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密室逃脫

圖4-1 「忒修斯之船」艙房俯瞰圖





1


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正躺在一張硬邦邦的牀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極度低矮,因此造成強烈壓迫感的天花板,以及懸掛在上面,勉強照亮了四周的一盞日光燈。長條形的燈管似乎正在搖晃——不,不僅僅是燈管,所有的一切,都在微弱而確實地晃動着。

閃爍不定的光線中間,夾雜了一個可疑的黑影。不過,暫時還無暇理會。

右手忽然傳來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知何時,手心裏被人塞了一張信用卡大小的硬紙卡片。下意識地拿到眼前,卻只見一片慘淡的純白,好不容易在中間發現了兩個細小的圓點,除此以外則是徹底的空空如也。

於是把卡片翻過來,這才終於找到了稍微像樣一些的內容。相同的白色背景之上,某種毫無美感可言的字體,構成了四個黑色的數字:

8393

倘若是廣告,那可真是差勁到了極點——而且,未免顯得多此一舉了吧?這麼沒頭沒腦地想着,便隨手把它丟棄到一旁。

從牀上翻身坐起,還是感覺有些頭暈目眩。雖然美其名曰爲牀,但似乎就是一整塊鐵板,硌得腦後陣陣生痛。不由得心生抱怨,無論如何,至少也應該給人墊上一個枕頭吧。

帶着滿腹牢騷,仔細觀察這個侷促的房間——形狀是普通的長方形,面積頂多不超過六平方米,四壁看上去都是由鋼板製成,包括地板與天花板也不例外。單薄的青灰色油漆之下,一枚枚凸起的鉚釘清晰可見,以指節輕輕敲擊,便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靠近牀頭一側的牆壁,被一扇碩大的圓形舷窗所佔據。四周的橡膠密封條因老化而開裂,在兩點鐘的位置還突起了一個值得注意的鼓包。中央的玻璃呈危險的破碎狀態,鋒利的碎片仍然殘留於窗框邊緣。舷窗外伸手不見五指,只是不斷傳來呼呼的風聲和噼噼啪啪的海浪聲。

不難猜測,這是某艘船上的一間艙房——牀邊的牆上掛着一個用尼龍繩捆着的救生圈,恰好也印證了這一點。救生圈是鮮豔奪目的橙色,上面印有「THESEUS」的文字。旁邊還有一支小型手電筒,同樣由繩索固定。艙房的高度只有兩米多一點兒,站起來後,天花板觸手可及。

牀的對側是一張窄長的書桌,卻沒有賴以支撐的桌腿,大概是整體和牆壁焊接在一起。桌面之下有三個一字排開的抽屜,並未相應地配備椅子。桌面上方的牆壁掛着一幅小型油畫,內容是夤夜的海岸和燈塔。

至於那扇關鍵的門,則位於遠端,亦即與舷窗相對的一面牆上。然而,與位居正中的舷窗不同,房門明顯偏安於書桌這一側。必須如此設計的理由顯而易見——由房門的邊緣至鐵板牀的尾部,另有兩截彼此垂直的牆壁。於是角落裏的空間被單獨劃分出來,形成另一個較小的長方形房間。(如圖4-1)

毗鄰緊閉的房門,是通往小房間的門扉,就這樣落落大方地敞開着。然而,由於日光燈所處的位置,光線被牆角徹底阻隔,因此裏面是一團漆黑。不過,說起照明工具的話——

就在這時,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強烈震動,幾乎讓人站立不穩。震感尚未完全過去,又有一個巨浪猛地撲向舷窗,大量的水從裂縫涌進艙房,頃刻將地板打得溼透。

喂喂,來真的??

或許是作爲回答,水還在繼續涌入,不多時竟漫過了腳面。

當下哪裏還敢再有絲毫怠慢,也顧不得滿地積水,立即徑直衝向房門。門上僅有一個把手,嘗試着左右旋轉,理所當然地紋絲不動。又上下檢查了一遍,卻始終找不到鑰匙孔,看來必須用其他方式解鎖。

房門旁邊的牆上鑲嵌着一塊奇怪的面板,直覺應該與此有關。那面板就像一個老式的鍵盤手機,又像是大樓防盜門前的通話裝置——一塊小型液晶屏幕,下方是十二格的撥號鍵盤,包括星號和#號;數字旁邊刻有幾個小一些的文字,細看之下,原來是相應的英文字母。

儘管擁有通信工具的外形,但其用途顯然並非對外呼救。那麼,面板存在的意義,大概就是輸入某個密碼,從而打開這道上鎖的門。

當然,關於密碼,現在還一無所知。下意識地在鍵盤上隨便亂按一通,也沒有任何反應,屏幕亦始終是暗着的。

將目光從屏幕和鍵盤處收回,注意到面板的一側還有一個虛掩着的蓋子。揭開一看,裏面只有一個紫色的,像是保險絲模樣的電子元件;另外還有一大塊空位,兩側共有四個並未連接的觸點,顯然中間還缺少了其他元件。也就是說,必須首先找回失去的部分,修復面板裝置,然後才能輸入密碼——說起來,這也是預計之中的事情。找回失去的部分,修復面板裝置,然後才能輸入密碼——說起來,這也是預計之中的事情。

繼續搜索艙房。日光燈的燈管旁邊,某個東西被電工膠布粘在天花板上,撕下來後發現是一節AA乾電池。順便取下牆上的手電筒,並不意外地察覺到,其電池倉空空如也。根據電池倉的形狀判斷,AA乾電池正好合適,不過,一共需要四節才能工作。

翻開舷窗旁開裂的橡膠密封條——此時進水已經逐漸停止,不過仍然得小心那些碎玻璃——從那個鼓包裏,得到了第二節電池。

書桌上空無一物。輕輕一拉,左邊的抽屜應聲而開,裏面僅有一把螺絲刀。可是,中間和右邊的抽屜卻無法拉開,顯然是上了鎖,每個抽屜的右上角都有一個鑰匙孔。

問題是,鑰匙藏在什麼地方?這麼想着的時候,恰巧擡頭看到了那幅燈塔的油畫,於是靈機一動。將掛畫取下,果然看見一把金色的鑰匙,用透明膠帶貼在了畫框的背後。

除此之外,還找到了始料未及的東西。

原本被油畫遮擋的牆上,彷彿無中生有般地出現了六個方框;方框內是一段略呈弧形的表面,類似於旅行箱密碼鎖的轉盤,此刻呈現六處空白。試着上下推動,卻總感覺像是哪裏卡住了似的,無法旋轉到具有內容的角度。

哼,又是一個無法輸入的密碼。話說回來,即使能夠順利轉動,密碼什麼的也是——

完全沒有預警,又一陣劇烈的搖晃襲來,持續的時間明顯比之前更長。巨浪翻滾,水如決堤般洶涌而入,房間內的水位迅速到達了小腿的高度,而且還在不斷攀升——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恐怕用不了多久,牆上的救生圈就得派上用場。無論如何,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倒不至於過分慌張。

使用金色的鑰匙,成功打開了書桌中間的抽屜,與右邊抽屜的鎖孔卻並不契合。抽屜內的物品包括一節電池,以及半副游泳眼鏡——只有前面鏡片的部分,用於套在腦後的橡皮帶卻不知所蹤。

到此爲止,除了仍然處於黑暗之中的小房間,已經把整間艙房全部調查過了一遍。檢視手中持有的物品:手電筒和泳鏡都還不完整,唯一可以立即使用的只有螺絲刀。根據這點推測,在某個剛纔忽略了的地方,應該存在着必須擰開的螺絲。以此作爲線索,再一次環視四周——

答案隱藏在艙房中間,靠近牀尾的那面牆上。差不多和牀板平齊的位置,有四枚與衆不同的鉚釘,恰好構成了一個正方形。湊上去仔細一看,正是四顆僞裝成鉚釘的螺絲,還塗上了同樣顏色的油漆作爲掩飾。螺絲的外圍有一道非常細的縫隙,倘若不是像這樣特地尋找,大概就不可能發現得了。

擰鬆螺絲,沿着縫隙將一塊薄鐵片取下,頓時感覺心花怒放——鐵片背後隱蔽着一個小凹龕,裏面赫然是六個豎直嵌入的滑輪。於是胸有成竹,將最左邊的滑輪往下旋轉一格;不出所料,另一面牆上,便隨之產生了相應的變化。六個方框中最左側的那個,同樣向下走了一格,轉盤上顯示出阿拉伯數字「1」。繼續轉動下去,數字則由「2」到「9」依次遞增,接着變成「0」,之後又回到最初的空白狀態。

所以,這應該是一個由六位數字構成的密碼。不過關於數字,唯一可以聯想到的,只有剛纔被塞在手心裏的,那張印有「8393」的卡片。即使如此,位數卻怎麼也對應不上。

等一下,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一般旅行箱的密碼鎖,轉過了「0」以後,都是直接重新變成「1」的吧?爲什麼,這裏會多出來了一格空白?

空白——

呆呆地望着那六個空白的方框,它們排列得十分整齊。不過,間距卻並非完全一致——從左往右數,第二和第三個方框之間,以及第四和第五個方框之間,間距稍稍變寬了一些。這大概是因爲,那裏中間相隔了一個鉚釘的關係。

鉚釘?

這麼說來,在第一個方框的左側,以及第六個方框的右側,也都各有一個鉚釘。換言之,相鄰兩個鉚釘之間的距離,剛好足夠容納兩個方框——

忽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麼,連忙重新撿起那張卡片——幸運的是剛纔恰好扔在了牀上,因此還沒有遭到積水浸泡——然後將它舉過頭頂。

哈,果然如此。

在燈光照耀下,卡片背後的兩個圓點透射出來,不偏不倚地落於四個數字之間。從這個角度看,上面的信息便變成了「8·39·3」的模樣。

假如說,圓點是代表鉚釘所在的位置的話,那麼符合這個排列方式的密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

操作凹龕內的滑輪,將中央的四個方框逐一轉向「8」「3」「9」「3」的位置;同時,兩端的方框則依舊保持空白。當第五個方框的數字由「2」變成「3」的瞬間,伴隨着一下清脆的咔嗒聲,兩端的空白轉盤同時往旁邊傾側,各自現出一道狹窄的縫隙。

從左側方框的縫隙內,拿到了最後一節乾電池;右側則是一把銀色的鑰匙。

裝入四節乾電池後,手電筒發出一束明亮的光柱,這麼一來,探索黑暗中的小房間終於成了可能。不過在此之前,首先使用剛剛得到的銀色鑰匙,將書桌右側的抽屜打開。裏面放着一本如字典般厚重的書,漆皮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看上去頗有些航海日誌的模樣。日誌裏夾着一根橡皮帶,似乎是把它當成了書籤在使用。

於是翻開那一頁,略顯泛黃的紙上,潦草的筆跡記載着意義不明的文字:

海獸裂開巨口

吞噬掉最後一絲星光

人魚垂死哀鳴

用悲慟的旋律吟唱

千瘡百孔的軀殼

已經不能歸航

沉沒吧

消失於水下的彼方

直至那永無邊際的黑暗

在深淵的盡頭凝望

正在琢磨這首莫名其妙的詩,窗外轟鳴的風浪中,居然真的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聲——不對,比起歌聲來,恐怕說是鬼哭狼嚎才更準確。雙腿在水裏早已浸得冰涼,又被嚇了一跳,不禁冒出了渾身的雞皮疙瘩。傳說中,會勾引水手跳入海中的人魚之歌,不應該至少是魅惑悅耳的嗎?

提着組裝完成的手電筒,蹚水進入小房間。光線在黑黢黢的牆上照出一個不停晃動的圓圈。右側的角落裏有個開關,彷彿就是爲了不被人發現,才特意設計在那個位置的。

按下開關,一盞電燈便在頭頂上亮起,竟比外面的日光燈還要明亮許多。房間裏灑滿了溫暖微黃的光線,可憐的手電筒就此失去了價值。

房間左邊的地上安放着碩大的浴缸,另一側是洗手盆——毫無疑問,這裏是浴室。有趣的是,卻沒有抽水馬桶的蹤影。

順理成章地,浴缸和洗手盆的上方各有一個水龍頭。引人注意的是,浴缸那邊的水龍頭造型頗爲奇特,本應安裝旋轉把手的地方,被一個綠色的東西所取代——就和房門邊上的面板裝置內,那個紫色的保險絲一模一樣。把它拿走以後,便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水管。另一方面,洗手盆上的水龍頭倒是十分完整。

每個保險絲都有左右兩端的觸點,在面板內,尚未連接的觸點共有四個。也就是說,缺失的保險絲應該有兩個纔對。原本就在面板內的保險絲是紫色,現在找到的這個則是綠色,那麼,第三個保險絲的顏色——

退到外面的艙房,拿起鐵板牀上的救生圈,翻來覆去地細細檢查。果然,在救生圈的內側,用雙面膠帶貼着一個橙色的保險絲。保險絲與救生圈的顏色完全相同,倘若不是刻意去找的話,便絕對不可能發現。

紫色、綠色、橙色,亦即是所謂三間色。

回到房門邊上,發現面板裝置內的觸點原來也是以顏色區分——空閒的觸點中,左側兩個是紅色,右側分別是藍色和黃色;那枚紫色的保險絲,則被夾在藍色和黃色的觸點之間。

被稱爲三原色的紅色、黃色、藍色,它們兩兩混合,便會得到三間色。這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事情。

於是將紫色的保險絲取下,重新安裝到紅色和藍色的觸點之間,在原來的位置換上綠色的保險絲。剩餘的空隙,自然是放入橙色的保險絲,以連接紅色和黃色的觸點。

隨着「嘀——」的一聲蜂鳴,面板上的屏幕亮了起來。按動鍵盤,相應的數字便顯示在屏幕上,快速連按的話,則從數字變成相應的英文字母。操作方式和電話鍵盤一模一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如今所要做的,便是輸入正確的密碼,在這裏徹底變成金魚缸之前打開房門。

再次進入浴室,擰動洗手盆上的水龍頭,連一滴水都沒有流出來。繼續多轉幾圈,手上卻突然感覺一鬆,竟將整個把手給擰了下來。

拿這個脫落下來的把手,套到浴缸邊的水龍頭上,剛好嚴絲合縫。逆時針輕輕一擰,一道白花花的水柱便傾瀉而出,擊在浴缸底部,如碎玉般四下飛濺。

就好像嫌周圍的水還不夠多似的。

現在大概並非適合泡澡的時間。事實上,即使真有這分閒情逸致,也不必多此一舉地去打開水龍頭——以目前的趨勢,恐怕要不了多久,房間裏的積水就足以漫進浴缸。

水還在繼續注入,並且逐漸滿溢起來。在浴室燈的照射之下,閃動出點點藍光——

嗯?藍光?

擡頭望向屋頂,不久前才被點亮的電燈,仍在散發着黃澄澄的光線。盪漾於腳邊的積水,也同樣忠實地反映了燈光的顏色。

然而在這浴缸之中,儘管由於燈光非常明亮,相映之下便顯得黯淡,卻切切實實地,漂曳着某種青藍色的光芒。

如此說來——

沉沒吧

消失於水下的彼方

直至那永無邊際的黑暗

在深淵的盡頭凝望

回想起航海日誌中那首古怪的詩,開頭的幾句,勉強還能和當前的情境互相對應。但到了後半部分,卻完全不知所云。

「沉沒吧」是一個祈使句。假如詩中最後幾句確實存在任何意義的話,那麼合理的猜測,應當是暗示了離開艙房的方法。

水下……黑暗……凝望……

以及,那副被拆解了的游泳眼鏡——

將游泳眼鏡的橡皮帶重新裝上,並調整到適合佩戴的長度。再次按下牆上的開關,電燈應聲而滅,於是黑暗又重新降臨——永無邊際的黑暗。

然而和之前不一樣,此時的浴室卻並非什麼都看不見。浴缸內,那幽幽熒光在黑暗中變得極爲搶眼。藍青色的光點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宛若大羣會發光的浮游生物,正從水管裏不斷蜂擁而出。

不可思議的是,這些光點竟各自匯聚,最後在浴缸中央連成了一片光斑。

浴缸內已經裝滿了水,把水龍頭關掉後,水面逐漸恢復平靜。藍青色的光彷彿構成了某些符號,只是由於水的散射,無法看清楚確切的內容。

戴上游泳眼鏡,在浴缸旁邊蹲下,深深吸一口氣後,把頭探進了水裏——水下的彼方。

在水下找到了藍光的來源——似乎,整個浴缸底部就是一塊巨大的屏幕。屏幕中央,正閃爍着八個數字和英文字母。依仗游泳眼鏡的保護,瞪大了眼睛——凝望——竭力記住這個將會打開逃生之門的密碼。





2


單嘉良推開艙門,艙房內的積水同時洶涌而出,瀰漫於外面的走廊。不過他隨即便注意到,艙門和走廊之間有一道寬約十釐米的縫隙;伴隨着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響,水流經由縫隙排出,因此並不會在走廊上積聚起來。

真是個巧妙的設計,單嘉良佩服地想。儘管由於缺乏明確的警示標識,玩家若稍有不慎,也有可能會被這道縫隙絆倒。顯而易見,店家在搭建這些場景的時候,並未將安全作爲首要的考慮因素。

這倒無可厚非,畢竟到這裏來的客人,多數是爲了追尋一場緊張刺激的偉大冒險。那些不帶任何危險的菜鳥機關,顯然難以滿足他們的需求。

頭髮仍然在不斷滴水,而身上的衣服幾乎已經溼透。單嘉良回頭一看,書桌上還扔着之前脫下來的眼罩,於是便拿來勉強擦了擦。

「歡迎光臨‘8393密室逃脫遊戲會所’。今天各位將要挑戰的,是本店最受歡迎,也是目前國內佔地面積最大的遊戲密室——‘忒修斯之船’。」大約四十分鐘前,那個自稱「店小二」的年輕男職員如此說道。

「之前也已通過電子郵件發送遊戲簡介,相信各位已經知悉,本次旅程大致分爲兩個階段。在第一階段,各位只能獨立行動,目的是從各自所處的密室中離開——啊,請不要擔心,這僅佔全部遊戲進程的十分之一,不妨看作是正篇開場前的熱身。之後各位就將再次見面,合作通過餘下的關卡。因爲要前往第一階段的密室,必須通過第二階段的遊戲區域,所以屆時請各位戴上眼罩,由小二負責帶路,以免影響後面的遊戲樂趣。」

單嘉良小心翼翼地跨過排水的縫隙,踏上昏暗的走廊。左右各有一扇緊閉的艙門,不知道是誰還在裏面苦苦思索。

周圍是一個足以媲美小型公寓樓的龐大空間(如圖4-2)——顯然,關於這艘「忒修斯之船」的規模,店小二所言非虛。環狀的走廊呈長方形,單嘉良就站在其中一條長邊之上,並排共有三間艙房,他剛剛離開的則是居中的一間。走廊在左側盡頭拐過九十度的彎,是稍短的一邊,只有兩扇艙門。與其相對的,右側的短邊則形成了一處較寬闊的平臺,四扇窄小的木門一字排開。每扇門上均掛有一塊黃銅銘牌,但從遠處無法看清楚內容。

走廊內側豎起一圈齊胸高的欄杆,中間赫然是一片黑暗的深淵。單嘉良探頭俯瞰,下方隱約可見另外一層甲板,以及蟄伏着的,好些模樣猙獰的黑影——

空中突然劃過一束明晃晃的光線,徑直襲向單嘉良的雙目。他立即本能地彎下腰,伸手護住了頭臉。



圖4-2 「忒修斯之船」平面圖

「哎呀,不好意思。」遠處有人說道。然而比起抱歉,那語氣更像是在幸災樂禍。

單嘉良往側面挪了兩步,以避其鋒芒。對方也見好就收,將攻擊性的光線移到了別處。

須臾,眼前殘留的眩光才逐漸散去。好不容易恢復了視力的單嘉良,卻看見了一個他最不想看見的人——對面的走廊上,陸國輝一邊斜倚住欄杆,一邊擺弄着一支手電筒。光芒閃爍遊移,令那張藏匿於暗影中的臉顯得格外陰險。

「這麼快就出來了?」陸國輝開口招呼,「還挺厲害的嘛。」

「沒你快。」單嘉良算不上友好地回答道。二人雖說是同事,關係卻歷來一般,如今作爲最有希望接任主管職位的兩名人選,更是勢成水火。

陸國輝只是笑笑,便繼續擺弄那支叫對頭吃了大虧的手電筒。當然,每間艙房內,都有一支一模一樣的,使用四節乾電池的手電筒。只是在打開艙門後那過度興奮的瞬間,還能想到把它帶出來以備不時之需,確實頗有先見之明。

尷尬的沉默不可避免地降臨,四周陷入了一片靜寂之中。

靜寂——也就是說,這裏沒有聲音?

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單嘉良猛地回頭,那扇厚重的艙門竟已再次關得嚴嚴實實——很顯然,門上裝設了自動閉合的彈簧——積水被堵在艙房內不再涌出,沒有水流進入縫隙,彷彿管風琴奏鳴時發出的呼嚕聲也就戛然而止。

門的外側同樣有一個密碼鍵盤,只是略顯簡陋,而且好像只能輸入數字。這也就意味着,剛纔用於打開艙門的,混合了英文字母的密碼並不適用——無論如何,單嘉良也早就把那個密碼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看起來他並沒有其他選擇。於是只好硬着頭皮,沿着曲折的走廊,朝陸國輝走過去。

「其他人都還沒出來啊。」單嘉良以一句廢話作爲開場白,試圖化解尷尬的氣氛。

但效果似乎不甚理想。陸國輝只是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哪個房間是你的?」單嘉良問道。

「七號房,」陸國輝朝身後的那扇艙門努努嘴,「剛好在你的對面。」

果然,就在艙門上方和天花板之間的狹縫裏,漆有一個深灰色的數字「7」。由於角度的關係,必須距離艙門稍遠才能看到。這邊走廊上同樣有三間艙房,左側的是六號房,右側則是八號。八間艙房以順時針方向編號,單嘉良所在的是二號房。

他們一行只有六人。這麼說來,應該有兩間艙房一直都是空着的。

「那個,」單嘉良指向那四扇可疑的木門,「反正在這裏也是等,要不要先到那邊去看看?」

「這樣不太好吧。」陸國輝的嘴角微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既然是團隊建設,就應該所有人一起行動啊。」

「就算不幹別的,」單嘉良揪起溼漉漉的襯衣,徒勞地試着把它從胸口拉開,「至少也應該先去換一件衣服吧。」

「哦,我就不用了。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他們出來。」

對方看起來並非逞強。陸國輝身上被沾溼的,僅有衣領周圍的一小圈,短褲幾乎未受波及,一雙拖鞋更是不在話下。相信七號房內的受災情況也不會比二號房輕微,那麼不得不承認,這第一回合自己是完敗了。

「我記得,應該也預先給各位發送過關於着裝的通知吧——這位先生,您的這身衣服可能不太合適哦。」店小二好心的規勸言猶在耳。「呃,如果您堅持的話……不過,您是否帶了替換衣物呢?這些就是嗎?嗯,那就好。正如我剛纔提到的,在第一階段結束以後,各位可能會需要更換衣服。這些替換衣物將集中起來,預先放置於第二階段的場景裏——順帶一提,我們還爲各位準備了飲料和點心。嗯,話雖如此,但也不見得各位就能輕易拿到……」

單嘉良獨自踏上側面平臺,發現與四扇木門相對的,還有一道外表相當堅固的鐵閘門。門後便是通往下層甲板的樓梯,但除了最高的四五級臺階以外,餘下皆淹沒於一片漆黑之中。閘門左右各有一個類似磅秤的裝置,以指示重量的指針代替門閂,將閘門牢牢鎖住。由此亦不難推測開門的途徑——必須往秤上放置重量合適的物品,令兩側的指針同時指向特定的角度。

至於具體的重量,單嘉良注意到,指針背後的圓形刻度盤給出了非常明確的提示。左側的刻度盤上,九十至一百千克之間的扇形被標記爲綠色,無疑就是設定好的目標。再看右側的刻度盤,綠色部分則是從二百四十千克開始,至二百五十千克結束。

合計需要將近三分之一噸,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重物的範圍。唯一可以利用的,就只有參加者自身的體重——六個人,每人就是五十五公斤,大致符合成年人的平均值。剩下的就是如何合理分配的問題了。

原來如此。大概這就是店小二所說的,必須「合作」才能通關的謎題——恐怕,幾位女士不會太欣賞這個設計。無論如何,在全體到場之前,這條路應該是指望不上了。

單嘉良轉身去查看四扇木門。最左邊的一扇門上刻有代表女洗手間的圖案。穿裙子的小人下方釘着一塊黃銅銘牌,上面寫着一行不尋常的花體文字:

LADIES=2

單嘉良稍作遲疑,還是放棄了打開這扇門的打算。繼續前行,下一扇門的銘牌上寫着「STAFF ONLY」,意爲「職員專用」。一邊暗忖這裏是否應當改成「CREW ONLY」才恰當,單嘉良一邊嘗試擰動門把,發現果然是上鎖了。

左起第三扇門寫着「STORAGE ROOM」,也就是「儲藏室」;而最右邊的門除了「GENTLEMEN=1」的文字以外,還有一個男性小人的圖案。重要的是,這兩扇門都能打開。

儲藏室裏狹小得一目瞭然,兩側各有一排簡陋的架子。左邊架子上放着幾個健身房裏常見的,重量爲五千克及十千克的槓鈴片,無疑是爲閘門的謎題而預備的;右邊只有一個鋁合金旅行箱,四個撥盤位於箱體的夾縫處,又是一個幾乎已經審美疲勞的密碼鎖。

正面的牆上掛着時鐘(如圖4-3),原來已經超過了十一點一刻。飢餓感逐漸開始涌現,但店小二曾提到的點心卻杳無蹤影。單嘉良望着鍾發了一會兒呆,搖搖頭,兩手空空地離開了儲藏室。

隔壁的男洗手間潔淨明亮,馬桶及小便斗亦一應俱全,接下來至少不必擔心如廁問題。艙房的浴室內沒有馬桶,大概是因爲沒有排污管道,必須防止參與者誤用吧。洗手檯一側疊放着三條柔軟乾爽的毛巾,單嘉良如獲至寶,立即擦乾了頭髮,又洗了一把臉。木門的背面似乎貼着什麼,湊上去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張化學元素週期表。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呼嚕呼嚕的水聲。



圖4-3 「儲藏室」內的時鐘

某扇艙門被打開了。

「哈哈,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有人在高聲叫嚷。即使僅憑那過分歡快的語氣,亦不難判斷,從密室裏突圍而出的,是被衆人稱作「安哥」的伍安。由於他一貫會玩的性格,被一致推舉爲本次活動的策劃者。

因此,當單嘉良走出洗手間,發現面前站着的是瑟瑟發抖、彷彿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戚瑤音的時候,他不由得感到一陣困惑。

還好,這種奇怪的錯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另一側走廊上,安哥正雀躍地和陸國輝談論着什麼,後者則只是隨口敷衍了事。安哥倒也識趣,便興高采烈地朝單嘉良和戚瑤音揮了揮手,又一溜小跑朝兩人奔來。

「怎麼樣?」大概是由於激動,他滿臉通紅,彷彿已經酒過三巡。「這地方的確很好玩吧?」

「還說呢,」單嘉良打趣道,「你看都快把瑤音給嚇壞了。」

戚瑤音歷來膽小,這在團隊內早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剛纔那段「人魚之歌」,恐怕確實讓她嚇得夠嗆。

「哎呀,瑤音,拜託給點兒面子嘛。」安哥委屈地申辯道,「那些都只是音效而已啦,音效。好歹也是人家費了老勁兒才訂到的週末包場,你們可不知道,這地方有多火……」

戚瑤音似乎並未聽到他們在談論自己,只是不安地盯着一號房的艙門,彷彿還在害怕裏面的怪物會追將出來。她面色蒼白,目光中透着些許恐懼,和伍安恰好形成了鮮明對比。

「好啦,瑤音,現在已經沒事了。」單嘉良也出言安慰道,「那邊洗手間裏有毛巾,先去擦一擦吧——喂,安哥,男的在這邊。」

若說方纔單嘉良的模樣,好像在滂沱大雨中走了一圈,那麼這兩位簡直就是剛從游泳池裏爬上來的一般——事實上,戚瑤音明智地聽取了店小二的建議,在遊戲開始之前便換上了泳裝。貼身的剪裁突顯了她的曼妙曲線,展現出一分與其個性並不相符的魅力。

不久,他們從洗手間重新回到走廊。戚瑤音把毛巾裹在了肩上。

「女洗手間裏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嗎?」單嘉良問。

戚瑤音茫然地搖了搖頭。

「門的背後沒有貼着什麼東西嗎?」

「沒、沒有。」首次開口的女孩聲音微顫,似乎依舊心有餘悸。

「其他人呢?」伍安照樣還是大咧咧的。

「還差莉姐和依晴。」

「我還以爲莉姐至少會比我快呢。」安哥嘟囔道,「哎,不管怎麼擦,衣服始終還是溼的啊……」

「那麼,咱們就先去換衣服吧。」

單嘉良一邊笑着回答,一邊再次打開了儲藏室的門。

「瑤音,你是從一號房出來的,沒錯吧?」他回頭問道。在女孩點頭表示肯定以後,又轉向伍安,「安哥呢?你的是幾號房?」

「原來還有編號的嗎?」伍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嗯,我就在瑤音的正對面——我們倆幾乎是同時出來的,對吧?」

「那麼就是八號房。」單嘉良顯得十分滿意。他走向右側的架子,提起那個旅行箱,發現它比外表看起來沉重得多。安哥見狀便上前幫忙,二人合力,將旅行箱搬到了地上。

單嘉良蹲下來,觀察密碼鎖的撥盤。與此同時,儲藏室的門邊響起了一個令人不快的聲音。

「你知道密碼是什麼嗎?」或許是感覺備受冷落,陸國輝也走了過來。

「不知道,」單嘉良搖搖頭,「但我可以猜。」

說罷竟然雙目微閉,口中唸唸有詞,手指在地上比畫着各種道道,頗有幾分術士扶乩的風範。

陸國輝從鼻孔裏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不過聽上去並不怎麼自信。

整整過了五分鐘,單嘉良才慢慢睜開眼睛,彷彿確實得到了神諭,伸手便去轉動撥盤。「5755」,這是他所選擇的密碼。

衆人不由自主地受他吸引,一個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旅行箱,然而片刻過去,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占卜似乎失靈了。

單嘉良倒不太沮喪,只是皺了皺眉,又再度進入了扶乩模式。這回的過程縮短了許多,兩分鐘後,他調整密碼的後三位,將其變成了「5647」。遺憾的是,新的嘗試同樣以失敗告終。

「試試‘8393’嘛!」安哥頭腦簡單地建議道。

單嘉良自然不予理會。他思索良久,最後將右側的兩個撥盤一併轉向「1」的位置——

啪。就在大家逐漸失去耐心的時候,毫無徵兆地,旅行箱的蓋子輕輕往上彈起,打開了一條細縫。

「哇!壽星的運氣果然不得了!!」安哥高振兩臂歡呼。在他身後,陸國輝的臉色卻陰沉得就像暴雨來臨前的天空。

碩大的旅行箱內,衆人的替換衣物被細緻地分別打包,碼放得整整齊齊。防水的塑料袋外貼上了顯眼的號碼,可以有效避免拿錯異性衣物的尷尬。

女士優先。單嘉良將標有「1」號的袋子遞給戚瑤音,她正要伸手接過,卻又突然如驚弓之鳥般縮了回去。

公平而論,這回倒不能歸咎於女孩的膽小——即使是男人們,也不約而同地被那四下大作的警報聲驚呆了。

「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在第一階段的遊戲中,假如確實無法破解密室,或者出現其他緊急情況,請按下這個求助按鈕。」店小二一邊解說,一邊向衆人展示手中一個紅色的圓形物件。「那樣的話,小二就會立刻拍馬趕來。當然,還是希望各位憑自己的能力通關,小二在此預祝各位沒有必要用到它。」

毋庸置疑,店小二是信守承諾的。事實上,他的反應是如此迅速,以至於直到看見他從那扇掛着「STAFF ONLY」銘牌的門後華麗登場,單嘉良等人才意識到——之所以會響起警報聲,是因爲有人按下了艙房內的求助按鈕。

店小二腳上蹬着防滑雨靴,大步流星,徑直朝遠處的角落走去。單嘉良與伍安對視一眼,也連忙緊隨其後。一盞紅燈正在三號房的艙門上方閃爍,發出刺眼的光芒。

只見店小二在艙門外側的鍵盤上迅速地輸入了一連串數字,不費吹灰之力便打開了艙門。大量積水從三號房中涌出,繼而流進縫隙,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謝謝,真是不好意思。」一反平日裏成熟穩重的形象,凌莉狼狽不堪地踏出艙房。她一手提着脫下來的高跟涼鞋,一手撥開貼在前額上的劉海,向店小二報以一個窘迫的微笑。

「莉姐!」伍安誇張地叫道,「您沒事吧?」

「沒事,只是實在想不出來該怎麼開門,所以乾脆不要再耽擱大夥兒的時間了吧……噢,謝謝你,老陸。」不知道什麼時候,陸國輝跑去拿來了毛巾。凌莉伸手接過,只是象徵性地在臉上按了兩下,以免弄花妝容。「唉,真是丟人啊,最後一次團隊活動,還給大家拖了後腿……」

「莉姐您說什麼呢?」陸國輝早已換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語氣,「以後我們組的活動,您還是一定要來參加的啊!」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贊同。凌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麼,小二我就不多打擾了。」店小二適時地退到一旁,「接下來將會有更多更具挑戰性的謎題,請各位儘快開始第二階段的遊戲……」

「不過,」安哥插嘴道,「我們還有一個人沒出來呢。」

「嗯?」店小二顯得頗有些意外。

「我說,」陸國輝建議道,「是不是該把傅依晴也叫出來了?」

「可是依晴並沒有要求幫助啊。」戚瑤音說。

單嘉良下意識地回頭一看,確實,六號房艙門上方的紅燈始終是暗着的。

「但我預約了下午四點在KTV開始慶生會。」安哥爲難地說,「要是一直拖下去的話,搞不好就會趕不上了……」

「那就讓壽星來決定好了,」凌莉笑着拍了拍單嘉良的肩膀,「我想依晴應該也不會有意見吧?」

於是一行人聚集到六號房的門前。店小二故技重施,將最後一扇艙門打開。

呼嚕呼嚕——

連同大量積水一併衝到走廊上來的,還有傅依晴那美麗一如往昔,卻早已了無生氣的軀體。





3


「事件發生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夏亞事務所內,坐在我對面的男人愁眉苦臉地結束了他的講述,接着又沮喪地長嘆一口氣。

「喂,阿宗,你這樣可不行。」歐陽璃不滿地敲着桌子,「難得方程博士願意幫忙,你自己也該打起精神來啊!」

名爲萬朝宗的男人耷拉着頭,對同伴的苛責充耳不聞。這位「8393密室逃脫遊戲會所」的創始人兼總設計師,卻是令人失望地其貌不揚。一副老氣橫秋的黑色粗框眼鏡,厚鏡片彷彿經年不曾清掃的窗戶,渾濁得幾乎透不出光來。倘若不是阿璃介紹說兩人是中學時代的同學,實在難以想象,這個鬍子拉碴的大叔竟然比我還要年輕幾歲。

阿璃怒其不爭,乾脆便不再理他。「博士,您有什麼問題嗎?」她滿懷希望地轉向方程。

「唔。」那傢伙煞有介事地託着下巴,「你們這個‘忒修斯之船’,每天得浪費多少水啊?」

我差點兒沒從椅子上摔下去。由於這個滑稽的姿勢,卻恰巧瞥見萬朝宗藏在鏡片背後的眼睛,閃現出一絲憤怒的光芒。

「艙房裏製造效果的水是循環使用的,由走廊上的縫隙收集以後,再通過水泵迴流到模擬海浪的噴水口。」他仍然低着頭,謙卑地辯解道,但聲音卻漸漸響亮了起來,「我們執行和游泳池一樣的定期消毒程序,但不會受到汗液尿液之類的污染,所以比起游泳池水質是要好得多的。」

我大爲佩服,忍不住順着問下去:「那麼地震的效果呢?是怎麼做出來的?」

「每間艙房都是獨立的懸空設計——您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比較大的電梯廂。地板底下安裝有四臺振動電機,是由中央電腦統一控制的。通過不同的強弱振動組合,模擬出輪船在海上浮沉,以及船身遭受撞擊時所產生的震感。」

令我意料不及的是,這個話題讓萬朝宗的興致前所未有地高漲。

「實際上,正是爲了讓客人獲得身臨其境的體驗,才特意設計了在艙房內進行的‘第一階段’。因爲其餘的場景雖然還是裝修成船艙的樣子,但畢竟會所是開設在商場裏的,不可能像真正的船那樣晃動。假如無法營造出‘真實感’,遊戲就怎麼也算不上完美……」

最近幾年,國內悄然興起了一股「真人密室逃脫」的熱潮。原本只存在於虛擬世界的電子遊戲,被移植到真實的三維空間,幾乎立即就成了熱門話題。與卡拉OK等傳統聚會方式相比,在奇異的環境中,發揮想象力和運用邏輯思考去解開重重機關,無疑更能迎合當下的年輕人。

不過,如雨後春筍般大量出現的這類「密室逃脫」遊戲會所,能長期持續經營的卻是鳳毛麟角。箇中原因顯而易見——相同的密室,一旦破解以後便不再具有吸引力,也就是說,幾乎無法期待會有「回頭客」再度光臨。因此,只有那些真正出色的設計,才能憑着口碑傳播,源源不斷地吸引到新的顧客,從而在市場上屹立不倒。

以那種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創造出來的「8393」,我暗忖,無疑應當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

——如果,沒有發生死亡事件的話。

「爲了實現懸空,就必須將艙房的面積減到最小,才能避免在積水以後造成超重。所以最後的解決方案,是建造多間艙房,每間僅容納一位客人……」萬朝宗的語氣再度變得苦澀。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千辛萬苦設計出來的心血之作,恐怕正是導致這次悲劇的罪魁禍首。

「事件發生後,立即就通知警察了嗎?」強行讓他說下去未免過於殘忍,因此我轉換了話題。

「是的。」萬朝宗感激地點點頭,隨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客人們的手機都沒有帶進遊戲區域,所以是直到小二跑來報告說出事了,才由我打電話報警的。但其間也不會超過五分鐘。」

在那之後,警方迅速抵達現場,發現了令人錯愕的事實。

「她是被淹死的?」我難以置信地皺着眉,「那麼淺的水怎麼能淹死人呢?」

綜合現場情況考慮,警方推測,死者傅依晴可能是在某次震盪中摔倒,因頭部遭受撞擊而失去知覺,結果不幸溺亡於不到一米深的積水裏。雖然事件是以意外處理,但警方認爲,設備的安全隱患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如此一來,經營者當然難辭其咎——

「博士,」阿璃眼巴巴地看着方程,「難道真的沒有他殺的可能嗎?」

事件發生後,「8393」一直處於暫停營業的狀態——事實上,萬朝宗心知肚明,距離被徹底關閉恐怕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然而,如果這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殺人案件的話,性質便完全不一樣了。兇手固然必須嚴懲,而無辜的店家則不應該受到任何責難。也就是說,這個惡毒的假設,卻是「8393」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假如是他殺,」方程反問道,「你認爲誰是兇手?」

「陸國輝。」阿璃毫不猶豫地回答。

「爲什麼?」我詫異於她的斬釘截鐵。

「嗯,是因爲這個。」

阿璃說着,把一臺平板電腦放到桌上。我和方程一起湊過頭去,閱讀上面的文字:

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正躺在一張硬邦邦的牀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極度低矮,因此造成強烈壓迫感的天花板,以及懸掛在上面、勉強照亮了四周的一盞日光燈。長條形的燈管似乎正在搖晃——不,不僅僅是燈管,所有的一切,都在微弱而確實地晃動着。

……

「這,這是……」

「簡單地說,就是所謂‘遊戲攻略’。案發後,警方在陸國輝的手機裏發現了這個文檔。」她似乎已經認定了那是一起案件。

「也就是說……」

「陸國輝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如何解開‘忒修斯之船’的機關,可以迅速從七號房裏脫身;然後傅依晴的六號房就在隔壁,他只要從外面輸入開門的密碼,就可以進去殺人了。」

「這個密碼,」方程問道,「也是記錄在攻略裏面的嗎?」

「不。」萬朝宗搖頭道,「外部開門的密碼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會使用——比如說,有客人按動了求助按鈕。一般情況下,客人是不可能會知道的。」

「那麼這樣如何?」阿璃馬上調整了思路,「陸國輝之前就來過‘忒修斯之船’,然後趁着小二輸入密碼的時候,偷偷把它記了下來。」

「我想應該不可能。」萬朝宗又潑出一盆冷水,顯得有些愧疚,「‘忒修斯之船’只允許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入場,因此都要登記客人的身份證。我翻查過記錄,當天的六位客人都是初次光臨。」

「而且,」我補充道,「即使陸國輝之前真的去過‘忒修斯之船’,也不可能保證恰巧有人按下求助按鈕——除非他還有共犯。」

方程對此不置可否。「關於這件事,」他輕鬆地說,「陸國輝自己有沒有什麼解釋?」

「在面對警察詢問的時候,」聽起來,阿璃他們好像對警方的調查情況瞭解得相當詳細,「他說自己並不擅長這類遊戲,但又不甘心被其他人比下去,所以提前在網上購買了這份攻略。」

「買?!」我情不自禁地叫出了聲。

「是啊,價格據說是五塊錢。付款之後,賣家就會用電子郵件把攻略文檔發送過來。」

我瞠目結舌。不過這麼一來,陸國輝能在衆人中脫穎而出,率先離開艙房的祕密也就揭開了。

「所謂‘其他人’,其實就是指單嘉良吧?」

「誰知道呢,」阿璃撇了撇嘴,「大概是那樣吧。」對於職場所固有的複雜性,她似乎無法輕易理解。

連同傅依晴在內,當天參加遊戲的六人均在同一公司任職,組成了某部門下轄的一個小團隊。現任主管凌莉即將晉升爲部門經理,因此擺在她面前的第一項任務,正是挑選自己的繼任者。單嘉良與陸國輝作爲組內最資深的成員,假如不考慮外部招聘的話,新任主管應該就在二人之間產生。

相較而言,陸國輝的年齡稍長,在公司內的資歷也更老一些;但單嘉良能力出衆,亦頗有後來居上之意。同時,與孤僻冷漠的陸國輝相反,單嘉良和組裏各人的關係顯然密切得多——其中,與之交情匪淺的伍安已向警方坦承,之所以挑選「密室逃脫」作爲團隊建設活動,正是考慮到阿良熱衷此道,可以讓他在莉姐面前大顯身手的緣故。另一方面,意識到自己陷入被動的陸國輝,爲了扭轉劣勢而不擇手段,雖然難稱光明磊落,倒也無可厚非。

「所以,他的說辭其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我順勢指出,「而且,陸國輝也沒辦法進入六號房殺害傅依晴。」

事實上,不僅是陸國輝,無論是誰,都不可能進入六號房殺人——正當這麼想着的時候,我卻忽然意識到了,某個例外。

「那可不一定。」阿璃並不泄氣,再次操作平板電腦,從文檔程序切換爲圖片瀏覽模式。

「這是‘忒修斯之船’的平面圖(如圖4-4)。」她解釋道,「表面看來,每間艙房是相互獨立的,只能通過艙門進出。但實際上,雖然是處於黑暗中,艙房外部還有一圈直接連通的空間——也就是說,兇手可以從舷窗爬出去,經由外側前往六號房,然後使用同樣的方法入內。」

「舷窗的直徑是八十釐米,」萬朝宗適時地補充道,「只要不是太胖的人,都是可以通過的。」

「可是那兒還扎着碎玻璃啊。」我對此表示懷疑。「另外,假設兇手是通過舷窗進入六號房,其他人不也一樣可以做到嗎?」

「啊……並不是這樣的。」萬朝宗明顯缺乏自信地說。看樣子,這似乎是來自他本人的理論。「您看,三號房和四號房之間的拐角是封閉起來的,這裏是樓梯間——完成下層甲板的遊戲流程以後,客人將使用這道樓梯登上頂層,最後從那裏逃離。因此,在這一側的凌莉、單嘉良、戚瑤音,這三個人是沒辦法到六號房去的。」



圖4-4 「忒修斯之船」平面圖(二)

「嗯……」我敷衍地附和着,萬朝宗卻好像受到了相當的鼓舞。

「我們在相鄰的艙房之間掛上了厚簾子——就是圖中的虛線位置——目的是阻擋舷窗的燈光,同時也能起到隔音作用,營造出在大海上孤立無援的氛圍。所以,對於七號房的陸國輝來說,只要爬出窗外,掀開簾子就能到達六號房,在八號房的伍安是察覺不到的。相反,要是從八號房前往六號房,途中就必須經過七號房,很容易會被發現。」

原來如此。通過排除法的話,或許陸國輝確實是最有作案機會的嫌疑人。不過,首先這得是一起案件才行啊。

「姑且假設陸國輝是兇手,那他的動機是什麼?假如被殺的是單嘉良,倒是可以理解;假如被殺的是伍安,也還能勉強說是兇手認錯人了,畢竟兩人都是男性。但陸國輝有什麼理由要殺傅依晴呢?」

「因爲傅依晴和單嘉良是戀人關係。如果女朋友遭遇不測,必然會對單嘉良造成巨大打擊,迫使他退出主管職位的爭奪。這麼一來,陸國輝便可以順理成章地當選。」阿璃有板有眼地說,「當然,陸國輝堅持聲稱自己並不知情,但他很可能是在說謊——」

「慢着,」我及時制止了她的滔滔不絕,「陸國輝說他不知情?」

「啊,那兩人的關係好像還沒有公開——在公司內,和傅依晴走得最近的應該是戚瑤音,她們還合租着一套公寓。但她也表示,並不知道傅依晴和單嘉良交往的事情。」

「爲什麼?他們公司有禁止辦公室戀愛的規定嗎?」

「警方剛好也問到了這個問題,但凌莉斷然否認。不過,至少伍安是知情的——事實上,要不是他偶然提起來,單嘉良對此還緘口不言。」

「這樣聽起來,」我皺眉道,「我覺得單嘉良反而更加可疑啊。」

「根據他的說法,兩人交往了接近半年。而之所以一直保持地下戀情,是因爲傅依晴要求這麼做,但她並沒有給出具體的理由。」

「所謂死無對證,他當然會那麼說了。」

「可是,單嘉良被分在了二號房,並沒有作案機會啊……」阿璃沉吟着,竟認真思索起單嘉良行兇的可能性來。從她的立場考慮,只要殺人事件能夠成立,兇手是誰大概毫不重要。

「會不會——」她忽而眼睛一亮,「其實他一開始是在四號房或五號房,後來才換到二號房去的?那樣的話,就可以不爲人知地翻窗前往六號房了!」

「四號房還在維修中。」萬朝宗道,「有一臺振動電機壞掉了,估計是因爲艙房積水後,造成負荷過重的關係……」

「那麼就是五號房。」阿璃不耐煩地說,「不過,之後他是怎麼進入二號房的呢?果然還是有從外側開門的密碼吧……」

「不,」我搖頭道,「我想並不是那樣的。」

「爲什麼?」

「因爲旅行箱打開了。」

「啊!」萬朝宗低聲驚呼,「沒錯,這就證明了,沒有人曾經更換過房間。」

阿璃看上去如墮五里霧中,顯然此前並未得到過相關的說明。

「那個旅行箱的密碼,」於是我耐心地解釋道,「是一道運用了三進位制的謎題。」

「三進位制?」

「就是以‘3’作爲底數的進位制。三進制的‘10’等於十進制的‘3’,‘20’等於‘6’,‘100’等於‘9’,‘110’等於‘12’。儲藏室內,那個時鐘上的刻度是以三進制標出的,這是第一項提示。」

「真虧你想得出來。」阿璃向萬朝宗翻了個白眼。

「至於第二項提示,」我繼續分析道,「則是在洗手間的門上,那兩條奇怪的等式。」

「洗手間門上的等式?是指‘GENTLEMEN=1’、‘LADIES=2’嗎?」

「是的。但凡稍微具備數學基礎的人都知道,在三進位制下,只會運用到‘0’‘1’‘2’這三個數字。也就是說,把一號房到八號房從左到右排列起來,八間艙房構成了一個八位的三進制數。如果進入某間艙房的是男性,對應的這一位就是‘1’;相反,要是女性的話就是‘2’;在人數不足的情況下,未使用的艙房則以‘0’代表。當然,密碼盤上有‘0’到‘9’十個數字,因此是十進制的。所以把這個八位的三進制數轉換成十進制,就是旅行箱的密碼。」

當天的遊戲中,在一號房、三號房、六號房的是女性,在二號房、七號房和八號房的是男性,至於四號房和五號房則是空置。於是便得到「21200211」這個三進制數,轉換成十進制的話就是「5611」——正是通過這個密碼,單嘉良打開了旅行箱。

「按照流程,小二會把客人逐一送進艙房——分配方式是完全隨機的——然後把客人的替換衣物放進旅行箱,並且設定密碼。」萬朝宗說,「假如有任何人中途換過了房間,那麼根據改變後的排列計算出來的密碼,是不應該還能打開箱子的。」

阿璃一時陷入了苦思。「對了,」不過,她很快便又想起了什麼,「根據供述,單嘉良曾經獨自進入過儲藏室。如果趁那個時候,他不是有機會重新設定密碼嗎?這樣的話,雖然密碼能匹配上,但也不能說明他沒有換過房間吧?」

「很遺憾,這是行不通的。」我仍然搖頭,「要那樣做的話,單嘉良就必須確切地知道每個人的位置。但在當時,除了七號房的陸國輝以外,其他人都還沒有出來。所以不要說重設密碼了,就連打開旅行箱都不可能。」

「等等,爲什麼我們要假設,單嘉良一定不知道其他人的位置呢?當他打開箱子的時候,不光傅依晴,凌莉也還留在三號房裏呀。」

「對,但正如單嘉良所說,那只不過是‘猜’罷了。」

阿璃一臉迷茫,我則不自覺地得意忘形起來了。

「正常的遊戲進程,應該是所有參加者離開艙房,解開三進制數的提示,然後彼此交換房間號的情報,最終推算出旅行箱的密碼。」我侃侃而談,「所以,儘管陸國輝已經看過攻略,他也沒有打算去搶這個風頭。然而,單嘉良卻找到了一個取巧的方法。」

「取巧?」

「因爲是包場的關係,所以事先知道同行人員的構成——以此作爲前提,便有可能‘猜’出旅行箱的密碼。」

不過,即使如此,仍然需要足夠的確定性以保證成功率。因此,當單嘉良第一次進入儲藏室時,儘管是處於渾身溼透的悲慘狀態,也只能乖乖放棄。直到伍安和戚瑤音加入以後,再加上陸國輝和他自己,這樣就已經有四位數字可以確定下來。既然是六人包場,所以剩餘有兩間艙房空置,更重要的是,另外兩間裏面的都是女性。根據排列組合的規則,在運氣最差的情況下,也只需要六次便能猜出正確的密碼。

「單嘉良的第一次嘗試,是假設兩位女性在三號房和四號房,而五號房和六號房是空房,從而得到三進制數‘21220011’,轉換成十進制就是‘5755’。猜錯了以後,單嘉良修正假設,即三號房和五號房有人,四號房和六號房空着,三進制數變成‘21202011’,也就是十進制的‘5647’。當然,第二次還是沒能猜中,於是他再度進行修正,改爲三號房和六號房有人……」

「啊!!」阿璃一聲驚呼打斷了我的論述。顯然,她也意識到了,這對她的理論不啻致命打擊。

「也就是說……」她難掩沮喪地咕噥道,「單嘉良不知道傅依晴在六號房裏嗎?」

如果連這一點都不知道,他自然就不可能是兇手。

「嗯,雖然不能排除他是在故意演戲的可能性,但感覺上就是這樣呢。」我聳了聳肩,「假如第三次也沒猜中的話,單嘉良大概就會繼續嘗試,那兩人在四號房和五號房的情況吧。萬一還不對,那就接着試四號房和六號房,以及五號房和六號房的組合。至於凌莉和傅依晴分別在哪個房間,則是無關緊要的。」

倘若並不湊巧,餘下的兩人恰好是一男一女,則在成功解開密碼之前,有可能需要多達十二次的猜測。那樣的話,恐怕單嘉良未必會毅然展開嘗試吧。

「不過,倒也不能就此斷言,一定沒有出現過更換房間的情形——要是在相同性別的兩人之間互換,旅行箱的密碼並不會受到影響。」我話鋒一轉,指出了此前萬朝宗觀點裏的小疏漏。「無論如何,最初房間是怎麼分配的,只要問問小二就一清二楚了吧?」

「呃……」那副厚鏡片上泛起難色,似是欲言又止。

「應該不至於已經忘記了吧?既然事件發生後一直沒有營業,他們就是最後一批客人了啊。」

「不……」萬朝宗緩緩地搖了搖頭,「只是,目前沒有辦法去問小二……」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難道說……」

「那天,小二被警方帶走了。」阿璃垂眉道,「我們到現在都還不能跟他聯絡上呢。」

不出所料。這便是從一開始便存在的例外。

剛纔的討論證明了一件事,不管是陸國輝還是單嘉良,又或是伍安、凌莉和戚瑤音,要想進入六號房殺害傅依晴,似乎都相當勉強。然而,如果是掌握着外側開門密碼的店小二的話,這層障礙就不復存在了。

「可是,僅僅因爲這個就被當成嫌疑人,也未免過於武斷了吧?」我質疑道,「小二和傅依晴是初次見面,根本不可能存在殺人動機啊。」

「嗯……也不是說被當作了嫌疑人……」只見萬朝宗越發坐立不安,「警方仍然認爲是意外。可是,後來他們找到了別的東西……」

「找到了什麼?」以焦躁語氣發問的是阿璃。顯然,對於此事,她知道的並不比我更多。

「是……乙醚……」

「阿宗!!」阿璃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臉上分明寫滿了遭到背叛的表情。

「那、那些只是存放在店裏的,」萬朝宗戰戰兢兢地解釋道,「根、根本就不會用……嗯,只有在試運營的時候做過幾次嘗試,當、當然也是事先徵得了客人同意的……」

「所以說!到底是爲什麼需要用這些東西?!」

「原、原本我的設想是,在遊戲開始之前,首先對客人施行輕度的麻、麻醉……」如同自知闖下大禍的頑童,此刻萬朝宗的腦袋幾乎耷拉到了地上,「之後,客人會從陌生的艙房醒來,這樣可以烘托出更完整的氣氛……」

阿璃則彷彿絕望的母親一般,手掌不斷拍打着自己的前額。

儘管萬朝宗聲稱,麻醉劑已經長期不曾使用。但站在警方的立場上,仍然有足夠的理由懷疑,傅依晴進入艙房時是否處於被麻醉的狀態。假如這個劑量控制出了偏差,導致艙房進水後,她卻沒能及時醒來的話——

不,恐怕還不僅如此。違反被害者的意願將她迷昏,即使兇手離開現場也可以實施謀殺,這種可能性,警方也一定考慮到了吧。之所以把店小二帶走,但尚未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大概是還在等待詳細的法醫報告,希望在傅依晴的血液中檢驗出異常的乙醚濃度吧。

「那個……」一個久違了的聲音驀地響起,「我想插問一句,乙醚是那麼容易買到的東西嗎?」

我這才意識到,方程原來還和我們坐在一起;而且令人驚奇的是,這傢伙居然還能跟得上這邊的對話。

「大概是自己鼓搗出來的吧。」阿璃頭也不擡,只咬牙切齒地說道。她似乎已經自暴自棄了。

「我以前曾經在化工研究院任職,所以……」自知理虧的萬朝宗避開阿璃的目光,對指控供認不諱,「他們要帶走的,其實應該是我纔對。」

因爲違規持有毒害性危險品,店小二目前被處以治安拘留,暫時無法取得探視許可——萬朝宗把情況補充完整。正如他本人所言,假如有誰必須爲這項罪名負責的話,那也應該是萬朝宗而不是店小二。這麼看來,警方的行動更像是緩兵之計,其醉翁之意並不在此。

方程眯縫起眼睛,撓了撓頭上雞窩似的捲髮,彷彿若有所思。

「你對這位店小二瞭解多少?」

「小二從一開始就在店裏了。」萬朝宗無疑從這句話裏嗅出了危險的氣息。「幹活非常勤快,也願意動腦子,而且從來不會抱怨什麼。有好幾次,客人落下了錢包手機之類的,都是他發現以後給人家送回去的。很好的一個小夥子,絕對不可能……」

「那可不見得。」方程冷冷地打斷了他,「如果這真的是一起殺人案,那麼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兇手。」

「但是,沒有我在場監督的話,小二是不會擅自使用乙醚的。」

「這可是很糟糕的謊話。」方程臉色陰沉地搖搖頭,「你應該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正當我考慮該如何打圓場的時候,方程卻更加得寸進尺起來了。

「另外,姑且不說店小二,你自己又怎麼樣呢?」他突然伸直了脖子,如恫嚇般逼近萬朝宗。「對你來說,要是有心想殺害傅依晴的話,恐怕也算不上什麼困難的事情吧?傅依晴的話,恐怕也算不上什麼困難的事情吧?」

原本還在生氣的阿璃,這下子也忍不住了。

「博士,請您別開玩笑了……」

「我可不是開玩笑哦。」方程嚴肅地說,「艙房地板底下的振動電機,是通過一臺中央電腦來控制的,沒錯吧?那麼如果修改程序,單獨加劇某間艙房的震動,讓被害人站立不穩,頭部受到撞擊而陷入昏迷;與此同時,再加大這間艙房的進水量,令不省人事的被害人溺水死亡。兇手甚至不必靠近半步。當然了,這些只有遊戲的設計師本人才能做到……」

「那、那是不可能的!」萬朝宗氣急敗壞地辯解道,「噴水裝置是普通的機械結構,如果某個房間沒有客人使用,倒是可以提前關閉相應的噴水口。但一旦水泵啓動以後,所有噴水口獲得的水量都是一樣的,不要說調節了,在那種水壓下就連單獨開關一個噴水口都做不到。」

「原來如此——那就是說,震動還是可以單獨調整的了?」

眼看萬朝宗的臉漲得通紅,方程卻恢復了相對溫和的語氣。

「好了,不用緊張,我只是指出一種可能性而已。」他又朝阿璃道,「現在時間也不早了,請先帶你的朋友回去吧,剩下的我們明天再說。」

「明天?」阿璃驚訝道,「博士,您是不是已經有頭緒了?」

方程拿我當作擋箭牌,迴避了這個問題。

「總之,在明天之前,就先讓夏亞隨便去寫他的小說好了。」這傢伙意味深長地一笑。「如果是讀者喜聞樂見的‘密室殺人’案,或許這次就不會被退稿了吧。」





4


對於自己的懶散,我向來是懶得去掩飾的。爲一篇短文拖沓兩三個月乃至一年半載,那實在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然而,就如方程所預言的那樣,這邊阿璃與萬朝宗甫一離開,我便迫不及待地立即動筆撰寫這個故事。事實上,我竟完全沉浸其中,彷彿這是我所揹負的義務,甚至徹底錯過了晚飯的時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方程這麼說着,把一盤毫無吸引力的花生醬三明治推到我的面前。

「哈?」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在抱怨:‘爲什麼偏要做到這種廢寢忘食的地步啊’,對不對?」方程嘴上也叼了一塊三明治,口齒變得含混不清,「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缺乏熱情地拿起硬邦邦的麪包。

「對於傅依晴的死亡,你也得負上一定責任——在潛意識裏,夏亞,你應該是這麼認爲的吧。有志於成爲小說作家的你,能夠做的就是用文字讓真相大白於世,以此作爲對死者的交代。所以,即使又累又餓,你還是驅使自己把迄今爲止的事實全部記錄下來。」

我一言不發地啃着三明治,味道比想象的還要糟糕。那瓶花生醬好像一年前就過期了。

「對了,」這傢伙卻不肯乖乖閉嘴。「今天你的表現很活躍啊。那個關於旅行箱密碼鎖的推理,簡直就像親臨現場一樣呢。」

「偶爾也該讓我露一手吧。」我心虛地說,「就算你是主角,也不能把所有好事都佔了吧?」

方程並不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文檔不放。「咦?奇怪了,第一章爲什麼沒有用特殊字體?」

「什麼?」

「你看,第一章的內容,就是之前我們看過的那篇攻略吧?那樣不是應該全部更換字體嗎?可是,現在只有航海日誌裏的那首詩是仿宋……」方程不斷滑動鼠標上的滾輪,「呃,在第三章又出現了開頭的一小段,這裏也是仿宋的呢。」

在英語的文章裏,以斜體表示引用的內容,可以說是約定俗成。但就漢字而言,斜體的變化並不美觀,因此使用仿宋作爲代替。幸運的是,現代的文字編輯軟件,可以非常方便地做到這一點。

「要是一整章都是仿宋,」我敷衍道,「反而會讓讀者覺得混亂吧。」

「唔,是這樣嗎……」方程自言自語般說道,「不過,恐怕攻略的原作者會有異議吧。畢竟,這可是價值五塊錢的東西呢——哎,說起來,夏亞,那時候你好像很驚訝啊。」

我感覺眼角周圍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這傢伙那陰險的嘴臉,顯然早已洞悉了一切,卻偏偏還不道破。

「一開始,我們得知有這麼一份攻略存在,那時你顯得十分平靜;可是當阿璃偶然提到,陸國輝手中的攻略是購買得來的時候,你卻忽然像被搶劫了一樣怪叫了起來。唔,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好了,好了,我承認還不行嗎?」繼續抵抗下去也沒有意義,我高舉雙手以示投降,「那份攻略就是我寫的!你滿意了嗎?」

當然,我還沒有潦倒到要拿這個去賣錢的地步。「忒修斯之船」的攻略最早發表於某個網絡論壇,原意只是在同好之間互相交流,似乎也間接爲「8393」做了一番宣傳。大概是被宵小之徒下載了去,標上一個不痛不癢的價格,專門賣給陸國輝這種不擅長使用搜索引擎的人吧。

「所以你真的主動接受了麻醉?」方程皺眉道。

「就算是乙醚,」我沒好氣地說,「也比你做的三明治強多了。」

在「忒修斯之船」開始試運營前,曾經也在那個論壇上發帖,招募願意接受輕度麻醉的測試者。只要參與測試計劃,不僅可以成爲最早的一批遊客,而且費用全免,於是我便欣然前往。不過,就如我在攻略裏所描述的那樣,醒來時確實會有一些頭暈噁心的感覺。與另外七名測試者合作通關後,店方希望我們對遊戲的各個環節做出評價,大家都認爲麻醉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當時負責記錄反饋的正是自稱「店小二」的工作人員。遊戲開始前,給我們提供裝有乙醚棉球的玻璃瓶的,也是這位容易讓人信賴的小夥子。直到今天,我與萬朝宗纔是初次見面。因此當他試圖撒謊爲小二辯護的時候,自然馬上就被方程識破了。

但是,無論萬朝宗還是店小二,都絕對沒有殺害傅依晴的理由。

我合上筆記本電腦,毫無頭緒,這個故事將會如何發展下去。

是意外還是他殺?兇手——假定存在的話——又是誰?最重要的是,我寫的遊戲攻略,是否促使了那分殺意的萌芽?

「如果這麼說會讓你感覺好一些的話,」方程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兇手並不是因爲讀了攻略,才產生了殺人的念頭。」

「咦?」

「所以,你也沒有必要過分自責……」

「不是——你剛纔說什麼?兇手?傅依晴果然是被人殺害的嗎?」

「關於這一點,夏亞,你應該比我更有發言權纔對吧。」方程囫圇吞下剩餘的三明治,「你曾經親身體驗過艙房內的環境,你認爲,有可能會導致這麼嚴重的意外嗎?」

「雖然是不太可能,」我沉吟道,「但畢竟也有人是在浴缸裏淹死的啊。」

「‘不太可能’嗎?唔,我猜也是,這便足夠了。這也就意味着,他殺的可能性更高,對吧?」

「當然不對啊!」我並未被這傢伙的歪理左右,「你首先得證明,第三者有可能殺害傅依晴才行……」

「嗯,有可能的。」

方程輕描淡寫地說。我驚訝得忘記了口中三明治的味道。

「既然如此,爲什麼之前不告訴阿璃他們呢?」

「我不確定是否應該那樣做。」

「還有,兇手呢?你知道誰是兇手了嗎?」

方程只是搖搖頭,沒有回答。但我覺得,那並非代表「不知道」的意思。

從動機分析,在案發後故意隱瞞和死者關係的祕密男友固然十分可疑,可是單嘉良應該進不去六號房纔對。至於陸國輝,所謂殺人動機也好,通過舷窗進入六號房的假設也好,實在都過於牽強——別的不說,艙房是由店小二隨機分配的,陸國輝根本無法保證自己會被安排在傅依晴的隔壁。

不,不僅是艙房。陸國輝甚至無法預計,他們會來參加這個「忒修斯之船」的遊戲。做出這個決定的是伍安。後來,又是伍安揭露了傅依晴和單嘉良之間的關係,使後者出現了重大的嫌疑。

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裏,那些彷彿不經意,卻確切地引導了劇情發展的角色,往往正是幕後真兇——

這麼說來,凌莉的舉動也頗不尋常。從舷窗不斷涌進的「海水」,除了營造氣氛以外,還有更加實際的用途——當積水到達一定高度以後,便將漫進浴缸,觸發顯示密碼的機關。如此一來,即使玩家卡在了之前的地方,也會被浴室中的光線所吸引,從而發現水下的密碼,以及放置在水龍頭上的保險絲。事實上,和我同一批的測試者中,有人便是這樣,略帶僥倖地完成了第一階段。

從設計者的角度考慮,這是在遊戲進行一段時間以後,對於尚未取得突破的玩家,系統自動做出提示的機制。目的是讓水平稍低的客人,也能充分享受解謎的喜悅,而不會因爲必須求助而感覺掃興。

可是,凌莉卻仍然使用了求助按鈕。這麼做的結果是,店小二得以來到衆人面前,也因此產生了順便把六號房也打開的提議。當凌莉表示默許後,恰好發現了屍體……

還有戚瑤音,乍看之下,似乎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在推理小說中,最不像兇手的人其實就是兇手,這早已成爲常識。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兇手。」這傢伙確實這麼說過。

「至少,」我退一步問道,「最重要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吧?」

「啊,就是那個密室殺人吧。」

這是方程今天第二次使用這個詞了——第二次,錯誤地使用了這個詞。

「有必要糾正一下這種說法。」我以不容置疑的專業語氣指出,「雖然在名義上,‘忒修斯之船’是一個‘密室逃脫’遊戲。但是,即使傅依晴在密閉的六號房中遇害,這樣的案件也無法被稱爲‘密室殺人’。」

「哎,是嗎?」

「標準意義上的‘密室殺人’,」我耐心解釋道,「應該是指因爲現場處於密閉狀態——比如說,門從內側被反鎖——兇手在作案後無法離開的情形。」

然而,當人們察覺案件發生之際,理應被困於密室內的兇手,竟「猶如化作一縷青煙般不翼而飛」了。諸如此類富有詩意的描述,爲「密室殺人」注入了獨特的魅力,使它成爲推理小說中無可爭議的經典。

「與此相反,本案的關鍵在於,兇手是如何進入六號房行兇的。當然,許多密室會同時呈現,兇手既無法進入,又無法離開的狀態。但本案卻不屬於這種情況,假如兇手讀過我寫的遊戲攻略,要離開六號房毫不困難。那麼嚴格來說,便不能算作是‘密室殺人’。」

方程愣了好一會兒,大概是沒想到還有這些講究吧。

「原來如此。」但這傢伙又像是不服輸地說,「可是,我始終認爲,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密室殺人’。」





5


翌日一早,萬朝宗便如約來到了事務所——準確地說,他是被阿璃架着進來的。在事件得到解決之前,我這位勤勉的員工似乎並不準備工作。

這可大大不妙。事務所的業務,基本上都是從其他大公司轉包出來的,之所以會交給我們這種菜鳥,無非也是因爲時間緊迫,他們騰不出人手來完成。一旦錯過了期限,交不上這個月的租金絕非危言聳聽。

於是我和阿璃一樣,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方程。我的朋友倒也不負所托,立即便進入了正題。

「首先,對於‘傅依晴的死亡事件,是否存在他殺的可能’這個問題,現在我可以做出回答:是的,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方程好不容易制止了準備歡呼的阿璃,「並且,假如她是被殺害的話,我大概已經掌握了兇手的身份。」

「太棒了!!」阿璃一躍而起,甩手一掌招呼在萬朝宗的肩膀上。後者猝不及防,一個踉蹌,眼鏡差點兒從鼻樑上掉下來。

「不過,在我們討論案情之前,請允許我修正一個錯誤。」方程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昨天,我曾經說過這是一起‘密室殺人’案——非常不幸,這是不正確的。正如後來夏亞指出的那樣,真正的‘密室殺人’,只有在案發後現場形成密室,兇手無法離開時才能成立。遺憾的是,本案尚不滿足這些條件。」

阿璃一副「這種事情不管怎麼樣都好,我只關心兇手是誰」的表情,不過好歹還是按捺了下來。

「可是呢,我禁不住想,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方程誇張地揮舞着手臂,活像馬戲團裏拋耍綵球的小丑。「明明都是挑戰上鎖的密室,爲什麼只有‘離開’,纔有資格被稱作‘密室殺人’或‘不可能犯罪’;而兇手‘進入’的過程,卻無法獲得同樣的認可呢?」

這算什麼鬼問題。我正在心裏暗罵,卻聽見阿璃搶答般地說道:

「那是因爲,當兇手進入密室的時候,案件還沒有發生,所以被害者還活着吧?兇手只要簡單地敲門,或者用其他方法讓被害者把門打開就好了,這並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啊。相反,當兇手離開密室的時候……」

「恭喜。」方程微笑着打斷了她,「你剛剛解決了,兇手是如何進入六號房的問題。」

「您的意思是……」片刻過後,阿璃才恍然大悟,「傅依晴是自己把艙門打開的?!」

「基於‘他殺’這個大前提,我認爲,這是唯一合理的推論。」

一股不祥的預感驀地升起。「那麼,方程,」我硬着頭皮問道,「她是什麼時候把艙門打開的?」

依照方程的推理,兇手是堂而皇之地,經由正門進入案發現場的六號房。這便意味着,在那個決定性的瞬間,走廊上並沒有目擊者存在。

「沒錯。」方程點點頭,「可以判斷,傅依晴開門的時間點,至少是在單嘉良離開二號房之前。另外,假如陸國輝不是兇手的話,這個時刻還要再進一步往前推移,也就是說,直至陸國輝出現在走廊之前。」

「我看不用假如了,果然陸國輝就是兇手吧。」阿璃興沖沖地說,「就算動機還不明確,但這種事情最後總能查出來的。或許他只是見色起意,遭到傅依晴的反抗,結果錯手殺死了她也說不定呢。」

「那樣的話,」我不以爲然地說,「現場必定會留下爭鬥的痕跡。根本不需要我們胡亂猜測,警方早就列作他殺調查了。」

「夏亞說得對。」方程附和道,「退一步說,假如傅依晴遭到了襲擊,她也有最簡單的方法可以呼救……」

「求助按鈕!」萬朝宗脫口而出,「可是當時並沒有警報響起來啊。」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嘛。」阿璃仍然不服氣,「比如說,陸國輝提前埋伏了起來,之後突然發難;傅依晴畢竟只是女流之輩,連反抗或呼救的機會都沒有也並不奇怪吧。」

「哦?」方程似乎覺得十分有趣,「那麼你是主張,陸國輝是有預謀的故意殺人嗎?」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嗯,我的觀點恰恰相反。我認爲,無論兇手是誰,事前都沒有殺害傅依晴的意圖。」

「爲什麼?」

「原因之一就是你剛纔提到的,動機總是會被查出來的——更不用說,是那種足以引起殺意的動機。但是已經過了好幾天,即使是警方,在這方面也還是毫無進展。」

阿璃沒料到自己的話卻導致了反效果,一時間啞口無言。

「另一方面,」方程轉向萬朝宗,「在‘忒修斯之船’裏,我猜,是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的吧?」

萬朝宗沉默地搖搖頭,頗有些沮喪的樣子。假如有這種設備的話,當時在六號房裏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全部都一目瞭然。

「我想也是。」方程顯得很滿意,「但是,直到案發當日才初次光臨‘忒修斯之船’的兇手,對此自然是一無所知。即使是遊戲攻略,也不會特地提到攝像頭的事情。就連最基本的情況都沒搞清楚,卻還要選擇在這裏施行謀殺嗎?不管怎麼想,這也實在有違常理。」

「我明白了。」阿璃有點泄氣地說,「您的意思是,兇手在進入六號房的時候,並不打算要殺死傅依晴?」

「非常正確。相對的,傅依晴也是毫無防備地就接納了兇手。」

「所以,兇手應該是個讓傅依晴感到放心的人物——那隻能是單嘉良了吧?」

「那可不一定,」我冷靜地指出,「她的室友,戚瑤音也有可能啊。」

「嗯,」方程嘉許地點點頭,「現在就斷定兇手是誰還爲時尚早。不過,我想大家應該都會同意,陸國輝恐怕並不符合這個條件。」

陸國輝和單嘉良間的明爭暗鬥由來已久,以傅依晴的立場來說,對陸國輝懷有戒心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很難想象,她會和對方共處狹室而不提高警惕。

只是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我們可以初步判斷,」方程總結道,「傅依晴打開艙門,以及兇手進入六號房的時間,是在陸國輝離開七號房之前。」

「可是,對於在裏面的傅依晴來說,六號房同樣是一個密室啊。」阿璃又提出新的疑問,「她只是第一次來‘忒修斯之船’,怎麼可能比擁有攻略的陸國輝更快打開艙門呢?」

「是的,不僅是傅依晴,還有兇手也一樣。」方程坦然承認,「在陸國輝之前破解所有謎題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點點調查。」這傢伙大言不慚地說,「發現陸國輝花五塊錢買來的,‘忒修斯之船’的攻略,最初其實是發表於某個網絡論壇。無論是誰,只要上網搜索相應的關鍵字,便能找到原文的鏈接——」

「難道說……」阿璃驚訝地張大了嘴,「傅依晴也看過那篇攻略?」

「嘿,要是這樣的話,傅依晴能在陸國輝之前打開艙門,倒也不足爲奇了。」方程於是老實不客氣地笑納了這個結論,「如果進一步分析攻略的內容,應該不難發現,開啓艙門的必要條件其實只有兩個:第一,正確安裝面板內的三個保險絲;第二,輸入浴缸內顯示的密碼。也就是說,當時間是重要因素的情況下,不必解開所有的謎題,也能達到開門的目的。」

在攻略裏,我已明確指出了浴室電燈開關的位置。因此看過攻略的玩家,不需要將手電筒組裝完成,便能直接進入浴室,拆換水龍頭的把手,往浴缸裏面注水。與此同時,收集並安裝三枚保險絲,最後再忍耐些許不適,在水中裸眼觀察密碼。如果,以這種極限方式進行的話——

「五分鐘。」一直沒有說話的萬朝宗,忽然如此斷言。他正掐着手指,似乎是在暗自心算,「只是開門的話,大約是在五分鐘之內就能做到的。」

「也就是說,」阿璃沉吟道,「傅依晴跳過了那些非必要的步驟,而陸國輝並沒有——所以,傅依晴比陸國輝更快打開了艙門,對嗎?」

「陸國輝曾經用手電筒戲弄了單嘉良一番,」我回憶道,「說明他拿到了全部四節電池——如此一來,他必須在油畫背後取得鑰匙,打開書桌上鎖的抽屜,也一定解決了牆上的密碼。這些都不是開門的‘必要步驟’。所以,他應該是確實完成了所有謎題以後,才把艙門打開的吧。」

「站在陸國輝的角度考慮,這是非常合理的做法。」方程補充道,「一來,他認爲只有自己看過攻略,即使按部就班進行,也足以把單嘉良比下去;二來,不管攻略寫得再詳細,畢竟還是紙上談兵,爲了避免在不經意間露出馬腳,也要親自實踐一遍纔是上策。由始至終,陸國輝的目標都只是在遊戲中獲勝,因此,他並沒有爭分奪秒的必要。」

「反而言之……」阿璃琢磨着其中的意味,「傅依晴之所以要急着開門,是因爲她還懷有其他目的?」

「想必如此。」方程點頭同意,「另外,請別忘了,還有一個人也是一樣,當陸國輝還在忙着找電池的時候,便已經離開了艙房。」

「您是指兇手吧?」這次阿璃立刻便反應了過來,「莫非,傅依晴和兇手是約好的嗎?」

「這是一個相當值得討論的問題。」方程道,「不錯,我們首先應該要搞清楚一件事:死者和兇手,他們是否知道對方會提前離開艙房?從邏輯上說,這不外乎以下四種情形。第一種情形是雙方都知道——兇手知道死者會提前離開艙房,死者也知道兇手會提前離開艙房。亦即是阿璃所說的,傅依晴和兇手之間存在某種約定。需要注意的是,剛纔我們已經證明了,此時兇手並沒有殺害傅依晴的企圖。也就是說,兇手確實打算執行那個約定,而不是作爲把死者叫出來,再予以加害的藉口。」

「那麼不就是單嘉良嗎?」阿璃迅速得出了結論,「他們相約在六號房祕密幽會,不料其間卻出現了爭吵,結果單嘉良一時錯手殺了她。」

「嗯,如果僅從現場的狀況考慮,這是合理的判斷。」

「……但是?」

「但是,雖然是祕密戀人,畢竟也已經交往了半年,有必要非得在這種地方幽會不可嗎?按照伍安的說法,單嘉良熱衷於此類遊戲,爲了保留樂趣,他應該不會去看攻略纔對。如果他洞悉了陸國輝的小動作,那更應該集中精力對付競爭對手,而不會顧着兒女情長。」

「也不是他嗎……」阿璃失望地嘟噥。

「我並沒有說單嘉良不是兇手。只是,他沒有與傅依晴相約一起提前離開艙房的理由,並不符合‘兇手和死者是約好的’的前提。」

「可是,其他人就更沒理由把傅依晴約出來了啊?」

「那樣的話,說明這個前提本身就是錯的。」

「方程,」我插了一句,「你剛纔說有四種情形?」

「是的。第二種情形與第一種相反,雙方都不知道——兇手不知道死者會提前離開艙房,死者也不知道兇手會提前離開艙房。也就是說,雙方的行動是基於完全獨立的兩個目的,他們的相遇只是單純的巧合而已。」

話音剛落,我和阿璃不約而同地搖頭。無論怎麼想,這樣的巧合也難以讓人信服。

「不滿意嗎?」方程似乎也同意我們的否定,「那好,我們再來看第三種情形:兇手不知道,但死者知道。進一步可以推論得出,正因爲傅依晴洞察了兇手的計劃,所以纔會提前離開艙房。而她的行動,則是在兇手意料之外的。」

「慢着,陸國輝不是很符合這種情形嗎?」我說,「如果傅依晴知道了他的作弊計劃,爲了幫助單嘉良,有可能試圖去阻止他。後來發展成了爭執,陸國輝錯手殺人也在情理之中。」

雖然再度提出陸國輝行兇的可能性,阿璃也已經學乖了,不會再盲目興奮。

「傅依晴肯定不會讓陸國輝進入六號房吧?就算他們在走廊上起了爭執,傅依晴也不會是淹死的啊。」

「也許陸國輝先把她敲暈了,」我沉吟道,「然後再推回到六號房裏面。」

「喂,這樣就不能算是‘錯手’了吧?只是玩遊戲作弊被揭穿而已,犯不着殺人啊?」

「那麼這樣如何:陸國輝在爭執之中推倒了傅依晴,她因爲頭部受到撞擊而昏迷;但是,陸國輝卻以爲她已經死了,一時間手足無措,就把‘屍體’關進了六號房。遺憾的是,傅依晴最終沒有及時醒來。」

「咦……」

阿璃的希望剛剛燃起,我卻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不,還是不對。那時候,艙門應該已經關起來了。」

「關於這一點,」方程道,「艙門好像是裝設了彈簧合頁,所以纔會自動關閉的吧?」

他望向萬朝宗,後者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我記得,這種合頁裝置通常有一個特點——」方程又道,「假如把門虛掩成一個很小的角度,使彈簧的力量不足以推動插銷,就可以維持虛掩的狀態而不會自動上鎖。‘忒修斯之船’的艙門也是這樣嗎?」

「我沒有試過,」萬朝宗回答道,「不過應該是可以的。」

方程露出滿意的表情——不,是非常非常滿意的表情。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認爲自己已經解開了傅依晴死亡的真相。「不過,夏亞的說法還是有問題。」然而這傢伙隨即翻臉,「如果陸國輝只是把傅依晴關進六號房的話,後來警方進行現場調查的時候,一定就會注意到,控制艙門的密碼面板正處於啓動狀態。那麼理所當然,應該懷疑傅依晴曾經離開艙房,而不會得出意外溺亡的結論。」

「好吧,我疏忽了。」我承認道,「陸國輝不僅把傅依晴關進了六號房,他自己也得跟着進去,目的是將六號房恢復原狀,製造傅依晴死於意外的假象。當然,對於當時的陸國輝來說,這個意外是‘摔死’而不是‘溺死’。因爲傅依晴省略了所有非必要的開門步驟,陸國輝要做的還原工作並不算多——只要將水龍頭的把手復位,面板內的紫色保險絲移到錯誤的位置,另外兩個保險絲直接扔在地上就行了。這樣,即使之後警方進行現場調查,也只會認爲綠色保險絲是被水衝下來的,而橙色保險絲則是因爲雙面膠被浸泡,從救生圈上脫落了而已。傅依晴注入浴缸內的水不必處理,也會被認爲是從外面漫進去的。」

「這麼說確實不多。」方程點點頭,「但是,陸國輝有可能知道嗎?」

「嗯?」

「忘了我們剛纔說的第三種情形是怎麼樣的嗎?兇手並不知道,死者有提前離開艙房的計劃。陸國輝雖然讀了攻略,但卻沒有跳過那些非必要的步驟。這時如果碰到傅依晴,他自然會認爲對方也是一樣,解決了所有謎題後纔出來的吧。那樣的話,艙房裏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將六號房恢復原狀,製造意外死亡的假象’,陸國輝根本就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如果他還有餘暇去思考該如何脫罪,首先一條就是絕對不能進入六號房,以免留下指紋之類的決定性證據。」

「知道啦,反正不是他。」阿璃輕嘆一口氣。

「但也找不出其他符合第三種情形的人了。」我無奈地說。

「那麼,把雙方的角色再對調一下吧。死者不知道,而兇手知道——也就是第四種情形——死者提前離開艙房是基於自身的理由,兇手獲悉了她的計劃後,才決定同樣提前離開艙房。而死者對此一無所知。」

「可是傅依晴有什麼理由要急着離開艙房呢?」阿璃不禁皺眉。

「也許跟‘忒修斯之船’有關係?」方程一本正經地說。

「喂,阿宗!你店裏該不會還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萬朝宗慌張地連連搖頭。

「假如‘地點’不是原因的話,」方程微笑道,「那就只能是‘時間’和‘人物’了。請設想一下,要是傅依晴的計劃得以順利進行——也就是說,在兇手並未出現的情況下——她將會遇見的人是誰?不,這麼說不太準確。應該問,傅依晴認爲,她將會遇見的人是誰?」

倘若不把兇手考慮在內,那麼傅依晴將會遇見的,自然就是下一個離開艙房的人。從事後旁觀者的角度,我們知道這個人是陸國輝。然而,根據第四種情形的前提,陸國輝也擁有遊戲攻略的事實,傅依晴當時並不知情。這樣在她看來,五個人中最有可能率先逃出密室的,應該是——

「單嘉良?」阿璃的眉毛擰得更緊了,「怎麼又繞回來了?」

「剛纔我們在討論第一種情形的時候說過,單嘉良沒有與傅依晴相約,提前離開艙房的理由。但是,如果只是傅依晴單方面的決定,要在‘忒修斯之船’裏與單嘉良見面,而後者並不知情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當天是否存在什麼特別的理由,讓她做出這種反常的舉動呢?」

某件小事,此刻突然劃過我的腦海。它曾經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但——

「我記得……那天好像是單嘉良的生日吧?」

「這麼說來,」阿璃雙手一拍,「伍安好像曾經提到過,擔心趕不上後面的慶生會……」

「嗯,凌莉也確實把單嘉良稱作‘壽星’了吧?」

「好吧,是單嘉良的生日。那又怎麼樣呢?」

又怎麼樣啊——

雖然我還沒有完全考慮清楚,但毫無疑問,這裏面一定隱藏着什麼關鍵。否則的話,那傢伙就不會故意裝模作樣,將我們的關注點引向「日期」上了。

在交往了半年以後,當天是單嘉良的首個生日,對傅依晴而言,無疑具有特殊的紀念意義。希望不再作爲同事,而是初次以女友的身份和他一起慶祝,也可以說是人之常情。只是,在關係尚未公開,還要刻意保持距離的情況下,這似乎是一個難以實現的心願。

除非,是在兩人獨處的時候——

「‘忒修斯之船’的遊戲流程長達數小時,緊接着便是慶生會。」我一字一句地分析道,「換言之,依照伍安的安排,這一整天都將是團隊行動。唯一的例外,就只有這個‘第一階段’——根據要求,衆人分散於各間艙房,必須獨立破解密室。」

而首先通關的將會是單嘉良——就算他的對頭陸國輝,恐怕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傅依晴自然更加堅信不疑。於是,大概是在看過遊戲簡介之後,她想到了一個浪漫的計劃。

「傅依晴從網上找來了攻略,甚至省略掉其中非必要的步驟,是爲了保證自己在單嘉良之前離開艙房。如此一來,在男友推開艙門的瞬間,便能立即爲他送上生日驚喜。這就是傅依晴極其簡單的目的。在下一扇門打開之前,或許只有短短的幾分鐘,但已足夠讓他們避開其他人的目光,真正地作爲戀人相處。這是在一天之中,絕無僅有的機會。」

「我不明白。」阿璃搖搖頭,眼裏明顯流露出不信服的神色,「假如只是這樣的話,在慶生會結束後,再兩人單獨慶祝不行嗎?」

「不行。」幸運地,我及時想起了另一件事。「下午四點纔開始的話,一定會在KTV玩到晚上吧。傅依晴和戚瑤音又是室友,活動結束後,她們自然會一起回家。同理,早上她們也是一起前往‘8393’。要是傅依晴執意獨自行動,說不定就會惹來懷疑。」

「哎,戚瑤音又不是偵探,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不就好了?」

「如果——」方程忽然插話道,「這位室友,正是傅依晴隱瞞戀情的原因所在,那又怎麼樣呢?」

「您的意思是,」一直沒有說話的萬朝宗,此時突然展現出和外表極不相稱的敏銳,「戚瑤音也喜歡單嘉良?」

「當然,以下這些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方程假裝謙虛地說,「戚瑤音對單嘉良素有傾慕之情,但從未表白,只是跟自己的密友傅依晴透露了心跡。偏偏天意弄人,對此渾然不知的單嘉良,反而向傅依晴展開了追求。對他並非沒有好感的傅依晴於是陷入了兩難的境地,雖然最終選擇了接受,但又擔心損害和戚瑤音之間的友誼,因此才提出了暫時將戀情保密的要求。」

這與單嘉良本人的說法相符。假如他確實遵守了諾言,那麼伍安指出兩人的關係,就只能認爲是在這半年之間,精於察言觀色的安哥看出了端倪。

然而,要是連伍安都能發現的話……

「這麼一來,剛纔夏亞所描述的,傅依晴的計劃就顯得比較合理了。」方程稍作停頓,見無人提出異議,才繼續道,「不過,即使如此,第四種情形也只是滿足了一半。接下來的問題是,誰有可能察覺傅依晴的計劃?誰又有可能因此而採取行動?」

答案不約而同地指向了一個名字——

「戚瑤音。」阿璃喃喃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話。

「嗯,單純從邏輯上說,這就是可能的真相。」方程沉重地點點頭,「如果傅依晴之死不是意外,那麼奪去她生命的兇手,恐怕就是戚瑤音。」

如果連伍安都能看穿那兩人的僞裝,那麼,和傅依晴朝夕相處,又下意識地留意單嘉良一舉一動的戚瑤音,自然更加不在話下。

「我相信,戚瑤音已經知道了傅依晴和單嘉良的關係。不難想象,她感覺自己遭到了好朋友的背叛。不過,正如她給其他人留下的印象,向來膽小怕事,不擅長處理正面衝突的戚瑤音,並沒有直接跟傅依晴挑明——請注意,在接下來的推理中,這將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之後,她偶然發現了傅依晴下載的‘忒修斯之船’攻略,聯想到當天是單嘉良的生日,她立即便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方程捏着嗓子,拙劣地模仿起戚瑤音的內心獨白來。

「真噁心,那個女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仍然恬不知恥地橫刀奪愛,甚至連個禮節性的招呼都不打。爲什麼她還能裝出那副僞善的面孔?啊,她就是依靠這些手段,纔會那麼受歡迎的吧。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原諒——至少,這次不會再讓她得逞了。」

「真噁心。」阿璃把頭扭向一邊,低聲重複道。不知道是在對戚瑤音的想法表示理解,還是在評價方程的演技。

「當然,」我的朋友充耳不聞,要破壞傅依晴的計劃可謂輕而易舉——利用攻略提前離開艙房,造成現場還有第三者存在的狀況,便足以使她的精心準備付諸東流。只是這麼一來,傅依晴便會意識到祕密已經暴露,自然也就明白她是故意從中作梗。即使不說徹底決裂,一場激烈的爭吵恐怕亦無可避免,這是戚瑤音並不希望發生的局面。

「請不要誤會,戚瑤音對傅依晴確實懷有深刻的怨恨,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無法克服的軟弱性格,使她始終拒絕面對罷了。長久以來,正是這種性格在她身上烙下了‘膽小’的標籤,大概戚瑤音也爲此而苦惱不已吧。但這一次,她卻想到了,一個可以對之加以利用的方法。

「現在,讓我們再次分析‘順序’的問題。對於傅依晴來說,她只要比單嘉良快就足夠了;考慮到單嘉良無疑會認真地完成每個步驟,憑藉攻略的優勢,她擁有從容不迫的資本。也就是說,假如戚瑤音願意的話,她完全可以做到比傅依晴更快。於是她率先來到了當時空無一人的走廊之上。

「當然,她並不知道傅依晴被分到了幾號房間,但可以肯定,接下來將會打開的艙門背後就是那個女人。從艙門開始轉動到完全打開,大概只有一到兩秒的時間,卻是整個計劃的關鍵所在。爲了及時做出反應,戚瑤音需要佔據一個儘可能靠近對方的位置。而傅依晴至少不會在一號房,因此她便守候在距離一號房最遠的,六號房的門前。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在那之後打開的,恰好就是六號房的艙門。」

方程下意識地吸一口氣,開始描述那個生死攸關的瞬間。

「戚瑤音不由分說,一把便將傅依晴推了回去;自己也跟着躲進房間,驚恐萬分地關上了門。」這傢伙變本加厲,發出一段如同指甲從玻璃上劃過的女聲,「‘不要!千萬不要開門!’她假裝嚇壞了的樣子,歇斯底里地叫道,‘那、那外面有鬼!’」

面對我和阿璃鄙夷的目光,方程若無其事地雙手一攤,「——嗯,或者她說的是‘外面有妖怪’也不一定,反正就是諸如此類的話吧。」

「儘管傅依晴並不相信鬼怪,但這變故陡生,亦難免令她措手不及。看着渾身顫抖、拼命抵住艙門的戚瑤音,更無暇細想她是怎麼從密室裏面跑出來的——也許,是那店小二有所疏漏,沒把她帶進房間?要是別人倒還罷了,偏偏卻是這位小姐,被遺棄在這麼個詭異的地方,弄不好再配上一段‘人魚之歌’,不把她嚇出毛病來纔怪呢。

「就如戚瑤音預料的那樣,在這層名爲‘膽小’的保護色下,傅依晴沒有對她產生絲毫懷疑。但戚瑤音壓下了計謀得逞的快感,顯得仍然對‘外面的怪物’心有餘悸,堅決擋在了傅依晴和艙門之間——只要再過一會兒,其他人都會陸續離開艙房。到那時候,就可以宣告傅依晴的計劃徹底破產,以及戚瑤音這次小小報復的全面勝利。

「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她低估了對方的決心。

「從最初的驚愕中恢復過來的傅依晴,就在那方狹室之中,把自己和單嘉良的關係,以及她爲之準備的生日驚喜和盤托出,希望藉此得到朋友的理解。大概是前往跟男友見面的願望過於強烈,她完全沒有察覺到,戚瑤音的眼神正逐漸變得危險。

「‘阿良應該很快就會出來了,我得到外面去等他。瑤音,一會兒麻煩你幫我輸入一下密碼好嗎?’傅依晴拋下這句話便走進了浴室。當然,不久前她已經開啓過一次艙門,但密碼是八位字母和數字的組合,人類的短時記憶持續一般不超過二十秒,因此她只能再看一遍。

「或許正是這句‘阿良’,成了壓垮戚瑤音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透過被憤怒矇蔽的雙眼,她看見傅依晴跪在地上,把頭埋進了裝滿水的浴缸。」

方程並沒有把話說完,但每個人都能想象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阿璃搖了搖頭,彷彿無法理解那些爲了男人而自相殘殺的傻女子;萬朝宗則不安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然而——

「證據呢?」我問。

「會有的,夏亞,證據會有的。」方程做了一個示意耐心的手勢,「但首先我們需要知道,在那之後,戚瑤音又做了些什麼。」

「待她回過神來,發現傅依晴的屍體躺在腳下,這次戚瑤音的恐懼可是貨真價實的了。不過,求生的本能迅速佔據了上風,而從舷窗中不斷流入的水,似乎寄託着她脫罪的希望。

「就像你剛纔所說的那樣,戚瑤音復原了六號房的狀態,造成傅依晴還沒開始遊戲,便已經死亡的假象。當然,她沒有忘記拭去指紋——不僅是她自己的指紋,還包括傅依晴的指紋——至於工具,很可能是先前用來擦掉臉上的水,之後便一直攥在手裏的眼罩。

「如此一來,六號房就將成爲一個‘密室’。出現在裏面的死者,也會順理成章地被認爲是死於意外。

「這些善後工作並未耗費太多時間。因此當戚瑤音逃離現場的時候,隔壁的陸國輝還沒有出來,她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返回一號房。儘管如此,她也明白,用不了多久案件便會曝光,在場的人都會遭到懷疑——萬一,自己看過攻略的事實被揭發,那就凶多吉少了。因此,之前爲了爭取時間而跳過的謎題,必須重新完成一遍。其後,戚瑤音硬着頭皮走出艙房,那時正好遇上了伍安。在殺人罪的陰影籠罩下,她內心的恐懼溢於言表,可笑的是,單嘉良等人都錯誤地解讀了——也可以說,日常的‘膽小’再一次拯救了她……」

方程的長篇大論在忽然之間安靜了下來。少頃,我們才意識到,他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

「那個,證據呢?」阿璃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證據就存在於戚瑤音的行動當中——百密一疏,有一處細節,她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

「博士,」阿璃急得直跺腳,「您就請明說了吧!」

「唔——」這傢伙一副老大不願意的樣子,「是指紋。」

「指紋?您剛纔不是說,六號房裏的指紋已經被她擦掉了嗎?」

「不,不是六號房,而是在一號房的指紋。」

「一號房?」阿璃更糊塗了,「可是,一號房裏有戚瑤音的指紋不是很正常的嗎?」

「是的。反之,假如某個地方沒有她的指紋,那就很不正常了。那就足以證明,戚瑤音事先獲得了攻略的事實。」

我迅速地回憶着自己寫下的字句。彷彿又進入了那間將傾欲墜的艙房,搖曳的燈光中,一個場景驀地出現在眼前——

「油畫後的轉盤!」我脫口而出。

「真不愧是夏亞。」方程話中有話地說,「完全正確。但凡是初次玩這個遊戲的人,當發現了那組轉盤以後,第一反應必定是去嘗試撥動,同時在轉盤表面留下指紋。然而,如果提前看過攻略的話,知道其中另有機關,便沒有再去觸碰轉盤的理由。戚瑤音並非什麼老奸巨猾的犯罪者,在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下,我敢肯定,她在這裏露出了馬腳。」

阿璃霎時喜形於色。相比之下,萬朝宗的反應則冷靜得多。

「即使如此,」他謹慎地發言,「也只能證明戚瑤音看過了攻略,但無法作爲她就是兇手的證據啊。」

「要是到了法庭上,恐怕確實不算什麼有力的證據;」方程承認道,「甚至,也未必能促使警方去作進一步調查。所以,現在你要設法說服的,既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而是我們這位‘膽小’的兇手——假如戚瑤音願意自首,整個案件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萬朝宗一愣。

「這是當然。」方程巧言如簧,「兇手既然利用了‘忒修斯之船’的特性,那麼要拆穿這個詭計,還有誰比設計師本人更具說服力?請放心,雖然罪行僥倖尚未曝光,但戚瑤音的日子並不好過——在她們合租的公寓裏,到處都殘留着傅依晴的痕跡,光是這樣就足夠讓她寢食難安了吧。只有真相大白,她才能真正得到解脫。我想,說不定她會心存感激呢。」

在阿璃的不斷催促下,萬朝宗起身告辭。此刻臨近中午,紅日高懸,地面幾乎沒有陰影,正是與兇手對質的大好時機。

——如果,戚瑤音確實是兇手的話。

艙門是由傅依晴主動打開的,兇手並非蓄意殺人,爲了製造意外的假象而將六號房恢復原狀。到此爲止應該不會有錯。然而這些事情,真的只有戚瑤音才能做得到嗎?

「陸國輝也許從艙門前看見那幅油畫還好好地掛在牆上,所以才知道傅依晴跳過了許多步驟。」我對之前的推理仍不死心,「這樣他就有可能去復原六號房了吧?」

「別犯傻了,夏亞。如果傅依晴是在艙房外面遇襲的話,六號房的門早就關上了。」

「不是你自己說的,虛掩就不會自動上鎖了嗎?」

方程只是笑了笑,並不答話。

「還有,你說戚瑤音暗戀單嘉良,這也只是沒有根據的猜測吧?我也可以說伍安暗戀傅依晴,所以破壞她與單嘉良見面的計劃,之後又因爲表白遭到拒絕而殺人呢?」

「當然,那樣也是可能的。其實我們也無法百分百確定,單嘉良一定不會和傅依晴幽會……」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一口咬定戚瑤音就是兇手呢?」

警方從來沒有調查過,一號房牆壁的轉盤上是否留有戚瑤音的指紋。我們更是一無所知。而方程的推理,則是首先假設兇手爲戚瑤音,逐步還原案發過程,最後再試圖尋找證據——無法保證存在的證據。

只要是假設,不管多麼合情合理,始終也存在出錯的可能性——

「因爲,夏亞,這可是密室殺人哪。」方程卻胸有成竹地說,「只要破解了密室詭計,誰是兇手,答案不是也會自然揭曉了嗎?」





6


戚瑤音自首後的翌日,警方做出了對店小二的中止拘留決定。

和大多數地方一樣,拘留所位於稍偏遠的郊區。萬朝宗說,那孩子在北京無親無故,所以這接人的差事,身爲僱主他義不容辭。他駕駛一輛廉價的緊湊型兩廂車,四個人坐進去以後,感覺非常擁擠。

阿璃倒還罷了,可是連我和方程也都跟着前來,這臉皮就未免有些太厚。不過無法否認的是,店小二得以迅速脫離囹圄,我的朋友確實居功至偉。因此既然他提出同行,像萬朝宗這種老好人只有受寵若驚的份兒,更不可能再有異議。

車子停在看得見拘留所大門的位置。我下了車,讓麻木的腿腳得到舒展。太陽從早上開始就是火辣辣的,標誌着夏天已經正式來臨。

其間陸續有人從門後走出來,又不約而同地駐足仰望,任由陽光刺痛眼睛亦心甘情願。他們當中大多數是年輕人,我便試圖尋找此行的目標,卻發覺別說長相,就連其高矮胖瘦都想不起來了。當時與店小二的一面之緣,彷彿在記憶裏蒸發了一般,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對於隱藏幕後的遊戲管理員來說,這種缺乏存在感的平凡,倒不失爲一項不錯的素質。

最終還是萬朝宗扶着眼鏡,艱難地認出了自己的夥計;於是又少不了一番令方程極不自在的感恩戴德。輪到介紹我的時候,小二臉上閃過一抹訝異的神色,但沒有多說什麼。

「……方程博士的摯友,經營一家事務所……」萬朝宗不曾察覺,仍自顧自地絮叨着,直到他被一聲淒厲的慘叫打斷——

「完蛋了!!」

宛若平地驚雷。拘留所門前的哨兵,立即朝這邊投來了警惕的目光。

「阿璃,」方程齜牙咧嘴,右手食指從下巴伸向鼻尖,「你是想讓我們都被關進去嗎?」

「完蛋了,完蛋了。」她的聲音收斂了一些,但絕望的情緒絲毫不減,「今天是向一個重要客戶提交報告的截止日期,我竟然徹底給忘掉了……」

「喂,」我遽然變色,「你說的這個重要客戶,該不會是X公司吧?」

阿璃悲哀地點點頭,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用力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把臉埋進兩手之中。

萬朝宗不知所措地看着阿璃,轉頭又看看我,明顯感覺自己脫不了干係。他甚至還求援般地望向方程,卻發現後者整個兒滿不在乎的樣子。

「都怪我不好,這幾天都只顧着案子的事了。」阿璃眨着眼睛,似乎隨時就要掉下淚來,「明明就是因爲別的事務所都不肯保證能在今天完成,人家才勉強同意讓我們試一試的,結果我卻全搞砸了。」

「那個……」萬朝宗小心翼翼地說,「有沒有什麼彌補的辦法?現在還是上午,說不定還來得及呢?」

「所有的資料都留在事務所裏,」阿璃氣餒地搖着頭,「而且就算現在立刻開始,起碼也要到晚上纔可能做完。」

「那就值得試一試,」方程插嘴道,「嚴格地說,即使‘晚上’也還是‘今天’。至於夏亞,就到你們客戶那裏去一趟,請人家多寬限幾個小時吧。」

「只能這樣了。」我嘆了口氣,向萬朝宗道,「那麼,能請您把阿璃直接送到事務所嗎?我就先不回去了。」

「當然,當然——我們趕緊走吧。」萬朝宗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向阿璃招呼。然後他似乎想起了原本的目的,「至於小二……」

「別擔心,」方程愉快地說,「小二跟我們一塊兒去坐地鐵就是了。」

萬朝宗顯然決心力挽狂瀾,車子風馳電掣地開走了。

店小二走到我的面前,卑遜地鞠了一躬。「對不起,因爲我的關係,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

「你沒有必要道歉,」方程打斷了他,「因爲那是一個謊言。」

小夥子一臉茫然,就像剛剛從由乙醚引發的昏迷中甦醒過來。

「我的意思是,」我的朋友溫和地解釋道,「根本就沒有什麼緊急的工作——只是我讓阿璃故意那麼說的罷了。」

平心而論,我們這場戲演得實在太爛——阿璃搶了本應由我來說的臺詞,我也沒能表現出適當的急躁情緒。儘管調虎離山之計可以說是成功了,但也只是純屬僥倖而已。

「啊,你大概想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對吧?」方程微笑道,「當然,這是爲了讓你有機會親口說明,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二如觸電般地後退一步,下意識伸手擋在胸前,兩片乾燥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原本友善謙恭的表情瞬間凝結,彷彿冰雪驟降,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層堅硬的殼。

「要是你不想說的話那也沒關係,」方程聳聳肩,「不妨就來聽聽我的想法好了。因爲我需要尋找的是‘他殺的可能性’,基於這個大前提,三項基本事實立即便可以明確下來:第一,關於嫌疑人——排除當天與死者初次見面的萬朝宗和你自己,兇手必定就在同行的五人之中;第二,關於作案動機——案件發生於兇手完全陌生的環境,可見並非有預謀的犯罪;第三,關於作案手段——既然不是預謀犯罪,兇手便沒有理由去鑽舷窗,那麼造成兇手與死者接觸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傅依晴打開了六號房的艙門。」

「因爲艙門曾經開啓,艙房內理應遺留相應的痕跡,但警方調查現場後並未報告該疑點,證明有人將六號房恢復了原狀。會這麼做的,無疑只有兇手。也就是說,兇手曾經進入六號房。考慮到艙門存在自動關閉的特點,兇手能進入六號房的機會,就只有在傅依晴打開艙門的同時。因此,可以確定六號房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到此爲止,案發過程的先後順序已經非常清楚:兇手離開自己的艙房、傅依晴打開六號房的門、兇手進入六號房、兇手殺害傅依晴、兇手復原六號房、兇手離開六號房。現在問題來了,在那之後,兇手又去了什麼地方?」

方程一副無所謂的語氣,目光卻如利劍般直勾勾地盯着小二。對方則以空洞的眼神迴應,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兇手可以返回原來的艙房嗎?不可能,因爲艙門早就已經自動關上了。雖然可以通過虛掩的方法防止上鎖,但兇手在離開的時候,根本無法預知自己將會殺人,自然沒有理由去做多餘的事。那麼兇手可以進入其他艙房嗎?除非那個房間裏面是兇手的同謀,否則也不可能。僅憑兇手一個人,更不可能湊出數百公斤的重量,打開通往下層甲板的閘門。當然,兇手也許可以暫時躲進儲藏室,或者洗手間,但那樣做並沒有意義——這些房間,同樣可以看作是密室的一部分。

「是的,夏亞,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密室殺人’。但是,真正值得探究的問題,並非‘密室的標準’,而是‘密室在哪裏’。」

「如果不考慮跨越欄杆,直接跳落下層甲板的話,兇手就被徹底困在了,這個以環形走廊爲主體構成的,無法離開的密室之中。」

店小二依舊神情木然。但我注意到,他的喉頭略略顫動,似乎勉強嚥下了一口唾沫。

「既然是密室殺人,那就只有兩種可能性。」方程繼續我行我素地說,「一是兇手並未離開密室。這樣的話,兇手就只能是最早出現在走廊的陸國輝。問題在於,傅依晴對他即使不說懷有敵意,至少也不會十分信任。而且艙房內就有方便的報警裝置,實在無法想象,陸國輝能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進入六號房,更不用說行兇殺人了。」

「另一種可能性是,兇手的確離開了密室。剛纔已經說過,兇手不可能單獨做到這一點,意味着必定還存在幫兇。例如,最初安排在七號房的人並不是陸國輝,而是兇手;當兇手被困在走廊的時候,陸國輝恰好開門出來,於是兇手進入陸國輝的艙房,而陸國輝則謊稱自己原來是在七號房。不過,考慮到旅行箱的密碼,與陸國輝進行替換的兇手只可能是男性;兩名男性中,單嘉良緊接着陸國輝離開艙房,這樣替換便沒有意義,符合條件的只剩下伍安;然而,陸國輝卻根本沒有協助伍安的理由。

「又或者,兇手與幫兇均在一到三號房的戚瑤音、單嘉良、凌莉三人之中。幫兇打開艙門後,兇手首先進入幫兇的房間,然後通過舷窗返回自己的艙房。但是,這就要求兇手與幫兇中的至少一人對‘忒修斯之船’的結構非常熟悉,與無預謀殺人的前提產生矛盾。

「相信說到這裏你也應該明白了。殺害傅依晴的兇手必定是她的同伴之一,但是,這五個人卻不可能作爲幫兇。這位幫兇必須具備破壞密室的能力,我想,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小二渾身一顫,嘴角微微抖動,彷彿要爲自己辯解,卻說不出話來。

「你大概想說,你根本不認識他們,所以你並沒有理由去幫助兇手,對吧?嗯,這樣確實也無法反駁。但是,如果你只是在無意中解救了兇手,一切不就都解釋得通了嗎?也就是說,你並未與兇手發生直接接觸,而是出於某個其他目的破壞了走廊上的密室狀態,卻恰好讓兇手得以逃出生天。

「既然如此,除非把這個目的徹底搞清楚,否則恐怕還是無法讓你心服口服的吧。那麼,讓我們來回顧一下,你在案發前後的行動——首先,你把六人分別送進了艙房,只有這樣,你才能計算出旅行箱的密碼;之後你把他們的替換衣物打包裝箱,設置密碼,再把旅行箱放入儲藏室。好了,通常來說,你應該就會在這裏退場——與此同時,遊客們早已在艙房裏開始瞭解謎。當然,真正突破密室可沒那麼簡單,因此你擁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從容地由掛着‘STAFF ONLY’的門返回辦公室。

「然而,在那天的遊戲裏,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狀況——正當你走出儲藏室的時候,卻看見某間艙房的門竟然轉動了起來。很明顯,要想不爲人知地離開已經來不及了,但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在客人面前現身,無疑又是嚴重破壞懸疑氣氛的舉動。因爲是前所未有的情形,一時間你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是本能地退回到了儲藏室裏。

「讓你始料未及的是,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下才正要開始。不久,從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艙門開啓的聲音,緊接着是意義不明的叫喊,以及艙門再度關閉的聲音。在那之後,一切便重新歸於沉寂。

「又過了一會兒,你終於忍不住走出儲藏室,這時你驚奇地發現,整個走廊上空無一人。對你來說,即使只根據先前的聲音,也不難判斷事情的經過——率先開門的客人離開了自己的艙房,並且進入了隨後開門的房間。當然,那時的你並不知道這一事實背後的含義,更不會隨便去幹涉客人的自由。你唯一在意的,是最早把門打開,此刻已經空無一人的那間艙房。

「不消說,這時候艙門已經重新鎖上了。於是,你輸入瞭解鎖的密碼,從外側再次把門打開,並使它保持在虛掩的狀態。做完了這件事以後,你才返回到辦公室。

「問題在於,爲什麼你要這麼做呢?

「答案其實十分簡單,這只是你的日常工作罷了——因爲艙房本身沒有下水系統,必須通過門外的縫隙,才能讓裏面的積水流走。事實上,每次接待完一批客人,你都會逐一把艙門打開,使房間內的積水排空。不過,一直拉住艙門未免過於麻煩,因此善動腦筋的你發現了,可以利用虛掩的方法來保持艙門開啓。

「但這又將引發另一個問題——當時遊戲明明還在進行中,水還在不斷地從舷窗中灌進來,爲什麼你就已經要急着開門排水呢?有趣的是,萬朝宗無意中提到的一句話,卻讓我找到了答案。

「四號房,可以說與本案完全無關——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四號房目前正在維修,損壞的是其中一臺振動電機。據萬朝宗估計,原因可能是艙房蓄水後對電機造成了過重的負荷。那麼,在相同設計的其他艙房裏,無疑也存在着超負荷運作的風險。既然客人已經離開,就沒有必要再讓艙房繼續積水。但當時水泵已經在運行中,也不可能單獨關閉一個噴水口,所以你便決定提前把艙門打開,使艙房內的積水排出,希望藉此延長電機的壽命——我說得對嗎?」

面對方程初次正面拋出的問題,小二目瞪口呆。顯而易見,此刻勝負已經毫無懸念。

「密室就是這樣打開了一條縫隙。結果,兇手並沒有遇上任何障礙,便得以順利返回艙房,案件也因此陷入了僵局。當然,兇手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你還在其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而另一方面——」

猶如煞神附體,方程的語氣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險惡。

「在發現屍體後,毫無疑問,你立刻就知道了兇手的真正身份。但你卻沒有把這個信息告訴警察,即使自己被關進了拘留所,你仍然不願意供出兇手。」

「我……」小二面如死灰,好不容易從牙縫裏蹦出了半個字,但方程卻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了。

「你明明與兇手素不相識,居然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必定存在非常充分的動機。那麼,你是打算事後去向兇手勒索嗎?不,假如我信任萬朝宗的判斷,你在金錢方面並沒有什麼非分之想。既然如此,你會主動去包庇兇手,唯一的理由就是,來自異性的吸引力。

「你是希望扮演拯救公主的騎士呢,還是準備以此對她進行要挾,我沒有必要知道。但這樣就可以確定一點,兇手是女性;而五名嫌疑人中,只有凌莉和戚瑤音兩位女性。

「值得注意的是,凌莉在遊戲中曾經使用求助按鈕。這麼做的原因只有兩個:一是她確實找不到開門的方法;二是她希望故意示弱——以單嘉良和陸國輝兩人的世故,決計不至於炫耀自己解開了難倒上司的謎題,其明爭暗鬥也可以消弭於無形。但是,假如凌莉是兇手,她自然早就知道應該如何開門;自顧不暇之下,也不會去管下屬是否團結一致。兇手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引起不必要的關注,那麼她實在沒有去按下求助按鈕的理由。

「於是,也可以將凌莉排除——這麼一來,兇手就只能是戚瑤音了。」

只要破解了密室詭計,兇手的身份就將自然揭曉——昨天,這傢伙確實曾經如此斷言。

眼下,小二亦自知大勢已去。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逐寸龜裂,然後粉碎剝落,在炎熱的微風中消散殆盡。

「方博士……」他又變回了萬朝宗所描述的那個老實孩子,「您現在是要去告發我嗎?」

「唔,該怎麼辦呢?」方程一本正經地說,「我倒並不介意這麼做。可惜的是,你好像也沒有違反什麼法律——至少,現在還沒有。不過,假如你這幾天不是被關了起來,又會對戚瑤音做些什麼呢?我可實在不敢保證。這麼一想,警方找到了那些麻醉劑,對你來說還真是走運啊。」

但另一方面,對於「8393」來說,卻是倒黴到家了。

「那您……您爲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我們老闆?」

正如萬朝宗的評價,小二確實是個善動腦筋的機靈人,自然也看出了我們故意演戲,讓阿璃把老闆支走的企圖。

「嘿,你千萬不要誤會,這可不是爲了你。我唯一不希望發生的,是因爲你的背叛,導致萬朝宗失去東山再起的勇氣。這個國家需要像他那樣的人,爲了追求完美,爲了堅持執念,可以毫無保留地把所有細節都做到極致——當然,乙醚觸及了法律的底線,所以他將不得不接受這個教訓。但我相信,他絕對不會輕易認輸;就是這一刻,他一定也正在思考着,如何創造出一個徹底超越‘忒修斯之船’的密室。」

倘若在案發當天,小二沒有心生邪念,而是把手中的線索和盤托出的話,戚瑤音一定就會當場認罪。在那種情況下,除了案發現場的六號房以外,警方沒有必要對店內其他地方進行搜查,也就不會找到那些致命的麻醉劑。那樣的話,即使「8393」仍然難免遭受打擊,但也未必就是滅頂之災。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爲備受信任的夥計,小二卻親手鑿出了最終令這艘「忒修斯之船」轟然沉沒的那個窟窿。方程憂慮,對萬朝宗來說,這樣的事實過於殘酷,恐怕會打擊了他今後的信心。因此連夜召集我和阿璃合謀,設計讓萬朝宗提前離開,使他不會知道背後的另一層真相。

然而——

如果真的就像我的朋友所說,這一切都只是爲了萬朝宗的話,明明還有一個簡單得多的方法——只要讓真相繼續埋藏下去就行了。

「至於你,」方程撇過了臉,不再去看呆若木雞的小二,「你是否得到了你的教訓?我可一點兒都不在乎。」





7


「回去吧,啊。」我一邊好言相勸,一邊輕輕推着他往外走,「以後不要再沉迷玩遊戲了。」

男孩的肩膀猛地一沉,躲開了我的手,回過頭來,恨恨地瞪了方程一眼——後者還是全然無動於衷。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覺得他也許要哭出來了,但男孩只是咬了咬嘴脣,兩手使勁一甩,宛如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氣沖沖地撞出了門外,幾乎把正要進來的萬朝宗頂翻在地。

和初次見面時相比,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判若兩人——不修邊幅的鬍子被幹淨利落地刮掉了,鼻樑上雖然仍舊架着一副重度近視眼鏡,但總算是換成了屬於二十一世紀的款式。幾天前,我們從阿璃那裏得知了「8393」被正式吊銷營業執照的消息。

「今天是來向兩位辭行的,」萬朝宗挺直了胸膛,竟隱約散發着一絲蓬勃的朝氣,「這段時間一直多蒙照顧,實在是感激不盡。」

「這麼說,」方程琢磨道,「新店並不準備開在北京嗎?」

「是的。」萬朝宗點點頭,「因爲準備建造一組新的多人密室場景,所需要的面積非常大,想找到合適的場所很不容易。當然,坦白地說,最主要的問題還是北京的租金太貴了。」

我對此自是深有同感——即便在這種破破爛爛的辦公大樓裏,僅事務所這方彈丸之地,其租金之高都足以令人咋舌。更不用說,必須設置於人流密集的商業地段,而且佔地廣闊的密室遊戲會所了。

「要是比‘忒修斯之船’更大的話,」我指出一點擔憂,「遊戲的流程會不會顯得太長了?」

「初步估算,大約相當於兩個‘忒修斯之船’那麼大吧。請放心,通關的時間應該相差無幾。區別在於,可以容納更多客人同時進入遊戲,也會進一步強調客人之間的互動與合作性。」

我想象着那個龐然大物的樣子,不由得心生嚮往。只是不在北京的話,想要前去挑戰恐怕不太容易了。

「有具體的選址計劃了嗎?」方程問。

「嗯,C市郊區的主題樂園,現在在全國都很有名吧。甚至還有旅行社組織外地遊客,專門就把那裏作爲目的地。我希望在那附近物色一個位置,利用主題樂園帶來的輻射效應。C市本來就是大城市,人們的接受程度會比較高,但設在郊區的話,租金應該相對能低一些……」

——等等,C市?

「嘿,我可是C市本地人哪!」我自豪地叫道,同時冒出了一個心血來潮的主意,「要不,我乾脆就回趟家,順便帶你去到處走走吧?對了,我有幾個同學是在商業地產行業的,說不定還可以找他們幫忙呢。」

「去吧去吧,」阿璃也煽動着,「事務所就放心交給我好了。」

「可是……」萬朝宗躊躇道,「明明已經添了那麼多麻煩,怎麼可以還讓您幫忙……」

「喂,方程,你也一起來吧。」我無視他的客套,「還是說,你寧願留在這裏,調查剛纔那孩子丟的什麼‘匪夷所思劍’?」

那傢伙從鼻子裏面哼了一聲,但並沒有拒絕我的建議。

「我先給那邊的朋友打幾個電話。」我說着走向辦公桌,「對了,新店還是叫‘8393’嗎?」

「這個……」萬朝宗顯得有些黯然,「我想,應該會換一個名字吧……」

我拉開抽屜,翻查四處散落的名片,希望從中找出一兩個或許能幫得上忙的傢伙。突然,一張不起眼的卡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兩個細小的黑色圓點出現在一片純白的中央,除此以外便是徹底的空空如也。

卡片的另一面,以某種缺乏美感的字體,印下了四個黑色的數字。

倘若把卡片放在燈下,數字和圓點便構成了「8·39·3」的排列。

我不禁設想,假如當天沒有發生命案,那六個人將會順利地從「忒修斯之船」通關,然後繼續舉行單嘉良的慶生會。那樣的話,當壽星切下蛋糕的時候,大概還在思考和我當初同樣的疑惑——只有男洗手間門背後貼着的那張元素週期表,無疑應該是某種提示,然而直到整個遊戲結束,卻始終沒有出現任何一道與化學元素相關的謎題。

我拿起卡片,鄭重地把它放到抽屜的角落裏。這個曾經炙手可熱,如今卻註定將被人們淡忘的名字,彷彿就在印證着,那分永遠無法得到迴應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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