,金黃的捲髮中摻雜着些許灰白,又再次讓我想起了金毛。
當然,眼前這位是如假包換的外國遊客。手中握着一把雨傘,傘柄雕刻成鴨頭的形狀,正是青鳧酒店的標誌。
「……展示廳位於二樓,」只聽女店員用流利的英語說道,「因爲樓梯在外面,抱歉只好請您移步了。」
對方或許來自歐洲,所以她使用了「the first floor」這樣的說法而不是「the second floor」,我也沒能立即反應過來。但下一瞬間,我猛地揪起還在東張西望的方程,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這時,店員和顧客都已經看不見了。
「夏……亞……可以放……手了嗎……」方程發出像是馬上就要斷氣似的呻吟。
我鬆開那傢伙的衣領。旁邊是一處不怎麼起眼的門洞,剛纔的兩個人便是在這裏消失。與鬼妖婆狹路相逢的那天,我也曾經從這裏抱頭鼠竄。
樓上有交談的聲音傳來,是英語。不出所料,他們前往的展示廳,就是位於鬼屋二層的大廳。
「歡迎來到鬼屋。」
我自言自語般地說着,走進依舊昏暗的樓梯間。
「……如果讓我挑選一件最能代表中國的東西,那就是這個了。我想令郎一定會很興奮的……」
正在努力進行銷售遊說的店員小姐,因爲注意到有人上樓而中斷了介紹。對於我和方程的出現,她顯得頗爲驚奇,但隨即報以微笑。那位外國紳士也同時向我們頷首致意。
然而我卻無動於衷——並非存心要令中華禮儀之邦蒙羞,只是我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已被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所吸引。
曾經像吊死鬼一般在空中晃盪的燈泡,現在由新式的日光燈取而代之,光線仍然算不上十分充足。甬道的出口處裝上了一扇嶄新的木門,將不安分的好奇心拒之門外。相對地,或許是鬼妖婆已經逃脫的緣故,樓梯口的鐵門,以及扶手上方的鐵枝則被拆除,僅僅在臺階前豎立了一塊「顧客止步」的告示牌。
但最明顯的變化,終究還是那些披着白布的傢俱,如今統統不見了。
只是——
店員小姐和她的顧客站在窗前,兩人之間夾着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這個形狀,甚至包括桌子擺放的位置,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踱了幾步,想要看看那件「最能代表中國的東西」是什麼。陽光一如既往地透過窗戶,將黝黑的紫檀木照得閃閃發亮,桌面上卻是空空如也。
「我有一點困惑。」男士認真地詢問道,「它明明是正方形的,也有四個座位,爲什麼要叫作‘八仙桌’呢?」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店員小姐的回答有阿諛之嫌,但她確實是有備而來。「早期的八仙桌,四周搭配的是窄長的板凳,每邊各坐兩人,所以才獲得了這麼一個名字。在之後的發展演變中,爲了兼顧舒適度的需求,長條板凳便逐漸被這種更加寬大的凳子所取代——畢竟,必須八人圍坐的場合並不常見。您府上也剛好是四口人,對吧?」
「說起舒適度,爲什麼會設計成沒有靠背的凳子呢?」
「主要是基於對實用性的關注。一方面,當人們坐在桌子旁邊,焦點是擺放在桌面上的東西,身體通常會自然前傾,靠背的利用率並不算高,因此沒有必要消耗大量珍貴木材。另一方面,沒有靠背的凳子也能更方便地收納進桌子下方的空間。只有在那些強調休憩功能的傢俱上面,靠背纔是必不可少的部分,比如說那邊的躺椅和扶手椅——在中國,後者也叫作‘太師椅’,是因爲古代一種官職而得名……」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大廳中央,面對樓梯口的位置,是店員小姐所說的一張矮腳躺椅,大小與三人座的沙發相仿;其兩側又各有一張單人扶手椅,顯然也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躺椅上放着一張卡片,煞有介事地印有「貴重商品,請勿坐臥」的字樣。
以我的眼光自然鑑賞不來古董,只能湊合看看外行的熱鬧。與樸素的八仙桌相比,這邊確實在外觀上要顯得高檔一些。材質是色澤較爲鮮豔的紅木,椅背上雕刻着紛繁複雜的圖案,座板下方還鏤空了一圈精緻的竊曲紋裝飾。
那種熟悉的感覺比剛纔更加濃烈了。
7
檢討書
今天下午,我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同學們在街心花園玩捉迷藏,又去了鬼屋探險。不慎被教導主任發現
我想了想,隱隱覺得有些不妥,於是把「不慎」二字劃掉。然而橫線之下的文字依舊清晰,只好徹底塗黑了那個位置。
教導主任發現後,對我們進行了批評教育,使我認識到這是不對的。我決心以後一定要改正,遵守學校的規定,保證放學後不再在外流連。請老師監督。
五年一班
夏亞軍
我把圓珠筆收起來,從文具盒裏拿出裝有藍黑色墨水的鋼筆。
「好了嗎?」金毛有些焦急地說。
「不許催我,」我怒道,「寫壞了你負責啊?」
但顯示器也在強調時間的重要性。「還有十五分鐘就早讀了。」他說。
「知道了。」
我隨口答應着,一邊凝神靜息,氣蘊丹田。手上暗濟剛柔,心意到處,大筆一揮,老爸的名字早已躍然紙上。端的是筆走龍蛇,勁透紙背,任誰來看也想不到是出自小學生的手筆。即使把老爸的真跡拿過來比較,在我的贗品面前也只有自慚形穢的份兒。事實上,我還故意留下了一兩處明顯的敗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我理應心懷感恩。從小在少年宮學習書法這項被祝福的技能,實在是太幸運了。
「拿來吧。」我對金毛說。那傢伙連忙畢恭畢敬地遞上一根簽字筆,把已經寫好的檢討書鋪在我的面前。
我粗略瀏覽過一遍,不由得皺起了眉。其措辭之糙劣,態度之敷衍,比我剛纔隨便扯出來的那份還要離譜;更不用提那狗奔蟹爬一般,不堪入目的字體。畢竟檢討書這種東西,根本不會有人在意裏面寫了什麼內容,唯一重要的,無非就是那個家長簽名罷了。這是每個人都清楚明白,偏卻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金毛又擺出來一張試卷,九十三分——對他來說,這無疑是個六年一遇的高分——的數字旁邊是正版的簽名,以便我依樣臨摹。不過,我已經不是第一次替他仿冒簽名了,倒也用不着花時間仔細研究。
「這樣就算你將功折罪了吧。」完成之後,那傢伙竟立即過河拆橋。
我雖然十分惱火,卻無法奮起反擊。老毒物不會到街心花園來的,咱們在這裏安全得很,我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老毒物住在C市的東區——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爲我家也住在那附近——這意味着,他必然通過東橋通勤。另一方面,不論是拾翠小學,還是老毒物喜歡設伏抓人的游泳場,統統都位於拾翠島的東部。老毒物不是什麼有錢人——這從他騎的那輛破破爛爛的女式自行車便能看出來——不可能去得起青鳧酒店;他不信奉基督教,所以也不會前往教堂;就算他要寄信好了,與使用街心花園旁邊的郵筒相比,直接前往郵局明顯更加方便。依此推理,我得出的結論是,老毒物完全沒有到拾翠島西側來的理由。
這個結論一直運行得相當完美,直到昨天。
倘若其他人因此心懷憤懣,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不得不承認,正是由於我的推理出了偏差,才導致大家陷入困境。儘管我保證,可以替所有人解決家長簽名的問題,但正直如顯示器者不屑於走邪門歪道,而貓頭之流又膽小怕事,擔心萬一被識破會惹來更大的麻煩,結果只有金毛笑納了這項福利。
昨晚臨近分手的時候,顯示器再三囑咐,今天必須提早到學校來,趕在早讀之前把檢討交給班主任。雖然他沒有說明原因,但班長的判斷無疑值得信任,因此現在誰也沒有缺席。看着金毛喜滋滋地把紙上的墨跡吹乾,貓頭露出了嫉妒的表情,或許是在後悔當初沒有接受我的好意。
「你們幾個都是一起的?」
在教師辦公室裏,班主任的目光來回掃過每一張臉,難以置信地問道。班裏的尖子生跟問題學生混到了一塊兒,對她來說,恐怕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們忐忑地點頭。
「是教導主任發現的?」
我們又點頭。
「身爲班幹部,不但沒有起好帶頭作用,還造成了這麼惡劣的影響。自己說說看,這符合三好學生的評選標準嗎?」
沒人吱聲。班主任略作停頓,便迫不及待地轉向主要的批判對象。
「至於你,」她指着金毛的鼻子說,「馬上就該期末考試了,是做好準備要留級了嗎?」
金毛戰戰兢兢地搖着腦袋,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十足一隻落水的小貓。恰好就在這時,四下鈴聲大作,正是早讀開始的信號。
班主任看了看手錶,顯得十分無奈。「算了,都先回去早讀吧。」她隨手把桌面上一摞檢討書塞進抽屜,大概是再也不會拿出來的了。或許感覺這樣的處理過於寬容,於是瞪着眼睛補充了一句:「記住,下不爲例!」
我們宛如遭逢特赦一般——不對,事實上這就是特赦——離開辦公室,金毛立即變得生龍活虎,又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
一行人回到教室,顯示器徑直走上了講臺。
「請拿出語文課本,」他以洪亮的嗓音說道,「翻開……」
原本充斥着竊竊私語的教室頓時安靜了下來。班長缺席的話就無法開始早讀,那麼,只要掐準時間,在差不多鈴響之前去承認錯誤,訓斥便不會持續太久——我想,顯示器的如意算盤大概如此。因爲有備受器重的優秀學生牽涉在內,班主任也會酌情網開一面吧。
至於接下來的變化,是否也在顯示器的預計之中,我便不得而知了。
早讀和第一節課之間是早操。隨着《運動員進行曲》的雄壯旋律,我們離開校舍,在操場上排列成整齊的方陣。但當一曲奏完,「第六套廣播體操」的聲音並未像往常一般響起,卻有一個猥瑣的身影,趁機爬到了操場一側的升旗臺上。
「下面我先講兩句——」
老毒物手持響徹半個拾翠島的巨大擴音器,趾高氣揚地叫囂着。
「衆所周知——根據上級教育部門的工作指示精神——爲了保證廣大同學的人身安全——我校一貫嚴格要求——所有年級學生——放學後禁止繼續在街上流連——但是——就在昨天下午——五年一班的幾名同學……」
不消說,當老毒物細數那些罪狀的時候,周圍的異樣目光全都集中在我們班的方陣。我偷偷瞥了身後的班主任一眼,她的臉色理所當然十分難看。
要是拖到做完早操之後纔去交檢討的話——我渾身一抖,驅散了這種不吉利的假設。
教導主任所犯的唯一一個錯誤,在於他說漏嘴了「鬼屋」二字。
就在那個瞬間,操場上的氣氛發生了極微妙的變化。那些之前還在幸災樂禍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刮目相看。嘖嘖稱奇的聲音從各個角落冒起,匯聚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彷彿附近的樹上有個被捅開了的馬蜂窩。交頭接耳之際,原本整齊劃一的方陣也擰成了麻花。
「肅靜——肅靜——」
老毒物揮舞着擴音器,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然而效果並不顯著。讓我稍感遺憾的是,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灰溜溜地走下臺去的樣子。
但凡是生長在拾翠島的孩子,對於鬼屋的傳聞都不會陌生。當然,正常人一般是避之則吉,甚至寧願繞遠路也不肯從那裏經過——這麼一想,雜貨店的生意慘淡也就不足爲奇了。若有膽敢以身犯險的傢伙,除了缺心眼的二貨以外,必定就是無所畏懼的英雄。
那個,我自然屬於後者。
至於前者——
「咦,你是說鬼妖婆嗎?」
「那可不?」金毛吐沫橫飛地吹噓着,「要不是我們跑得快,搞不好就被它給逮住了!」
「真的嗎?好有意思啊。」
對話發生在第一節課後的課間休息。金毛炫耀的對象,是班上人稱「花姐兒」的女生。此刻,她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無比嚮往的神情;口中的「有意思」看來並非葉公好龍。
「唉,我也好想去看看呢。」她失落地垂下了頭。
倘若花姐兒晚個二十年纔出生的話,大概很有潛質會成爲一枚氣場爆滿的「哥特蘿莉」。對於死亡和鬼怪之類的話題,這個女孩不僅毫不忌諱,而且懷有明顯異於常人的興趣。但在這會兒,她的衣着打扮仍然十分普通,淡粉色花邊圓領襯衫下面,配搭了一襲樸素的藏青色短裙。
「那還不好辦?」金毛拍着胸口,「今天放學我們再去一趟,你也跟着一起來唄!」
「別胡鬧了!」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了這傢伙的自吹自擂,「剛剛纔在全校面前被點名批評,拜託你們收斂一點兒吧。」
「嘿,桃子!」花姐兒卻並不氣餒,反而歡快地說,「太好了,和我一起去嘛。」
被喚作「桃子」的女生柳眉輕蹙,被這位古怪的朋友弄得哭笑不得。她的左側衣袖彆着一塊臂章,上面畫了三道鮮紅的橫槓——顯示器也有一塊同樣的臂章,但橫槓只得兩道——這是學生中的權力頂峯,大隊委員的標誌。在校內,大隊委員負責監察一切違紀行爲,更可以先斬後奏地下達懲罰。像金毛這種傢伙,便沒少因爲在走廊追逐打鬧之類的問題而被她罰去洗廁所。
「桃子」原本應該是「水蜜桃」的簡稱,具體起源不詳,反正是從女生的圈子裏面傳出來的。當金毛聽說以後,便頗不屑地說:「哪兒有那麼大?我看是獼猴桃還差不多。」結果在男生之間,「獼猴桃」的叫法更加流行。
我想,這兩人的樑子大概就是在那時候結下來的。
但獼猴桃除了高不可攀的職位,以及永遠名列前茅的成績之外,樣子也十分俏麗可愛。於是她自然就成了衆多男生心中夢寐以求的女神。我們的朋友,籠子便是石榴裙下的一員。礙着這層關係,金毛一般不會與她做正面衝突,頂多只是耍耍無傷大雅的嘴皮子。
譬如——
「獼猴桃,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大隊委員高傲地揚起鼻子,彷彿這個問題是如此愚蠢,甚至都能聞到它散發出的臭氣。
「要不是害怕的話,」金毛繼續挑釁,「那今天就一起去嘍?」
「好嗎?」花姐兒也滿懷希望地懇求道。
「你個金毛,覺得被教導主任再逮一回很有意思是嗎?」
「這個嘛,我倒覺得不會啦。」
插話的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顯示器。
「你說什麼?」獼猴桃驚奇道。
「《孫子兵法》上面寫的,‘趨其所不意’。」顯示器一本正經地說,「經過昨天以後,教導主任一定認爲我們暫時不會再去鬼屋了,也沒有必要特意在那裏守着。所以今天去的話,反而應該相當安全才對。」
「真不愧是班長。」這番分析顯然很對金毛的胃口,「聽聽,‘孫子兵法’。大隊委,您的知識水平還有待提高啊。」
「哼,就算不是專門蹲守,也有可能剛好從那裏經過,你們還是一樣逃不掉。」
「我相信我的同學,」顯示器搖了搖方形的腦袋,「老——教導主任沒有去西邊的理由,昨天的事情應該只是一次意外。既然是意外,就不可能連續兩天發生,只要事先做好防備就沒有問題。」
這分信任讓我感激涕零。「班長去的話我也要去。」士爲知己者死,我凜然道。
「有班長在的話,那就更安心啦。」花姐兒也微笑着說。
「你們……」獼猴桃好像噎着了。
「乾脆大家一起去好了。」籠子不失時機地挺身而出,「人多熱鬧,鬼妖婆大概也不敢出來了吧?」
「那可不好,我特別想看鬼妖婆的樣子呢。」花姐兒噘嘴道,「桃子,咱們約好啦!你可不能放鴿子啊!」
一天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響起了放學的鈴聲。獼猴桃並沒有爽約;倒是貓頭,不知道是害怕鬼妖婆再次出現,還是因爲昨天在家裏被收拾得夠嗆,藉口說晚上要去喝喜酒便逃掉了。
這天下午上滿了三節課,當我們穿過街心花園的時候,剛好聽見教堂敲響五點的鐘聲。隨後,那位鬼鬼祟祟的店長大叔探出頭來,又一溜煙似的消失在拾翠大街的盡頭。
「那麼,咱們就在這裏兵分兩路吧。」在鬼屋外,顯示器忽然停下了腳步。
「咦?」
不僅是我,其他人也是一臉茫然,不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麼藥。
「你們還是跟往常一樣從後院上二樓,我則直接到正門那邊望風。」顯示器解釋道,「萬一看見了教導主任,我就立即從正門進去與你們會合,然後大家一起從後院出來。這樣就不必擔心會被逮住了。」
原來如此,早上說的「事先做好防備」就是指這個策略吧。不愧是班長,考慮得確實周詳。
獼猴桃也露出了讚賞的表情,但她依然不服氣地說:
「要是教導主任先發現了你怎麼辦?」
「那,我也只好自認倒黴了吧。」顯示器苦笑道,「不過,樓梯間的窗戶可以看見街上的情形。你們在下樓的時候注意看一眼,如果我不在正門前,或者我不是一個人的話,你們就沿原路退回去,然後也是從後院離開。這麼一來就萬無一失了。」
這是怎樣一種捨己爲人的精神!花姐兒的眼眶似乎有些溼潤了。
「別呀。」顯示器尷尬地撓撓頭,「現在纔剛剛放學,我哪裏都沒有去,只是走在回家路上罷了。即使被看見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而且,我非常相信,今天不會再碰上教導主任了。」
說罷,他便繞過雜貨店緊鎖的店門,往拾翠四街的鬼屋正門去了。
其餘的五個人也陸續走進後院。初見那荒涼破敗的氣氛,花姐兒已經是一副陶醉的樣子,彷彿正漫步於春天的原野之上。我們攀上金屬樓梯,沿狹長的走廊向廚房前進。就在這時——
肅殺的空氣中,突然劃過一聲淒厲的鬼叫!!
「瞎咋呼什麼?!害怕的話現在就回去好了!」卻見金毛立刻衝她們吹鬍子瞪眼。我意識到,剛纔那是女生慘叫的聲音。
「誰害怕了?」獼猴桃漲紅了臉,惱道,「你倒是往前走啊!」
「真的嗎?」金毛掛起一抹陰險的笑容,「前面可是有鬼妖婆在那裏哦?」
「嗯!」花姐兒興奮地點點頭,顯得十分期待。
說話間,籠子已經推開了廚房的門。烏煙瘴氣的場景令花姐兒嚇了一跳,不由得捂起了口鼻。她踮起腳,像跳芭蕾舞似的躲避着地上的污漬,生怕弄髒了一雙潔白的涼鞋。
先前碰了一鼻子灰的金毛,小眼珠骨碌一轉,又冒出來滿肚子壞水。「對啦對啦,」他故意提高聲音對花姐兒說,「我們昨天發現了一個廁所,要不要進去看一下呢?」
「你給我閉嘴!」獼猴桃叱道。然而這卻正中了那傢伙下懷。眼看把她激怒的奸謀已經得逞,他便嘻嘻笑着,心滿意足地躲到一邊去了。
鑑於昨天的教訓,再次讓金毛領頭顯然並不是什麼好主意。於是籠子自告奮勇走在最前面。初次進入甬道的人,自然無法適應這種極端的黑暗,因此我們行進得相當緩慢。隊伍在兩名女生之間曾一度斷裂——似乎是因爲花姐兒張開雙臂丈量甬道的寬度,而鬆開了獼猴桃的肩膀——但總算沒出什麼大岔子。
到了廁所旁邊的拐角,籠子毫不猶豫地左轉。
「真的不進去嗎……」
金毛剛開始嘀咕,前頭的隊伍卻又突然站着不動,我們在後面無從躲避,結果全都撞到了一塊兒。
「怎麼了……」籠子嘟噥道。他好像並不是主動停下來的。
「噓!」獼猴桃神經質地發出噤聲的信號。那麼,大概也是她把籠子拽住的吧?
只是我已經無暇去計較這些細節。就在大家的腳步聲消失的瞬間,我便同樣聽見了,那個足以令大隊委員裹足不前的聲音。
沙嘶——沙嘶——沙嘶——
站在甬道內,回聲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教人難以辨別真切。那聲音低沉而富有節奏,就像——就像是兩塊木板在相互摩擦。
說起來木板的話,我首先聯想到的東西是——
棺材。
棺材的蓋子相當重,通常至少需要兩個人才能擡得動。然而,假如是從裏面打開的話,因爲無法掀起沉重的蓋子,就只能一點一點推動,於是形成了我們所聽見的節奏。
沒錯,這便是那個聲音的真面目,我對此非常確信。棺材裏面住着的,即使不是鬼妖婆,也一定就是它的同夥——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聲音卻又安靜了下來。我聽見旁邊有人輕輕舒了一口氣,不禁大爲搖頭。誠然,不能排除有那麼一丁點兒可能性,棺材裏的東西臨時改變了主意;但更合理的推測恐怕是,棺材的蓋子,現在已經被打開了。
「快走,快走。」金毛慌張地催促道。經此變故,他似乎也放棄了對廁所的執着。
雖然前路吉凶未卜,但漆黑的甬道確實也不宜久留,於是籠子只好硬着頭皮繼續前進。大概,當我們走出甬道的剎那,便會迎面碰上獰笑着張開口袋的鬼妖婆吧,我悲觀地想。
不過,這樣的劇情最終並沒有發生。我們順利進入大廳,那裏一切如常——燈泡依舊在空中搖曳,勉強算是照亮了被白布覆蓋的傢俱;我又不由自主地望向樓梯口,鐵閘門現在關得嚴嚴實實。
但對於初次來到這裏的人來說,「一切如常」恐怕也夠嗆了吧——
「喂!你想幹什麼?!」卻聽金毛驚恐地叫道。
我急忙扭頭看去。只見花姐兒站在一張扶手椅的邊上,手裏正揪着白布的一角。
「看一下嘛,不可以嗎?」她若無其事地問。
「你、你、你你……」身爲作死小能手的金毛竟然也結巴了。
沒想到,拯救他的卻是獼猴桃。
「快出去吧,」她故作鎮定,但顯然並不怎麼成功,「班、班長還在等着我們呢。」
花姐兒只好依依不捨地放下了白布,然後大家蜂擁着下樓——金毛那傢伙跑得比誰都快。在樓梯的拐角處,我沒有忘記朝窗外看上一眼,大街上就只有顯示器一個人,正警惕地觀察着四周的情況。
不久之後,我們勝利會師。
「剛纔我聽見了尖叫?」顯示器關心地問,「怎麼?真的遇見鬼妖婆了嗎?」
「唉,沒有。」花姐兒顯得意猶未盡。
「老毒物沒有來吧?」金毛做賊心虛,像店主大叔一般縮頭縮腦地四下張望。
「如果來了,我怎麼可能還在這裏?」顯示器笑道,「放心吧,細菌的推理絕對是正確的。」
8
假使我對這結末的句子懷有期待,能令方程當場大吃一驚的話,那麼我註定將要失望了。
坦白說,我的確曾經如此期待過。
所以,當那傢伙表現得無動於衷的時候,我也的確是大失所望。
這樣的邏輯,我可一點兒都不喜歡。
事實上,方程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故事裏的矛盾。在青鳧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裏,他欣賞着從三樓傾瀉而下的室內瀑布,和其他遊客一起歎爲觀止。
「要不要給你拍張照片?」我帶着本地人特有的輕蔑問,「還可以順便發到網上去。」
「饒了我吧,省得噁心到別人。」總算他有些自知之明,「你的故事講完了嗎?」
當然已經講完了,我在心裏暗罵,可是某位笨蛋卻沒能領會重點。不得已,我只好讓情節繼續發展下去。瀑布轟鳴的水聲不時打斷我的敘述,如此重複數遍之後,那傢伙才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爲什麼大家都在叫你‘細菌’?」
「因爲那時候我的個子小嘛,」我報復性地答非所問,「還好我後來長得快,到了高中,反而比他們都要高了……」
方程此刻的表情,就像剛剛發現手裏那瓶橙汁原來是用大蒜榨的。
「你是說……你纔是‘細菌’?!」
「對啊,‘身材細小的夏亞軍’,簡稱‘細菌’,這不是很明顯嗎?」
「但是——」
「但是?」
「你不是‘鬼’嗎?細菌是躲在月季花叢裏的啊!」
「故事裏的‘我’是‘鬼’沒錯;」我伸出雙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畫出一對引號,「但我,夏亞軍,外號細菌,當時就躲在月季花叢裏面。只差一點點就能攻陷‘基地’了,真是可惜。」
「你的意思是,故事裏的‘我’不是你?那也說不通啊——在鬼屋探索廁所的時候,金毛叫‘我’不要推,明明喊出了你的名字不是嗎?」
「不對哦。」我忍着笑,擺擺手指道,「金毛說話的對象,從來都不是他身後的‘我’,而是排在隊伍末尾的細菌,當然也就是‘夏亞軍’。只有我不再往前面擠了,其他人才可能站得住腳。」
「那,‘我’的檢討書又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署名‘夏亞軍’?」
「很簡單,因爲那確實是我寫的啊。」
「你剛剛還說故事裏的‘我’不是你——」
「所以,之前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我揚揚得意地指出,「在這個故事裏,運用了某種敘述性詭計。」
那傢伙像個白癡一樣張大了嘴巴,彷彿我現在講的根本不是中文。
「暗中變換第一人稱敘述者的身份,」我只好直接提示道,「是敘述性詭計的一種常用手法。」
「真卑鄙。」方程不滿地埋怨道,「這麼說,一會兒的‘我’不是你,一會兒又可以是你了?」
「沒有那麼誇張。」我搖搖頭,「自始至終,‘我’的身份就只改變過一次而已——想想看,那是在什麼時候呢?」
我的朋友終於恍然大悟。
「捉迷藏的時候,以及第一次鬼屋探險的時候,‘我’和細菌還是兩個不同的人;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寫檢討的時候,‘我’就已經變成夏亞軍了。所以敘述者的身份變化,是隨着日期的更替而發生的。」
「回答正確。」我豎起了大拇指,「你看,只要肯開動腦筋,其實還是很容易的吧?」
「我明白了,」那傢伙卻並不領情,「這所謂敘述性詭計,比我的照片也好不到哪裏去嘛。」
「考了低分也不能就賴試卷啊。」我嘿嘿笑道,「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敘述性詭計,如果寫成小說的話,一定早就被讀者看穿了。不說別的,就說在第二天的故事裏,細菌完全沒有登場,難道你不會覺得奇怪的嗎?」
「就算奇怪,但是有什麼理由認爲,這時的細菌已經變成了‘我’?細菌只是剛好沒說話罷了,這樣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想要證據的話當然也有。」我故作高深地說,「而且,這纔是敘述性詭計的魅力所在。」
越來越多的遊客涌進青鳧酒店,我們趕緊知趣地離開。沿拾翠南街漫步,酒店東側是以堤岸作爲主要景觀的公園。河面上各式船隻絡繹不絕,從青鳧灣款款而來,又消失於遠處跨江大橋的腹中。
「捉迷藏的時候,‘我’曾經這麼形容拾翠島的雙橋:從家裏直接前往學校的話是走東橋較近,但從街心花園回家,西橋卻是更短的路線。這種情況能夠成立須要滿足一個條件,那就是‘我’的家,在東西方向上來說,必定位於這兩座橋之間。」
假設「我」家比東橋還要往東,那麼無論從拾翠島的任何位置出發,走西橋的路程頂多只會和東橋相等,而不可能更短。反之亦然。
「到了第二天,‘我’又再次說明,‘我’家是住在C市的東區——對,就是這幾天你住的地方;順便一提,我媽說晚上要燉牛肉,叫我們早點兒回去——由此可證,前後的這兩個‘我’,其實並不是同一個人。」
「看在阿姨的手藝分上……」方程黑着臉說。
「因爲第二天的‘我’確實寫了檢討,所以這個‘我’必然也是參加了鬼屋探險的成員之一。在此之後,金毛、籠子、貓頭和顯示器均在‘我’的視線中出現過;而剛纔也證明了,這時的‘我’並不是第一天的‘我’。於是可以通過排除法得出,‘我’只可能是細菌。」
方程沉吟了半晌,還是沒能挑出什麼毛病來,只好憤憤不平地轉移話題。
「到頭來,第一天的‘我’,就只是一個連名字都不值一提的角色嗎?」
「籠子沒有躲在樹後。」
「哈?」
「而且,我們還會到青鳧酒店去上廁所。」
「哈??」
「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以上兩處細節,」我若無其事地說,「因爲,你好像對那個‘我’的身份還挺感興趣的。」
原本並排行走的方程突然消失不見了。回頭望去,那傢伙正一臉迷茫站在原地,彷彿剛剛撞上了一根看不見的電線杆。
「咦,看來還是不太明白啊。」我假裝惋惜地說,「沒辦法,那就只好給出最後的提示了:正如故事裏面曾經提到的,在第二天的鬼屋探險中,進入後院的是五個人。」
相當於把解謎的關鍵雙手奉上了。如果這樣都不能參透,其中究竟耍了什麼把戲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當時參加捉迷藏的……」方程皺眉道,「好像有六個人對吧?」
「嗯。」我同意道,「依照登場順序的話,分別是:‘我’、貓頭、細菌、顯示器、籠子、金毛。」
「第二天貓頭溜掉了,剩下的五個人加上花姐兒和獼猴桃,這樣一共是七個人前往鬼屋。」方程準確地心算着,「再除掉在正門負責望風的顯示器,那麼進入後院的,應該也有六個人才對。」
「不,」我堅決地搖了搖頭,「包括我自己在內,確實只有五個人而已。」
如此顯而易見的矛盾,倘若面對經驗更加豐富的讀者,恐怕在講述的過程中就會被當場指出了吧。明明應該有六個人,但實際上只得五個,那麼,唯一合理的解釋是——
「重複計算了……」方程喃喃道,「是這個意思嗎?」
我咧嘴一笑,不置可否。
「五加二等於七,是的,陷阱就設在這裏——我在不知不覺之間,把其中的某個人給數了兩遍。」
「呵。」
「第一天玩捉迷藏的五個人,以及第二天登場的兩名女生,裏面都包含了一個相同的人。那個身份不明的‘我’就是兩名女生之一,這樣加起來就是六個人而不是七個人。因爲花姐兒並未到過鬼屋,所以‘我’只能是獼猴桃。」
「恭喜,回答正確!」我向方程表示祝賀。此時,我們正穿越拾翠一街的路口。「僅僅過了三個街區,比我想的要快嘛。」
「可是,」這傢伙卻頑固地說,「這不可能啊。」
「怎麼,你覺得女生不能和男生一起玩耍嗎?還是模範學生就一定不會違反校規?」
我又想起當獼猴桃把檢討書交出去的時候,班主任臉上的表情,彷彿是看見了世界末日的降臨。事實上,大隊委員應該並不怎麼介意違反校規;被發現違反校規,甚至因此影響評選三好學生,那纔是她堅決不能容忍的事情——像這樣的想法,老師們大概永遠也無法理解吧。
「總之,獼猴桃肯定是女生,沒錯吧?」猶如驚弓之鳥,方程謹慎地再三確認道。
「當然了。」我輕巧地說,「正因爲她是女生,所以才需要特地跑到青鳧酒店上廁所——在那之前,我們都是隨便找一棵樹就解決了的。」
「那樣的話,籠子……」
「籠子沒有躲在樹後。」我重複道,「並不是說他躲到了別的地方,而是那傢伙根本就沒打算要躲。因爲‘鬼’是憧憬的女神,還不等獼猴桃找上門來,他便迫不及待地主動投降了。」
我當時雖然已經被抓住了,但行動並不會受到限制,可以自由觀察戰況,於是把籠子的慫樣看得一清二楚。
「這倒是不難理解。」方程出人意料地說,「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哦?那是什麼?」
「‘我’,也就是獼猴桃,在介紹籠子登場的時候曾經說過,他是‘我在球場上的好搭檔’——難道,女生也會和男生一起踢球嗎?」
「誰說是足球來着?」
「欸?」
「你看。」
我指向人行道的一側。灰藍色的硬膠地面上,畫有數道縱橫的白線,半人高的球網橫亙於場地中央。
「網球場……」
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塊場地上,兩名業餘愛好者正在揮汗如雨。對面場區的球員恰好出現了失誤,擊出了一個離譜的長高球。亮黃色的網球看上去好像一隻檸檬,狠狠地砸在界外,立即又反彈至半空,以令人擔憂的速度,徑直飛向方程的腦袋——
嘭!
猶如巨人輕舒猿臂,將來勢洶洶的檸檬攔截了下來,是值得信賴的鋼絲防護網。我的朋友總算逃過一劫。高聳的防護網圍繞於球場四周,構成了一個長方形的籠子。
「這裏是C市最早對外經營的公共網球場。」我如數家珍地介紹道,「同時也開辦青少年網球培訓。籠子和獼猴桃,曾經是拾翠小學的混合雙打搭檔。」
網球場外擺放着兩門鑄鐵大炮,是在鴉片戰爭時期,於青鳧灣抵禦英軍戰船的遺物。方程窺視着黑漆漆的炮口,顯得若有所思。
「關於這個故事,」良久,他才轉過頭來,「全部都是真實的嗎?」
「當然也進行了一些藝術加工。金毛在說‘別推了’的時候,他喊的也許並非‘夏亞軍’,而是‘細菌’也說不定吧。」
爲了使敘述性詭計得以成立,這種程度的掩飾自然是必要的。
「不過,除此之外,我只是把記憶中的情節複述了一遍罷了。」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意想不到呢,夏亞。」
或許是先前的期待終於迎來了回報,方程罕有地顯出了驚奇的樣子。我注意到,他的眼裏正閃爍着某種異樣的光芒。
9
走到西橋的中央,籠子突然停住了腳步。他彎下腰去,從一堆不知道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兒的碎瓦片中撿起來一塊。
籠子靠近欄杆,隨手一揚,將碎瓦片擲向河涌。由於施加了巧妙的勁道,瓦片帶着強烈的旋轉鑽入水面,又若脫兔一般,從漣漪中蹦將出來,如此反覆往前跳躍了好幾次後,才心有不甘地慢慢沉沒。
「啊,真厲害。」
花姐兒讚歎道,只是語氣略嫌平淡。獼猴桃則根本視若無睹。
最爲激動的當數金毛,立即蹲坐在瓦礫堆前,逐一精挑細選起來。瓦片的形狀和大小直接影響其跳躍的次數和距離,對於打水漂成功與否是至關重要的。
好不容易找到了完美的一塊,金毛也靠近欄杆。「細菌,你讓開點兒。」他擺出準備投擲的架勢,將我擠到一旁。
金毛憋足了勁,誓要扔出比籠子更精彩的水漂。爲了儘可能增強旋轉,他拼命將手臂後伸,腰跟麻花似的擰了足足四分之三圈。左腳穩穩踏前半步,掄圓胳膊猛地一揮,瓦片便如流星般飛掠出去——
然後直插河底,嗤,竟沒濺起半點水花。
我低頭望去,被嚴重污染的河水呈灰黑色,橋下泛起巨大的環形波紋,同時涌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金毛的臉漲得通紅,籠子早已笑得前仰後合。
「太用力是不行的,」顯示器一本正經地發表評論,「首先要控制好入水的角度啊。」
「那你來試試看!」金毛不服氣地嚷嚷。
「好哇!」
「我們先走了。」
獼猴桃冷冷拋下一句,便拉着花姐兒往島外走去。我猜,她大概不怎麼擅長打水漂吧。
「那麼明天見。」我說。另外那幾個傢伙,正在爲了爭奪合適的瓦片而不甘人後。
獼猴桃這才衝我點點頭。
「嗯,明天見,細菌。」
10
毗鄰拾翠南街的河岸,沿路有好幾家頗具格調的餐館。隨着夕陽西斜,紛紛點亮了招牌上的燈飾,殷勤地擺出開門迎客的姿態。
「那麼,差不多也應該回去了吧。」我心滿意足地說,「我媽做的燉牛肉,可不是隨便在哪兒都能吃到的。」
「對了,細菌。」方程現學現賣道,「你剛纔好像說過,那位教導主任就住在你家附近?」
「是啊,怎麼了?」
「在我們回北京之前,可不可以去拜訪一下他?」
「老毒物?」我疑惑道,「爲什麼?」
方程沒有做出解釋。「難道你現在還會害怕見到他嗎?」他明顯閃爍其詞。
「就算見了面,他恐怕也認不得我了吧。」
「嗯,畢竟已經過了二十年。」
「不是這個意思——」我搖頭道,「幾年前同學聚會的時候曾聽說,他好像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這種臭名昭著的疾病還有一個殘酷的別名,叫老年癡呆症。
「啊,那果然是沒辦法了嗎……」方程嘟噥着,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感到一絲焦躁,「爲什麼非要去見老毒物不可?」
「因爲,我想,鬼屋裏也許真的有鬼。」
我不禁目瞪口呆,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這算是對敘述性詭計的報復嗎?」
「倒不如說,是排除了詭計以後的,真實講述的部分。」
「所以,果然還是在報復吧?」
「無稽之談——不過,夏亞,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指出剛纔故事中出現的一個漏洞。」
「請便,」我乾巴巴地說,「我洗耳恭聽。」
「好極了。那麼,就讓我們再次回到獼猴桃的角度——在捉迷藏中大獲全勝以後,隨即進行的鬼屋探險。基於她的自述是真實的前提,在這之前,她已經有多次進入鬼屋的經驗。」
「是啊,那又怎麼樣?」
「既然如此,當第二天獼猴桃再次來到鬼屋的時候,她沒有理由會因爲害怕而發出慘叫,對嗎?」
「獼猴桃?慘叫?不對不對,你弄錯了——」
完全無法想象,高傲的大隊委員會做出這種不體面的反應吧;要說誰有可能失態的話,自然也是隊伍中的新人。畢竟身臨其境,壓迫感絕非紙上談兵所能比擬的,受到驚嚇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金毛那傢伙出言不遜,獼猴桃爲了維護自己的好友,才挺身而出予以回擊。
等等,但是——
「但是,」方程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根據花姐兒之後的表現判斷,她可絕對不是輕易就會被嚇得尖叫的人,對吧?實際上,當時你只是聽見了慘叫聲,卻不能確定是誰發出來的。因爲是女性的聲音,所以便默認是同行的女生之一,既然不是獼猴桃,那就只剩下花姐兒了——然而,只要稍稍推敲一下便能明白,這種直覺並不正確。」
「這……」
我無言以對。現在回想起來,那確實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其實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方程卻接着說道,「只要按照最簡單的思路去想就行了——如果發出慘叫的既不是獼猴桃也不是花姐兒,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你所聽見的聲音,是來自她們以外的第三位女性。」
「第、第三位女性?!誰??」
「很遺憾,但唯獨‘誰’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不過,相比起‘誰’來,我認爲以下的問題更加重要——發出慘叫聲的這名女性,當時‘在哪裏’?」
「你的意思是,」我皺眉道,「你可以回答‘在哪裏’的問題?」
「當然。」方程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你和金毛,相信還包括獼猴桃,不約而同都將花姐兒當成了聲音的主人。這便指出了一項事實:發出聲音的位置,與當時花姐兒所處的位置,剛好是在同一個方向上。」
「同一個方向……」我喃喃重複道,「可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從來沒有提到過花姐兒的具體位置。」
「這是顯而易見的。」方程不耐煩地撇撇嘴,「慘叫聲響起來的時候,大家正走在廚房外面的走廊上。在此之前,需要爬上陡峭的簡易樓梯,身穿短裙的花姐兒絕對不會走到男生前面——即使她本人不拘小節,一貫嚴格的獼猴桃也會加以制止。這條走廊相當狹窄,花姐兒本身又不清楚路線,所以也沒有理由要擠到前面去。那麼很自然地,她將繼續跟在隊伍的末尾。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慘叫聲是從你們的背後,也就是前進的反方向傳來的。」
「沒錯,我確實聽見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頗不情願地承認道,「我也立即便回頭看了,很可惜,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
「不對,這第三位女性是必定存在的,只是你們都看不見罷了。因爲,雖然聲音可以穿越牆壁,視線卻會因此而受阻。」
方程像變戲法一般掏出一張餐巾紙,上面正是我描畫的鬼屋平面圖(如圖2-3)。似乎是離開咖啡館的時候,這傢伙偷偷把它帶了出來。
「走廊的北端與廚房相連,也是你們前進的方向。那麼在與之相反的南端,這一小段牆壁的另一側——」
說着,方程指向餐巾紙上的某一點。
「發出慘叫的女性,當時就在這個地方。」
「大……大廳?!」我愕然道,「那裏怎麼可能會有人?」
「回想一下顯示器的話吧——毫無疑問,在正門放哨的班長也聽見了相同的聲音——結果他說,‘真的遇見鬼妖婆了嗎’。別忘了,一天之前,大廳正是鬼妖婆出沒的地點。」
假設真的有誰在大廳裏發出尖叫,那麼就顯示器所處的位置而言,確實可以輕易判別聲音的來源——剛纔,我也在相同的地點聽見了古董店員與外國顧客的交談。但是,顯示器提到了鬼妖婆的事實,與聲音是來自大廳的假設卻並非必然的因果關係,充其量只能算是佐證而已。
我不打算就此停止爭論。
「如果不是花姐兒的話,她爲什麼沒有解釋清楚呢?」
「要說爲什麼嘛,當然是因爲你們都沒有問她啊。誰也沒有說,‘花姐兒,剛纔大叫的是你嗎’,對吧?即使是在鬼屋,突然響起的‘鬼叫’也是很不尋常的事情——然而花姐兒並不知道這一點。在那個時刻,她對鬼屋的全部認知都來自金毛嚴重誇張的描述。而且,和一般人的反應相反,花姐兒原本便期待見到鬼妖婆。那麼在她看來,這種小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無論如何,後來我們抵達大廳的時候,我並沒有見到任何人。」
「啊,是的。」方程看起來好像很愉快,「這期間所發生的事情,後面我們將會詳細討論。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按順序解決下一個問題——身處大廳的該名女性,‘爲什麼’會發出尖叫?」
「我怎麼知道!」我沒好氣地說。
「那樣的話,就先由我來提出幾個假設吧。第一種可能性:慘叫聲是她故意發出的。夏亞,你怎麼看?」
「爲了嚇唬我們嗎?」我不以爲然,「誰會幹這麼無聊的事?」
如果是金毛的話倒另當別論,我暗忖。但我不能因此便篡改記憶——可以肯定,那是女生的聲音。
「是啊,」方程聳聳肩,「似乎找不到他這麼做的理由。那麼我們只好排除這個假設了。第二種可能性,也就是你最初的想法:她由於受到驚嚇而發出尖叫,如何?」
鬼屋的大廳——方程固執地認爲,這裏有他設想中的「第三名女性」存在——好吧,考慮到那詭異的場景,假如有人誤闖了進來,會受到驚嚇甚至發出尖叫確實毫不稀奇。
「只有一個問題。」我說,「被嚇得尖叫的人,應該會想要逃掉吧?」
而尖叫聲響起之際,顯示器早已在正門處就位了。
「是這樣嗎?」方程假惺惺地說,「真是遺憾,但我不得不同意你的看法。要是有人逃離鬼屋的話,就一定會被顯示器看到。既然班長沒有報告任何異常狀況,這個假設看來也只能排除掉了。」
「那麼,第三種可能性?」
「嗯,也是最後一種——她由於受到傷害而發出尖叫。」
僅有兩字之差。在我質問區別何在之前,方程便繼續說道:
「受到驚嚇的人,立即逃走是很自然的反應;但受到傷害的人,可能就已經無法逃走了。」
「你想說她因爲受傷而無法行動?那麼不是至少應該呼救嗎?而且,還是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爲什麼我們在大廳裏沒有看見任何人呢?」
「呼救嗎……嗯,這很合理——前提是,她還能呼救的話。至於你們沒有看見她,當然是因爲她藏了起來——啊,不對,我說過她無法行動的……那麼,她就是被藏了起來。」
「你、你不會是想要說……」
「是的,夏亞。二十年前你們所聽見的,是一樁殺人案的現場。」
我凝望着這傢伙嚴肅的臉,等待他即將爆發的一陣狂笑,但最終卻是自己率先忍俊不禁。
「原來如此。這纔是你完整的報復計劃,是吧?幹得不賴嘛——說實話,有那麼一小會兒,我真的幾乎就被你給唬住了。」
「不。」
「嗯?」
「一開始,我也覺得或許只是妄想而已。畢竟時隔多年,已經不可能再拿出具體的證據。但當我回顧整個故事的最後一段,我越來越確信,這正是隱藏在鬼屋裏的可怕真相。」
「最後一段……難道是指,打水漂的部分嗎?」
「不錯,就是那裏。」
「可是!」我忍不住嚷了起來,「那甚至不是我打算要講的故事!完全是因爲你沒有意識到結尾揭破的敘述性詭計,我才被迫繼續講下去!從頭到尾,我壓根兒都沒有提過‘鬼屋’這兩個字!」
「重點並不在於你是否提到了鬼屋,夏亞,而在於你沒有提到的另一件事。」
「沒有提到的……什麼?」
「當然是,每次你從橋上經過,都要去看一眼橋底下有沒有屍體的事。」
「這——」
「我不認爲是你單純省略了這一部分——不,就連河水的顏色和氣味,你都描述得清清楚楚。順帶一提,那個氣味,可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屍體的‘惡臭’,簡直就像是特地提醒你不要忘記檢查一般。那麼按理說,這段情節應該會在故事裏面有所體現纔對,然而奇怪的是,你卻對此隻字未提。」
思緒於是又飄回到小學五年級的那個午後。儘管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但這段記憶卻宛如昨日,點滴依然歷歷在目。記憶中的我,並沒有去查看橋底下的屍體。
「這樣的話,能夠想到的解釋就只有一個」:只聽方程繼續道,「在故事發生的時刻,你還沒有形成日後那個詭異的習慣;說得更準確一點,當天的你根本還沒有聽說過,河涌裏面發現屍體的‘流言’。另一方面,時至今日你仍然改不掉的習慣,可見已經根深蒂固,必然是長年累月造成的結果。而故事裏的背景是白蘭花盛開的夏天,並且即將期末考試,說明你的五年級已經臨近尾聲,距離小學畢業就只剩下大約一年時間。畢業以後,你便不會每天到拾翠島上來,自然也沒有機會在過橋時杯弓蛇影了。由此推斷,你聽說河涌內發現屍體,正是在這趟鬼屋探險之後,也就是慘叫聲響起之後,沒過多久便發生的事情——你說,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就算真是巧合……」我囁嚅道,「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那麼在這之前,你們先後遭遇鬼妖婆和教導主任,還因此被全校通報批評,也都僅僅是巧合嗎?」
「你——」
我簡直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而方程的氣焰則越發囂張了。
「你不是打算要寫推理小說嗎?假設在你的故事裏,某個角色正在策劃一場謀殺。當然,爲了逍遙法外,必須想方設法掩人耳目。你認爲,對於這名兇手來說,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是什麼?」
「如何處理屍體——然後,因爲我們是在一個島上,所以兇手便順理成章地把屍體投進了河裏。」我把他的話補充完畢,又不滿地加了一句,「你就是想要這麼說的吧。」
「不,」那傢伙卻搖搖頭,「我想說的是,當你筆下的兇手也未免太輕鬆了些,竟然可以明目張膽地在河邊殺人。」
「我什麼時候說過……」
「如果不是緊挨着河邊行兇的話,」方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那在這個沒有汽車的島上,你的兇手要怎麼做,才能把屍體運送過來呢?」
我又一次爲之語塞。將屍體移至河邊雖然並非難事,但要做到不爲人知卻殊爲不易。即使在半夜三更行動,也無法保證絕對不會被人看見。一旦敗露便萬事皆休,任何一名謹慎的兇手,都不會甘冒如此高昂的風險。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了,方程尚未言明的真正恐怖。
「分……分屍?!」
「只要縮減引人注目的體積,便能大大降低棄屍過程中的風險。」方程的語氣平靜得令人害怕,「從兇手的角度考慮,應該是非常值得推薦的方案。」
這麼說來,我只是聽說河涌裏發現了屍體。至於那是不是一具「完整的屍體」?我完全沒有想過還要追問下去。
「不過,」方程又話鋒一轉,「肢解屍體的工作本身也需要許多時間,而且勢必會造成巨大的響聲,一旦驚擾四鄰可就大大不妙。這島上又淨是些一百多年的老房子,根本毫無隔音可言。恐怕,兇手也曾經爲了作案地點的問題而煩惱不已吧;在付諸行動之前,很可能還不得不忍耐了一段時間。而促使謀殺發生的契機,則是兇手無意中獲悉的,關於鬼妖婆的某個信息。」
「鬼、鬼、鬼妖婆……」
「拜託,請不要結巴,你現在已經不再是小學生了。作爲能夠理性思考的成年人,我相信你也會同意:所謂鬼妖婆,無非只是住在鬼屋三層,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罷了——就算稱不上和藹可親,但起碼人畜無害。那扇防盜鐵門恰恰是樓上有人居住的證據。而你們幾個不光擅自闖入,還在那兒大吵大鬧的,也就難怪人家老太太沒什麼好臉色了。」
「但那個編織袋……」
「當然!那個編織袋正是關鍵所在!顯而易見,你們碰上老太太的時候,她剛剛從家裏出來。可是,如果只打算在附近遛個彎、買個菜、串個門什麼的,有必要拿着這樣一個分量明顯不輕的編織袋嗎?沒有。那麼,更合理的猜測是:老太太正準備要出遠門,所以才攜帶了額外的行李。」
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旅行箱依然是陳列於百貨大樓櫥窗裏的高級品;在火車站或長途汽車站隨處可見的,無疑還得數這些價格低廉,而又堅固耐用的編織袋。
「她不得不親自拎着行李下樓梯,因此,不妨假設老太太當時是獨居。請想象一下,要是兇手知道了她出遠門的消息,將會得出什麼結論?」
鬼屋一共有三層。一樓的店長大叔,每天下午五點便會準時離開;二樓顯然處於荒廢的狀態;如果,就連三樓的鬼妖婆也有幾天不在家的話——
「到了晚上,整幢鬼屋將會空無一人。」
「對於兇手來說,恐怕不可能找到更理想的地點了吧?不管弄出多大的動靜都不必擔心會被別人聽見,血跡則可以直接由拐角處的廁所沖走——是的,我相信兇手就是在那裏將屍體進行肢解的。照明的問題自然是用手電筒解決,而且即使到了深夜,也不會有半點可疑的光線透到街上去。不過,機會僅限於老太太回家之前,或許就只有一兩個晚上而已。」
「有一個問題。」此時我提出異議,「除非兇手之前就對鬼屋的情況非常瞭解,否則所有這些根本都無從談起。」
「確實如此。」方程承認道,「可是,根據你們被點名批評時其他學生的反應看來,至少在拾翠島的範圍內,鬼屋的傳聞可謂無人不曉。當然,和熱愛幻想的孩子們不同,成年人會以一種更加現實的方式去看待鬼屋。譬如說,兇手很快便意識到了,足以對其犯罪計劃構成威脅的,某個障礙的存在。」
「那個障礙,難道是……」
「基於無法移動屍體的前提,必須讓被害人主動進入鬼屋。然而我們已經知道被害人是女性,要在晚上前往傳說中的鬼屋,無論如何都會斷然拒絕吧。即使她勉強同意,恐怕也是心存忐忑,對周圍的事物格外提防。在這種狀況下,行兇的難度也將相應增加。好在,當時是夏天,雜貨店五點關門以後太陽還沒下山,因此兇手判斷這是最適合的作案時間。唯一的問題在於……」
「問題在於,」我彷彿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那也是通常我們進行鬼屋探險的時間……」
「不錯。但是,發現了這一點的兇手並沒有輕言放棄。爲了掃清障礙,兇手採取了一個相當高明的手段。」
「老毒物!!」
我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齒。原來如此,這纔是老毒物一反常態,出沒於拾翠島西側的真相——並非我的推理有誤,更不是什麼倒黴的巧合——從一開始,我們就是被緝拿的直接目標。
「對。」方程點點頭,「兇手當然知道你們是拾翠小學的學生,畢竟在拾翠島上,就只有這麼一所小學而已。而這所小學,還有一位非常熱衷於懲罰違紀學生的教導主任——說不定,兇手曾有幸目睹他在游泳場設伏的事蹟。那麼,只要向他稍稍透露你們的所作所爲,即能借助教導主任之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你們逐出鬼屋。我想,當你們被嚴厲訓斥的時候,兇手一定就躲在附近,滿意地欣賞着自己的傑作吧。」
也就是說,老毒物很可能見過兇手,所以方程才動了要去拜訪他的念頭。然而事到如今,如果還要依靠二十年前的證人去指認的話——
「你認爲,兇手一直沒有被抓住嗎?」
「嗯。雖然不能排除兇手後來主動投案自首,或者由於其他案件被捕的可能性。但就當時而言,因爲缺少了鬼屋是第一案發現場這個關鍵事實,要找到兇手恐怕並不現實。」
「也不能這麼武斷就下結論吧?說不定,有目擊者看見被害人進入鬼屋,因此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呢?」
「要是那樣的話,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什麼意思?」
「正如你所說,目擊者對於調查非常重要。假如警方懷疑鬼屋與案件有所關聯,必然會在附近儘可能尋找更多的目擊者。住在三層的老太太肯定是最先接受詢問的人之一。‘您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警察大概會這麼問,‘或者注意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方程左搖右晃,模仿起警察與鬼妖婆之間的對話來,似乎完全代入了角色。
「‘說起來,倒是有那麼一羣可惡的小鬼……’
「‘小鬼?’
「‘好像是那邊學校的學生吧,經常隨隨便便就跑進來,在樓下淨瞎胡鬧,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您是說,他們會在二樓活動嗎?’
「‘可不是嘛。對了,警察同志,其中一個居然還染了頭髮,那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家的孩子。’」
我驚異於這傢伙浮誇的表演,哭笑不得又無言以對。
「當然,警方應該不會特別在意金毛是不是正經人家的孩子;但有一羣小學生曾多次接近犯罪現場,如此重要的線索卻無法坐視不理。接下來,警察一定會去聽取你們的證詞——根據老太太的描述,要找到你們不過舉手之勞。但事實上這從來沒有發生,那就只能認爲,當時的調查並未將鬼屋與案件聯繫起來。」
那麼說,兇手現在很可能仍然逍遙法外。只是,即使老毒物沒得那個病,也難以保證他還能記得兇手的模樣。
「別淨扯那沒用的了,」我突然不禁有些惱怒,「你就不能乾脆點指出兇手是誰嗎?」
「倒是可以初步排除幾個人的嫌疑。」方程道,「教導主任很少來到島的西側,因此不可能熟悉鬼屋的構造。雜貨店的店主,你們就可以證明案發時他並不在現場。被當作鬼妖婆的老太太,或者假如三樓還住着其他人的話,與其在家門口行兇,進入鐵門之後再下手纔是更合理的做法。總而言之,兇手應該是故事中未登場的人物。」
這可真是太棒了。明明高調地聲稱發生了殺人案,卻對被害人和兇手的身份都一無所知。要是膽敢把這種半吊子故事拿到讀者面前,我憂傷地想,一定會被抨擊得體無完膚吧。
「因爲沒能抓到兇手……」我有氣無力地說,「鬼屋裏真的有‘鬼’,是指死者的冤魂嗎……」
「怎麼可能?」方程詫異地瞪着我,「那樣對死者未免也太不敬了吧?」
「這、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
「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嗎?鬼屋裏的‘鬼’,夏亞,就是你們啊!」
理所當然地,我徹底瞠目結舌了。方程則像早有預備似的開始解說:
「那麼,就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案發當天的細節吧。因爲一天前才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着,兇手有充分的理由認爲你們暫時不會再前往鬼屋。事實上,當兇手望向街心花園的時候,的確也看不見平常捉迷藏的那些身影。就這樣,兇手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但除此之外,兇手的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在二樓大廳,兇手襲擊了毫無防備的被害人,後者在驚懼中發出了最後的慘叫聲。然而,真正令兇手心驚膽戰的是,下一個瞬間,從廚房的方向傳來了金毛和獼猴桃的爭吵。
「已經沒有時間爲先前的失算捶胸頓足了——兇手非常清楚,你們馬上就會穿過甬道來到大廳。要扭轉這個不利的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即帶着被害人的遺體躲進廁所,而且還得絕對保持安靜。在一片漆黑的甬道中,那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不過,兇手終究還是做到了。
「問題在於,在這之後,金毛又說了另一句話。」
「他對花姐兒說,」我接下去道,「‘我們昨天發現了一個廁所,要不要進去看一下呢?’」
「是啊,」方程點點頭,「想象一下,這時兇手的內心該有多麼崩潰吧。不過,兇手沒有被輕易擊倒,反而冷靜判斷了形勢:寧願讓你們發現屍體,也總比暴露自己要好。於是,兇手把被害人留在廁所,打算從正門逃離鬼屋。」
「可是,顯示器……」
「顯示器並沒有看見兇手,因爲兇手先看見了顯示器——當然,是透過樓梯拐角處的窗戶。雖然不明白爲什麼這小子會在那裏看守,但兇手被迫打消了離開的念頭——樣子被看見了的話,逃走也就毫無意義了。只是這麼一來,兇手便徹底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
「防盜鐵門攔斷了通往三樓的樓梯,任憑兇手再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突破那些粗壯的鐵枝。另一方面,甬道內的你們已經越來越接近大廳,更可惡的是,這些騙人精根本就沒有進入廁所!
「這時,留給兇手的選擇就只有一個——跟你們玩一場捉迷藏。」
「捉迷藏!!」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
「是的,捉迷藏。」方程深深吸了一口氣,「爲了躲過你們這些‘鬼’的目光,必須依靠大廳裏僅有的幾件傢俱。覆蓋在上面的白布,對於此刻的兇手來說簡直就和救命稻草無異。窗戶前那張寬大的桌子或許是最理想的藏身地點,於是兇手走上前去,掀開白布的一角——
「然而,你曾經很清楚地描述,白布覆蓋下的桌子呈現完美的立方體。無論如何,單獨存在的一張桌子很不常見。也就是說,與它相配套的凳子必然是收納於桌面下方,這樣才能保持立方體的形狀。如此一來,便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讓兇手躲藏。
「那麼,像之前貓頭所做的那樣,趴在長椅底下可以嗎?問題是,大廳裏的是一張矮腳躺椅,成年人要鑽進去原本就很困難。要是座板下方再裝飾上一圈木紋,那便完全不可能了。我毫不懷疑,當時兇手面臨的就是這麼一種情況。
「被逼入絕境的兇手急中生智:雖然人無法鑽到長椅底下去,但是別的東西可以。兇手掀起披在衣帽架上的白布,讓衣帽架倒下來,橫着推進了長椅下方。衣帽架和地板摩擦發出聲音,卻被你當成了棺材的蓋子正在打開。
「最後,兇手把那塊白布披在自己身上,站到原來衣帽架所在的位置,高舉雙手,就像真的衣帽架那樣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