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一個正方形的房間。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正方形的矮桌,桌面上擺放着正方形的棋盤。
棋盤由六十四個正方形的小格子構成,八行八列,黑白相間。那白色宛若凝脂,內裏隱約似有暗流涌動;黑色則猶如少女雲鬢,彷彿可覺陣陣青絲幽香撲鼻而來。要是讓識貨者看了,自當指出此乃最上等的黑白瑪瑙,二者交錯鑲嵌,卻是渾然一體,平整如鏡。
位於棋盤之上,又有許多造型各異的棋子,同樣分作黑白二色。黑棋是黑檀木,白棋爲黃楊木,歷經能工巧匠的精雕細琢以後,宛然便是一尊尊巧奪天工的藝術品,教人愛不釋手。
角落處的黑膠唱機正在播放一首輕鬆和緩的室內樂。四壁顯然專門進行過隔音處理,即使外面再怎麼吵鬧,也絕對不會打擾弈者的冥思苦想。對於愛好此道者來說,在這裏與旗鼓相當的對手廝殺個天昏地暗,想必是一件賞心樂事。
——假如,桌上的棋子不是像現在這樣東歪西倒的話。
矮桌兩側各有一張山羊皮沙發,不消說也是十分溫軟舒適。然而坐在那兒的人卻露出了極端痛苦的表情——這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疣斑點點的右手緊緊按壓着腹部。由於劇烈的疼痛,他的身體如刺蝟般蜷縮成一團,偏偏仍不甘心地揚起頭顱。皺紋密佈的臉上,扭曲的肌肉就像是一窩糾纏蠕動的蟲子,顯得猙獰可怖。已經有些散亂的眼神中,飽含着憤怒和難以置信。
老者的左手向前探出,越過矮桌上的棋盤,似乎想要抓住那個即將奪去自己生命的仇敵。但結果只是徒勞地在半空中顫抖,於是又把兩枚棋子掃到了地上。
兇手從對面的沙發上站起來,試圖避開那垂死之人的目光。
幾秒鐘後,老者頹然倒地,不久便停止了抽搐。
「我也不想這樣做的。」兇手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虛空中的靈魂做出辯解,「要怪的話,就怪你活得實在太久了吧。」
兇手的手中握着一個玻璃酒杯,裏面尚餘少量被稱爲白蘭地的琥珀色液體。倒並非兇手生性殘忍,要在此刻爲自己的惡行乾杯;而是當老者開始呈現中毒的跡象,雙手不受控制地胡亂揮舞的時候,兇手便立即從桌上拿走了這個杯子——毫無疑問,杯內含有兇手的唾液,萬一被打翻那就非常不妙了。絕對不能小看如今的警察,不管殘留下多麼細微的證據,都可能會是導致全盤皆墨的昏着。
至於仍然放在桌上,從老者臨終時的瘋狂中倖存下來的另一隻酒杯,兇手心想,就讓它繼續留在那兒吧。當然,警察會從裏面化驗出毒藥。但並不要緊,反正屍體解剖以後的結果也是一樣。兇手對下毒的時機掌握得很好,也自信不會留下指紋。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去走一步閒棋。
兇手再次確認現場的狀況,隨即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房間——不能因爲匆忙而有所疏忽,但更不能在關鍵時刻舉棋不定——使用過的酒杯無法有效處理,乾脆也一併帶走。這時候,唱機還在繼續旋轉,播放着波瀾不驚的小調。
然而,片刻過後,樂曲卻轉入了一段意想不到的變奏。
倒在地上的老者,竟然再度掙扎了起來。他的眼珠已經模糊成一片,卻能清楚看見飄浮於不遠處的死神。死神在空中躥躍翻滾,滑稽的舞姿與音樂的節拍格格不入,它的耐心顯然即將到達極限。
不過,這就已經足夠了。
顫巍巍地,老者把一根手指伸進嘴裏,用盡僅存的力氣狠命一咬——
與此同時,黑膠唱機奏響了樂章終結處的震撼強音。
2
這是一個近似正方形的房間。狹小的室內只有幾件樸實無華的辦公傢俱,但十分整齊潔淨。唯一稍顯氣派的兩把椅子似乎也是特意爲訪客而準備的,讓人不禁心生好感。
「請坐,請坐。」
一位五十歲左右,無疑正深受脫髮問題困擾的男士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殷勤地招呼我和方程落座。然後他轉過身去,在一扇門邊上提起來一隻頗有些年頭的舊式熱水瓶。從背後看,那顆腦袋便顯得更加荒蕪了。
「我們這兒只有些便宜的茶葉,希望兩位不要介意。」
男士一邊把兩個冒着熱氣的紙杯遞給我和方程,一邊不住地道歉。與其說是慣常的客套,倒不如說他好像真心感覺招待不週。我卻有些受寵若驚了。
「那個……」
「啊,對了,兩位請多指教。」
他恭敬地向我們遞上名片,一行小字低調地註明了職銜爲常務理事。禮尚往來,我也取出事務所的名片,方程則無動於衷。
「夏亞軍先生。」理事先生端詳着那張八元印兩大盒的便宜貨,如獲至寶地點點頭,「年紀輕輕便擁有自己的事務所,果然是後生可畏啊。據我瞭解,您有意要捐贈一筆款項?」
「剛纔我們跟外邊的職員就是這麼說的。」方程嘟囔道,似乎還在發牢騷。這傢伙原本不願意來,但我堅持他必須親自出面。
負責接待的小姑娘先是讓我們填寫了一份表格,然而當她瞥了一眼那個捐贈金額的時候,卻像見了鬼一般跑掉了——公平地說,對此我無法加以指責——隨後,我們便被莫名其妙地請進了這間辦公室。
「是的,是的。相信兩位一定是公務繁忙,不可能耽擱太久吧。」理事先生賠笑道,「因爲像這樣數額巨大的捐款會涉及一些操作上的細節問題,所以通常是由我親自進行處理,造成不便請多包涵。如果兩位現在確實沒有時間的話,我也可以稍後與夏先生的祕書再行商議……」
「不必麻煩了。」我謝絕了對方的好意,心想阿璃纔不會管這種瑣事。「實際上,真正的捐贈者應該是我的朋友纔對。」
我簡單地介紹了旁邊那位身懷鉅富的窮光蛋。
「原來如此。方程博士……」理事先生沉吟着,光禿禿的前額上浮現出幾道困惑的皺紋,「真是不好意思,總感覺好像在哪裏聽說過您的大名,卻又偏偏想不起來了。」
「我想您一定是弄錯了。」方程斬釘截鐵地說,顯然不打算讓這個話題繼續發展下去。
理事先生察言觀色,便知此事不宜深究。「是啊……看來這人上了年紀,腦子也跟着變得不好使了呢……」他自嘲般地嘆了一口氣,「那麼,首先我想請問一下,關於本次捐贈的資金,不知道會以什麼方式交割呢?」
「喂,」我朝方程揚揚下巴,「把那個拿出來吧。」
我的朋友依言掏出一張小紙片,隨手交給了理事先生。後者連忙戴起一副老花眼鏡。
「啊,原來是支票嗎……嗯嗯,這個金額果然是……」理事先生刻意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出那個數字,生怕會把它嚇跑了似的。
昨天上午,白雪集團的墨祕書三度登門,將方程要求的酬金分文不少地奉上。短暫的盤桓間,小個子男人談笑風生,禮節亦周全備至,絲毫沒有半點遭到敲詐的樣子。告辭的時候更千叮萬囑,日後如有白雪集團可以效勞之處,務必要直接與他聯繫。
倒是在墨祕書離開以後,我卻不由得煩惱起來了。
——這筆不義之財,現在應該怎麼處理呢?
昧着良心據爲己有,乾脆把事務所搬到隔壁那座冬暖夏涼的寫字樓去……不行,這種事情終究還是做不出來。但事到如今,顯然也不可能讓人家把支票再收回去。都怪方程,若不是那傢伙非要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報復——
「如果真的不想要的話……」阿璃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無法不注意到她話裏的重音。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就是說……」阿璃聳聳肩,「把它捐出去不就好了嗎?」
我怔住了,並非因爲這是一個多麼巧妙的主意;恰恰相反,明明如此簡單的解決方案,爲什麼我竟沒有想到?難道——我感到胃裏一陣惡寒——在潛意識的某個角落裏,我並不願意放棄這筆到手的鉅款?
迄今爲止,我已經多次見識過金錢的恐怖魔力。因此更不會天真地認爲,當這樣一張支票擺在眼前的時候,自己就一定可以免疫誘惑。無論如何,必須要在開始猶豫不決之前,按阿璃的辦法把它處理掉。
——或者,我可以假裝按她說的辦,然後偷偷把錢轉入一個私人賬戶。沒有人會知道。當然,那樣的話就不可能搬去體面的辦公室了。但話說回來,還有必要繼續經營這家不景氣的事務所嗎——
「方程!!!」我忽然大吼一聲,「明天跟我一起去捐款!」
「謝謝,我就不用了。」
「你非去不可。」我氣勢洶洶地揪起那傢伙的領子,將支票塞進他胸前的口袋,「別忘了,這可是付給你的酬金……」
「咦?」理事先生摘下了老花眼鏡,「可是,收款人這裏記載的是‘夏亞事務所’呢……」
「我打算把這張支票作背書轉讓,」我解釋道,「印鑑也已經準備好了。不知道這樣操作可以嗎?」
「原來如此。嗯,我相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既然這樣,那就還是以貴事務所的名義進行捐贈……」
「啊,不不,」我連連擺手,「我們希望匿名捐贈。」
「請儘管放心,」理事先生寬厚一笑,「假如這是您的意願的話,我們會對兩位的身份嚴格保密。捐贈者的名義也只會保存於內部記錄。當然,您大概需要告知稅務部門,以便貴事務所在繳納所得稅的時候,從應納稅額中扣除用於慈善捐贈的部分。」
沒想到後續還有那麼多麻煩事。我瞪了方程一眼,那傢伙正悠然自得地喝着由便宜茶葉沏出來的茶。
「不過……」理事先生略顯曖昧地說,「夏先生、方博士,兩位確定是要匿名捐贈嗎?」
「唔?」
「當然,我完全尊重兩位的決定,只是以個人的經驗提供一點參考意見。因爲像這樣的高額捐贈,對於企業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宣傳機會。比如說,我們將很樂意安排舉辦一場捐贈儀式,同時邀請國內主流媒體進行報道。如果兩位有意向的話,甚至冠名某項慈善公益活動也是可能的……」
「謝謝您的好意。」我婉拒道,「不過我們已經商量過了,只要匿名捐贈就好。」
「是嗎……嗯嗯,那可真是了不起呢。好的,我明白了,那麼下面就將按照匿名捐贈操作。然後想請問兩位,是否需要指定捐贈對象或者捐贈用途?」
「不用了……」我搖頭搖了一半,忽然想到偶爾也該徵求一下方程的意見,便又硬生生地僵住了腦袋,「你說呢?」
「有些捐贈者會希望將捐款用於改善家鄉的教育或醫療條件,或者是針對某類疾病患者的關懷照料。」也許是因爲我的剎那猶豫,理事先生認爲有必要再次提供參考意見,「另外,也可以指定具體的受贈者,例如某所福利院,或是符合受贈條件的困難羣衆。當然,即使不予指定也無關緊要,捐款將由專人依照章程進行分配,確保其有效使用。定期更會由第三方機構進行專業審計……」
「嗯,不用了。」自從理事先生不小心踩進他的禁區以後,方程終於又開了一次口。
「要是每位捐贈者都像兩位這般灑脫的話,」理事先生感慨道,「我的工作就未免太輕鬆了。嗯嗯,還有什麼遺漏的呢……噢,對了,通常是在捐贈儀式上向捐贈者頒發勳章和表彰證書。既然兩位決定不舉行儀式,這些就寄送到貴事務所去,您看這樣可以嗎?」
「不,這些也都不必了。」
「即使您這麼說,但我還是得按規定執行呢……」
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我們的交談。
「啊,不好意思……」
理事先生話音未落,房門就被擅自推開了一道縫隙。我回頭望去,只見門縫裏露出一張怯生生的臉,正是剛纔讓我們填表的那位小姑娘。然而,她的表情卻好像比之前更加慌張了。
「什麼事?」理事先生和顏悅色地問道,並未責備她那缺乏禮貌的行爲。
「有人找您。」
「你沒有說,我正在會見客人嗎?」
「說了,但那人說是急事不能等。」
「我不記得約過任何人。」理事先生搖頭道,「這兩位先生的時間可也是很寶貴的。請你轉告對方,要是實在等不及的話,那就請改天再來吧。」
「可是……」小姑娘爲難地說,「人家是警察。」
「警察?」理事先生愕然道,「警察找我有什麼事?」
小姑娘更是泫然欲泣,一副「我怎麼可能知道」的樣子。「是一位女警官,」她補充道,「名字……好像是叫柯柔。」
我與方程迅速對視一眼,那傢伙的臉色明顯也變了。不過,理事先生並無暇察覺我們的異狀。
「非常抱歉,我稍離開一會兒。」他站起來,鄭重其事地低頭致歉,又囑咐那小姑娘道,「請你就留在這裏,爲兩位解釋一下頒發勳章的事宜。」
然而她卻沒有從門邊讓開。
「那個……」
「還有什麼事呢?」就連一貫好脾氣的理事先生都有些不耐煩了。
「那位警官說,最好是跟您私下談……」
「私下……」
就我所見,這裏似乎沒有接待室一類的設施。理事先生喃喃重複了兩遍,終於意識到,必須把我們趕出去才行。
「實在是對不起。」他無比尷尬地說,「不知道兩位是否介意稍稍移步,我們的工作人員會陪同……」
「不,」我脫口而出,「我們介意。」
如果現在離開這間辦公室,勢必就會與柯柔碰個正着。毋庸置疑,她將會對我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追根究底。那樣的話,先前那樁案子的真相——
「理事先生,」方程則指着熱水瓶旁邊的門,「請問,那扇門是通向什麼地方?」
3
這是一個和外面形狀相同的房間。四周牆上釘滿了架子,擺放着許多應該是用於儲存文件的紙箱。中央的工作臺上也有一個打開了的箱子,旁邊還散落着大量照片。
理事先生確實說過這是個儲藏室,讓我們躲進來未免太委屈了。只是這番雜亂無章的景象卻始料未及,和外面整潔的辦公室形成了鮮明對比。
無論如何,在這裏避開柯柔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橫豎暫時不能出去,我便踱步到工作臺前觀看那些照片。拍攝的地點大概是某處村莊,從幾間破敗不堪的房屋看來,顯然屬於貧困落後地區。村民們——幾乎全是老人和兒童,青壯年想必都已進城務工了——手裏舉着剛剛領到的援助物資,在鏡頭前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一張合照裏出現了熟悉的頭頂。和理事先生在一起的,是好幾位衣着講究的先生女士,以及簇擁在周圍的,鶉衣百結的孩子們。他們一個個昂首挺胸,耀武揚威般地展示着腳上嶄新的運動鞋。
似乎是捐贈者前往當地慰問時的情景。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高興,令人不禁心生羨慕。這麼說,只要處理掉那張支票,我也可以心安理得了嗎——
咔嗒。辦公室的門好像打開了。
「理事先生,您好。」響起來的果然是她的聲音。「打擾了,我是公安局的柯柔。關於正在調查的一個案件,希望您能提供協助。」
「您好,柯警官。請坐。」
外面變得無聲無息。不知道爲什麼,柯柔不爲所動。
「我聽說,」片刻過後,她纔打破了沉默,「您這兒剛纔有客人?」
「對。」
「但是,我並沒有看見他們離開。」
他們?!我心中一震,柯柔怎麼知道客人不止一位?是那個慌慌張張的小姑娘說漏嘴了嗎?還是——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神經質地跳開一步,只見方程微微搖頭,然後做了一個喝茶的動作。
「那兩位慈善家現在就在隔壁的房間。」理事先生如實答道,「但他們一貫行事低調,即使慷慨捐贈也是以匿名的方式,因此並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們曾經來過這裏。相信您一定能給予理解。」
柯柔無從反駁,只好退讓了一步:「我明白了。理事先生,請問您是否認識一個叫段九的人?」
段九?這可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
「段九老師嗎?是的,我認識。」
這便毫無疑問了。既然理事先生特地加上了「老師」的稱謂,說明他們在談論的,正是著名的武俠小說作家段九。
「您和段九的關係怎麼樣?」
「這個……應該算是志同道合吧。因爲老師一直以來都致力於慈善事業,而且我們也有共同的興趣愛好,所以會不時來往。」
「大約在三年前,段九有沒有把一份遺囑交給您保管?」
「遺囑嗎?嗯嗯,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不過……」理事先生彷彿領悟到了什麼,「柯警官,您在調查的案件……」
「倒也沒有必要向您隱瞞。前天上午,段九被發現死於自己家中。」
「這、這不可能!!」
據我所知,那位大作家確實年事已高,而且也有好幾年未見新作發表了。但如今噩耗傳來,豈不是意味着無數讀者翹首以待的,《尋見唐門》系列的下一部作品,徹底沒有希望看到了嗎?
「很遺憾,」柯柔以一種例行公事的語氣道,「還請您節哀。」
「但、但是!我上個星期才見過老師,老師的身體非常健康,棋藝甚至還有所精進……」
「我想不用我說您也能猜到,我們警方認爲,段九是遭人殺害的。」
一段激昂的進行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是手機鈴聲。不過無須擔心,在躲進儲藏室的時候,我和方程就已經把手機設置成了靜音。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聽上去柯柔就像是在自言自語。理事先生的反應完全消失了,似乎還沒能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喂,是我……嗯……哦?做得好……不,不用着急,就讓他在訊問室先待一會兒……對,我很快回來……嗯……好,先這樣。」
理事先生仍然一言不發,但柯柔並不打算永無休止地等待下去。
「根據段九的遺囑,」她故意提高了聲音,「在他去世以後,其個人財產將全部捐獻做慈善用途,是這樣嗎?」
「呃……」
「理事先生?」
「啊,不好意思……是的,當時老師確實說過這樣的事情。」柯柔敏銳地注意到了措辭間的微妙差別。
「也就是說,您並沒有親自確認過遺囑的內容,對吧?」
「當然沒有——那樣做的話,對老師不是太不尊敬了嗎?」
「唔……不過,現在恐怕不是顧忌這些的時候了。作爲本案的重要證物,請您把段九的遺囑交給警方。」
「重要證物?」理事先生疑惑道,「柯警官,你們該不會是在懷疑……」
「對不起,我不能透露調查的情況。」柯柔無情地打斷了對方,「請問,那份遺囑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我家的保險箱裏——不過,正如您所見,我這邊正在爲兩位慈善家辦理捐贈手續——」令人感動的是,理事先生並沒有忘記我們,「柯警官,您看是否方便到外面稍等一會兒,然後我跟您一起去取;當然您要是趕時間的話,我也可以直接送到公安局去。」
「謝謝,不必麻煩您再跑一趟了。我會安排一名同事稍後過去,請問地址是……好,我知道了,那麼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到府上。」
正當我以爲柯柔即將告辭的時候,她卻又開口道:
「您剛纔說,上週曾經與段九見面,那具體是在什麼地方?」
「在老師家裏。那天老師剛好邀請我過去下棋。」
「國際象棋,對嗎?」
「是的。老師對於國際象棋非常癡迷,而我本人也勉強算得上半個業餘愛好者,所以偶爾會切磋一兩盤。」
國際象棋啊——想當年,我還在C市的小學生比賽中獲得過第四名呢。忽然有些懷念那着不論何時使出,總是顯得帥氣十足的「王車易位」來了。
「當時你們所使用的,」柯柔大概出示了一張照片,「就是這副象棋嗎?」
「是的。」
「棋子是齊全的嗎?」
「什麼?」
「上週,在您與段九下棋的時候,這副象棋的棋子是不是齊全的呢?」
「當然,否則這棋根本就沒法下了吧……」和我一樣,理事先生也是大惑不解,「柯警官,難道現在有棋子不見了嗎?」
「對不起,這也是需要保密的調查內容。」柯柔搪塞道,「打擾了,感謝您的配合。」
4
這是一個三角形的房間。忽略些許誤差的話,可以認爲是等邊三角形。房間內僅有的一張桌子同樣是等邊三角形,但方向顛倒,以三個銳角指向每面牆壁的中點。
一個男人坐在桌旁,臉上滿是胡楂以及忐忑不安的表情。他不時擡起頭來,瞄一眼對側的牆壁,然後又迅速移走目光。和其他兩邊相比,這面牆無疑存在某種特殊之處——自膝蓋的高度往上,幾乎就是一整塊巨大的玻璃,燈光照在上面有如泥牛入海,呈現深潭一般的墨綠色。
「辛苦了,老郭。」柯柔在牆壁的另外一側說道。從這邊看,玻璃神奇地變得清澈透明。警官觀察着玻璃背後的男人,問:「在哪兒找到他的?」
「這小子可會躲了。」年齡稍長的男性刑警氣哼哼道,「那地方說出來也沒人知道,是河北省H縣的一條小山溝。要不是又自作聰明去給段九打電話,還真沒那麼輕易能把他逮回來。」
「現在認定他是兇手還爲時尚早。」柯柔搖搖頭,「至少,動機方面還不夠明確。」
「關於這點,小樑已經出發去你說的那個地址了。」老郭道,「另外,法醫報告剛纔也送了過來。」
「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情況嗎?」
「嗯,首先是導致被害人中毒身亡的藥物,經檢驗後確定是甲胺磷,與現場酒杯中殘留的成分一致。」
「甲胺磷?」柯柔皺眉道,「我完全沒聽說過啊。」
「是一種農藥。由於毒性太強,兩年前農業部就已經明令禁止生產使用。不過據說殺蟲效果很好,所以有些地方的農村還是繼續在用。因爲這本來就是偷偷摸摸的事情,毒藥的來源恐怕很難追查得到。」
「這東西的毒性有多強?」
「致死劑量是三克左右,一般在兩小時內就會致人死亡。考慮到死者的年齡以及酒精的刺激作用,實際的毒發過程應該還要更短一些吧。」
即使如此,在被害人的意識消失之前,也仍然經過了足夠的時間。與氰化物等幾乎瞬間生效的毒藥相比,這裏無疑存在着根本性的區別。這麼一來,在現場勘探時,令人在意的那件事情——
「另一方面,關於死者右手食指上的傷口。」老郭顯然與柯柔想到一塊兒去了。「其形狀與死者的下尖牙相吻合;同時,口腔內有血液反應,但未見明顯外傷。法醫認爲是死者自行咬破的。」
特地咬破手指的理由,應該是爲了用血寫下兇手的名字吧。問題在於,現場到處都沒有發現可疑的血跡。難道恰好就在這時候斷氣了嗎?還是——
「總之,先聽聽這位有什麼要說的吧。」
柯柔說着,和老郭一同離開監控室。須臾,他們又出現在玻璃對面,三角形的訊問室中。理所當然地,兩名刑警佔據了桌子的另外兩邊。
「說吧,叫什麼名字?」
柯柔以一種頗不客氣的方式開場——並非先入爲主地把對方當作兇手,而是通過剛纔的觀察,她判斷這會是最有效的偵訊手段。
在訊問室中等候多時的男人戰戰兢兢地擡起頭來,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處境相當不妙。他先望向左邊的女警官,然後又瞥了一眼右側正在準備筆錄的刑警。三角形的桌子使被詢問人和辦案人員無須正面相對,避免產生不必要的對抗情緒;而房間內罕見的銳角則營造出無路可逃的氣氛,令狡猾之徒迫於壓力,主動放棄編造謊言的念頭。
「段……段玄聖。」
男人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訊問室的心理機關似乎正在發揮作用。柯柔忽然想起某位心理學家,最近好像經常和那傢伙打交道,這可說不上是什麼好事。
「年齡和職業?」
「三十五……」
「職業呢?」
「呃……」
「職業?」柯柔稍微提高了聲音。
「沒、沒有固定的……」
「嗯。」警官不爲所動地點點頭。事實上,她早已對這些情況瞭如指掌。「你和段九是什麼關係?」
「那是家父。」
「呵,‘家父’嗎?」老郭適時冷笑一聲,「但我聽說,平時你好像是當面就叫‘老頭子’,背地裏叫‘老不死的’哦。」
柯柔注意到段玄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但沒有反駁。
「事實上,令尊在三天前不幸去世了。」她平靜地說,「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我……我是昨天打電話才從警察那裏聽說的。」
「說起這個電話,爲什麼當時我們的同事一表明身份,你就立即掛斷了?」
昨天傍晚,留在段家現場繼續取證工作的警員接到了一通電話。一問之下,對方竟是段氏兄妹中的一人,案發後便一直失聯的段玄聖。然而,當警員告知段九死訊的時候,那邊卻慌忙掛斷了。鑑於該人是本案的重要關係人,專案組立即通過技術手段對來電進行定位;老郭更星夜兼程,與河北省警方通力合作,於今天凌晨對其實施控制。
「那個……我以爲他是假冒的啊……」
「假冒?難道令尊家裏經常會出現假冒的警察嗎?」
段玄聖啞口無言地低下了頭。
「算了,咱們來談談別的。」柯柔欲擒故縱,「我們認爲,令尊的死亡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那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雖然毒殺不需要直接接觸,不在場證明的重要性因此打了折扣。但是,由於白蘭地酒瓶裏並未檢出毒藥,應當認爲,兇手是在白蘭地倒出以後再往酒杯內下毒。也就是說,在段九遇害的過程中,兇手身處現場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我不在北京……」
「沒問你不在哪裏,只要說你在哪裏就行了。」
「就是H縣啊……」段玄聖怯生生地指向老郭,「這位警官不是最清楚了嗎?」
「昨天和今天你是在H縣。但三天前呢?有誰能證明你三天前就已經在那兒了嗎?」
「這……」
「怎麼?你大老遠跑過去,連一個人都沒見着嗎?最起碼,賓館也好招待所也好,總會有員工見過你吧?」
「我、我沒有住賓館……」
「這倒是真的。」老郭證實道,「他就藏在半山腰上,一個早已廢棄了的護林棚子。多虧河北那邊的支援隊伍裏有個在附近村子長大的小夥子,纔想起來還有這麼一處地方。」
「原來如此,那可真是太委屈你了。不過,也該請你解釋一下了吧,你爲什麼要去H縣?」
看樣子,段玄聖似乎打算保持緘默。於是柯柔不緊不慢地說:
「要是不想回答也沒關係。你並沒有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你完全有可能先殺害了自己的父親——順便一提,有證人證實,你和令尊在上星期纔剛大吵過一架——之後畏罪潛逃到H縣,因此你當然不敢堂而皇之地住進賓館。在我看來,這倒是一個非常合理的推斷,你覺得呢?」
「不、不是我乾的!!」
正如柯柔所預料的那樣,段玄聖明顯慌了神。
「我連老頭子出事了都不知道!」情急之下,他也顧不上稱謂的問題了。「否則的話,根本就不會再打電話了啊!!」
「那可不一定。」警官輕描淡寫地說,「只要你不是笨蛋,就該明白要逃走是絕對不可能的。於是你故意往父親家裏打電話,假裝不知道他已經遇害,爲的就是現在可以搬出這麼一套說辭來。哎,實話跟你說吧,這樣的手段我們可見得多了。」
「可是!這幾天我真的一直都在H縣啊……」
「因爲覺得好玩,所以就在那個廢窩棚裏住了幾天嗎?」柯柔搖搖頭,「這種話連你自己也不會相信吧?」
「我、我只是躲在那裏……」
「躲誰?躲我們警察嗎?」
「不、不,那些傢伙……是要債的……」
先前瀏覽過的段玄聖的資料中,有某個細節出現在柯柔的腦海。
「兩週之前,你去了一趟澳門?」
「別提了,都不知道是撞的什麼邪,手氣實在糟糕……明明都拿上一張J一張Q了,結果莊家愣是靠一堆小牌湊夠了二十一點……」
「行了,然後呢?」
「我也是想回本,所以就找人借了一點兒錢……」
「高利貸?」
段玄聖點了點頭。
「那麼,回本了嗎?」
「警官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那賭徒一臉苦相地說,「那些骰子也不聽話……總之,他們知道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才放我回北京籌錢,限一個星期之內還清。」
「唔,還挺通情達理的嘛。但是,你辜負了人家的期望吧。」
「警官您別開玩笑了。您也知道,要是到期還不了錢,那些人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啊。所以我纔會去找老頭子借點兒錢救命,沒想到那老……竟然那麼絕情,根本不管我的死活,結果就是那天和他吵了一架。沒辦法,總不能等人找上門來砍我吧,只好去H縣避避風頭。」
到此爲止,他說的應該大部分是實話,柯柔暗忖。段玄聖向來嗜賭成性,在接受詢問的時候,他的兩個哥哥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不,與其說是提到,倒不如說他們都在刻意強調這一點。問題在於,借錢的要求被段九拒絕後,段玄聖真的就這樣放棄了嗎?
「在案發現場,可是檢驗出了你的指紋哦。」
「什、什麼?那是在哪裏?」
試探失敗。無論接電話的警員還是老郭,都沒有向段玄聖透露案發現場的具體位置。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呢?還是足夠警惕,識破了問題中的陷阱?柯柔仍然無法判斷。
「就是令尊平時下棋的房間。」
「啊,」段玄聖似乎鬆了一口氣,「那裏當然會留下我的指紋了,因爲我進去過啊。」
「你進去過?什麼時候?」
「最近一次就是剛纔說的,去跟老頭子借錢那天。」段玄聖露出一絲慘笑,
「像我這種不受歡迎的兒子,如果不能投其所好,他根本連見都懶得見吧。」
「也就是說,你曾經跟令尊下國際象棋來着?」
「嗯,下了啊。我說,該不會因爲這樣就懷疑我吧。我敢打賭,那裏也有老騙子和色情狂的指紋。」
「賭博是違法的,」柯柔告誡道,「再說你也已經把所有錢都輸光了。‘老騙子和色情狂’,指的是你的兩位哥哥,段青城和段駿影,沒錯吧?」
此前,在對那兄弟二人的詢問中,他們便是以這樣的方式稱呼對方。至於授予段玄聖的雅號,則毫無懸念是「濫賭鬼」。
「對啊。怎麼樣?有吧?那兩個傢伙的指紋。」
「先不說有沒有。」事實上,是有的。「我覺得有些奇怪,爲什麼你只針對他們兩個,卻不提令妹段素君呢?」
「哈?」段玄聖彷彿聽見了什麼笑話,「那個掃帚星??下國際象棋???得了吧,她要是能把每個棋子認出來就算我輸。」
現場確實並未檢出段素君的指紋,柯柔對此不動聲色。
「就是說,你們三兄弟都會下國際象棋了?」
「從小就被逼着去學,想不會也不可能啊。當然,現在他們兩個陪老頭子下棋,無非就是想哄他高興,看看可以撈點兒什麼好處罷了。」
「喂,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我可不一樣!」段玄聖大言不慚地說,「我是因爲等着錢救命,才……」
「那麼,當令尊見死不救的時候,你是不是恨之入骨了呢?」
「別隨隨便便就把人當成兇手啊。我昨天給老頭子打電話,也是準備低聲下氣再求他一回……」
「你的那些債主,恐怕沒有耐心來等待令尊回心轉意吧。或許,你受到他們威脅,不得不採取更簡單直接的辦法——如果能獲得遺產的話,要還清欠款就不成問題了,不是嗎?」
「遺產?!」段玄聖的表情先是詫異,而後轉爲惱怒,「難道他們幾個都沒有講過嗎?那老頭子早就立下了遺囑,就算他翹辮子了,我們也是一分錢都拿不到的啊!!」
「你指的是三年前,令姐段妃雪過世後不久的事情吧?關於這一點,我們也正在求證之中。」
「阿雪阿雪,老頭子就只知道阿雪。反正阿雪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們做什麼都是錯的。阿雪一死,寧願把錢全捐了都不留給我們……」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賭徒的牢騷。一名腳步匆匆的警員走進來,在柯柔耳邊低語了幾句。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她這麼說道,但沒有讓對方自行選擇先聽哪個。「好消息是,令尊生前似乎並未立下遺囑。根據我國現行法律規定,作爲直系親屬,你將擁有繼承遺產的權利。」
警官以銳利無比的目光直視段玄聖。
「壞消息是,現在我們相信,你有非常充分的作案動機。」
5
這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房間。儘可能描述的話,那就是斜腰被挖去了一塊的直角梯形。直角腰上有一扇通往外部走廊的門,按鍵有些鬆脫的門鈴旁邊,掛着「夏亞事務所」那塊不起眼的招牌。
今天的事務所同樣門可羅雀。
搞不好,是這根討厭的柱子影響了風水吧?我盯着矗立於辦公室中段,猶如霸道的不速之客一般擋在窗前的龐然大物,不禁如此想道。話說回來,鼓搗出這種奇葩戶型的建築師,當初究竟是怎麼混過資格考試的?
無奈變得狹窄的窗外映出隔壁大樓的一角,據說,租金是這邊的四倍。漂亮的玻璃幕牆上躍起一串滑稽的光點,彷彿在嘲笑我的迂腐。可惡,明明好不容易纔堅持下來的——
「所以,到底誰是兇手啊!」
鬱憤難平之際,阿璃卻把一厚摞書堆到我的面前,發出充滿氣勢的一聲悶響。
「咦?全部讀完了嗎?」
「已經三天了呢,三天。整整三天,事務所連一件委託都沒接到。那個,我們是要倒閉了嗎?月底工資還是會照發的吧?」
「不是才借書給你看了?」我沒精打采地說,「工資這種身外之物……」
「行,不要了。」阿璃爽快地答應道,「只要你現在告訴我,妙筆老人是被誰殺的。」
桌面上擱着一套六冊精裝版的《尋見唐門》。臨近結尾部分,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生平從未與人結怨的妙筆老人爲奇毒所害。作爲使毒世家,身處現場的唐門衆人自然脫不了干係……以光怪陸離的武俠世界爲背景,編織出懸念迭起的故事,這正是段九作品的魅力所在。只可惜在祕密揭曉之前戛然而止,難免教人心癢難熬。
「這……你等新書出來不就知道了?」
考慮到作家已然故去,我曾爲這個系列不會再有新作問世而唏噓不已。豈料劇情隨即峯迴路轉,現實簡直比小說更加離奇。
「所以,我需要拿到工資才能買得起新書,對吧?拜託了,多麻煩的工作都沒關係,總之趕緊想想辦法啊!!」
「是……」就像捱上司訓斥的職員,我慚愧地低下了頭。
話雖如此,也不見得就有什麼辦法可想。我拿起電話,打算聯絡幾位任職於大型事務所的同行。運氣好的話,或許會有一兩件報酬太低,人家看不上眼的工作施捨給我們也不一定。
奇怪的是,話筒裏並沒有撥號提示音傳來。
電話線又鬆脫了嗎?爲了檢查電話機背後的接口,我把六冊《尋見唐門》從面前移開——
兩個信封出現在書本底下。大概原本就是放在那裏的,只是一直沒有注意到罷了。信封上沒有貼郵票,正面印着電信公司的吉祥物形象——想起來了,這是在一個多星期前,阿璃交給我的電話費賬單……
等等,賬單?
「該不會是……」阿璃好像也認出了那兩個信封,「你一直沒去交費,電話被停機了吧?」
「呃……」
「所以,」她的聲音裏透露着絕望,「即使有許多客戶打電話來,我們也一個都接不到嗎?」
這詰問令我無地自容。諷刺的是,似乎有人主動爲我開脫。
「我覺得並不是那樣的。」方程平靜地說。
「咦?」
「夏亞從早上開始就在看新聞吧?」他遙指我的電腦,「證明這裏的網絡並沒有斷掉。」
確實如此。我把屏幕稍稍轉向阿璃,上面是段九一案的最新報道,內容簡直詳細得過分——不僅是現場的蒐證情況,就連警方對多名關係人的詢問過程,都描述得有板有眼。負責《尋見唐門》系列的出版商敏銳地察覺到,與「大師遺作」這種虛無縹緲的噱頭相比較,實實在在的名人家醜更容易令大衆趨之若鶩。之後只要再巧妙地加以暗示,現實案件與小說情節之間存在某些可疑的共同點,新書的銷量自會水到渠成……
「能上網啊……我還以爲被停機了呢。」網絡信號也是通過電話線傳輸的,因此阿璃輕易便推翻了自己的理論。「這兩份賬單已經收到很久了……」
「並不能肯定就是賬單吧?」我心虛地將信封收進抽屜,「就像段九的‘遺囑’一樣,在拆開信封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柯柔派往理事先生家的警員,從原本以爲裝有段九遺囑的文件袋中,取出來的卻是《尋見唐門》尚未發表的手稿。
「也不知道她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阿璃惆悵地說。
「總之,動機果然就是遺產吧。」我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
段九的妻子已經逝世多年,在沒有遺囑的情況下,繼承權——同樣也是作案嫌疑——便屬於他的四名兒女。有意思的是,這四人均無法提供案發當時的不在場證明。
來看看這不可救藥的一家子吧:
長子段青城,四十三歲,經營一家所謂「文化傳媒」公司,但實際上只是依靠父親的名望招搖撞騙而已。將同一份版權與數家代理商簽約,或者炒賣根本不存在的作品,諸如此類的劣跡不勝枚舉。幾年前又故技重施,擅自出售《尋見唐門》的網絡遊戲改編權;但財大氣粗的互聯網巨頭當然不會吃啞巴虧,直接把他告上了法庭。最後段九被迫無奈同意授權,才使其免於牢獄之災。作爲本案的第一發現者,似乎正是他向出版商出賣了大量情報。
次子段駿影,三十八歲,少年時代倒也考進過美術學院。然而此君偏偏喜畫人體,且不滿足於普通的靜態線條,而是追求「情慾的原始表現力」……結果沒過多久便因思想作風問題被勒令退學。從此時常以梵·高自比,凡夫俗子無法理解。總算段九沒有棄之不顧,斥資爲他建立了私人畫廊和工作室,只是之後亦未見其有多少長進。因爲讓妹妹段素君擔任模特,曾多次與父親爆發激烈爭吵。更有流言蜚語傳出,指此兄妹之間或有有悖倫常之事。
三子段玄聖,三十六歲,不務正業而嗜賭成性,麻將撲克骰子老虎機無一不沾。因其惡習難除,多年前段九就已經掐斷了一切經濟支援,卻無法阻止他四處借債賭博。上月舉行的南非世界盃,他堅定不移地信奉章魚保羅,最後竟也頗賺了一筆。眼看時來運轉,於是立即南下澳門乘勝追擊——結果自然是輸得一塌糊塗。目前,段玄聖是唯一仍被警方羈押的嫌疑人,除了預防其畏罪潛逃以外,也有避免他落入高利貸手中的考慮。
幺女段素君,三十三歲,自初中起便長期與社會上的不良青年廝混。高一時懷孕後做人工流產,對方的身份至今不明。身體本就欠佳的母親爲此心力交瘁,不久便撒手人寰。從此段九對她亦不再管教,兄長們更視其爲導致母親早逝的災星。她唯獨和段駿影關係尚算親密。憑藉年輕美貌,這些年來身邊倒也不缺願意爲她花錢的男人,只是一旦論及婚嫁卻紛紛談虎色變。如今,她也逐漸意識到,自己曾經引以爲傲的資本正在迅速煙消雲散。
「養子不教,父之過。」阿璃瞥了一眼屏幕上,段素君於夜店買醉時被拍下的照片,搖頭道,「這當爹的也實在太失敗了。」
「別這麼說,大女兒不就挺好的嗎?」我爲亡者打抱不平,「可惜……」
段家的長女段妃雪,知名會計師事務所的高級合夥人,無疑是衆兄弟姐妹中唯一稱得上體面的人物,也一直受到父親的偏愛。在《尋見唐門》的改編權事件後,段九憤怒地聲稱將要立下遺囑,讓段妃雪繼承全部財產,不過她堅決拒絕接受。無論如何,這份遺囑從未真正誕生——兩個月後,段妃雪在滑雪時遭遇意外身亡,年僅三十七歲。萬念俱灰的段九從此終日下棋消磨時光,再也沒有發表過任何作品。
「她叫段妃雪……結果還真是死在滑雪場呢。」
「你的關注點相當獨特啊。」
「不覺得他們的名字都很誇張嗎?」阿璃道,「就算是武俠作家,這樣爲孩子取名也太任性了吧?聽着就像是小說裏的角色一樣。」
「不對不對,你完全誤會了。」我連連擺手,「雖然確實挺任性,可這幾個名字跟武俠小說沒有任何關係。」
「咦?」
「你知不知道國際象棋有哪些棋子?」
「有王后……」不愧是阿璃的回答,「王后是最厲害的吧?」
「沒錯,英語的叫法是‘queen’,除了‘王后’以外,也可以翻譯成‘女王’,或者‘王妃’。」
「妃……」
「嗯,段妃雪的妃。」
「該不會是說,他們的名字,都是國際象棋裏的棋子吧?」
「正確。段青城當然是‘城堡’,段駿影是騎着駿馬的‘騎士’,段玄聖則是擔當‘聖職’的‘主教’。至於段素君,‘君’在這裏理解爲‘君主’,也就是國際象棋裏的‘國王’。」
「可是,爲什麼要叫段青城啊?」阿璃抗議道,「我還以爲是青城派的意思呢!」
「這個嘛,就得說到棋子的顏色了——在國際象棋裏,雙方分別使用黑色和白色的棋子。」
「那也不是青色的啊?」
「‘青’在古文裏有時也表示黑色,比如用‘青絲’來形容黑色的頭髮。另外,‘影’‘玄’都含有黑色的意思。」
「而‘雪’和‘素’就是白色……原來如此,用黑棋代表兒子,白棋代表女兒嗎?」阿璃忽然想起了什麼,「等等,命案現場據說有幾枚棋子不見了,那該不會就是……」
「你猜中了。」我點點頭,「是黑棋的一個城堡、一個騎士和一個主教,以及白棋的國王,一共四枚棋子。」
——分別對應四名嫌疑人的四枚棋子。
「是被兇手帶走了嗎?」
「可能性非常高——唔,雖然也不能排除有第三者故意破壞現場就是了。」
「但是,兇手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呢?」
「恐怕是因爲段九在斷氣之前,通過某一枚棋子指出了兇手的身份吧,就跟妙筆老人一樣。」
當然,小說裏的死者用的是圍棋——「死亡留言」的情節,在《尋見唐門》中也有出現。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呢,還是段九在彌留之際的走馬燈中看見了以往作品內的情境?真相大概再也不會有人知曉。但彷彿從虛構世界一步步走進現實的案件,已經足以令人浮想聯翩。
「也就是說,段九指着,或者乾脆拿着代表兇手名字的那枚棋子。而兇手發現了這一點。」阿璃分析道,「那麼,兇手只要把棋子放回棋盤上就可以了,不是嗎?」
「哦,有一個細節你也許還不知道——警方發現段九的右手食指上有一處傷口,法醫認爲是他自己咬破的。」
「哎?」
「所以要修正一下你剛纔的假設。段九不僅是指着或拿着某一枚棋子,而且很可能還把血塗到了上面。」
「血……」
「兇手應該也明白,血跡是無法輕易消除的,所以肯定不能簡單地把棋子放回去。但是帶離現場的話,萬一警方清查棋子的數量,就會發現只有代表自己的那枚棋子不見了,那樣立刻便會被當作首要的懷疑對象。於是,兇手乾脆把另外三枚棋子也一併帶走,雖然還是要承擔四分之一的嫌疑,但總比直接被識破好得多了。」
「那麼,爲什麼不把所有棋子,連同棋盤都帶走算了?」
「沒有意義。」我搖頭道,「那個房間裏原本有一副國際象棋,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實。如果整副棋都不見了的話,會遭到懷疑的,仍然是名字和棋子相關的這四個人吧?」
「但是,有沒有可能兇手另有其人,故意拿走四枚棋子來嫁禍給他們呢?」
「那樣的話,就無法解釋爲什麼段九會咬破自己的手指了。而且,嫁禍無非是爲了自己脫罪,隨便指控某一個人就可以了,沒必要四枚棋子都帶走——只要把黑棋的主教塞進段九手裏,恐怕段玄聖現在的處境就非常不利了吧。」
阿璃不情願地沉默了,似乎仍然難以相信世間竟有弒父這種可怕的犯罪。
「可是,動機真的是遺產嗎?」她又換了一個角度,「既然他們都相信,即使父親死掉自己也拿不到錢,那這個動機就不成立了呀?」
段妃雪之死雖是意外,但發生的時間實在過於蹊蹺,也難怪段九懷疑是有人爲了爭奪家產而謀害了她。於是他召集餘下的四名子女,當面將那份「遺囑」交給理事先生,宣稱要在自己死後捐出全部遺產。
正如阿璃所指出的,這麼一來便會構成矛盾。不過並非不能解釋。
「大概,其中某個人已經洞悉了,所謂‘遺囑’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吧。這三年間,不管有意或無意,段九很有可能把事實告訴了兇手。事實上,考慮到段九一貫的行爲模式,就算有人看穿了這個謊言也不足爲奇。」
「一貫的?」
「當然,現在說這些都是馬後炮的話。但是,段青城分明是在詐騙,段九也不肯讓他去坐牢;段駿影在學校裏捅了大婁子,段九卻給他建了畫廊;還有段玄聖,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追債了,那麼只能認爲,以前每次都是靠段九才擺平的吧。無論這些傢伙再怎麼不肖,到了關鍵的時刻,段九還是會選擇維護他們。假如據此推測‘遺囑’只是虛張聲勢,我認爲也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在最後,段九卻不得不親自指控兇手……」阿璃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她也終於接受了,兇手就在這四人之中的事實。
問題是,是誰呢?
「我覺得不是段素君。」
「爲什麼?」
「段素君不會下國際象棋,那就無法準確找出那四個棋子吧?」阿璃解釋道,「反正我是做不到。」
啊,確實如此。我下了二十多年國際象棋,所以把這視作理所當然的事。但對於不會下的人來說,要認清每個棋子並不容易。城堡和騎士或許還能湊合着蒙一下,主教可就有相當難度了。萬一拿錯了,反而會爲自己招來嫌疑。如果段素君是兇手的話,就應該採取更加穩妥的做法——
「是哦,」我喃喃道,「她應該把整副棋都帶走纔對……」
「對吧?除了高矮不一樣,那些棋子看起來都差不多嘛。」
「說起來,以前貓頭就經常把國王當成主教……」
我的回憶被迫中斷了。雖然阿璃渾然不覺,我卻看得清清楚楚,一個幽靈似的傢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身後。
「喂,你怎麼啦?」
「國際象棋的棋子……」方程一臉蠢相地說,「難道是立體的嗎?!」
坦白說,我甚至沒有試圖去掩飾內心的鄙視。
「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情吧?」
「這裏有沒有?給我看一下。」
「有什麼?國際象棋?怎麼可能嘛,我也好久沒下過了。」
「那麼,現在去買一副也行。」
「這年頭,上哪兒去找體育用品店啊?」我皺眉道,「要不在網上買吧,快的話,明天或後天就能送到了。」
「不行!那樣就來不及了……」
「博士,」阿璃忽然道,「您想看國際象棋的話,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找到。」
「什麼地方?」
「我平常去的酒吧裏就擺着一副,雖然從來沒見有人碰過就是了。」
「稍等一下,」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去的酒吧,該不會是……」
「太棒了!!」然而方程完全無視我的存在,「阿璃,可以請你帶路嗎?」
「很近的,就在旁邊那幢大樓,不過現在還沒到營業時間……」她看見方程逐漸陰沉下去的臉色,連忙又補充道,「我先打個電話,看方不方便早點兒過去好了……」
說着,阿璃拿起話筒。
「咦?」
「還是用這個吧,」我無奈地遞上手機,「電話已經被停機了。」
「不是還能上網嗎?」
「因爲寬帶已經預付了包年的費用,」我嘆氣道,「所以電話停機了也不會同時斷網。」
「可是,」阿璃望向方程,「博士剛纔說……」
「既然網絡並沒有斷掉,即使打不通電話,也可以發電子郵件聯絡。」這傢伙聳聳肩,「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安慰,總之,因爲電話停機而錯失的客戶,我想是不存在的呢。」
6
這是一個弧形的房間。從狹窄的拱門進來首先是一張蜿蜒曲折的吧檯,圍繞圓桌的獨立座位則位於深處。水滴狀的壁燈散發出剋制的光線,和大多數酒吧一樣略顯昏暗。
吧檯後面的捲髮女人擡起頭來。我無法不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吊帶背心因此而變得十分緊繃。
「阿璃,」女人掛起一隻形如鬱金香的酒杯,「你打算怎麼報答我呀?」
「總不會要以身相許吧?」阿璃撇撇嘴,轉向我們道,「這位是這裏的店長Coco姐。」
酒吧的名字則是「cos」,門外橢圓形的招牌上鐫刻着這三個字母,又以一道綵帶似的餘弦曲線作爲裝飾。說起來,這也是僅有的三個英文字母,無論大小寫都完全由曲線構成。
這個地方,彷彿就沒有「直線」的容身之地。
「嘖,」Coco嗔道,「還是惦記着你那位警官小姐嗎?」
阿璃不理會對方的調侃,把我們也都介紹了一遍。同是捲髮的方程,在這裏或許會比較受歡迎吧。
「還有,」她補充了一句,「他們都不是。」
「我知道啊。」Coco輕鬆地說,「從剛纔一進門,夏亞盯着我看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來了。」
我登時大窘,恨不得立刻掉頭便走。
「哎呀,我開玩笑的,請別介意。」她若無其事地吐了吐舌頭,「只是有些可惜——我知道有一位帥哥好像和您很般配呢。」
「謝謝,我沒興趣。」我板着臉說。
「您確定嗎?也許您不完全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樣哦?直到遇上某個人以後才認識了真正的自我,這樣的例子我都見過好幾個了。關鍵是,據說那個人長得跟瑞奇·馬丁很像呢。」
我拿不準她是否又在開玩笑,因爲有些介意,不該說的話便衝口而出。
「‘據說’?!難道您連人家的面都沒見過嗎?」
「他是另一家店的常客。」Coco解釋道,「我們的人數本來就少,要找對象很困難的。就算經常在酒吧裏待着,適合的人也不一定剛好就到這家店來啊。所以我們業者之間都會溝通信息,把範圍擴大到整座城市的話,機會也能增加一點點吧……」
顯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閒聊的心情。方程粗魯地擠上前來,順手把我推到了一旁。
「打擾了,」這傢伙焦躁地說,「聽說您這兒有一副國際象棋是嗎?」事實上,阿璃之前已經在電話裏說明過來意。
「是啊,剛開張的時候,一位老朋友送的禮物。」
Coco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否則纔不會允許這種畫滿直線的東西出現在這裏。
「喏,就在那邊。」店長小姐指向酒吧深處的一張圓桌,以打發怪人的語氣說道,「你們隨便看吧。」
遙遙望去,正是那座高低起伏,令人懷念不已的正方形戰場。但走近一看,我卻不由得皺起眉來——白棋的兩個主教都站在白色的格子裏,而黑棋的一個兵竟位於己方的底線。大概就如阿璃所說,從來沒人正經對弈過一局吧。
真不公平。這副棋自然不能與段九家的珍品相提並論,但也絕對不應該遭受如此冷遇。或許是因爲無法上陣殺敵的緣故,騎士的樣子看起來充滿了悲傷。
懷着憤慨的心情,我開始重新擺棋——
「夏亞!」
「知道啦,知道啦。」我把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盤的角落,同時開始講解,「這個就是‘城堡’,也有人叫作‘車’,英語則稱爲‘rook’。跟中國象棋的‘車’一樣可以橫着或豎着走,步數不限。」
「‘rook’是什麼意思?」阿璃問,「城堡的英文不應該是‘castle’嗎?」
「千萬不要說成‘castle’啊——那就等於把中國象棋的‘車’念成‘chē’而不是‘jū’一樣,可是會惹人笑話的。‘rook’來源於波斯語的‘rukh’,是戰車的意思。」
「這麼說,翻譯成‘車’纔是對的了?」
「那倒不見得。從造型上來看,這個棋子代表的無疑就是城堡。可能在長期演變的過程中,戰車變成了可移動的攻城塔,然後又進一步變成了城堡。而且,國際象棋裏有一種特殊的走法‘王車易位’,可以同時移動國王和城堡,英語確實就叫作‘castling’,代表‘國王躲進城堡裏’的意思。」
「明白了,」方程不太耐煩地說,「繼續吧。」
「那麼,下面請你們來找出‘騎士’吧。」
即使對於完全不會下國際象棋的人來說,這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任務。阿璃手疾眼快,拿起一枚造型爲半匹馬的棋子。
「沒錯,這就是‘騎士’——‘knight’。」我接過來,把它放在城堡旁邊的方格里,「也可以叫作‘馬’,走法也和中國象棋的‘馬’一樣是‘日’字形,不過並沒有‘絆馬腳’的規定。」
「等等!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阿璃敏銳地發現了問題,「不管中國象棋還是國際象棋,代表戰車的棋子走法一樣,代表騎兵的棋子走法一樣,初始佈陣的位置好像也是一樣的吧?」
「你說得對。」我對她表示讚許,「其實不只是中國象棋和國際象棋,世界上流行的其他多兵種棋類中,也大多存在相似的棋子,比如日本將棋的‘桂馬’和‘飛車’。至於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當然不可能是巧合,而是它們都有着相同的起源。」
「也就是說,國際象棋是由中國象棋演變而來的嗎?」
我不禁苦笑。每當談及歷史文化,中國人總是傾向於盲目自信;然而,對於身處這個時代的我們自己,偏偏又不可思議地缺乏自信。
「確實有西方學者認爲,包括國際象棋在內,這些棋類都是起源於中國,之後逐漸演變成如今各自的形態。」我侃侃而談,「雖然我也很願意這麼相信,但還是不得不說,這種觀點存在好幾處不合理的地方。」
「那個,夏亞……」
方程又要催促,卻被另一個人打斷了。
「哪裏不合理了?」
Coco興趣盎然地問。她似乎已經完成了吧檯那邊的準備工作,便自行加入了我們的討論。
「首先是‘象棋’這個名字——在漢語裏,‘象棋’通常指的就是中國象棋。問題在於,爲什麼會叫‘象棋’呢?」
「是因爲有‘象’這個棋子吧?」阿璃不太肯定地說。
「也許是這樣。」我點點頭,「不過問題並未結束——‘象’既不是最重要的棋子,也不是威力最大的棋子,而且只有黑棋一方纔有。那麼,爲什麼會以它作爲代表,來給整個遊戲命名呢?」
「不知道哎……」
「另外,象棋的本質是對古代戰爭的反映。但在中國,‘象’從來沒有擔任戰爭中的常規兵種。如果象棋真是起源於中國的話,恐怕根本就不會出現‘象’這個棋子,更不可能稱作‘象棋’了。」
「我明白了。」Coco打了一個響指,「真正的發源地,是會用‘象’去打仗的地方吧。」
「當然,這也只是另一種理論而已——這種理論認爲,世界上各種象棋的共同起源,是古印度一種名爲‘恰圖蘭卡’的遊戲。」
我拿起旁邊的便箋紙,寫下一個單詞。
「恰圖蘭卡——梵文的念法是‘chaturanga’——在印度史詩中是‘軍隊’的意思。其中一個棋子叫作‘gaja’,直譯出來就是‘大象’。恰圖蘭卡往西發展爲波斯象棋,之後又演變爲現代國際象棋;往東則發展成東南亞象棋、日本將棋和中國象棋。在中國,還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變化——大概是受到圍棋的影響,棋子從方格內移動到了交叉點上。這也從側面證明了,中國象棋並非其他象棋的始祖。」
「咦,」阿璃奇道,「這能怎麼證明?」
「歷史上,中國象棋確實衍生出了新的棋種,譬如韓國將棋。與中國象棋一樣,棋子是在交叉點上行走。假設國際象棋等也是由中國象棋演變而成,那麼從概率上考慮,至少應該有一兩種會保留交叉點行子的特點。然而事實是,它們的棋子全部都放在了方格內……」
「夏亞,」方程第三次呼喚我的名字,「別說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現在不是炫耀博學的時候……」
「但是,我覺得很有意思啊。」Coco不滿地說。
「你就別打岔啦,」阿璃嗔道,「方程博士可有正事要辦。」
「唔,大偵探特地跑來看國際象棋,應該是在辦段九的案子吧?」Coco並不服氣,「這麼說,您已經解開妙筆老人的死亡留言了嗎?」
「哎?」
「現在網上不是到處都在討論嗎?要想找到現場消失的四個棋子,首先必須解開《尋見唐門》中七枚白子的祕密。」
那自然只是出版商對於新書的宣傳手段而已。我正準備指出這一點,但轉念一想,Coco並非看不穿這種把戲,而是故意要給方程出個難題罷了。
卻聽那傢伙朗聲畫下道兒:
「倘若我僥倖找到了解答,您能允許我先看完剩餘的棋子嗎?」
「當然。請務必讓我見識一下大偵探的手段。」
「好極了!那個,夏亞,七枚白子是個什麼情況?」
我無可奈何,只好簡單地總結了小說中的案情。
死者——妙筆老人,倒斃於密室之內,死因疑爲某種異蛇之毒。屍體身邊有一盤棋枰,左手掌中則握有七枚粉碎的白子。妙筆老人算不上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但歲月有功,數十載也練就了一身渾厚內力。恐怕是毒發之際痛苦難當,而不自覺捏碎了手中的棋子。
嫌疑人——在場的唐門成員包括:冷若冰霜的絕世美人,江湖人稱「棺寒仙子」,總是身穿一襲白衣的唐卯;正氣凜然的六扇門捕頭,總是身穿一襲黑衣的唐辰——正是他通過稱重的方法,計算出死者手中棋子的數目爲七枚;唐辰的孿生兄弟,綽號「草邊虺」,總是身穿一襲青衣的唐巳——因他素愛豢養異蛇,武林中無人不聞名而色變;以及初涉江湖,名不見經傳的唐午——無須贅言,十二地支中,「午」恰好排行第七。
「唐午的衣服又是什麼顏色?」方程問。
「這有什麼關係?」Coco卻搶在我之前回答,「反正凶手絕對不可能是唐午的啦。」
「爲什麼?」
「唐午是阿見最好的朋友,算得上是系列裏的半個主角。」阿璃說,「我也覺得他不會是兇手。」
「阿見?」
「程見、步千尋、唐午,前六本書都是由這三個人組成主角團。」我補充說明道,「這從書名上也可以看出來吧。」
「原來如此。」
方程朝我伸出手來。我愣了一下,把手中的便箋紙交給了他。
「妙筆老人的兵器,」那傢伙一邊無情地撕掉了我寫的梵文注音,一邊說道,「我猜,應該是一支判官筆吧?」
「喔,是啊。而且還從王羲之的書法中悟出了一套招式。」
方程滿意地點點頭,在紙上沙沙地寫了起來。
「這就是我的答案,」他把整本便箋紙伸到Coco的鼻子跟前,「希望不會影響您的閱讀興致。」
從我的角度完全看不見那上面寫了什麼。但緩慢而真切地,我注意到Coco的表情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
「現在,」方程把那頁便箋紙也撕下來,胡亂揉成一團後塞進口袋,「可以繼續了嗎?」
「是……」
「夏亞,拜託了。」
我滿腹狐疑,但目前也只好按這傢伙說的辦了。
「這個頭上有裂口的棋子是‘主教’,由恰圖蘭卡的‘象’演變而來,據說是因爲主教禮帽與象牙的形狀相近。主教只能沿對角線斜着走,步數不限。因爲棋盤是黑白相間的,所以最初擺放在白格里的主教,無論怎麼走都還是會留在白格。反過來也是一樣。在一盤棋開始的時候,雙方各有一個白格主教和一個黑格主教。」
我把兩枚主教擺在騎士的旁邊,然後拿起另外一枚頭頂十字架的棋子。
「不要因爲看見十字架就把它當成主教,這位是‘國王’。通常是整副棋中最高的棋子。除了之前說的‘王車易位’之外,國王還可以走到周圍八個格子的任何一個。國際象棋就是以將死對方的國王爲目標。」
國王歸位以後,第一排就只剩下一個空格。這個格子自然是屬於王后的。
「王后戴着王冠,在身高上僅次於國王。作爲國際象棋中最強大的棋子,王后可以橫、豎、斜走不限步數,等於城堡和主教的結合體。王后和國王一樣,雙方各有一個。」
「可是,」阿璃道,「這裏明明還有一個王后啊。」
她的手裏確實拿着另一枚王后。不過,這並不是爲「cos」而特製的版本。
「專業的國際象棋棋具一般都會準備兩枚王后。」我解釋道,「平常不會使用,而是爲了升變而預備的。」
「升變?」
「看。」
我收集了剩餘八枚圓頭圓腦的棋子,把它們排在棋盤的第二排。
「這些是‘pawn’——標準的譯法是‘禁衛軍’,但更經常被叫作‘小兵’。從第二排出發,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一旦到達對方的底線,即要馬上變成國王以外的其他棋子,這就是‘升變’。假如選擇升變成王后,同時原來的王后還存活的話,就會用得着這枚備用的王后了。」
「假如?」阿璃露出疑惑的神情,「肯定都會變成王后的吧?」
「不。」我搖搖頭,「雖然升變成王后是最常見的選擇,但根據局勢不同,也有升變成城堡、騎士或主教的情形。」
「騎士我還可以理解,」Coco說,「但升變成城堡和主教毫無意義吧?因爲王后已經包含了它們的走法了,不是嗎?」
「唔,升變成城堡或主教的話,主要是爲了避免出現逼和。」
「什麼叫‘逼和’?」
「剛纔也講過,國際象棋的目標是要將死對方的國王。所謂‘將軍’,是指用我方的棋子攻擊對方的國王,稱爲‘check’;要是對方無法解救國王,即稱爲‘checkmate’,我方直接取得勝利。然而,假如我方並未將軍,但對方的下一步無論怎麼走,都會令國王遭受攻擊的話,那就變成了‘stalemate’,即‘逼和’。與中國象棋不同的是,在國際象棋裏,這樣的情形算作和棋。」
「所以爲了不在優勢下被逼和,故意放棄最強的棋子嗎?」
「正是如此。哎呀,一不留神又扯遠了……」
我轉頭望向方程,心想這傢伙或許又該發怒了,卻見他滿臉恍惚,就像剛剛在最終的決勝局中被將軍了一般。
7
這是一個曲尺形的房間。一道長廊兩側工整地掛着十幾幅油畫,畫框下方還鄭重其事地標註着創作日期和畫布的尺寸。如此一來,縱使是拙劣的塗鴉,頓時也顯得充滿了藝術氣息。
從長廊的盡頭拐彎,是一個相對方正的小廳。一張書桌上扔着顏料畫筆以及各類雜物,成捆的亞麻布胡亂堆了一地,幾摞木框缺乏條理地靠在牆角,彰顯出此間主人的不拘小節。透過大型落地窗照進來堪稱奢侈的陽光,灑滿了一處略高於地板的平臺。
臺上站着一名頭戴鴨舌帽的長髮男子,面前豎起畫架,稍遠處則擺放了一盤水果。男子膝蓋微曲,全神貫注於手中緊握的炭筆。彷彿早已進入了完全忘我的境界,就連有客人來訪都沒有注意到。
我輕輕挪動腳步,移至一個可以正面看見畫架的角度。不出所料,此刻的畫布上仍然是線稿,但大體的構圖已經基本成形。一具女性的裸體躺在巨大的餐盤中央,被各式水果所包圍——大串大串的葡萄與滿頭秀髮一同垂落,蹺起的右腿下墊着一個西瓜;人物的雙手在身前腰際併攏,捧着一個尚難辨認是蘋果還是桃子的球狀物,勉強遮住了下體,卻將胸部擠壓得異常突出。
觀察男子的筆觸,似乎正在描繪峯谷間的一根香蕉。
然後方程便拿走了果盤上的香蕉。
「行啦,」他一邊剝皮一邊說,「這種裝模作樣的把戲就收起來吧。」
男子手中的畫筆僵住了。半晌,才緩緩把目光從畫布上移開,迷離地注視着臺下的二人。
「兩、兩位是……」
「你非常清楚我們是誰,所以才特地準備了這場表演吧。」那傢伙咬掉半根香蕉,口齒不清地說,「段駿影先生,你要是還打算堅持這種態度的話,我覺得咱們就不必開始談了。」
方程的氣勢相當強盛,對方儘管比我們年長,也照樣被壓得服服帖帖——當然,此前我們所動用的關係,或許是更重要的原因。
「我知道了,」美院退學生誠惶誠恐地說,「請、請多包涵。」
我的朋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瞧,坦誠一點不就好多了嗎?」
「那……這邊請,」段駿影從臺上走下來,悻悻地招呼道,「我先帶您參觀畫廊……」
「不必了。」方程把香蕉皮扔回水果盤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禮尚往來,我也跟你實話實說吧——這裏的任何一幅畫作,都毫無藝術價值可言。」
鴨舌帽下那張已經不再年輕卻仍然稚氣未脫的臉,當即變得青一陣白一陣的。我不由得有些同情起他來了。
「可是……」段駿影委屈地說,「他們昨天告訴我的是,您有興趣要當我的投資人……」
「你也用不着太失望。」方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所謂投資人,並非只有提奧那一種。」
我暗暗皺眉——生硬地提及梵·高的弟弟,實在是畫蛇添足。果然,畫家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
「也就是說,雖然你並不具備藝術方面的才華,但我看中的是其他值得投資的可能性。」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而且說得一點兒也不高明。然而,在白雪集團的安排鋪墊之下,卻足以使段駿影深信不疑。距今不到二十小時前,方程借用「cos」酒吧裏的電話,向墨祕書提出了這個蠻橫無理的要求。
「‘其他’是指……」
「還沒有意識到嗎?你現在的‘知名度’,可是那些天分遠在你之上的畫家都夢寐以求的啊。而‘名氣’這個東西呢,本身並沒有什麼優劣之分,區別就在於是否懂得把握罷了。」
「難道……」段駿影看上去就像吃了個蟲子,「您要我利用家父遇害的案件去推銷自己的畫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據我所知,你的哥哥早已經在這麼做了。」
「請不要把我和那種人相提並論。別看我這個樣子,藝術家起碼的自尊還是有的。」
「呵呵,」方程嗤之以鼻,「連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我……」
「當然,你也許會得到令尊的部分遺產。不過,光是維持這個畫廊,恐怕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了吧?你還能支撐多久?一年?還是兩年?到那時候,人們又早就忘記了你的名字,你打算怎麼辦呢?」
段駿影愣住了,鴨舌帽下的臉這回漲成了豬肝色。從來不必爲生計發愁的藝術家,似乎壓根兒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方程知道已經擊中了要害,也並不急於繼續進逼,而是從果盤裏拿了一個橘子遞給我。我拒絕了。
「那、那個……」段駿影囁嚅道,「請告訴我需要做什麼……」
「你嗎?你什麼也做不了。」方程搖搖頭,「你該不會以爲,只要願意放下你那可笑的自尊,這些畫就能賣出去了吧?確實,現在有不少好奇的傢伙,想看一眼你究竟畫了些什麼;但是要花大價錢去買下一幅?恐怕打着燈籠也找不到那樣的傻子吧——除非,由我們提前創造幾個出來。」
「創造?」
「說白了,收藏市場就是這麼一個地方——無人問津的東西,永遠都無人問津;但是,一旦出現了幾筆引人注目的成交,即使是垃圾,都會迅速引發一輪追捧熱潮。當然,說起來簡單,但實際操作並不容易,光是事先投入的資金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資金方面……」段駿影滿懷希望地說,「您會給我提供的吧?」
「哼,這倒沒錯。否則我們就不會特地跑一趟了。不過嘛……」
「還、還有什麼問題嗎?」
剛剛纔鬆一口氣的畫家立刻又緊張起來。他已經完全被方程牽着鼻子走了。
「姑且不論回報,至少我得保證投資不會打水漂吧。萬一我把錢砸了進去,回頭你卻被警察抓走了……」
「難道您懷疑我是兇手嗎?」
「懷不懷疑也好,要是連這點風險意識都沒有,我這投資人豈不是比你作爲畫家更加不及格嗎?本來穩妥起見,應該等到案件結束後再來談這件事的,問題是到那會兒,網絡上的熱潮恐怕也退得差不多了。所以,不好辦哪……」
「可是真的不是我啊!您要怎麼樣才能相信呢?」
段駿影好像快要哭出來了。另一方面,方程則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拿走的四枚棋子交出來吧。」
在那一瞬間,我以爲即將迎來高潮的戲劇性場面。然而,對方並未如想象般驚慌失措。
「您這是在試探我嗎?拿走棋子的明明就是兇手吧?我……」段駿影猶豫了片刻,最終才下定決心說道,「我有不在場證明。」
「你有?!」結果倒是方程大吃了一驚。
「嗯,那天晚上,我就在這裏畫畫……」段駿影走向書桌,在一片凌亂不堪中翻了起來,「啊,找到了。」
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交給方程。我湊過去一看,是常見的由收銀機打印的收據,內容爲一杯冰拿鐵和一杯薄荷莫吉托。時間正是案發當天,下午九時五十四分。
「我十點左右完成了線稿,因爲感覺有點疲勞,就到街角的咖啡店去休息一會兒,一直坐到十一點打烊纔回來。我想應該還有店員記得……」
方程充耳不聞,突然奔向牆角處的那堆木框。
將亞麻布繃緊固定於木質內框之上,刷上底料,然後纔開始作畫——這是標準的油畫製作步驟。現在,只有一個木框帶有已經固定好的畫布。
方程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哀號,將那幅畫轉爲正面。
畫中女郎擺出魅惑撩人的姿態,細節不宜盡述。令我在意的是,那張姣好的臉,似乎最近纔在什麼地方見過。
「那天晚上,」方程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就是在畫這幅畫?」
段駿影泄氣地點了點頭。我忽然注意到,他的面部五官,與畫中人物竟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啊,想起來了。雖然髮型和化妝有所改變,但那位緊緊咬住紅脣的女郎,毫無疑問就是段素君。
8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收銀臺與操作間位於中央,兩邊設有共計二十多個座位,構成了街角的這家咖啡店。現在並非繁忙時間,因此我們佔據了一張寬敞的四人桌。
意式咖啡機發出持續高亢的嘶鳴,年輕的女店員隨即端來飲料。方程無視隨附的糖漿和冰塊,仰脖子便將一杯芮絲翠朵一飲而盡,活該苦得齜牙咧嘴。幾分鐘前,此人不顧我的勸阻,宛如撒酒瘋般地宣稱「把你們店裏最濃的咖啡給我拿來」。
無論如何,這自殘式的舉動過後,這傢伙似乎總算冷靜了一些。
「先生,需要替您再續一杯嗎?」
店員禮貌地詢問。方程卻像驅趕瘟神似的揮着手,嚇得她趕緊退開了。
「哎……」
我原本打算順便向她確認畫家的不在場證明,看來只有稍等一會兒了。
「你想問,案發當時段駿影是不是真的在這裏?」方程嘆了一口氣,「算了吧,沒有這個必要。」
「你不是一直在懷疑他嗎?剛纔還特地演了那齣戲……」
「可是,我完全弄錯了啊!!」
我的朋友沮喪地搖着頭。這並非他的推理初次出現失誤,顯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我不記得這傢伙曾因爲挫敗而如此懊惱。對於這個無人委託的案子,他確實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熱情。
「總之,你相信段駿影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對吧?」
「他不可能預料到‘投資人’的突然出現,自然不會特地去僞造不在場證明。所以,沒錯,他說的是實話。」
「既然如此,爲什麼他之前沒有向警方提出不在場證明,直接消除自己的嫌疑呢?」
「因爲他在隱瞞另外的事實——那天晚上,還有一個人也在這裏。」
不錯,那張收據上確實記錄了兩杯飲料。段駿影稱,前往咖啡店是發生在繪畫過程中的事情,那麼和他在一起的,應該就是那幅畫的模特兒——
「段素君。」
「是的。如果段駿影提出這個不在場證明,就等於公開承認,當天晚上他與段素君在一起;說不定,那張必將招致世人非議的畫也會被曝光。那樣的話,關於二人有失倫常的流言,恐怕將會變得更加鋪天蓋地。即使是段駿影,對此也還是有所顧忌的吧。加上父親新喪,心中或許有所愧疚,所以想要保存家族的一絲尊嚴。因爲警方並未採取實質行動,暫且保持沉默也不要緊;但當‘投資人’把實實在在的利益擺在眼前的時候,便顧不得許多了。」
「這麼說,段素君也擁有不在場證明了啊。」
「嗯。基於相同的理由,她也沒有主動提出不在場證明。無論如何,段駿影也好,段素君也好,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無關緊要。關鍵是,段駿影知道段素君有不在場證明。這徹底推翻了我先前的想法。」
我回想起剛纔在畫廊發生的一幕,當方程發現段素君畫像的時候,那副狼狽不堪的表情。
「也就是說……」我試着整理出他的思路,「你之所以會指控段駿影拿走了棋子,是認爲他在包庇段素君嗎?」
「段素君並不會下國際象棋,與其冒着選錯棋子的風險,不如把整副棋全帶走;段青城和段玄聖都將她視作掃帚星,也沒有理由故意包庇她。那麼,就剩下和她關係不錯的段駿影了。我想,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或許那幾枚棋子還沒有被處理掉;即使證據找不回來,也有機會要求他提供證言。但是……」
「但是,」我替他把話說完,「段駿影在案發時恰好和段素君在一起,知道她不可能是兇手,這個推理自然就不成立了。」
「所以是其中某個環節出了問題……」方程沉吟道,「沒錯,我過於輕易就把段青城和段玄聖給排除掉了。」
「嗯?」
「段玄聖曾經從H縣往段九家打電話,自稱並不知道父親遇害的消息,這也直接導致了警方將其抓獲。假如他就是兇手,通過這樣的方式,試圖裝作不知情倒還可以理解;但只是破壞現場的話,實在沒有必要再多此一舉。所以,把棋子拿走的其實是段青城。當然了,他是屍體的第一發現者,在報案前後都有充足的時間這樣做。」
「你等等……」
「可是爲什麼段青城要包庇段素君呢……」這傢伙自顧自地說着,忽然敲了一下桌子,「原來如此,這就是被我忽略了的理由。」
「理由?」
「從結果上看,段青城拿走四枚棋子,相當於讓自己也背上了百分之二十五的殺人嫌疑。那麼只能認爲,對於段青城來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會面臨某種更糟糕的境況——比如說,百分之百的殺人嫌疑。」
「不,你先等一下……」
「可以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三年前段妃雪的非自然死亡。恐怕那也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因爭奪遺產,而巧妙地僞裝成意外的謀殺。兇手大概就是段青城,段素君或許也是同謀。總之,段素君仍然掌握某項關鍵證據,假如她因爲段九一案被逮捕的話,自己必然也會受到牽連——考慮到這一點,段青城爲求自保,不得不從現場拿走……」
「所以說你給我等一下!!」
我忍不住大吼起來,那位可憐的店員好像又一次被嚇到了。
「段青城害怕三年前的真相被揭破,因此決定包庇段素君。這樣的猜測倒也合情合理。但是,你說的這些都要基於一個大前提才能成立,即段素君就是殺害段九的兇手。而我們剛剛纔討論過,在案發的時刻,段素君就在這家咖啡店裏。」
「夏亞,你……」方程愕然道,「你不知道誰是兇手嗎?」
我只感覺一股怒氣直往上涌。
「難道我應該知道嗎?!」
「應該,因爲死者已經明確告訴過我們了。」
「不就是死亡留言嗎?但是已經遭到破壞了啊!」
「是哦……」這傢伙撓了撓頭,「你好像也沒明白小說裏的謎題……」
「《尋見唐門》裏的七枚白子?該不會連你也要說,書裏隱藏着段九一案的祕密吧?」
「不,並沒有任何關係。只是你小時候曾經學習書法,我以爲……算了,還是來說現實中的案件吧。這真的就是非常簡單的案件,但因爲三個混賬傢伙乾的蠢事,卻給了兇手逍遙法外的機會。」
「三個?!就當其中一個是段青城好了,那還有兩個呢?」
「還有兩個……現在就坐在這張桌子旁邊。」
我險些把一口冰咖啡全噴出來。
「是的,夏亞。」方程苦澀地說,「我們的搗亂引起了一系列連鎖反應,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嫌疑人被限定於段氏兄妹之中。死者以國際象棋的棋子爲他們命名,在彌留之際同樣以棋子指示出兇手,這麼想確實也很自然。問題在於,在明明已經所剩無幾的時間裏,死者卻做了一件多餘的事情。」
「多餘的……是指段九咬破手指的事嗎?那應該是爲了標記出代表兇手的棋子吧?」
「不對。死者只要把棋子握在手裏,就已經是足夠明白無誤的標記——請別忘了,死者還曾經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寫過這樣的情節。即使擔心會被兇手發現而遭到破壞,也更應該把棋子藏起來,而不是做出這種容易引起注意的動作。」
「但法醫的檢查結果,段九手上的傷口確實是他本人造成的。」
「對。那麼就只能認爲,要完成死者真正希望傳遞的信息,咬破手指是不可缺少的步驟。」
「真正的信息?」
「在這樣的情境下,咬破手指只具有一種意義——用血來記錄所謂死亡留言。」
「但現場根本沒有發現血跡啊。」
「是的,現場沒有發現。那就意味着,原本記錄了死亡留言的東西,已經被人帶離了現場。」
「那……那四枚棋子?!」
「並不是四枚。記錄了死亡留言的僅有一枚棋子——事實上,能夠作爲記錄媒介的,也只有那一枚棋子而已。」
我默默清點了一遍那些失蹤的棋子:黑棋的城堡、黑棋的騎士、黑棋的主教、白棋的國王……
「啊!」
「即使往黑色的棋子上塗上血液,也很難看得清楚吧。所以,會用來記錄死亡留言的就只有白棋的國王。後來,段青城發現了沾有血跡的國王,卻誤以爲那是在指控段素君。」
「既然要用血來寫死亡留言,寫在地上不就行了嗎?」我抗議道,「爲什麼非要寫在棋子上啊?!」
「是啊,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寫在地上顯然更加合理——前提是,棋子和地面一樣,都只是一個普通的平面。」
「平、平面?」
「但是,國際象棋的棋子卻是立體的。也就是說,棋子原本就被設計成了某種形狀。假如,那種形狀恰好契合了死者所希望傳達的信息,作爲多年的棋癡,其第一反應就是利用棋子,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另外——雖然我不確定段九有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如果寫在地上的話,也許會被認爲是段青城或段素君的名字,只是最終沒能寫完。類似的情節,在武俠小說中也並非沒有出現過。具有固定形狀的棋子則完全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腦海裏浮現出國王形狀的瞬間,我感覺像被一束閃電擊中了。
「真正的死亡留言不是國王這個棋子,而是國王身上的血跡。」眼前只見一片炫目的白光,遙遙響起方程冷酷無情的聲音,「段九用自己的鮮血,將國王的冠冕染成了紅色。」
一陣幾近眩暈的頭痛襲來,我不自覺地捂住了額角。
「不、不可能……那個人怎麼會是兇手……」
「奪去死者生命的甲胺磷,據說是一種已經禁止生產使用的農藥,在城鎮裏應該很難搞得到吧。而正如我們看到過的,由於兇手的工作性質,趁着前往偏僻山區慰問的機會,就有可能偷到毒藥。」
我艱難地呼出一口氣,拋出那個明知道不該問的問題:
「動機呢?」
「當然就是遺產。」
「那麼,段九的遺囑……」
「遺囑其實還是存在的,只是被身爲保管者的兇手隱藏了下來。段九肯定會懷疑段妃雪之死別有內情,那麼幹脆剝奪子女的繼承權,以避免因爲爭奪遺產而手足相殘,也算是對他們的一種保護吧。小說的手稿,應該也是與遺囑一起交託給了兇手。」
「但是,即使遺囑真的存在,段九也只是捐出遺產而已,對於個人來說並沒有任何好處啊?」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也正因如此,兇手纔敢於鋌而走險,認爲大概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吧。兇手長期管理着鉅額的捐款,難以抗拒誘惑而挪用了一部分進行個人的投資,卻不太走運地遭遇了虧損——雖然這只是我的想象,但應該與事實不會相差太遠。另一方面,定期的審計流程已經迫在眉睫,屆時兇手的罪行便將無所遁形。對於亟須彌補虧空的兇手來說,最後的救命稻草,就只有攫取段九的遺產。」
方程的嘴角抽搐着,宛若一絲苦笑。
「然而,命運卻在這時候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兩個慷慨的傻瓜,把一筆幾乎與遺產相當的捐款送到了兇手的面前;甚至,比預料之中會找上門來的警察還早了一步。作爲國際象棋的高手,兇手已經掌握了絕對優勢,自然要避免陷入逼和的局面。因此果斷放棄了曾經不惜爲之殺人,如今總算唾手可得的遺產,把自己的嫌疑徹底推得一乾二淨。說不定,遺囑當時就在那間儲藏室裏,兇手使了一招緩兵之計,然後才換成小說的手稿。」
口乾舌燥,我想去拿裝有冰咖啡的杯子,手卻顫抖得幾乎不受控制。不,我們絕對沒有做錯什麼,我不斷這麼告訴自己。只是,方程竭力想要做出某些彌補的心情,現在我也體會到了。
「咱們還坐在這裏幹什麼?!」
「嗯?」
「拿走棋子的是段青城吧?就像剛纔那樣設下圈套,迫使他承認好了!」
「恐怕是行不通的。」方程閉目搖頭,「段青城沒有段駿影那麼好對付。而且,假如他是殺害段妃雪的兇手,又怎麼可能會輕易認罪呢?」
「可惡!!」
我一拳狠狠地捶在自己的大腿上,頓覺痛徹心扉。
這時的我自然還不知道,此刻,在某處不爲人知的角落,一個仍然默默無聞的小兵正在逐漸接近底線。不久之後,她將化身成爲不可一世的王后,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驚天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