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ON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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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嶺雪山之巔,雖已旭日初昇,晨風卻依然凜冽。風雪呼嘯之中,不知何處竟傳來一曲古琴。音韻悠揚縹緲,而又清澈分明,彷彿那杳無蹤影的樂師就近在眼前。

她聽見琴聲,臉上卻露出了極不耐煩的表情。右手不斷點着鼠標,屏幕於是逐漸暗了下去,重新亮起之時,雪山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羊宮門前張貼的一方告示。她亦不屑一顧,只管食指加緊催促,如此屏幕明滅數次,終於跳出了一個對話框。

她棄卻鼠標,雙手並用,熟練地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密碼。按下回車後,畫面再度更替。

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出現在屏幕中央。那女子挽個墮馬髻,一綹秀髮如飛瀑般垂下,於襟前化作淙泉散落。一件廣袖流仙短裙,襯以黛紫紗羅披帛,恰到好處地展現出婀娜的姿態。飄逸的裙襬之下,則是近似長筒絲襪以及綁帶高跟鞋一般的裝束,左腿上纏着一個暗器筒和幾把匕首,閃耀出點點寒芒。儘管古今中外的搭配不倫不類,倒也另有一番危險冷豔的風情。

她滿意地端詳着屏幕中的女子,就像在看一面鏡子——理當如此,那確實就是她在這個世界裏的形象。唐門,五十五級,旁邊註明了她的門派和等級,還有她的名字——

地獄呼啦圈

她揮出一指,光標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那個分身,只見她的嘴角微微一翹,琴音亦戛然而止。須臾,篪壎齊鳴,如歌如泣,訴不盡的悲涼悽切。轉眼之間,周遭黃沙漫天,背後頹垣參差,她已置身於一處廢棄的關隘之中。

「啊哈,」一人拊掌大笑道,「可盼到妹妹上來了。」

說話的粗豪漢子,生就一副凶神惡煞模樣。圓不溜秋的禿頭,即使和尚也自愧弗如,幸得滿臉虯髯,看上去纔不太像一枚雞蛋。上身赤條條地,袒露出巖壁一般的肌肉,一件破爛馬甲胡亂搭於肩上,着實有些多餘。手中所使兵刃,赫然竟是半截石柱子,輕提慢放之間卻宛若無物。

「鼠叔好。」她吟吟回禮。又接着輸入一句動作代碼,施了一個斂衽。

此人乃蜀山派弟子,號曰「蜀黍屬鼠」,好友之間,一般就乾脆簡稱「鼠叔」。雖然門派有別,但鼠叔和呼啦圈歸屬同一公會,無數次並肩作戰出生入死,自是十分熟稔的了。

一語未畢,又有男女二人並排走來。男的名喚宇文鍾,頭頂上清冠,鬚眉皆長,穿一身混元八卦道服,腰間別着個碩大的酒葫蘆。此刻醉態未現,倒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宇文鍾同樣投在蜀山門下,但顯而易見,他和鼠叔的修行方向實有天淵之別。

回頭再看那女子時,呼啦圈不禁愕然道:「咦?連灰姑娘也來了?」

灰姑娘的全名是「煙灰姑娘」,端的是人如其名。一身樸素的衣飾,直和路旁的村婦無異,手持的一把細劍也是稀鬆平常之物。渾身上下,唯有一雙靴子還算有些價值——那是先前鼠叔送給她的——但也難入高手的法眼。煙灰姑娘亦是唐門中人,體型和臉型都和呼啦圈相仿,只是梳了個丫鬟般的丸子頭。須知那墮馬髻的髮型,可是價值二十個元寶的高級貨。

聽見提到自己,她的臉上一陣飛紅,道:「哈囉姐姐好。」

這聲「哈囉」卻非純粹的招呼,而是公會衆人對地獄呼啦圈的暱稱——地獄的英文是「HELL」,呼啦圈則像字母「O」,合在一塊便成了「HELLO」。當初爲角色命名之時,她絲毫沒有想到這一節;因此到了現在,也依舊不怎麼待見這個外號。

儘管儼然已經融入了公會,動作和表情代碼也運用得不錯,但這並不能掩蓋煙灰姑娘只有十三級,也沒有什麼像樣裝備的事實。單憑她這身行頭,一旦出了這玉門關,唯一的下場就是死,而且會死得很慘。

——不,以她的戰鬥力,其實根本不可能活着來到這裏纔對。

「是我帶她來的。」宇文鍾訕笑道,「跟大夥兒去樓蘭蹭些經驗,就算死個幾次,也總比窩在成都附近刷毛賊強得多。」

「哎喲喲,」呼啦圈酸溜溜地說,「想當年怎麼不見你來帶我蹭經驗?」

和其他許多世界一樣,這裏也擁有一套完善的經驗系統——打敗敵人或完成任務,便能得到一定的經驗值;當積累了足夠的經驗以後,等級才能獲得提升。無須贅言,敵人越強大,任務越困難,其中蘊含的經驗值也就越多。另一方面,組隊系統允許隊伍內的成員分享經驗值,因此等級較低的角色便可以通過組隊,依靠同伴的力量戰勝比自己強大得多的敵人,從而實現快速升級。當然,不可避免的代價是,隊伍中其他人所獲得的經驗也將相應減少。

「哈囉妹妹可是大前輩,」宇文鍾故作委屈,「怎麼也輪不到我來帶啊。」

「少給我來這套,」呼啦圈不依不饒,「瞧你這獻殷勤的勁兒,八成就是聚會時看上人家了吧?」

「那還不是怪妹妹你不肯來,否則必定就是豔壓全場了。」

「哼!像我這種史前超級霸王龍,要是讓你們見到了,還不得被一腳踢出公會啊?」

「哎呀,果然越是美女,越喜歡說自己丑。」宇文鍾討好道,「而且,別說是恐龍了,就算是人妖,不也沒被踢出去嘛。」

所謂人妖,是指現實中是男性,卻在虛擬世界裏使用女性角色的玩家——若僅止於此,倒也無傷大雅。然而偏偏有些厚顏無恥之徒,明裏撒嬌獻媚,暗中賣弄風騷,只爲從其他男性玩家那裏獲取金錢或裝備。這類事情見得多了以後,再有故意隱瞞性別的玩家,難免便會遭到些冷嘲熱諷。

「那傢伙啊,我早就看出來他是人妖啦。」八卦當前,呼啦圈頓時來了精神。「花三百元寶就爲動個整形手術,除了你們這羣色狼以外,還有誰會那麼大方?」這時,她全然忘記了,自己身上的髮髻、絲襪、珠飾等,也都是拿不少元寶才換回來的。

宇文鍾正待出言辯駁,衆人的聊天對話框中,忽然都跳出來一行顏色不太一樣的信息。

【系統消息】您的好友 智商 已上線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鼠叔搖頭苦笑。

正說話間,一束炫目的白光從天而降,頃刻,又化作一陣輕霧散去。煙霞盡處,赤雲陡生,但見一位絕色佳麗,風姿綽約,正嫋嫋婷婷地趨步前來。

自漢武以降,玉門關就乃進出西域的必經之道。雖然荒廢已久,但作爲深入大漠前的最後一處補給站,仍有一批武林人士常年糾集於此。如今這麗人憑空出現,原本嬉笑怒罵中的小方盤城,頃刻竟如凝固了一般。那些英雄豪傑紛紛靜默駐足,彷彿全被攝去了心神。更有幾個癡兒,裝作不經意地跟隨其後,只恨不得多瞧上一眼。

且再仔細看時,正是蛾眉宛轉,妙目流盼,櫻脣欲滴,玉面含春。清純既如不諳世事的少女,美豔又若風情萬種的花魁。背掛一襲硃紅貂裘披風,身上卻只穿着比基尼式剪裁的褻衣,胸前豐腴傲然挺立,呼之欲出。每舉步間,便教人心旌搖盪,想入非非。

「哈囉哈囉!」這麗人一開口,卻瞬間將那點點遐思擊得粉碎,「嘿,沒想到會在玉門關碰見灰姑娘呢!」

於是呼啦圈回憶起來了——這個她毫不欣賞的外號,似乎就是源自這廝。大概,是希望賣弄那半桶水的英語水平吧。對了,早在註冊之初,便處心積慮地取個奇怪的名字,只爲在將來登錄的時候對在線好友調侃一番。諸如此類的幼稚行徑,也只有他們男人才會幹得出來。

智商「小姐」卻渾然不知她的心思,花枝亂顫地笑道:「這麼熱鬧,在聊些什麼啊?」

「說你壞話呢。」呼啦圈顯然沒甚好氣。

「哈囉妹妹說你是色狼,」宇文鍾趁機撇清干係,順便挑撥離間,「花三百個元寶去豐胸。」

這個世界的登場人物,大致僅有幾種臉型和體型的區分,在新建角色的時候供給玩家選擇。雖然基本組合不多,但搭配上各式各樣的髮型服飾,還是可以體現出鮮明的個性。當然,以貌取人實乃下策——門派及武功等,與人物形象並無任何關聯;只要願意,即使是嬌小可愛的女孩,也可以修煉一套野蠻的力量系技能。因此像鼠叔這樣,把外表和內在做到了完美統一的,未免十分良心。

原則上,角色一旦建立以後,人物模型便不能更改。但古語有云,有錢能使鬼推磨,元寶自然也是一樣。不久之前,運營商推出了幾款全新設計的人物模型,不僅新建角色可以選用,對於已經存在的角色,只要性別一致,也能更換成新的模型——因此在玩家中又被戲稱爲「整形手術」。有別於一般免費的人物模型,要想出落得與衆不同,必須首先支付一定數額的元寶。其中,眼前這位不可多得的尤物,則是最昂貴的一款。

「四百個元寶,買這套衣服花的一百不還得算進去嘛。」智商小姐一手抵住柳腰,一手伸出玉指,嬌嗔道,「宇文,你這傢伙太不厚道,坑完錢還在這裏幸災樂禍。」

無論身處成都還是南北二京,西嶺雪山還是玉門關,只要點擊屏幕一角的圖標,便能進入這個世界的票號,完全不受地理條件的限制。票號即銀行,可以隨時將現實世界的貨幣兌換成等額的元寶——不過,逆向交易則不在服務範圍之內——這正是遊戲運營商的主要收入來源。

「跟我有什麼關係,就算你充了元寶,老闆也不會給我漲工資啊。」宇文鍾無奈地雙手一攤,「我自己的元寶還得花錢充呢。」現實中,他就任職於這家遊戲運營商,因此時常被同伴當作埋怨和發泄的對象。

「所以現在是我花的錢,」智商小姐擺了個嫵媚的姿勢,「你和鼠叔一邊過足了眼癮,一邊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善哉善哉。」鼠叔雙手合十,「可惜,蜀黍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貪慕色相的年紀了。」

「喂,別剃了個禿頭就真把自己當和尚啊。」智商小姐毫不買賬,「屬鼠的話,今年就是二十六吧,算起來我比你還大一歲呢。」

「所以,」煙灰姑娘忽然插嘴道,「你是屬豬的?」

大概她並無譏諷之意,但智商小姐顯然遭到了打擊,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那邊廂,呼啦圈和宇文鍾早已笑得前仰後合。

「屬鼠不假,」鼠叔悠悠道,「但若只得二十六歲,又豈能自稱蜀黍。」

「哼,誰能證明呢?」智商小姐撇了撇嘴,「上次聚會你也沒有來啊。」

這個奇異的小團體,除了在遊戲裏隸屬同一個公會以外,現實中也都居住在北京。順理成章地,不時便有人組織一些線下聚會——其醉翁之意,無非是想借機結識女孩。因此直到煙灰姑娘的加入,才稍稍彌補了呼啦圈從不參加的遺憾;而智商小姐竟是男兒身的事實,更不啻晴天霹靂。至於鼠叔的例行缺席,倒似乎從來沒人在意。

其實我也是屬——呼啦圈在對話框裏輸入了幾個字,停下來想了想,又刪除了。

「咱們先組隊吧。」她改口道。

宇文鍾和煙灰姑娘本來就已經結成了一隊,於是由宇文鍾發出邀請,將另外三人也納入了隊伍。

「現在就要去樓蘭嗎?」煙灰姑娘顯得十分興奮。

「只有這幾個人還不夠,」鼠叔搖搖頭,「咱們還缺一個近距離輸出的。」

「近距離輸出……那是什麼?」

「我來結實吧。」宇文鍾忙不迭地答道,連錯別字都無暇修改,生怕被人搶先了去。「這遊戲裏有四大門派,每個門派又分別有三棵技能樹。以你所在的唐門爲例,哈囉妹妹修煉的是暗器,提供遠程的傷害輸出;那人妖專攻醫術,幾乎沒有攻擊力,只能負責回覆,但在隊伍中的作用很大;如果你願意的話,則可以學習施毒——這是屬於輔助的技能,非常有趣,但變化多端,所以要熟練掌握也並不容易。」

煙灰姑娘點點頭。「也就是說,總共有十二種選擇?」

「不一定——你也可以同時學習暗器和施毒,這樣既擁有一定的攻擊力,也能在暗器上淬毒;缺點是會受到等級的限制,無法兩邊都達到精通。再比如說我們蜀山派,御氣術是其他所有技能的基礎,每個人都必須修習,因此也可以說只有兩種選擇。我選的是御劍術,這個咱們來的路上你已經看見了;鼠叔則是御力術,能夠使用重型武器,而且有相當高的生命值,所以戰鬥的時候總是由他衝在最前面。」

「人家只是問了一句近距離輸出,」呼啦圈在一旁潑冷水,「你整那麼多廢話幹什麼?」

「這不馬上就要講到了嘛,」宇文鍾賠着笑臉,「總得循序漸進啊,反正現在也只是在等人。」

「我覺得御劍術也是遠程攻擊?」煙灰姑娘問道,「那跟姐姐的暗器有什麼區別?」

「你說得對。」宇文鍾誇張地豎起了大拇指。「當然,區別還是有的。一來哈囉妹妹只能裝備袖箭飛刀一類的暗器,但我可以裝備攻擊力更高的劍,而且沒有數量限制,也算是彌補了蜀山派必須把一部分技能點放在御氣術上的缺陷。二來暗器是物理傷害,御劍術則是以屬性傷害爲主。」

「那麼鼠叔呢?應該算是近距離攻擊了吧?」

「這個毫無疑問。不過別看鼠叔這樣子,其實只是精於防守,絕對攻擊力並不算高,所以也無法作爲主力輸出。」

蜀黍屬鼠意味深長地乜斜了宇文鍾一眼,也不說話,拎着半截柱子走開了。

「我明白了,」煙灰姑娘不愧蕙質蘭心,「所以能夠提供近距離輸出的,就只有青城和峨眉兩派了吧。」

「不錯。青城派的三系技能全部都是劍法——簡單地說,就是上去硬砍——甚至可以同時拿兩把劍,獲得超高的攻擊力,但相對地防禦極其糟糕,獨自行動的話很容易就會掛掉。至於峨眉,在劍法以外還有輕功和佛學,可以閃避攻擊,也具備一定的回覆能力,在四大門派中是最全面的。」

「青城派有北月公子,」煙灰姑娘琢磨道,「峨眉……嗯,表哥是峨眉派的吧?」

宇文鐘點點頭,心裏卻頗不是滋味——爲什麼,她偏偏記住了那兩個傢伙的門派?北月公子在聚會上穿了一套俠士的Cosplay服裝,有點印象倒不足爲奇;但那峨眉弟子的名字分明是非主流的「爲入帥表」,她卻親切地稱爲「表哥」,宛如結識了多年的密友一般。事實上,他們在遊戲里根本沒有任何交集——直到今天以前,煙灰姑娘都只是在成都周圍的新手村閒晃;而像北月和表哥這樣的高級玩家,則早已活躍於西北邊陲。只是因爲煙灰姑娘參加了最近這次聚會,才和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等一下,」呼啦圈感覺無聊,便翻查起好友列表來,「我看錶哥明明是在線的啊。」

「嗯,我剛纔已經給他發私信了。」宇文鍾道,「他說去了黑海獵狼,正在趕來的路上,讓我們稍等一下。」

「他一個人去的?」呼啦圈更是驚奇。這黑海深入祁連腹地,在瓦剌語裏喚作哈拉淖爾;除了飢腸轆轆的狼羣,更有兇惡猖獗的山賊。縱然是峨眉弟子,孤身犯險也並非明智之舉。

「我也納悶兒呢,」宇文鍾亦不無擔憂,「要是在那裏死了,重生點可是在酒泉啊……」

「你們看,」智商小姐忽然叫道,「那不是來了嗎?」

呼啦圈擡頭望去,只見一人騰於空中,兩袖忽忽生風,捲起滿地黃沙。幾下旋轉起落,便已躍入城內,正是峨眉派的獨門輕功——捨身降。

「你什麼眼神?」呼啦圈卻慍道,「這哪裏是表哥……」

話音未落,那人已來到了跟前。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呼啦圈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對話框中的名字,不是「爲入帥表」又是什麼?

只是,他的樣子實在怪異。往日裏的威風凜凜全然不見,渾身衣衫襤褸,背後空空如也,簡直比煙灰姑娘還要寒酸。

「你的披風呢?」不等呼啦圈開口,宇文鍾便率先發問。

「賣掉啦。」

「賣了?!」

「嗯,所以剛纔跑去打幾頭狼,準備再縫一件。」表哥憨笑道,「可惜運氣不佳,只撿到了兩張皮。」

被他輕描淡寫地賣掉的,乃是名爲「貪狼曜陀羅」的極品披風,須取一百張狼皮,採一百株曼陀羅花,配上珍貴的繡線及明珠——此二物,只能用元寶於商城購買——再請姑蘇的裁縫大師縫製而成。和智商小姐那種純觀賞性的錦帽貂裘不同,這貪狼曜陀羅不僅能增強防禦,更大幅提升敏捷度;對於以輕靈見長的峨眉派,無疑是極重要的裝備。敏捷度和閃避率直接相關,在惡戰中,往往就意味着生與死的區別。

「賣了多少?」智商小姐好奇道。

「十五玉。」

「有點兒虧啊,」宇文鍾評價道,「你那件貪狼還加了兩級捨身降,應該可以賣到十八玉的,說不定二十也有人願意出。」

俗稱「玉」的翡翠,和元寶、銅錢一起,共同構築了這個世界的貨幣體系。銅錢是最常見的貨幣,即使在成都郊外打倒一個一級的毛賊,也能隨便撿到七八枚——由於無上限的產出,同時又缺乏有效的回收機制,其必然結果就是嚴重的通貨膨脹,使之變得一文不值。另一方面,元寶雖然由運營商明碼標價,卻不允許在玩家之間自由流通,同樣無法實現貨幣的交易需求。

當然,使用現實貨幣進行遊戲道具的交易也是一種選項。缺點是支付和物權交割並不同步,於是導致了欺詐行爲的頻繁出現。

翡翠的價值由此凸顯。天下雖大,玉石唯獨產於永昌,所屬盡皆蠻夷瘴癘之地,非頂尖高手而不能至。玉礦由朝廷統一管轄,開採之前,首先必須繳納相當數量的元寶,以獲准在一定時間內進入礦井。井下各種厲害妖物盤桓,若能戰而勝之,即有機會掉落碎玉、裂玉、瑕玉等低級玉石。每逢採礦者衆,妖物因畏懼而藏匿,效率便遽然下降。

南京城內有一異士,能施奇法化零爲整。將十枚碎玉合一裂玉,十枚裂玉合一瑕玉,十枚瑕玉合一良玉,十枚良玉方合一翡翠。既然是化外之術,難免成敗參半,即使血本無歸亦屬尋常。又有能工巧匠,可將各級玉石鑲嵌於武器裝備之上,以精益其性能。然而一旦卸下,則其玉盡毀,不能複用。

如此這般,玉石的產出始終有限,消耗亦甚巨,其數量便得以維持。頂級的翡翠更是稀少,每得一顆,實力、資本、時間及運氣均不可或缺,正是本位幣所必須具備的特質。雖然官方明令禁止現實金錢交易,但在黑市上,一枚翡翠的價格約爲一百人民幣;遊戲中高級道具的交易,也大都以翡翠爲貨幣進行——於是一手交玉,一手交貨,直截了當。

「可不光是貪狼,」智商小姐敏銳地指出,「你這是把全身都扒光了啊,連靴子也不見了——怎麼回事,很缺錢嗎?還是說,又看上哪款表了?」

表哥人如其名,對手錶一道情有獨鍾,尤其是昂貴的瑞士產機械錶。遇上心儀的款式,往往不惜花費大價錢也要收藏。倘若他是爲此籌錢而賣掉裝備,倒也合情合理。但表哥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至此,隊伍終於集結完畢。宇文鍾便把隊長一職移交呼啦圈——接下來的任務,唯有唐門中人才能領取。

呼啦圈輕車熟路,帶領衆人登上附近一處斷垣。瓦礫之上,一位妙齡女子孑然而立,烏髮如雲,白衣勝雪,在她身後刻畫出西風的軌跡。女子容顏清麗,卻滿面憂色,正是唐門本家,令世上奸邪之輩聞名喪膽的「棺寒仙子」唐卯。雖爲唐門小輩,卯小姐卻已是第一流的使毒高手,尤其善使寒毒。江湖傳聞,中了她的寒毒而死之人,渾身冰冷幾近殭屍,即使半月後才收殮下葬,仍有隱隱寒氣從棺木中滲出。

「卯小姐,」呼啦圈上前搭訕,「爲何如此擔憂?」

既是同門,唐卯便放心道出原委。一番對話過後,得知沛兒前日到了玉門關外,至今已逾晝夜,仍兀自未歸。唐卯心中焦急,但這關外乃土魯番、火州等極暑之地,她所練的又是奇寒無比的內功,哪裏耐得住這等酷熱。縱然恨不得立即插翅前往,偏偏卻是無能爲力。

——卯小姐且放寬心,我這便去把沛兒尋回來。

——再等一下,說不定沛兒馬上便回來了呢。

呼啦圈的屏幕上蹦出兩個選項。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沛兒是誰?」接受任務後,煙灰姑娘問。

「灰姑娘沒讀過原著小說嗎?」智商小姐又不失時機地顯擺道,「沛兒就是唐卯一直抱着的那隻兔子啊。」

「所以這個任務,就是找一隻走丟了的兔子?」

「可沒那麼簡單,」鼠叔沉着臉道,「首先到白龍堆去吧。」

西出玉門,不足百里便是白龍堆,乃一片地形奇特的荒漠。每二三十步,必有一座灰白色的土堆拔地而起,約四五人高,宛若上古夸父族的墳冢。陣陣陰風從土堆間呼嘯而過,似是不得安寧的魂靈嗚咽。但凡過往旅客,到此莫不心驚膽戰,鬼魅於白龍堆作祟的傳聞亦不脛而走。

不過,即使拋卻各種虛妄之言,這裏確實也是危機四伏——既然有往來中原與西域的諸多商隊,剪徑的強盜就必不可少;那一座座土堆背後,正是偷襲者絕妙的藏身之所。煙灰姑娘是初次進入白龍堆,還在感慨那鬼斧神工,忽聞四周號角之聲大作,一羣手持彎刀的悍匪魚貫而出,裏外三層將衆人團團圍住。觀其衣飾,似乎是亦力把裏的殘兵,於哈密一戰被擊潰後,居然幹起了這殺人越貨的勾當來。

雖敵衆我寡,但己方一行人都是高手,自然無所畏懼。只聽鼠叔一聲怒吼,徑直朝爲首一名賊人撲將過去,柱子一揮,登時將其砸得七葷八素。呼啦圈亦不敢怠慢,衣袖如楊柳輕搖,暴雨梨花針漫天飛舞,逼退後方來犯之敵。宇文鍾劍插於地,口中念動符咒,幻化出無數道劍影射向羣匪,又是一片鬼哭狼嚎。智商小姐留在圈子中央,一邊緊緊護住煙灰姑娘,一邊留心同伴的傷勢,以便及時施以援手。

兵刃相交之間,不多時已有十餘名賊人屍橫就地,但羣匪前仆後繼,竟似是源源不斷。更有兩名嘍囉趁亂突進,舉刀直取煙灰姑娘。智商小姐見狀大驚,只得把手中竹杖胡亂擊去,無奈不過蚍蜉撼樹。賊人獰笑着手起刀落,智商小姐躲避不及,生命值當即就被砍掉了一半。她慌忙後退,施金針渡劫爲自己止血,更無暇照顧煙灰姑娘了。

正危急間,卻見表哥從天而降,猶如神兵般擋在二女跟前,正是捨身降中的精妙招式。手中長劍出鞘,一招「流泉清音」,將那嘍囉立斬於地。當真劍隨意轉,又一招「靈巖遙望」,另一名賊人也頓時身首異處。

咦,那柄劍——呼啦圈心頭劇震,但未及細想,身邊已有匪徒襲來。她連發三柄飛刀,將其釘於背後的土堆之上,眼看着是不活的了。

既然煙灰姑娘的圍已解,智商小姐亦能自保無虞,表哥長劍一擺,竟孤身衝入羣賊之中,也絲毫不管並未穿戴防具,只憑捨身降的步法穿梭騰挪。那峨眉劍法迅疾凌厲,劍光宛若粉蝶翻飛,每至一處,便有數名匪徒當場倒斃,甚至連慘呼也來不及發出。

饒是賊兵勢衆,卻也經受不住這般屠戮。表哥再衝殺得一陣,羣匪死者十有其九。那些僥倖離得遠些的,見此情景已是心膽俱裂,哪裏還敢上來送死,只得屁滾尿流地逃命去了。

而呼啦圈的驚駭也不亞於匪幫,「等一下!」她幾乎下意識地衝口而出。事實上,這未免多此一舉——除了忙於搜刮匪徒屍身的煙灰姑娘以外,鼠叔、宇文鍾和智商小姐都已經注意到了,表哥手中長劍隱約透出的一抹緋紅。當然,誰也沒有繼續前進的意思。

「那把劍,」論打字速度,似乎還是宇文鍾略勝一籌,「難道是……」

「不錯,」表哥爽快地承認道,「是緋雨。」

「緋雨不是在北月那裏嗎?」難得鼠叔與智商小姐異口同聲。

「他賣給我了。」

那四人面面相覷。緋雨濯肆的交易,可是足以轟動這個世界的大新聞。

「……多少錢?」半晌,宇文鍾才終於鼓足勇氣,道出了那個衆人都在暗自揣度的問題。

「五百玉。」

呼啦圈不由得在心裏咋舌——五百玉,這也未免太便宜了。

「這麼說,」智商小姐分析道,「你賤賣了滿身裝備,原來就是爲了籌這五百玉?」

「今天下午,他突然說起來要賣緋雨;還說,要是我不肯收的話,就隨便找個人賣了。」表哥嘆了口氣,「那時候你們都不在線,我也是沒辦法啊。」

「可是,」宇文鍾估算道,「就算你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加起來應該也還不到五十玉吧?」

這裏暗含着另一個問題,剩下的四百五十怎麼辦?之所以沒有明說,大概是因爲答案不言而喻——唯一的途徑,就是在網絡黑市上大量採購翡翠。至於現實資金的來源——或許,這纔是大家真正關心的部分——表哥解釋,則唯有從自己的收藏中割愛了。

「就是上次聚會時戴的那塊。」他悽愴地說。

呼啦圈自然不知所指何物,但宇文鍾和智商小姐可是見識過的,不由得都發出了唏噓的感慨。

「那塊表,不是家裏人送給你,作爲考上研究生的禮物嗎?」煙灰姑娘微嗔道,「怎麼可以輕易賣掉呢?」

那表哥卻不搭話,只是頂着一副可憐相湊上前去;煙灰姑娘難免心軟,便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宇文鍾自然醋意大發。「話說回來,」他急忙岔開話題,「爲什麼北月非要那麼急着賣呢?」

「也許只是不想玩了吧。」智商小姐說,隨即又搖搖頭,似乎自己也不甚滿意這個答案。

即使真的準備棄坑——呼啦圈想——也不必趕在這一時半刻,更沒有將寶劍賤賣的道理。想那貪狼曜陀羅雖然珍貴,但只要是有心之人,總能往姑蘇請裁縫師傅再次製作;緋雨濯肆卻是舉世無雙的武器,不管投入多少元寶翡翠,也絕不可能另外打造一把出來。且不論方纔虐殺羣匪的力量,僅是這分獨一無二的個性,已足以使其身價倍增。呼啦圈並非專家,也無法準確判斷市場價格,卻自信必定遠超五百玉。

北月和表哥惺惺相惜,或許因此才半賣半送,將這柄寶劍交託與他。呼啦圈卻有些不平——自己跟北月公子結識的時日亦不算短,難道只因不是使劍的行家,便錯過了這天大的便宜?

衆人又聊了一陣,依舊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卻見遠處走來幾名波斯商人,竟納頭便拜。原來他們遭遇匪幫,本已自忖生還無望,所幸中原有俠士神勇如斯,才救了幾人性命。呼啦圈忽而想起此行任務,便試問沛兒行蹤。果然其中一人曾經見過一隻兔子,毛皮雪白,並非當地常見的莎車兔;看它奔跑的方向,似乎是往南方的羅布淖爾去了。

呼啦圈正要道謝,另一名商人卻大驚失色,操着蹩腳的漢語,勸恩公說那地方可千萬去不得。呼啦圈不知所云,那人又嘰裏咕嚕的解釋不清。再三追問才明白過來——據說羅布淖爾最近有殭屍出沒,但凡靠近湖邊者,往往被拉進沼澤深潭,重新站起來時,已變成了另一具殭屍。

「殭屍沒什麼可怕的,攻擊力比剛纔的匪徒差遠了,就是會讓人中毒,有智商在不必擔心。」前往羅布淖爾的路上,宇文鍾安慰煙灰姑娘,「不過最後的白毛屍王很厲害……沒關係,萬一死了,就留在玉門關等我們回來。」

誠如宇文鍾所言。波瀾不驚的鏡湖,漆黑深邃的沼澤,垂死掙扎的紅柳——若論景色的詭異可怖,羅布淖爾比白龍堆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時再看見一羣巍巍靠近的殭屍,着實容易讓人未戰先怯,但一旦交上了手,便發覺也不過爾爾。煙灰姑娘親手撂倒一個以後,信心更是大增。

——直至那白毛屍王現身。

與此同時,一條不起眼的通知,悄悄地爬上了屏幕一角。

【系統消息】您的好友 北月公子 已上線

理所當然地,誰也沒有在意,都只全神貫注於眼前一觸即發的惡戰。鼠叔和表哥緩步上前,爲身後的真假二女留出一段相對安全的距離。呼啦圈和宇文鍾分居兩翼,一面以暗器飛劍限制屍王的行動,一面消滅從外圍聚攏的殭屍。

那屍王體形高大,渾身佈滿如沛兒般的白色長毛,外觀更是大了一倍。看似蹣跚笨拙,速度卻極驚人。突然率先發難,長臂陡伸,利爪直刺鼠叔雙目。鼠叔急忙舉柱招架,卻像是砸在了鋼刃之上,火花四濺。巨震之下,數根白毛自屍王臂上飄落,掉入沼澤之中,頓時冒出暗綠色的濃煙,竟是帶有劇毒。鼠叔撤步後退,堪堪避開了瀰漫的毒霧,但仍不免受點輕傷。

智商小姐絲毫不敢大意,立即施術爲鼠叔回覆。表哥祭起佛光護體,暫時免疫毒害,以捨身降繞着屍王打轉,挾緋雨濯肆之威展開攻擊。

「哎,我怎麼回到成都來了???」卻聽見北月公子叫道。這是從公會頻道傳來的信息,即使遠在天邊,也能實時送達。

然而依舊無人理睬。

「各位,」他又再吶喊,「你們都在哪兒?」

「羅布。」呼啦圈極簡單地回覆道。縱然如此,攻擊還是出現了轉瞬即逝的空隙。屍王這邊壓力驟減,更是張牙舞爪,接連不斷向鼠叔招呼;背後一簇白毛激射而出,將表哥打到數丈以外,威力竟猶在暴雨梨花針之上。

「咦……我哪裏來的那麼多翡翠?」身在錦官城的北月公子,似乎並未意會到「羅布」二字背後的激戰,仍在公會頻道自言自語。

呼啦圈眼角的餘光瞥見這句話,卻彷彿中了卯小姐的毒,只覺身上透過一陣惡寒,有種極不祥的預感。

果然,不出片刻,北月公子又歇斯底里地叫道,「我的緋雨呢!!!」

此言一出,表哥顯然無法繼續坐視不理。「剛纔不是你非要賣給我的嗎?」說話之際,人影劍光全消,縱有緋雨濯肆在握,也只是默然低垂。鼠叔獨力對抗屍王,立刻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智商小姐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勉強維持二人不至於喪命。

「賣給你???」北月公子就像聽見了某個笑話,「怎麼可能?我爲什麼要賣緋雨?」

「那你以爲你身上那五百玉是怎麼來的?」

「五百玉??」北月公子更是嗤之以鼻,「開什麼玩笑,難道你覺得緋雨就只值五百玉?!」

「不管值多少,反正是你自己開的價,怎麼翻臉就不承認了呢?」

這時,北月公子大概才終於意識到,表哥並不是在開玩笑。「算了,我現在趕去玉門關,五百玉一分不少給你,咱們換回來。」

「換回來?!」表哥勃然大怒,「你倒說得輕鬆!你知道我是怎麼湊這五百玉的嗎?!你逼着我把表都賣出去了,現在卻跟我說換回來?!」

「對不起,那是你自己的事。」

「!!」不知道表哥回覆了什麼,反正是被識別爲不文明用語,遭到了系統的無情屏蔽。

白毛屍王自然不在乎什麼內訌,棄卻猶如被施了定身法的表哥,只管一味朝鼠叔撕咬。鼠叔實在無法抵擋,不得已讓開了一步。屍王便借勢疾進,又是一簇白毛射出,竟盡數釘在煙灰姑娘身上,登時讓她香消玉殞。

呼啦圈和宇文鍾見勢不妙,立即雙雙搶進來救援。呼啦圈心念一轉,首先收拾了煙灰姑娘的屍身,果然撿到了掉落的靴子。回頭交還給她,起碼不必損失這唯一的一件裝備——假如,餘下衆人還能全身而退的話。

這麼一拖延,那邊宇文鍾已經和屍王交上了手。只是一旦陷入近戰,御劍術絲毫施展不開,三招之內,竟被屍王生生擒住扔出,摔下來時,已變成了一具屍體。那酒葫蘆被摔得四分五裂,顯然也是無法再用的了。

屍王意猶未盡,回身猛撲,毛茸茸的雙掌緊緊箍住智商小姐的腦袋,就像捏核桃一樣捏得粉碎。那致命的白毛輕揚,泛起層層毒霧,鼠叔中毒已深,加上折了智商小姐,更是無力迴天。不多時毒性發作,竟是渾身腫脹,繼而如爆竹般炸裂,連同半截柱子一起化作齏粉。半支由一流高手組成的隊伍,竟在轉眼之間便灰飛煙滅。

「你說我是剛纔賣給你的?」這邊的慘狀,北月公子自然一概不知,「可我今天根本沒有進過遊戲,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賬號?」

「你沒長腦子的嗎?」表哥一邊咒罵,一邊任由屍王虐殺自己,「要是我能用你的賬號,直接把緋雨拿走就是了,幹嗎還要給你送那些翡翠?!」

平靜的鏡湖,漆黑的沼澤,垂死的紅柳——在羅布淖爾這處真正的地獄,呼啦圈孤零零地站着,她已經放棄了抵抗。

早已失卻惻隱之心的白毛屍王迎上前來,伸出鋒銳無匹的利爪,貫穿了她的咽喉。





2


【緋雨濯肆】

由傳說中的鑄匠公冶亓所打造的無雙神劍。百年來不知所蹤,在海賊討伐戰中被有緣人得去,重現江湖。

「古有鑄匠公冶亓者,善爲神兵,天下聞名。亓嘗設爐於市肆,一日,有劍將成,鋒芒盛極,劍光破廬而出,直衝霄漢。須臾,天降奇雨,其色緋紅若血,久積而弗退。賈人見之,皆曰,此乃穹蒼之創也。亓擲劍於地,雨濯其上,劍光方顯收斂,其器遂成。細參之,鋒刃赤絲如織,似取天地之血爲釁。獻諸王,兼陳其事,王深異之。乃賦名‘緋雨濯肆’,以志當日奇觀。」

【分類】單手武器·長劍

【屬性】基礎攻擊 +7200

無視對方裝甲

會心一擊概率 +300%

攻擊造成對方流血概率 +75%

[御劍術]所有技能等級 +3

[峨眉劍法]所有技能等級 +3

[青城劍法]所有技能等級 +3

等級限制 1

耐用度 9999/9999

【特殊】獨一無二

不會磨損

不可丟棄

不可向商販出售

角色死亡時不會毀壞

角色死亡時不會掉落

鍾文宇怔怔看着打印在A4紙上的,關於「緋雨濯肆」的背景設定,不禁又是一聲嘆息。現在,就連公冶亓鑄劍的那段文言文,他幾乎也能倒背如流了。毫無疑問,就是這份設定的錯——假如像商城出售的那些衣飾一般,加上一項「不可交易」的屬性,這許多麻煩爭執,不是都可以避免的嗎?

他又轉向手邊的另一份打印資料,裝訂成了不厚不薄的一本小冊子。要是被主管發現,其內容跟工作完全無關的話,不消說會被臭罵一頓吧。那上面記載了「案發」當天,玩家「爲入帥表」從登錄遊戲開始的一切行動,就連每句對話都鉅細無遺。

——約十二時四十五分,進入遊戲,座標是酒泉城的東門附近;

——約十二時五十分,收到來自玩家「北月公子」的私信,對方告知急欲出售「緋雨濯肆」;

——約十三時五分,在世界頻道叫賣「貪狼曜陀羅」,隨即以十五枚翡翠與玩家「廢才才吠才費財」達成交易;

——約十六時,與北月公子組隊,前往驛站租用馬車,目的地爲成都;

——約十七時十分,馬車抵達成都;

——約十七時十五分,從玩家「sdlx3279」手中取得四百六十枚翡翠,之後以五百枚翡翠與北月公子交換緋雨濯肆,隊伍解散;

——約十八時二十分,進入祁連黑海地區,擊殺野狼四十五頭、山賊及山賊頭目共計六十八名,收穫三十四塊生肉、十九枚狼牙及兩張狼皮,經驗值及銅錢若干;

——約二十時,出嘉峪關往玉門,接受玩家「宇文鍾」的邀請加入隊伍;

——約二十時三十五分,於羅布淖爾地區死亡,自動重生於玉門關……

一切就如表哥所述,鍾文宇完全不覺得有任何破綻。那個叫作「sdlx3279」的可疑人物,顯然就是黑市翡翠商人的小號——這些傢伙通常都會註冊多個遊戲賬號,其中一些僅在進行交易時登錄,負責從倉庫賬號裏取得物品,然後交付給買家。這樣,即使交易遭到舉報,被系統封禁的也頂多只是這個小號,而存放有大量貴重物資的倉庫賬號則不會受到牽連。他們天真地以爲,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逃避遊戲官方的追查;卻不知道事實上,運營商從來就無意對現實金錢交易趕盡殺絕。誠然,黑市調節供求關係,客觀上抽取了運營商的部分利潤。但相對地,運營商也同樣需要繁榮的交易市場來推動遊戲的人氣。黑市商人恰好可以彌補官方不便涉足的領域,二者於是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共生關係。

至於現實中的支付,則是利用遊戲外部的網絡購物平臺完成。因爲有了一般等價物,黑市交易只需在翡翠和人民幣之間進行兌換即可,容易形成規模效應,也促使黑市商人誠信經營以賺取口碑。爲了佔領市場,實力雄厚的黑市商人一般會設立多個倉庫賬號,分別駐紮於地圖上的各大城鎮,以方便玩家隨時光顧。酒泉城作爲西北重鎮,聚集了大量往來西域的高等級玩家,按理說應該也有分店。大概是因爲表哥要求的數量太多,所以不得不前往成都的「總部」提取吧。

而在乘坐馬車——遊戲內方便的交通工具,只需支付一定數目的銅錢,即可往來於設有驛站的城市之間,省卻攀山涉水的麻煩——之前,大約還經過了三個小時的空白時間。想來應該是在設法變賣手錶,以籌措收購翡翠的資金。

是啊,鍾文宇想,完全沒有任何破綻……

「喔,宇文。」

一名二十歲上下,身材纖弱的男生毫不客氣地打了個招呼,便一屁股坐到了鍾文宇對面。鍾文宇看了一眼手機,已經超過了約定的時間將近十分鐘。

公司規定的午休時間是一小時。爲了赴這個約,鍾文宇放棄了物美價廉,而且近在咫尺的公司食堂。現在他有點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犯了什麼毛病。

「怎麼樣了?」對方好像完全不覺得抱歉。

鍾文宇忽然想起那隻無辜遭殃的酒葫蘆。儘管並非什麼名貴之物,大概還值不上一枚翡翠,卻使他莫名感到一陣心疼。

「我請技術部幫忙查了一下你的賬號——當然,這麼做是不合規矩的。」雖然明知對方不會在意,鍾文宇還是刻意強調了一遍。「確實有些不對勁的地方,那天中午十二點左右,曾經出現了連續三次密碼輸入錯誤的記錄。」

「這就足夠了。」男生顯出滿意的樣子,「這樣就可以證明,是那傢伙盜用我的賬號了吧?」

「先彆着急啊。」鍾文宇毫不興奮地說,「緊接着,第四次的登錄嘗試便成功了,在線時長一共是五小時十八分鐘——緋雨的交易,就是在退出登錄之前完成的。」

「這恰好證明了,那傢伙是在猜密碼。」男生屈起指關節,將桌子敲得梆梆作響。「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總之他偷看到了我的密碼。但是,其中某一位沒能看清楚,所以只好多試幾遍。」

鍾文宇不得不承認,這分析其實相當合理。對方雖然欠缺禮數,言語間更是咄咄逼人,卻能有效切中要害。簡直就像那一往無前的青城劍法,招招拼命,不留任何餘地——只是,萬一無法將對手徹底擊潰,往往便陷入自身難保的局面。

「對了,」男生又話鋒一轉,「IP地址呢?」

「一個國外的IP地址——四次登錄都是一樣。技術部認爲,應該是使用了代理服務器。」

「哼,他還會耍這個心眼,倒是沒有想到。」

「但是,表哥自己的賬號還是顯示N大的IP地址。」

「這有什麼,只要兩臺電腦就可以辦到了。」

「北月,」鍾文宇小心翼翼地說,「你真的認爲是表哥盜用了你的賬號?」

「不然呢?」對方反問道。

「或許是其他人乾的,冒充你要賣掉緋雨,表哥那邊也是被騙的呢?」

「哦?這個‘其他人’是誰?難道是你嗎?」

「我?」鍾文宇一愣,「我怎麼可能……」

「這不就得了嗎?」男生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好不容易偷來的賬號,怎麼可能會把最值錢的東西拱手送給別人?而且換來的五百玉也不帶走,誰會蠢到去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鍾文宇無法反駁,只好重新提起另一個疑問。

「可是,正如表哥所說,要是他真的破解了你的密碼,完全可以直接拿走緋雨,爲什麼還要花五百玉去買呢?那可不是一筆小錢啊——還有,」他擺出那份記錄,「你看這裏,表哥確實在世界頻道叫賣貪狼和其他裝備,證明他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沒有說謊。」

男生嘴角一撇,臉上寫滿了對牛彈琴的神情。

「那你倒是說說看,這個‘爲入帥表’,他有什麼辦法拿到緋雨?」

「什麼什麼辦法?」鍾文宇不解地說,「直接發起交易,但是不給你翡翠也是可以的啊。」

「可以當然是可以,但是這麼一來,所有人就都知道他是個小偷,以後誰也不會跟他一起玩了吧?再說,你們也肯定會幫我報仇,大家滿世界追殺他吧?就算那傢伙的武器厲害,我們隨便兩個人聯手也足夠幹掉他了。要是隻能天天躲在安全區域的話,緋雨跟一柄普通的木劍又有什麼區別?」

說實話,鍾文宇絕對不願意跟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兵刃相見。但鼠叔平素便極講義氣,智商也算得上「女」中豪傑,若有這二人牽頭的話,自己多半是會跟着乾的吧。

「可是要隱瞞也並不難啊。」他又爭辯道,「只要註冊一個小號,加上代理服務器和修改MAC地址,就算技術部也查不出來。過一陣子再把緋雨賣掉,將得來的翡翠轉移回大號,不就神不知鬼不覺了嗎?」

「注意審題好嗎——我問的是怎麼拿到緋雨,而不是怎麼賣掉緋雨。當然,如果他的目標是錢,確實可以按你說的辦。但是,那傢伙好像並不缺錢吧?」

鍾文宇無奈點頭。雖然本人還在N大學念研究生,但表哥家境似乎頗爲殷實——否則的話,也不可能以收藏腕錶作爲興趣了吧。

「那傢伙的目標無疑就是緋雨。然而緋雨是獨一無二的,即使他用小號進行交易,只要一把緋雨亮出來,大家馬上就知道是他偷走的。哪怕他退出公會,像緋雨這麼有名的劍,遲早會被人認出來,消息也會傳回我們耳中。拿到了卻不敢用,那還有什麼意義?」

「既然如此,」鍾文宇把心一橫,「乾脆就讓小號拿着好了——反正緋雨也沒有等級限制。」

「所以說注意審題啊。」男生嘆了一口氣,「如果是讓小號拿着,那就不算是‘爲入帥表’拿到緋雨了吧?這個號他已經練了好幾年,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放棄?而且,一旦發現緋雨落在其他人手上,我們肯定會去問個清楚吧?到時候他打算怎麼解釋?」

「這……」

「假如是別的什麼東西,還可以說是在大街上,或者從屍體上撿來的。姑且勿論這種鬼話有沒有人相信,但至少理論上有可能成立。可偏偏這是緋雨,‘不可丟棄’,即使死了也‘不會掉落’。除了交易以外,根本不存在其他轉移所有權的途徑。換句話說,後來拿着緋雨的傢伙,要麼是小偷,要麼就是收買賊贓的渾蛋。要是‘爲入帥表’這個號還留在公會裏,我們卻去找那個小號麻煩的話,他又該不該參加?」

鍾文宇啞口無言。這幾項設定的初衷,無非只是爲了保證緋雨濯肆不會突然從遊戲中消失而已,一般人就算看見了也不會在意。對方卻連這種細節所帶來的影響都考慮到了。

「你現在明白了吧。那傢伙想要得到緋雨,唯一的方法,就是編造出一段故事,聲稱是我同意賣給他的。當然,這樣就不得不花一些錢。但這區區五百玉,連緋雨價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既然可以白白拿走,那便沒有理由故意付出一筆鉅款——原本,鍾文宇覺得這個邏輯無懈可擊。因此他一直相信表哥的清白,當中肯定是出了什麼誤會,或者就是一次糟糕的惡作劇而已。不過現在,他的信心已經動搖了。

「但是……」

鍾文宇全無底氣地拋出最後一張牌。

「那天,你的賬號在中午十二點就上線了;可是,緋雨的交易,卻直到下午五點以後才發生。」

「所以呢?」

「這不是很奇怪嗎?假設有人盜用了你的賬號,但是並沒有修改密碼;如果這時候你恰好上線了,就會把前面的登錄踢下去。既然是打算偷走緋雨,就應該儘快轉移,而不會拖上五個多小時吧?」

「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那傢伙知道,那天我根本不可能上線。」

「啊?」

「之前聚會的時候,我曾經無意中提到過,那天一整天都要期末考試——你或許已經不記得了吧。」

這麼一說,隱約是有印象他抱怨過考試的事情。但具體的日期當然不會放在心上。難道,表哥竟默默記了下來,然後……

「那天……你在考試?」

「是啊,監考老師和幾十位同學都可以做證。下午五點半之前,我連電腦都不可能碰到,更不用說進入遊戲了。」

不在場證明——鍾文宇的腦中飄過了五個字。

「你跟客服說過這件事嗎?」

「當然……哼。」

一聲悶哼讓交涉的結果不言自明。

用戶有義務保護密碼安全,對於因密碼外泄造成的一切損失(包括但不限於虛擬角色或虛擬道具丟失),本公司不負任何責任——註冊賬號時自動彈出的服務協議中,早已寫明瞭這樣的免責條款。當然,幾乎所有人都是直接拉到最後,不假思索地勾選「我已閱讀並同意」的選項。

「那個……」鍾文宇試探着問道,「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你問我怎麼辦?」男生冷笑道,「你們公司明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卻死活不肯把緋雨還給我,你還來問我怎麼辦?」

「可是沒有證據,公司也很爲難的啊。」鍾文宇尚未忘記自己的立場,「除非你能確切舉證,表哥入侵了你的賬號……」

「行了,推卸責任的話就不要說了,我也早知道你們靠不住。」對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哼,明明已經連續輸錯了三次密碼,爲什麼還不鎖定賬號?」

鍾文宇慚愧地低下了頭。儘管,系統安全策略並不屬於他的工作範疇。

「不過——」男生突然話鋒一轉,咬牙切齒地說,「如果那傢伙以爲我會就這樣輕易罷休,那他可就大錯特錯了。」

「喂喂,」鍾文宇明顯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你想要幹什麼?」

「彆着急,你遲早會知道的。」那張年輕的臉逐漸扭曲,形成了一抹詭祕的笑容。「咱們走着瞧好了。」

「不要亂來啊!畢竟大家也在一起玩了這麼久,總算是朋友吧?」

「哦?偷東西的朋友嗎?」男生推開椅子,準備站起來。

鍾文宇無暇理會對方的嘲諷。他有一種莫名的預感,現在絕對不能袖手旁觀,否則事情將會變得不可收拾。

「等一下!」他急忙阻止道,「如果你真想查個水落石出,智商那人妖倒是說過一個辦法。」

對方在一瞬間陷入了沉默。鍾文宇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有一個叫作方程的偵探,假如去拜託他的話……」





3


在那形形色色,蒞臨夏亞事務所的衆多訪客中,難得迎來了一位令人愉快的女士。對此,阿璃顯然也深有同感。

「冒昧打擾,我叫燕曉徽。」她自我介紹道,同時得體地遞上名片。

奇怪。明明是初次見面,我卻對這個名字感覺似曾相識,好像最近在哪兒聽到過的樣子。我低頭查看她的名片,職業是獨立記者和自由撰稿人——嗯,應該也不是這個原因。

事務所的一角,那種嘶嘶沙沙的噪音安靜了下來。原本不知道在亂寫亂畫些什麼的方程,似乎停下了手中的鉛筆。

「請進,」我禮貌地招呼道,「請問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我是因爲賈勉同學的事件來的。」記者小姐開門見山地說,「假如方便的話,希望可以瞭解一下,當日他與方程博士見面時的情形。」

賈勉?誰是賈勉?我們曾經見過這麼一號人嗎?我毫無頭緒,任憑迷惑寫在臉上。倒是燕曉徽——伴隨着記者小姐這名字的,那種揮之不去的既視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約一個月前,他曾經前來拜訪過方程博士。」她見狀便補充道,「起因是某件網絡遊戲道具所引發的爭議……」

「網絡遊戲?」彷彿被敲了一記腦門,我突然開竅,「啊!就是那個一直不停在說,什麼‘匪夷所思劍’被偷了的孩子吧?」

「我想,他說的應該是‘緋雨濯肆’。」記者小姐糾正道,「雖然只是虛擬道具,但是價值卻高達六十萬元人民幣。」

對,我記起來了。大概正因爲如此,那孩子的態度顯得相當跋扈,一直叫囂着什麼「只要能奪回寶劍,願意拿出五百枚翡翠作爲調查費用……你們知道五百枚翡翠相當於多少錢嗎」云云。顯而易見,把他推薦到這裏來的人,對我的朋友缺乏最基本的瞭解。

但無論如何,對方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我們實在沒有必要過分刻薄——既然無意插手,從一開始便乾脆地予以拒絕即可。方程卻偏偏表現出興趣濃厚的樣子,將那孩子帶來的厚厚一摞資料反覆閱讀了多遍。被其指責爲竊賊的那位「表哥」自不在話下,就連記錄中出現的其他玩家,什麼「鼠叔」,什麼「呼啦圈」,方程都要一一刨根問底。就在對方正滿懷希望的時候,又若無其事地下達逐客令,也難怪那孩子會憤怒得摔門而去——

等等,其他玩家?

燕曉徽——燕——徽——

「莫非,」我靈機一動,「您就是‘煙灰姑娘’?」

被我一語道破了她的分身,記者小姐在一瞬間顯得有些狼狽,隨即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

「是的。」她坦然承認,「您也知道,現在網絡遊戲已經非常流行,許多更是採取收費道具的形式在運營。玩家只要付錢,就能在遊戲中佔據優勢,而且費用還相當不菲——像‘緋雨濯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但是,這些遊戲所面向的羣體,很大一部分又是沒有收入的在校學生,甚至缺乏完全民事行爲能力的未成年人。這對於青少年價值觀的形成,必然會產生負面影響。從半年前開始,我着手撰寫一篇專題報道,希望引起社會對網遊現象的反思。」

「這麼說,」我肅然起敬,「您是爲了收集第一手的材料,所以才親自進入遊戲體驗的嗎?」

「無可否認,網絡遊戲本身,確實有它引人入勝的特別之處。」燕曉徽點頭道,「不過,更讓我感興趣的是沉迷其中的青少年——他們的想法,他們的日常生活,以及他們在遊戲以外的社會角色。所以,我試着以普通玩家的身份和他們接觸,和他們做朋友,務求更深入地瞭解他們。只是沒想到,後來竟發生了這樣的悲劇……」

她最初使用的措辭還是「事件」,但現在已經演變成了「悲劇」。哪怕我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忽略過去。

「您所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記者小姐的臉色隨即陰沉了下來,良久,才黯然道:

「兩個星期以前,賈勉同學去世了。」

咔喇——可憐的鉛筆在方程手中折成兩段,發出了刺耳的巨響。

「呃,那位就是方程。」我只得強行引見,以掩飾好友的失態。

燕曉徽向我微微頷首,然後朝角落裏走去。「您好,方程博士……」她試圖和他握手,「啊!!」

我循聲望去,只見方程伸出的右手上扎着半支鉛筆,連串血珠正在滴滴答答地滑落。這傢伙卻一片茫然,彷彿根本沒有知覺。阿璃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酒精和繃帶。給他進行包紮的時候,他痛得齜牙咧嘴。

直到這場混亂平息,燕曉徽纔有機會道出悲劇的終末。

賈勉——假如我沒記錯的話,他並沒有把這個名字告訴過我們,由始至終只是以「北月公子」自稱——M大學三年級學生,十多天前的深夜,從一幢八層居民樓的天台墜下,當場死亡。

「難道是自殺嗎?」我皺眉道。要是基於什麼「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愚蠢理由,將他拒之門外的方程,就算不是難辭其咎,也未免要遭受良心的譴責。但就我對那孩子的印象而言,與其說他爲了一柄劍結束生命,我寧願相信他會因此而殺人。

還好,記者小姐直接打消了我的顧慮。「根據警方調查的結果,」她說,「應該只是單純的意外。」

「在天台發現了什麼?」好不容易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方程問道——之所以能排除其他樓層,將墜樓現場確定爲天台,必然是因爲在那裏遺留了證據。

「在此之前,您應該首先了解一個事實——與賈勉爭奪‘緋雨濯肆’所有權的‘爲入帥表’,本名爲陳宏建,目前是N大學的在讀研究生。這幢居民樓所處的位置,和N大學校園僅相隔一條鐵路;而陳宏建所居住的宿舍樓,恰好就在這條鐵路的旁邊。」

「這兩個人都是M大學的?」阿璃插了一句。她似乎沒聽清「M」和「N」的區別。

「不,陳宏建是N大的。‘N’是‘Normal’的縮寫,屬於師範類院校。」

所以,「爲入帥表」這個名字,除了表達對腕錶收集的熱衷以外,還充分戲謔了自己今後的職業。我不由得暗自嘆息,中國教育的未來實在值得擔憂。這麼一想,賈勉對他的指控恐怕也未必是空穴來風——陳宏建——宏建——紅劍——那什麼「緋雨濯肆」,好像便是一柄紅色的劍……

會不會就是因爲這個名字的諧音,使他覺得自己纔是理所當然的主人,所以不擇手段也要據爲己有?

或許是記者小姐在這裏的緣故,今天我的頭腦似乎分外清明。

「望遠鏡!!」靈光竟再次閃現。「留在天台上的,是不是一副望遠鏡?」

「完全正確。」她勉強擠出一絲讚許的微笑,「另外,還有一個小筆記本,上面記錄了許多單獨的字母和數字,有些在寫下來以後又被劃掉了,有些旁邊則打着問號。」

原來如此。正所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賈勉認定陳宏建偷看了自己的密碼,於是就使用同樣的手段進行報復。這也並非什麼複雜的計劃——居民樓的天台通常不會上鎖,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從這個居高臨下的位置,用望遠鏡窺視對面陳宏建的寢室,抓住他登錄遊戲的瞬間,把密碼記錄下來。當然,眼睛不容易跟得上敲鍵盤的速度,距離更是不利的因素,難免便有錯誤或者無法確定的情形。這就需要耐心及大量時間,不斷反覆觀察,最終獲得完整正確的密碼。至於大功告成之後,是單純打算奪回緋雨濯肆呢,還是連本帶利收回,甚至額外施加懲戒,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一個問題——

「他是怎麼摔下去的?」

「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天台邊緣砌有一圈磚牆護欄。護欄高約一米,寬約十釐米,賈勉的筆記本就放在上面。但是,望遠鏡卻懸吊於護欄之外——爲了避免降雨時天台積水,護欄底部設有排水口,連接着一根從外牆凸出約二十釐米的排水管——望遠鏡的揹帶恰好掛到了排水管上,因此纔沒有跌落地面。」以記者的天性,燕曉徽將現場情況描述得精確無誤。「筆記本、望遠鏡,以及護欄之上,全部都檢出了賈勉的指紋。而在護欄外側,排水管上方的位置,則有灰塵被刮蹭的痕跡。」

意外發生的瞬間,就如電影一般呈現在我的眼前——繁星閃爍的天台,全神貫注的男孩,不慎從手中摔落的望遠鏡。男孩急忙探出頭去,也許只是下意識地追蹤那個行將粉碎的黑影,卻看見了意料之外的驚喜。天台上自然找不到晾衣竿之類可以利用的工具,僅僅一堵矮牆相隔,似乎也並非遙不可及。失而復得的希望之下,男孩便踮起雙腳,一手按住護欄,將身體投向那遠離地面的高空。隨着指尖逐漸接近目標,重心也移到了致命的臨界點——

是的,整個過程極其清晰,殘留的痕跡也毋庸置疑。就算是方程,也不可能得出其他結論……吧?

「可是,我始終認爲,賈勉同學,他是被殺的。」

記者小姐語出驚人。

「‘兇手’正是網絡遊戲。」她漆黑的眼眸中閃動着怒火,「這條畸形的產業鏈,這些唯利是圖,而又缺乏社會責任感的運營商,正在殘害這個國家數以千萬計的青少年。」

我能理解她的憤慨,以及身爲記者,肩上所承載的沉重使命。不過,就此把悲劇的根源歸咎於網絡遊戲,似乎也有失偏頗。

「您不認爲,」我溫和地表示異議,「相比起遊戲運營商來,陳宏建應負的責任更大一些嗎?」

賈勉的賬號曾經遭到入侵,這點應該已經沒有疑問——否則,他沒理由如此執着,直到最後依然在嘗試反戈一擊。雖然無法排除入侵者另有其人,但不容否認的事實是,單就結果而言,陳宏建是唯一直接獲利的人。

「您是否聽說過,」燕曉徽沒有回答,卻反問道,「賈勉最初是怎麼得到這把‘緋雨濯肆’的嗎?」

「我想應該不是買來的吧。」

「不,賈勉來自一個普通家庭,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拿出這麼一筆錢。陳宏建的家境倒是寬裕一些,但也絕對達不到可以揮霍無度的地步。」

「嗯……」

我輕輕點頭,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那大概發生在兩年以前。」記者小姐略微整理情緒,以一種教人摸不着頭腦的方式開始了講述,「這個遊戲,就和現實中一樣,東西用多了以後是會壞掉的。」

也就是裝備耐久度的設定。每當使用武器進行攻擊,或是護具承受攻擊的時候,耐久度會逐漸下降;耐久度一旦變成零,裝備將徹底報廢,直接從道具欄中消失。爲了避免發生這種情況,玩家就必須訪問城鎮裏的鐵匠鋪,及時對裝備進行修理。當然,工匠們也不會白乾,對於隨處可見的低檔玩意兒,只酌情收取一些銅錢;但諸如「貪狼曜陀羅」之類的高級貨,則還必須準備玄鐵、繡線、砂金等稀有材料——不消說,只能用元寶在商城購買。

這麼一來,不僅獲得一件強力裝備的代價極其高昂,就連日常維護也是一筆不菲的費用。而若武器或護具不夠精良,在窮兇極惡的敵人面前,便無異於自尋死路。於是玩家怨聲載道,因爲不堪重負,結果放棄遊戲的人亦不在少數。對於運營商來說,這是絕對不能接受的事情——在線人數意味着收入,如何防止玩家流失,立即成了生死攸關的問題。

降低修理成本當然是最簡單的方法,抑或從善如流,像許多玩家所盼望的那樣,推出具有「不會磨損」屬性的裝備。只是無論如何,運營商的利益都勢必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他們最終所採取的對策,」燕曉徽鄙夷地說,「是一場叫作‘海賊討伐戰’的活動。」

閩浙一帶,素有海賊寇犯,朝廷無力剿滅,遂招募義士爲民除害。官船由杭州出發,接載玩家往來被海賊佔據的島嶼,自然不取分文。凡英勇殺賊者,只需將首級帶回,有司即付予元寶作爲獎賞。不僅如此,自島上取得的珍寶,因已無法尋覓失主,便全部歸奪還者所有。江湖傳聞,海賊蒐集了衆多神兵利器,從中原失落了多年的名劍「緋雨濯肆」亦在其中。

海賊固然可惡,攻擊力卻十分有限,因此等級較低的玩家也能與之周旋;其真正難纏之處,在於高得離譜的生命值,兼且狡猾異常,每每見勢不妙便溜之大吉。一旦進入了逃跑模式,步法詭譎多變,速度更是奇快,即使陷入了包圍,亦能在轉瞬間蹤影全無。

根據遊戲規則,只有親手殺死敵人的玩家,或是同一隊伍中的成員,纔有資格從屍體上搜刮戰利品。然而,要將同一名海賊一路追殺到底,幾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相對地,與之狹路相逢,恰好補上了最後一擊,這種情形倒屢見不鮮。於是島上不分晝夜,始終擠滿了對運氣過度自信的人們,喊殺之聲震天價響,刀光劍影砍得不亦樂乎。運營商當然喜聞樂見,更加開了好幾座島嶼,分流絡繹不絕的各方玩家。

「簡直就跟賭場裏的老虎機一樣啊。」我評論道。這分敏銳的洞察力顯然獲得了記者小姐的另眼相看。

「不過,」她隨即又補充道,「這還僅僅是開始而已。」

當玩家們在某座島嶼上殺夠了一定數量的普通海賊以後——以現實時間計算的話,通常需要四到五天——便能引來一名海賊頭目現身。頭目畢竟有頭目的驕矜,寧可血濺當場,也絕不肯臨陣脫逃。除了懸紅金額比普通海賊高出一截以外,海賊頭目伏誅之時,還必定會掉落某件稀有裝備——倘若那恰巧是一柄劍,恭喜,或許閣下正是「緋雨濯肆」的有緣人。至於是否一場空歡喜,則必須返回大陸,請通曉古今的前輩鑑別後方能確定。

「您猜猜看,」燕曉徽略帶狡黠地說,「當海賊頭目出現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猜不出來。先前僥倖留下的偉岸形象,這下恐怕該蕩然無存了。

「哎呀,我忘記說明了。」她卻反躬自省,「海賊島的地圖,並不屬於‘安全區域’。」

所謂「安全區域」,其實也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玩家之間不允許互相攻擊,但仍然需要面對來自非玩家敵人的威脅。而在「危險區域」——

「難道……」

「您猜對了。一旦看到頭目現身,那些‘討賊義士’,立刻便開始了自相殘殺。」

能把裝備據爲己有的人只得一個,與其依靠幸運之神的青睞,不如干掉其他競爭者纔是王道。實力不足而有自知之明的,這時便遠遠避開,退出爭奪以求自保。剩下的高手們,則直接陷入混戰,只有最終站着的人——

並非如此。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玩家中的勝者未能鼓其餘勇,反而命喪於海賊頭目的噬魂鉤下,實在算不上什麼稀奇之事。更有居心叵測者躲在暗處,待那邊激戰正酣,再突然從背後偷襲。總之爲了搶奪寶物,無所不用其極,這才無愧於真正的江湖。而結局分曉以後,倒也各安天命,頂多從此結下樑子,不時再來殺個你死我活。反正,是沒人去找運營商的碴了。

「這場活動大約持續了三個月。」記者小姐總結道,「在那段時間裏,除了每週系統的定期維護以外,賈勉幾乎是一週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都泡在海賊島上。最後,就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緋雨濯肆’被他得到了。」

「怎麼說呢,」我試圖公正地評判,「雖然沉迷遊戲對健康不好,不過,也總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吧。既然無法一擲千金,就只能用時間去競爭,倒也無可厚非。」

「無法一擲千金?」她卻啼笑皆非,「根據賬號的充值記錄,僅僅在這三個月間,賈勉先後花了差不多兩萬元去購買元寶。」

我不禁愕然。「爲什麼他需要那麼多元寶?」

「當然是用於修理裝備——隱藏在‘海賊討伐戰’背後,這纔是運營商的真正目的。」

殺掉一個生命值極高的海賊,自然需要許多次重複攻擊,武器也會受到相應的損耗;而海賊的攻擊力雖然不強,但同樣會造成護具的耐久度下降。最後殺死海賊,得到賞金的玩家,確實能夠賺得利潤。然而在此之前,其他玩家揮出的每一劍,都變成了被投進老虎機裏的,一枚有去無回的硬幣。

至於在海賊頭目引發的大混戰中,被直接毀壞的裝備更加不計其數。即使得以保留,也都變得千瘡百孔。杭州城的工匠因此門庭若市——爲了彌補損失,就必須回到島上去殺海賊;爲了在海賊島上佔據優勢,就得擁有一套精良裝備;爲了修理裝備,就只有乖乖地去購買元寶——長期被詬病的修理系統,只因爲有了「緋雨濯肆」這個誘餌,竟讓玩家們心甘情願地掏起了腰包。

「賈勉一個人便投入了兩萬元,那麼,所有玩家一共花了多少錢?很遺憾,我並沒有拿到這個統計數據。不過,據我在運營商的眼線所說,設計‘海賊討伐戰’的那名員工,當年獲得了一輛跑車作爲年終獎的一部分。」

眼線的話,我暗忖,應該就是那位宇文鍾吧。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辛辣地控訴,「‘緋雨濯肆’的存在本身,正是人們貪念和惡意的象徵。而單純爲了利潤,創造了這件不祥之物的運營商,難道您不認爲,他們必須要對賈勉的死負上最大的責任嗎?」

我無言以對,談話於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與此同時,那傢伙卻突然從夢遊中甦醒了過來。

「調查報告,」方程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您有帶在身上嗎?」

「嗯?」

「關於賈勉墜樓事件,警方的調查報告。」他重複道,「既然您知道這麼詳細的資料,我想應該已經拿到手了。」

「是的,」燕曉徽說着,從包裏拿出一份卷宗,「不過,您爲什麼……」

「因爲您說得對,」方程的面目猙獰,「賈勉是他殺。」





4


翻開卷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現場照片。

拍攝的時間應該是清晨,生機勃勃的朝陽斜照於鐵軌之上,反射出一抹耀眼的光芒。男孩俯伏在軌道中間,頭臉緊貼着枕木,看不見他的面容,是否因爲恐懼和疼痛變得扭曲。照片上沒有明顯的血跡,彷彿只是一名宿醉的年輕人,倒在路旁呼呼大睡而已。

男孩身穿一件長袖格子襯衣,或許是這樣看上去過分整潔的關係,顯得和周圍的背景格格不入。領子依然翻得好好的,甚至也沒有什麼皺褶。曾徒勞地試圖把他托起來的晚風,將襯衣下襬的一角掀起,露出了牛仔褲的褲腰,如當下流行那般不繫皮帶。帆布鞋的其中一隻由於劇烈的震動而脫落,孤零零地掉在腳邊不遠處鐵軌外側的碎石堆上。

這進一步喚醒了我的記憶。那一天,賈勉本人到事務所來的時候,似乎也是相同的裝束。對於燕曉徽的痛惜,我逐漸有了感同身受——如此鮮活躍動的生命,實在是不應該以這樣一種方式完結。

此外還有一系列照片,忠實地反映了現場的各處細節,和記者小姐先前的描述完全一致。其中一張拍下了賈勉的身份證和學生證,無疑是在屍體上找到的,可見警方在確認死者身份的時候,並沒有遇上什麼困難。

調查報告的後半部分,以簡明扼要的文字記載了事件經過。第一發現者,是這幢居民樓底層的住戶,其房間的窗戶正好面朝鐵路的方向——警方接報後迅速抵達現場,鐵路兩側均裝設有鐵絲圍欄,正常情況下行人無法進入,據此推斷死者系由高處墜落——對居民樓天台展開搜索,找到疑似屬於死者的物品,然而並未發現遺書,也不存在爭鬥的跡象,於是初步研判爲意外墜樓事件——法醫進行了常規屍檢後,認爲死因並無可疑,死亡時間約爲午夜十二點。

方程的眉毛擰作一團,目不轉睛地盯着卷宗,彷彿下一秒鐘,這些照片和文字就會突然發生變化似的。燕曉徽顯得有些不安,剛纔他那段意味不明的宣言,令我們見多識廣的客人也緊張起來了。

「這段鐵路,」方程頭也不擡地詢問道,「是仍然在使用中的嗎?」

「是的。」記者小姐立即回答,猶如條件反射一般,「我前往採訪第一發現者的時候,他還十分慶幸,那天深夜的貨運列車因故停駛了。」

因爲底下是碎石鋪設的道砟,鐵軌實際上要比房間的地板高出一截,恰好橫亙於窗戶的中央。倘若當夜有火車駛過,那位住戶再望向窗外的時候,景象恐怕就不會如此怡人了。

「所以說,」阿璃沉吟道,「是陳宏建把賈勉推下去的嗎?」

「你就是這麼想的吧?」我試探方程的口風。

「嗯?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這傢伙卻心不在焉地反問道。

答案似乎唾手可得——與賈勉爭奪「緋雨濯肆」的陳宏建,是唯一具有行兇動機的人。不過,我早已熟知他的套路,自然不會輕易落入陷阱。

「單純從動機方面考慮的話,確實不能排除,同時還有其他人跟賈勉結怨的可能性。」我以退爲進,「但是,偷窺自然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無疑只能隱祕地進行。那麼,兇手又是如何知道,賈勉會出現在那幢居民樓的天台,並且動手將他殺害的呢?除非,兇手就是被窺視的對象——鐵路並沒有多寬,即使不用望遠鏡,陳宏建也很有可能察覺,對面樓頂上出現的可疑人影。他意識到危險的存在,爲了尋求自保,乾脆便先下手爲強了。」

「不過,」燕曉徽猶豫道,「陳宏建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他的幾名室友都證實,當天從傍晚開始,他幾乎就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寢室。因爲馬上將要放暑假,大家差不多都是過了夜裏一點才休息。所以也不存在其他人入睡以後,陳宏建再偷偷跑出去的可能性。」

我並不氣餒。她也懷疑陳宏建有行兇的可能性,所以纔會特意調查其不在場證明吧。而且,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裏,這種程度的不在場證明,還遠遠算不上是無懈可擊。

「您說,他幾乎沒有離開過寢室?」

「除了上洗手間以外——因爲是老式的學生宿舍,洗手間是整個樓層公用的——但是也不會超過幾分鐘,不可能前往居民樓的天台殺人。」

哈,果然如此。我不禁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

「前往居民樓或許是不可能,但是殺人嘛,可就得另當別論了。」

「您的意思是……」

「這個不在場證明能夠成立的前提條件是,賈勉墜樓的地點,確實是在居民樓的天台。但是,如果事實剛好反過來呢?如果賈勉墜樓的真正現場,其實是宿舍樓的天台呢?那樣的話,即使只有幾分鐘空白時間,也不能排除陳宏建殺人的可能性。」

既然宿舍樓就在居民樓的對面,從這一側墜落,大概也會摔到鐵路上差不多的位置。通過混淆第一案發現場的方式來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樣的手法早已屢見不鮮。

「這麼說來,」記者小姐沉吟道,「陳宏建的其中一位同學,曾經說過令人納悶的話……」

「嗯?」

「就是說,那天晚上,他好像一直神不守舍,而且……」

「而且?」

「陳宏建去過一趟洗手間,回寢室的時候臉色特別不好,還有人問他是不是拉肚子了。」

「咦……」

意料之外的順利展開。

「具體時間是?」

「好像就是十二點左右……」

正是賈勉的死亡時間。如果認爲,那是在行兇之後驚魂未定的表情,相信也並無不妥之處。

「賈勉去陳宏建的宿舍樓幹什麼?」阿璃提出合理的疑問。

「比如說,關於‘緋雨濯肆’的所有權問題,雙方相約在那裏展開談判。然而,這只是讓賈勉進入圈套的藉口,陳宏建方面恐怕早已起了殺意。」

「那麼,居民樓那邊又是怎麼回事?」阿璃皺眉道,「難道全部都是陳宏建佈置的假象嗎?」

「不,他應該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情。而且護欄上的指紋也證明了,賈勉無疑曾經到過居民樓的天台,所謂監視確有其事。陳宏建大概對此早有察覺,雖然不勝其煩卻也無可奈何——直到發生了某個意外。」

「意外……是指掉落的望遠鏡嗎?」

「嗯。賈勉俯身於欄杆外,試圖拾回掛在排水管上的望遠鏡——陳宏建大概從寢室目睹了這一幕。就在那一剎那,他或許冒出了一個念頭:‘死纏爛打的傢伙,就這麼摔下去該多好’。可惜的是,雖然差一點兒沒能夠着望遠鏡,但賈勉總算有驚無險地抽回了身體。」

「所以他並沒有摔下去?」

「沒有。然而,受到這個插曲的啓發,一個詭計卻在陳宏建的腦中逐漸成形——將賈勉約至宿舍樓的天台,趁其不備將他推下;因爲望遠鏡掛在那裏,以及護欄上沾有賈勉的指紋,墜樓現場自然會被判斷爲居民樓;如此一來,只要在行兇前後留在寢室,即能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可是,」燕曉徽疑惑道,「假如賈勉並未失足跌落,那他一定會繼續嘗試回收望遠鏡;或許無法直接夠得到,但也可以利用晾衣竿之類的東西啊。另外,筆記本也不會像這樣隨便留在天台吧?」

「唔,大概是因爲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工具吧——扛着晾衣竿,堂而皇之地闖進人家的居民樓,那也未免太招搖了。無論如何,從陳宏建的角度,隨時都能確認望遠鏡是否仍然掛在對面樓頂,並不會影響計劃的執行。至於筆記本,本來也不在陳宏建的計算當中;而在賈勉看來,反正是人跡罕至的天台,所以覺得姑且放在那裏也沒有關係吧。」

「約在宿舍樓見面,這樣做太冒險了吧?」阿璃又道,「很有可能會有人看見賈勉,警察一旦詢問起來,偷換現場的詭計不是馬上就被拆穿了嗎?」

「所以陳宏建才把時間定在午夜前後,就是爲了減少出現目擊者的可能性。這種老式宿舍樓一般沒有監控設備,即使真有一兩個人見過賈勉,也不見得會留下深刻印象——一名大學男生進入男生宿舍,根本不是什麼引人注意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消除現場的痕跡。事實上,警方並未對宿舍樓進行調查,也沒有尋求目擊者的證詞。」

「說起來,這是爲什麼呢?從年齡上看,死者很可能是大學生,首先假設他是從學生宿舍摔下來的才更合理吧?」

「因爲從死者身上找到了M大學的學生證。在見到居民樓天台的遺物之前,警方恐怕會傾向於自殺的結論。特地跑去另一所學校自殺,這樣的可能性並沒有被優先考慮,應該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女士們不約而同地露出思索的表情,對這樣的解釋似乎算不上滿意。

「你怎麼看?」我轉向仍然埋首於卷宗的方程。

「沒有必要去糾結陳宏建的不在場證明,」那傢伙只是愣愣地盯着纏滿繃帶的右手,「賈勉的不在場證明也是一樣。」

我正爲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感覺莫名其妙,只聽方程又道:

「僅從理論上說,這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完全可能成立,雖然實際操作起來或許還需要一些運氣。但是,夏亞,這是你首先假定陳宏建就是兇手,然後強行得出的結論。而將陳宏建視作兇手的理由,一方面是動機;另一方面則是除他以外,其他人無法得知賈勉的行蹤,因此不可能在居民樓行兇。」

「嗯……」

「問題在於,真的就可以這樣斷言嗎?姑且不去討論,兇手故意跟蹤賈勉的情形。僅在‘緋雨濯肆’事件發生後,賈勉也曾多次指控,陳宏建竊取了自己的密碼,並且聲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某個心懷叵測的,從旁見證了兩人爭執的第三者,推測賈勉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繼而判斷出計劃執行的地點。像這樣的可能性,不應該輕易予以排除。」

「見證了兩人爭執的……那不就是……」

「比如說,把賈勉介紹到這裏來的那位,宇文什麼……還是什麼文宇來着?總之,就是那位運營商的員工。或許他受到了來自高層的壓力,要求他私下平息這次紛爭,避免事件升級給公司帶來財務上的損失。然而無論他怎麼勸說,賈勉卻始終置若罔聞。宇文……還是文宇……無計可施之下,爲了保住自己的飯碗,才被迫出此下策……」

「鍾文宇是他的本名,」記者小姐生硬地說,「在遊戲中使用的名字是‘宇文鍾’。」

「啊,沒錯,宇文鍾。對了,再比如說您吧。」

我沒料到這傢伙竟會如此口沒遮攔,想要制止已經來不及了。

「顯而易見,您並不贊同目前的網絡遊戲熱潮。在青少年間普遍存在的被扭曲的價值觀,尤其讓您感到擔憂。記者的責任感促使您展開深入調查,希望喚起社會對這個問題的反思。然而,當您嘗試進入虛擬世界以後,您也親身體會到了網絡遊戲的魅力所在。由新科技帶動的這股潮流,恐怕不會輕易發生逆轉——除非,您能擺出一系列慘不忍睹的,鮮血淋漓的事實,教人觸目驚心,令人談虎色變。換個角度來看,賈勉的犧牲固然不幸;但是,如果能因此誕生一篇影響深遠的報道,卻能保護許多孩子不必遭受毒害。爲了那個更加宏偉的目標,您是否會願意,親手獻上一點微不足道的祭品?」

方程把這個殺氣騰騰的問題拋出,便又重新潛心研讀卷宗,似乎對記者小姐的答案毫不期待。

「原來如此。」燕曉徽平靜地迴應道,「確實,這麼說來我也有動機呢。」

「要照你這種說法,那個公會的所有成員都有嫌疑了。」我忍不住爲她打抱不平,「就算是這樣,也該去懷疑那個男扮女裝的傢伙啊!」

「現實中的‘智商’是一位準精算師,」記者小姐卻道,「不是什麼可疑的人物。」

「準精算師……是保險方面的嗎?」

「是的,他還準備在兩年內考取精算師資格。」

保險從業者啊,我有些鬱悶地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希望出現殺人事件的行業了——如果死者尚未投保,就相當於失去了一個潛在的客戶;如果死者已經投保,更加需要賠償不菲的保險金。無論怎麼看,對於這位準精算師來說,殺人都是一樁包賠不賺的買賣。

「別輕率下判斷,夏亞,或許他隱藏了不爲人知的惡意。」方程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總之,不僅是陳宏建,其他人同樣可能懷有作案動機,即使家庭主婦或初中女生也不例外。」

我尚未反應過來,那邊的燕曉徽卻是臉色遽變。

「您……爲什麼會知道?」

方程緩緩合上卷宗,迎向記者小姐驚愕的視線。

「那麼,您又是怎麼知道的呢?」他反問道,「那兩個人,明明都是從來不參加聚會的啊。」

說起來,從不參加線下聚會的兩個人,好像是——

「‘地獄呼啦圈’和‘蜀黍屬鼠’?」我不明所以地說。

「之前因爲準備報道的關係,我希望儘可能瞭解一下大家的情況。」燕曉徽調整了自己的情緒,但仍然顯得不太自在。「宇文幫忙查到了IP地址——我知道這樣做不太合適——餘下的細節,以記者的渠道便不難調查出來。」

「啊,了不起。」方程發出不知真假的感慨。

「但我不明白爲什麼您也……」

「因爲她們的名字。」

「名字?」

「準確來說,應該是遊戲裏面的名字。就像您的角色叫作‘煙灰姑娘’,自然是因爲您的名字中原本就含有發音相同的‘燕’‘徽’二字。不負責任地猜測一下,或許在您的學生時代,也有頑劣的同學給您取過‘菸灰’之類的外號。然後由您進一步加工,與水晶鞋的童話故事結合了起來。」

大概是被說中了,記者小姐的臉上掠過一抹紅暈。

「與您情況類似的還有‘宇文鍾’。雖然,他只是簡單地把自己的本名顛倒了過來,更多可以看成一種巧合。我想說明的是,遊戲角色的名字,事實上經常能反映出玩家本人的信息。當然,具體是什麼信息會因人而異——您和宇文鍾是現實中的姓名;陳宏建的‘爲入帥表’則是興趣愛好和職業特點。」

「像‘智商’這樣的又怎麼說?」阿璃半信半疑地說。

「同樣也不例外。‘智商’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才取的名字,其目的非常純粹,就是要在好友的消息欄裏面顯示‘智商已上線’或‘智商已下線’的文字。第一眼看到這個名字,我們就能大致判斷,其主人應該會比較喜歡惡作劇。所以在這裏反映出來的,是玩家的性格。」

「即使如此,分析也就到此爲止了吧。」燕曉徽連連搖頭,「僅憑遊戲裏的一個名字推斷玩家本人的身份,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那麼,咱們就一起來試試看吧。」方程淡然道,「首先是‘地獄呼啦圈’,其中最讓人在意的,是出現了‘呼啦圈’這樣一個十分具體,但現實中並不常見的物品。即使特意爲了拼湊出‘HELLO’這個單詞,也可以叫‘地獄環’‘地獄零’‘地獄雞蛋’之類的,爲什麼偏偏是‘地獄呼啦圈’呢?更何況,據我們所知,那並不是她的初衷。」

「也就是說,」阿璃打了個響指,「真的存在一個呼啦圈?」

「如果問一問夏亞,我相信他會告訴我們,給小說中的人物取名實在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那五顏六色,或者各種數字的諧音,恐怕都是絞盡了腦汁才想出來的吧。那麼,當玩家爲遊戲角色命名的時候,難免也會遭遇同樣的苦惱。猶豫不決之際,便會不自覺地東張西望,從周圍的事物中尋求靈感……」

「她看見了一個呼啦圈?」

「想必如此。好了,這是‘呼啦圈’的部分;可是,爲什麼還要在前面加上‘地獄’呢?或許可以這樣猜想,看見這個呼啦圈,使她想起了某種不愉快的,甚至是地獄般的體驗。而說到與呼啦圈相關的,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減肥!!」阿璃和燕曉徽異口同聲。

「嚯,那果然是十分辛苦啊。」方程輕巧地化解了女士們的氣勢,「也難怪她會用‘地獄’來形容。不過,既然是爲了減肥,更有效的方式應該是前往健身房或游泳館鍛鍊,要不然就是到戶外跑步吧。可是她並沒有那樣做,爲什麼?在遊戲中,她毫不吝嗇元寶爲角色梳妝打扮,所以大概不是錢的問題。再說,出門跑步也不需要花錢。那麼,更有可能是時間安排方面的原因——她有足夠的時間使用呼啦圈,但卻無法一次出門兩三個小時。這便很符合家庭主婦的時間模式,只能在家務瑣事的間隙,見縫插針地處理個人的事情。因此,我猜測她是一位家庭主婦。」

或許是對這個話題有所共鳴,記者小姐近乎盲從地接受了方程的解釋。

「那麼鼠叔——‘蜀黍屬鼠’呢?」她問。

「這就更簡單了。首先,我們可以假設‘屬鼠’的部分是真實的——因爲不管怎麼想,都沒有虛構的理由。那麼,鼠叔就應該是出生於鼠年的一九七二年、一九八四年,又或者,一九九六年。順便說一句,‘地獄呼啦圈’之所以一直不參加聚會,或許是因爲鍛鍊的成果還不夠顯著,才不情願以真面目示人,從而維護自己在遊戲中的完美形象。但鼠叔呢?誰也不會對其本人懷有任何期待,即使真是大腹便便的禿頭大叔,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啊——除非,鼠叔不是不願意參加,而是不能參加。」

「因爲她還沒有成年!」阿璃輕呼。

「我記得您曾經提到過,」方程對燕曉徽道,「網絡遊戲所面向的對象,甚至包括了未成年人。但是,賈勉和陳宏建雖然還是在校學生,卻也都已經年滿十八週歲。如果認爲您並非道聽途說,而是確實認識遊戲裏的未成年人的話,合適的人選就只有一個。也就是說,‘蜀黍屬鼠’是出生於一九九六年,現在才十四歲的初中生。在沒有得到父母允許之前,當然不可能參加網友聚會。」

「可是……」阿璃又不解地問,「鼠叔明明是個男性角色,您怎麼知道她是女生?」

「嗯?‘蜀黍’這種詞,本來就是小女孩的語氣吧……」

我沉默着,冷眼旁觀方程信口雌黃。只要無視這傢伙的主角光環,仔細想想便能明白,這些所謂推理根本就站不住腳——呼啦圈確有其物?無非是一廂情願的臆測罷了;至於鼠叔缺席聚會的理由,也許只是他有一位嚴厲的夫人,據此判斷他尚未成年簡直荒唐。

不可思議的是,這番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其結果似乎卻是正確的。

「無論如何,她們兩個從來沒有見過賈勉。」燕曉徽依舊搖着頭,「要說有什麼隱藏的動機,那也未免也太牽強了。」

「就是啊,」阿璃也附和道,「總不可能殺一個根本沒見過面的人吧?」

方程並未回答,臉上現出一種古怪扭曲的表情。

「總之,夏亞,咱們準備出發吧。」

「去哪兒?」

「現場調查。」

從這傢伙的嘴裏蹦出來最不可能的四個字。

「對了,您也一起來吧。」

「我可是嫌疑人哦,」燕曉徽揶揄道,「參加調查似乎不太適合吧?」

「您說得沒錯。我只是覺得,探訪男生宿舍,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同行或許會比較順利罷了。當然,假如您不願意的話……」

「我也可以跟你們去啊。」阿璃便毛遂自薦,「反正現在事務所也沒有什麼工作。」

我使勁甩了甩腦袋,努力不去想這個月的收入。

「呃,阿璃就算了吧。」方程口不擇言。

「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方程已經溜掉了。我不敢去看阿璃的表情,逃也似的離開了事務所。在電梯間裏,記者小姐趕上了我們,似乎是答應了先前的邀請。

「呀!」

和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同時響起的,是那傢伙的慘叫。

「怎麼啦?」

「好像又流血了,」方程看着掌心的傷口,「我回去讓阿璃再包紮一下,你們先走吧。」

阿璃該不會把他的左手也扎一個洞吧——我這麼想着,電梯搖搖晃晃地開始下降。





5


晴朗炎熱的午後,M大學的校園裏卻顯得冷冷清清,這自然是因爲進入了暑假的關係。平日間出雙入對或者三五成羣的景象,已經看不到了;自行車的風馳電掣和清脆的鈴聲,也終於安靜了下來。燕曉徽和方程走在我的左右兩邊,儼然就是路上規模最大的隊伍。

「你確定我們是要來M大學,而不是N大學?」我不厭其煩地再三追問。無論是調查賈勉墜樓的現場,還是進一步推敲陳宏建的不在場證明,都理應前往N大學纔對。而這兩個字母,在口語中本來就容易混淆。

「是的,因爲M大學纔是一切的源頭。」方程不懷好意地盯着我說,「假如我的判斷沒錯的話,在這裏,我們可以得到決定性的證據。」

這個喋喋不休地爭論着的超齡組合,正如世間所有的新鮮玩意兒一般,吸引了周圍不少好奇的目光。但我們光顧着思考案情,步履本就緩慢,也沒有注意到三人並肩,已經佔去了人行道一大半的位置。一名男生試圖從後超越,不巧卻把方程撞了個趔趄。對方連忙道歉,又急忙地快步走開了。他在下一個十字路口拐彎,根據豎立在路旁的指示牌,是通往圖書館的方向。

即使在假期裏,同樣也有繼續忙碌着的學生。考試前夕座無虛席的圖書館和自習室,此刻則是門可羅雀。不必花費力氣搶佔有限的資源,學習效率自然得以提高。對於準備參加來年研究生入學考試的大三學生來說,從現在開始便分秒必爭,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幸運的是,賈勉的室友之中,也有這麼一位立志繼續深造的同學,不久前曾經接受記者小姐的採訪。此番再次見面,那孩子顯得驚喜交加,立刻殷勤地將我們請進了寢室。只要可能的話,就儘量避免驚動校方,在這個問題上,方程和燕曉徽的立場非常一致。

數日間未曾傾倒的垃圾桶、裝滿了灰塵的電腦機箱、掉到暖氣片背後而被遺忘的髒襪子,正是久違了的男生宿舍的氣味。M大學本科生宿舍的標準是六人一間,六張牀全部都是上鋪,牀下的空間則用於擺放書桌和衣櫃,是如今高校裏常見的結構。

「呃,那張鋪了涼蓆的牀就是他的。」作爲嚮導的準考生介紹道。賈勉意外身故的消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校內BBS上也陸續發起了多次悼念活動。或許是複習的壓力使人變得麻木,從這張三年來每日與之相見的臉上,我卻沒有看到明顯的悲傷。

六個上鋪分列於寢室兩側,即使宿舍已經安裝了空調,牀上還是掛着半透明的蚊帳,以保留最低限度的隱私。其中五處牀沿露出藍白相間的牀單,無疑是學校統一發放的樣式;然而姿態各異,或者皺巴巴地縮成一團,或者不經意地垂下一角。所謂整齊,原本就是與大學男生徹底絕緣的概念。

唯一的例外,是必須踮起腳尖才能看見的,與衆不同的一方涼蓆。那裏自然就是賈勉的牀鋪,在這個意義上,準考生的說明並沒有任何偏差——只是,作爲指示的標記物,相比隱藏於蚊帳內的涼蓆,分明還有就在眼皮底下,即使想錯過都不可能的東西。

牀下的書桌周圍,各種形狀和大小的紙箱堆成了一座堡壘,將衣櫃的門也擋住了一大半。許多箱子已經空了,從外面的商標看來,大部分是方便麪、餅乾、牛奶和礦泉水;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快遞公司專用的包裝箱,包裹的內容便不得而知了。

「他這人不怎麼愛出門,就連買東西都是在網上買。」準考生似乎感覺有必要解釋一番。「除了偶爾上幾節課,幾乎都是在宿舍裏面玩遊戲,要不然就是跑去見網友。餓了也不肯去食堂,如果找不到人替他帶盒飯的話,寧願拿方便麪湊合一頓。」

像那樣的孩子,我暗忖,在寢室中應該很難受到歡迎吧——不,恐怕還不只是不受歡迎這種程度而已,即使被其他人孤立排擠乃至怨恨也不足爲奇。問題在於,這些情緒究竟有多強烈?會不會,有人對此深惡痛絕,到了欲除之而後快的地步?

「聽你這麼說,」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同學們好像都不喜歡賈勉?」

準考生遲疑了一下,或許,是在猶豫談論逝者的壞話是否合適。

「倒不至於說有什麼矛盾啦,頂多就是覺得他有些古怪,和我們不太合得來罷了。你看,」準考生指向那座紙箱堡壘,「在寢室裏的時候,他幾乎都是躲在這裏面。而且總是披着一件帶帽子的衝鋒衣,活像個幽靈似的,別的宿舍還有人半夜被他嚇到過……啊,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這時,方程已經像只鴕鳥一般,把頭探進堡壘的深處,似乎完全隔絕了外面的對話。

「沒有看見賈勉的電腦啊。」他的聲音猶如從山洞裏傳來。

對於網絡遊戲玩家來說,電腦無異於劍客手中的三尺青鋒。既然賈勉一直在宿舍裏玩遊戲,那麼,他的電腦應該還留在這裏——

「他用的是筆記本電腦。」準考生回答道,「前兩天,他家人來收拾東西的時候一併帶走了。他弟弟正好今年上大學,就不必再重新買一臺了。」

方程小心翼翼地把腦袋抽回來,臉上寫滿了遺憾的神情。這傢伙,莫非是想把賈勉的電腦拿去作專業分析,打算找出黑客入侵的證據?

「夏亞,」他繞着寢室踱步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賈勉的牀前,擡頭道,「你能到上面去看看嗎?」

「上面?」我不禁愕然。

「看,」他不無驕傲地炫耀着手上的繃帶,「我這個樣子實在不方便。可你總不能袖手旁觀,讓一位女士去爬上爬下吧?」

「要拿什麼東西的話,」準考生自告奮勇,「我也可以幫忙的。」

但方程飛快地向我使了個眼色。當然,不需要他提醒我也知道,這項任務無法假手於人——特別是,目前還不能確定,賈勉在宿舍的人際關係,是否與事件有所關聯的情況下。

只是——

我應該找什麼?我一邊脫掉皮鞋,一邊暗中以目光向方程詢問。然而這傢伙卻始終望着別處,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求援。

無計可施之下,我也只好硬着頭皮,沿豎梯攀上牀鋪。正當我掀起蚊帳,準備鑽進去的時候,卻忽然瞥見底下方程伸出一根指頭,極爲隱蔽地在左手手腕上點了兩下。

手腕上的東西,難不成是——手錶?!

我記得,根據陳宏建的說法,他不得不賣掉了一塊珍貴的腕錶,以湊夠收購「緋雨濯肆」所需的五百枚翡翠。當然,這不過是他的一面之詞罷了,而且即使是真的,那也跟賈勉毫無關係。只有最異想天開的魔術師,纔會突然向早已墮入五里霧中的觀衆宣告:此刻,那塊表就藏在這個房間裏。

可是,方程會做出剛纔的暗示,必定有其充分的理由。假如,世上確實存在那種能夠扭轉乾坤的魔術師,我的朋友便是其中當之無愧的一位——這一點,我比誰都更加明白。

因爲對那傢伙的信任,我開始仔細打量這個由蚊帳分隔出來的窄小空間。被我的體重壓得吱呀作響的木頭牀板之上,首先墊了一層單薄的棉絮,然後是已經有些褪色的涼蓆。枕頭和久未啓用的被褥分居兩端,緊靠牆壁一側,橫七豎八地摞起來了二三十本書。這些,便是賈勉牀鋪上的所有物品。

那麼,如果我要藏匿一塊手錶,應該放在哪裏才萬無一失?

思考着這個問題,我隨手探進枕頭底下……答案當然不可能如此簡單,必須發掘更隱蔽的方案。

比如說,挑選一本足夠厚的書——嘿,那本英漢字典看起來就很合適——然後在中央切開一個洞……什麼?這裏的每本書都完整無缺。

啊,會不會藏在了涼蓆的下面?涼蓆與牀板之間夾着的棉絮雖然沒多厚,但只要將錶帶攤平,或許勉強也能嵌進去。我四下按壓,除了涼蓆上冒起扎手的毛刺以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不自然的隆起。爲保險起見,又伸手鑽到涼蓆底下摸索……結果,只換來了滿手的瘙癢難當。

我爬出蚊帳,一邊撓着手背的癢處,一邊衝方程搖了搖頭,順勢便從上鋪跳了下來。沒能找到手錶雖然令人失望,但就此放棄卻也爲時尚早。事實上,倘若賈勉真的得到了陳宏建的手錶,也不見得就只能藏在牀上;無論把它收進書桌的抽屜還是衣櫃的角落,明顯都要更加合理。另外,那堆引人注目的紙箱,也很有搜索一番的價值——

「謝謝,」只聽方程道,「今天就先到這裏好了。」

嗯?!那傢伙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提出異議,便被他推搡着出了寢室的門。蔓延於手臂上的麻癢感已令我應接不暇,更沒有去爭辯的心思。背後傳來記者小姐向準考生告別,以及後者依依不捨的聲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一路不明就裏地到了宿舍樓外,我才終於抓住了埋怨的機會,「我們不去找陳宏建的手錶了嗎?」

「再找也是多餘的,那塊表並不在這裏。」

「什麼?可剛纔你不是說……」胳膊越撓越癢,更平添了我的煩躁。

「不好意思。」方程雙手合十以示抱歉,「看起來,是我搞錯了呢。」

然而,我認得那副表情——不會有錯,對於這趟堪稱一無所獲的調查,這傢伙非常滿意。





6


錦江側畔,望江樓上,不論何時總是人流如織。紛至沓來的,從那千篇一律的衣裝即可判斷,盡是些涉世未深的菜鳥。但凡初建角色,正式成爲某一門派的弟子之前,必須首先完成一系列新手任務。其間在城中輾轉奔走,亦免不了數度登臨,如是幾趟下來,便對成都地圖瞭然於胸。

因此人影幢幢,莫不行色匆匆。這邊還在辦着跑腿的差事,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眼橋對面的唐門大宅,抑或錦官城外,蜀地的崇山峻嶺之間。甚至開始盤算技能點應該如何分配,以及得在裝備上投資多少元寶翡翠的問題了。

囂繁擾攘之中,獨有一人憑欄而處,與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身着峨眉弟子裝束,肩上孑然一柄長劍,更顯出其背影的寂寞。彷彿時間經過那裏,也悄然放緩了流逝的腳步。

那女子亦款款上前,與之並肩偕立。且看那望江樓外,旖旎風光盡收眼底,宛若闖進了少陵詩中。俯瞰錦江,端的是一挽翠綠錦帶,迤邐纏綿於城郭之間;適逢晴日,波光粼粼,又如鑲滿了珠玉般熠熠生輝。幾葉輕舟慢搖,與鶯啼燕語結伴,沿柳蔭竹海溯行,往那花重紅溼之處,便是浣花溪。再極目遠眺,西嶺依舊白雪皚皚,卻似有陣陣煦風穿透屏幕,沁潤着草暖花香,正悠然拂面而來。

可惜江山如畫,竟無人願意爲之駐足,空辜負了大好春色。在疲於奔命的衆人眼中,那個一動不動的奇怪傢伙,不過只是剛好掉線了而已。緋雨濯肆的鼎鼎大名,他們多半從未聽過,兼之藏身於一節平平無奇的劍鞘——無須贅言,那些華麗的高級劍鞘,其打造成本同樣不菲——更加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表哥,好久不見。」隨着煙灰姑娘開口,一個半透明的白色氣泡便浮現於她的頭頂。

須臾,氣泡逐漸消失。然而旁邊那人毫無反應,果真就如掉線了一般。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大家就是在這裏吧。」

煙灰姑娘也不理他,自顧自地緬懷起往事來。

「當時我連有些什麼門派都不知道,只是糊里糊塗地進了唐門。後來又跟着哈囉姐姐加入了公會,初次見面,鼠叔便送了我一雙靴子。

「公會頻道里,多半的發言都是智商一個人在說。什麼原著小說的背景是在明朝,而望江樓直到光緒年間才建成,所以這個設定出錯了之類的。然後宇文就會附和兩句,開玩笑讓老闆扣掉企劃的獎金。

「那時候,他還以爲智商是女的,所以纔會故意討好她吧。

「而你們呢,就只顧着討論最新開放的樓蘭地圖。完成卯小姐的任務能拿到不錯的報酬,但是敵人厲害得很,所以只能由你用捨身降吸引火力,永不磨損的緋雨濯肆作爲主力輸出……」

表哥依舊紋絲不動。煙灰姑娘試着向他發出組隊邀請,結果因爲超時未獲迴應而失敗了。

「被一起出生入死的夥伴當作叛徒和小偷,」她盯着對方道,「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羅布淖爾的慘戰過後,有意無意地,原本的好友們都逐漸疏遠了他。宇文鍾帶來北月公子死訊的翌日,爲入帥表的名字便從公會成員列表上消失掉了。

「雖然能看見外面的風景,但不能從這裏跳下去呢。」

話音剛落,煙灰姑娘竟真的縱身一躍。只見她倏地騰空而起,如飛燕般往樓外掠去,眼看將要掉入錦江波心之際,使一招蜻蜓點水,復又升起丈餘,穩穩落在途經的一葉扁舟之上——

不,這樣的事情當然不可能發生。望江樓是一張獨立的地圖,只有通過底層的入口,才能返回外面的竹林小徑。煙灰姑娘甫一躍起,立刻便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壁,在空中劃出一道滑稽的軌跡後,又無可奈何地落回原處。

「可惜,天台的護欄外只有一副望遠鏡,卻沒有這樣的屏障。」

如果只是從宇文鍾那裏聽來的噩耗,她知道的未免過於詳細了。表哥大概也想到了此節,不由自主地朝煙灰姑娘望去——

如此一來便暴露了一個事實:在網絡的彼端,有人用鼠標擊中了屏幕上的女子。

煙灰姑娘銳利的眼神自然沒有錯過這一幕。她不失時機地發送了第二通組隊邀請。片刻過後,對話框中跳出來一條信息:

【隊伍消息】爲入帥表 已經加入隊伍

表哥自己也明白無法假裝下去了吧,煙灰姑娘想。她把聊天模式切換至隊伍頻道,接下來的內容,便不會再以對話氣泡的方式呈現。

「我見過了,北月公子最後拜訪的那位偵探。」

「不可能!!」

答覆幾乎在一瞬間返回。那句話對錶哥造成的衝擊,使他失去了一貫以來的沉着冷靜。

「哪裏不可能了?」

煙灰姑娘不慌不忙地反問道。

「北月不可能去委託偵探嗎?不對啊,他確實去過了。

「我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嗎?也不對啊,北月之所以會去向偵探求助,是因爲聽從了智商和宇文的建議。那麼,他們會告訴我偵探的名字,也一點兒不稀奇吧。

「至於我去會見那位偵探,那更是我個人的自由。所以,到底是哪裏不可能了呢?」

煙灰姑娘試圖直視對方的雙眼。然而表哥的人物造型要比她高出一頭,因此只能盯着從右肩突出的劍柄。

「除非……

「你說的不可能是指,即使我真的見到了那位偵探,也不應該知道望遠鏡的事情,因爲他明明拒絕了北月的委託嘛。

「然而這就很奇怪了——對於這個交涉結果,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表哥沉默了半晌,才躲閃着說:

「灰姑娘,你想做什麼?」

「我只想告訴你真相。」

「告訴我?」

「沒錯,你有義務要知道真相。」煙灰姑娘重重地敲擊着鍵盤,「因爲事實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嗎……那就請你回答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吧:你把手錶賣給了誰?」

「什麼?」

「當你考上研究生時,家人送給你的那塊手錶。你跟我們說,因爲北月公子出售緋雨,你需要資金從黑市收購翡翠,所以不得不賣掉了它。那麼,你究竟賣給了誰?」

表哥陷入了另一輪沉默,之後爆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冷笑。他似乎相當懷念使用表情代碼。

「果然,你也是一樣的。」

他背過身去,彷彿這樣做便看不到煙灰姑娘。然而在這個並非第一人稱視角的遊戲中,卻無異於掩耳盜鈴。

「你懷疑我沒有賣掉那塊表,所以纔會來故意試探吧?不過算了,反正大家都認定是我偷來的劍,也不差你一個。」

「我並沒有懷疑。」煙灰姑娘真誠地說,「所以纔會請你告訴我,那塊表賣給了什麼人?」

「我不記得了。」表哥的回答十分粗暴。

「嗯……」

「看,你根本就不會相信吧。」

「僅僅過了一個月,要說不記得是不可能的。」煙灰姑娘搖頭道,「可是,我相信你。因爲手錶的交易,並不是發生在一個月以前,對嗎?」

「你在胡說什麼。」表哥矢口否認。遺憾的是,對話框中的文字,無法反映他此時震驚的心情。

「在聚會那天,你所佩戴的,只是一塊便宜的贗品而已。不過,我們這些外行人也無法輕易分辨出來。你故意向大家展示,證明你擁有這塊手錶,以及它對於你的重要意義。但事實上,家人送給你的貴重禮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賣掉了。」

煙灰姑娘深呼吸一口氣,隨後刺出決定勝負的一劍。

「即使那次聚會本身,也只是一項準備工作而已——爲了結束北月公子的生命,而提前進行的準備工作。」

「我有不在場證明。」猝不及防之下,表哥過於匆忙地亮出了底牌,「不信你可以去問警察啊。」

「是啊,不在場證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你從來就沒有到過現場,更沒有動手把任何人推下樓。你所扮演的角色,自始至終都只是幫兇而已——作爲北月公子的幫兇。」

「你的意思是,賈勉是自殺的?!」較早前,我幾乎是吼着問道。

「不對。」方程的回答簡直毫無邏輯,「當然,賈勉確實擾亂了現場。他故意留下筆記本,又把望遠鏡掛在居民樓的外牆,佈置成自己一直在監視陳宏建的樣子。在那之後,他便從天台上跳了下去。佈置成自己一直在監視陳宏建的樣子。在那之後,他便從天台上跳了下去。」

「這難道有什麼區別嗎!!」

「那一天,我們每個人都見證了你和北月的爭吵。舉世無雙的神劍,價值高達六千枚翡翠的緋雨濯肆,足以構成某種犯罪動機。加上北月的墜樓現場,與你的宿舍僅僅相隔一條鐵路,無論警察或偵探,都會立刻把這兩起事件聯繫起來。作爲吃虧的一方,北月向你發起報復也不足爲奇,但是他沒有理由自殺;另一方面,你倒是有殺人的動機,然而你卻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對於非正常的死亡,其方式縱有千差萬別,但若歸根結底,也不外乎三種類型:一是意外,二是自殺,三是他殺。既然已經排除了自殺與他殺,那麼就只可能是單純的意外——北月故意僞裝了現場,使其符合意外的特徵。

「這便是你們想要達到的效果,讓圍繞緋雨的爭執,和北月的死亡之間形成因果關係。第一起事件必定是原因,第二起事件必定是結果——一旦陷入了這種思維定式,最終就只會得出意外的結論。但實際上,在本案中,較晚發生的墜樓事件反而是原因;在此之前發生的,關於緋雨的離奇交易纔是結果——或者說,只是你們設計好了,故意讓我們見證的一場表演而已。」

「所以說,賈勉到底爲什麼要自殺啊?!」手臂已經被撓出了血痕,但不出片刻,那種奇癢無比的感覺便又變本加厲地捲土重來。幾乎止不住的汗水,更是猶如火上澆油。

「夏亞,別撓了。」方程遞過來一管藥膏,「話說回來,今年還真是熱啊——如果在這個多少也算是開了空調的房間裏都難免要出汗,那麼穿上長袖衣服跑到室外去,一定是不可忍受的吧。」

「求生縱然是人類的本能,但世上從不缺少想要結束生命的人。原因也各式各樣——生活的壓力、感情的破裂、對所犯罪行的恐懼,等等。而其中最常見的一種,或許是,知道自己本來就命不久矣。

「在北月墜樓的現場,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長袖襯衣;據說,當他去拜訪那位偵探的時候,同樣是身穿長袖襯衣。回想起來,之前的聚會中,他的那身裝束也是長袍寬袖——只可惜,當時誰也沒有覺得異常。

「然而這個夏天,就連晚上都是酷熱難當,爲什麼會一直穿着長袖的衣服?Cosplay倒還罷了,和偵探見面時穿得正式一點或許也說得過去,但在監視行動中卻完全沒有必要。我還去過他在M大的寢室,北月的牀是唯一鋪了涼蓆的——這意味着,他只可能比一般人更加怕熱。

「一直穿着長袖的理由,既不是爲了保暖,也不是基於裝飾,或者社交禮儀的需要。那麼最後剩下的,就只有衣服最原始的功能之一——遮蔽身體。在那雙袖子之下,隱藏着北月絕對不願示人的重大祕密。」

「會在皮膚上出現明顯症狀的不治之症,」我喃喃道,藥膏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涼,「難道是……」

「艾滋病。這就是北月公子選擇結束生命的原因。」

煙灰姑娘輸入了一句動作代碼,右手食中二指向前彈出,威風凜凜地指着表哥的鼻子。

「作爲幫兇,你的任務是協助他,將自己的死亡僞裝成一場意外。這麼做的理由十分明顯——保險金。北月爲自己購買了人壽保險,大概是希望在生命的盡頭,給並不寬裕的家庭留下一筆小小的財富吧。法律規定,被保險人於保險生效起兩年內自殺,保險公司免除賠付責任。但是北月等不了兩年,萬一在此期間病發,保險公司也會因爲未履行如實告知義務而拒絕賠付。

「於是你們想出了這個荒誕的計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最初的舞臺,也就是那次聚會之上,便遭遇了始料不及的危機——智商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當然,讓你們震驚的並非他的性別,而是他的職業。

「在我們這羣證人之中,竟然就有保險公司的職員。對於試圖騙取保險金的你們來說,一定是懷着做賊心虛的心情,時刻對他加以提防吧。所以,當智商建議北月去委託偵探的時候,爲了避免使他生疑,你們唯有假意遵從。幸好,那位偵探本來就不會輕易接受委託,北月更故意出言不遜,以確保他不會干擾你們的計劃。

「這就是你會知道委託被拒絕了的原因——是北月告訴你的。」

煙灰姑娘暫停了講述。到此爲止,是表哥已經知道的事實——雖然,他仍不打算輕易承認。

「你有什麼證據?」聊天對話框裏傳來困獸之鬥的經典臺詞,「只要在夏天裏穿長袖,就是艾滋病了嗎?」

「證明北月患有艾滋病的證據嗎?很遺憾,我沒有那種東西。」煙灰姑娘並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不過……那天晚上,你聽見火車經過的聲音了嗎?」

「火車怎麼了?」

文字間彷彿透露出表哥的動搖。煙灰姑娘自忖,已經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只是僞裝意外墜樓,應該還有不少其他方法,並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之所以必須把你牽扯進來,你宿舍旁邊的鐵路,恐怕纔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你們認爲,對於可以確定是意外導致的死亡事件,警方便不會再進行詳細的屍檢——但這是針對一般情況而言。假如警方注意到了北月的手臂,很可能會產生疑心,繼而發現他患病的事實。那樣的話,後續調查肯定會朝着自殺的方向進展,保險金自然也就落空了。

「因此你們的計劃,不僅要將自殺僞裝成意外,而且還必須把屍體‘隱藏’起來。

「焚燒當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不過還好,你們尚未喪心病狂到故意縱火的地步。那麼,只有被飛馳的列車碾軋至粉身碎骨,希望藉此掩蓋皮膚上的異常。特地帶上各種證件,也是爲了使警方容易確定屍體身份。然而,要把臥軌自殺僞裝成意外,實在是太困難了。

「N大旁邊的鐵路裝設有鐵絲圍欄,意味着行人無法進入,使警方首先排除臥軌的可能性,轉而考慮從高處墜落的情形。這樣一來,你們纔有機會在天台上佈置出一個虛假的現場。另一方面,你的宿舍緊挨着鐵路,也爲北月提供了前往該處的恰當理由——當然,事前的精心鋪墊不可缺少。無論如何,在你們看來,那裏就是最適合執行計劃的場所。

「只有一個問題……」煙灰姑娘重複道,「那天晚上,你聽見火車經過的聲音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表哥的忐忑不安愈加明顯。

「那天晚上,你曾經登上宿舍樓的天台,去跟北月做最後的訣別——返回寢室的時候,有同學察覺到了你的異樣。我不確定你有沒有親眼看着他跳下去;但我相信,到了第二天早上,你不會有勇氣再向鐵路望上一眼。所以你並不知道,原本每天深夜都會經過那兒的列車,偏偏卻在當天因故停駛了。」

「不可能!你胡說!」

「這種事情只要打個電話就能分辨真假,我沒有必要騙你。」煙灰姑娘嘆息道,「不過,另一件事可就沒那麼容易確認了。既然沒有列車駛過,當警方接報到場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北月完整無缺的遺體。然後,經過屍檢,你知道結論是什麼嗎?跟你們所祈求的一樣,警方認爲北月是意外墜樓,死因沒有可疑。」

「bukeneng……」

表哥好像在下意識地複述着「不可能」三個字,但顫抖着的手指,使他過早地按下了回車鍵。

「你明白了嗎?所以我當然不可能有證明北月罹患艾滋病的證據。」她終於揭開殘酷的真相,「因爲他根本就沒有患上絕症,卻平白無故地送了命!!」

「不可能!那傢伙身上……難道你沒有看到他的手嗎?」

「儘管我確實沒能看見,不過可以想象,北月刻意遮蓋起來的雙臂,也許還有身上其他地方,都長着令人觸目驚心的皰疹吧。事實上,我已經在另一個人的手上,見到了同樣的過敏性皰疹。」

「我跟你說,這事兒沒完。」我怒氣衝衝地揮舞着手臂。成片的紅腫慘不忍睹,即使塗了好幾次藥膏,皰疹也還沒有完全消退。

「我不是特意提醒了你嗎?」方程再次比畫出點擊手腕的動作,「要注意手上可能會出現過敏反應,可是你卻誤會了是去找手錶……」

我二話不說,一把抄起手邊的鼠標飛擲而出,漂亮地命中了他的小腹。我曾經的朋友應聲而倒,捂着肚子裝模作樣地直哼哼。

「痛……算了,是我不好。」那傢伙的態度這才放端正了一些,「我們又不是警察,不可能隨便拿去請人化驗。除了利用你的過敏體質以外,那會兒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少給我來這一套。」我突然意識到了某個細節,「從一開始出發去M大學的時候,你已經打算要拿我當實驗品了吧。之所以故意出門後又折回來,是因爲不能讓我聽見你交託給阿璃的事情。否則我有可能猜到,存在於賈勉寢室的證據是什麼,便不會被你騙到牀上去了。」

最後一句話細嚼起來好像有哪裏不對,但方程似乎並未察覺。

「總得預留一個備選方案嘛。」詭計已被全盤識破,他也知道無法繼續砌詞狡辯。「假如能順利看到賈勉的瀏覽記錄自然最好,但電腦已經被拿走了,那就不妨讓你試一試。運氣總算還不錯……啊啊,不,夏亞,有話好好說……」

面對我高高舉起的訂書機,那傢伙露出了無比驚恐的表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表哥仍然固執地重複着。

「過敏源我們已經找到了。」

煙灰姑娘儘量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

「你應該很清楚吧?北月平時很少離開宿舍,生活用品幾乎都是從網上採購的。雖然是很方便,但背後卻隱藏着不易察覺的風險。中國擁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在線購物平臺之一,其商品質量卻良莠不齊。因爲監管力度遠低於線下,不法之徒爲了追求利潤,紛紛將各種劣質商品通過網絡銷售——例如,一牀甲醛含量超標,容易導致使用者產生過敏症狀的涼蓆。

「雖然病毒性皰疹是艾滋病的早期症狀之一,但會引發皰疹的並非只有病毒,也可能只是單純的過敏反應。一般人更不會因爲身上長皰疹,就懷疑自己得了艾滋病。但是,假如本身就屬於艾滋病的高危人羣,那就另當別論了。也就是說,男同性戀者、吸毒者、性工作者、血友病患者等——甚至,兼而有之。

「我的名字叫燕曉徽。沒錯,我真正的名字。中學的時候,有人給我取了個外號‘小菸灰’,這便是‘煙灰姑娘’最初的由來。而宇文的本名是鍾文宇,只是前後顛倒了過來。哈囉姐姐、鼠叔還有你自己,你們在遊戲裏面的名字,多少都跟現實有所關聯。

「那麼北月呢?他取名‘北月公子’的理由又是什麼?

「我簡直不能相信,爲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發現這個祕密。‘北月’合起來是一個‘背’字,‘北月’分開,便是‘斷背’。他以這種方式,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性取向。」

或許仍然陷於北月公子枉死的震驚之中,表哥連「不可能」都無法回覆了。煙灰姑娘於心不忍,更加快了講述的節奏。

「北月最初得到緋雨,是因爲參加了一場名爲‘海賊討伐戰’的活動。我聽宇文說,在那幾個月裏,北月前後充值了差不多兩萬元寶。即使像智商這樣有固定收入的公司職員,頂多

也就花個幾百元寶罷了。而他只是一名家境並不寬裕的大學生,沉迷遊戲也沒有打工的閒暇,怎麼會突然有那麼一大筆錢?

「這個問題,如今已經不難回答——他在賣淫,通過向其他男同性戀者提供性服務以換取金錢。每逢週二凌晨遊戲維護,北月都會前往一家同性戀酒吧,與形形色色的人進行不正當交易。儘管已經過了兩年,那裏的酒保還是認出了他的照片——是的,我們已經找到了那家酒吧。

「因此,雖然只是過敏反應導致的皰疹,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感染了艾滋病,也就不難理解了。」

「Coco的情報網果然很厲害啊。」勸架的阿璃從我的手中取下訂書機,我便順勢感慨道,「兩年前的事情,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賈勉去的酒吧。」

離開事務所前往M大學之前,方程已經從卷宗裏偷偷拿走了拍有賈勉證件的現場照片。傷口開裂什麼的當然只是藉口,那傢伙特地折回來,目的是揹着我把照片交給阿璃,請她聯絡「cos」的店長小姐,尋找賈勉曾經出沒的場所。同性賣淫的市場規模有限,爲了物色交易對象,他很可能是其中某家酒吧的常客。由於涉嫌縱容違法行爲,倘若由警方出面調查,店家生怕惹上麻煩,反而不見得會和盤托出。

「多虧了博士提醒,」阿璃道,「我首先在網上查到了那個遊戲的系統維護時間。因爲是固定在每週二出現的人,纔會比較容易想起來吧。」

「那傢伙……」表哥終於艱難地說了一句話,「明明跟我說已經到醫院確診過了的……」

「北月沒有騙你,他確實去過。」

「那爲什麼會……」

「想象一下吧,如果換成了你處於他的立場。同樣深諳這網絡時代生存之道的你,要是懷疑自己染上了艾滋病,首先會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她原本打算要將對方狠狠地痛斥一番,然而此刻,煙灰姑娘的語氣卻不自覺變得溫柔起來了。

「你肯定會立即到網上去搜索相關信息,對吧?

「北月自然也是這麼做的。他打開電腦的瀏覽器,輸入搜索引擎的網址。

「在我們所處的這個遊戲世界裏,排行榜上的天下第一高手,大抵便是投入了最多金錢,消費掉最多元寶和翡翠的玩家。這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理所當然的規則。問題是,這樣的規則並非只存在於遊戲之中。當北月展開搜索,互聯網上契合關鍵字的成千上萬個網頁中,哪個會被顯示在第一位呢?並不是相關度最高的網頁,也不是訪問人數最多的網頁,更不是被用戶評價爲最有用的網頁,而是向搜索引擎繳納了最高額推廣費用的網頁。

「然而,關於搜索的這個規則,卻幾乎完全不爲人所知。

「互聯網包含的信息量,早已遠遠超過了人類所能接受的極限。用戶在搜索後還會詳細瀏覽的,通常就只有排在最前面的幾個,或許是十幾個網頁而已。佔據了這些位置,便有可能對用戶的行爲加以操縱——譬如,讓搜索某種疾病的病人,自行‘選擇’到某家醫院就診。在此之前,病人很可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家醫院。而最可怕的是,用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仿如提線木偶一般,被操縱着做出了這個‘選擇’。

「大型公立醫院早已人滿爲患,絕對不會希望更多病人光臨。因此願意支付鉅額推廣費用的,就只有追求經濟效益的營利性醫院。而像北月這樣的症狀,難免會產生抗拒前往大醫院的心理,他恰好正是這些醫院招徠的對象。」

話已至此,表哥也能猜到接下來的結果了。

「那傢伙……被騙了嗎?」

「站在醫院的立場上考慮,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要是如實告訴他,那些不過是普通的過敏性皰疹,塗點藥膏便能痊癒的話,又怎麼能收回在搜索引擎處投入的大筆成本?相反,將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化爲現實,然後適時地指出,國外有種最新的治療方案或許值得一試——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一派胡言,但對於患者來說卻成了唯一的希望。不管收費多麼昂貴,他也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反正不會妨礙其正常康復的進程,這種程度的謊言,甚至都不需要經受良心的責備便能脫口而出吧。」

「那麼輕易就上當了嗎……」無法看見表哥說這句話時的真正表情,「那個笨蛋。」

「後來的事情,你應該大致都知道了。即使他相信那是救命的治療,但北月根本無力承擔高昂的費用,也不可能向家人坦白自己的‘病情’——倘若真的如此,或許反而更好一些。壞就壞在,他還擁有這把價值連城的緋雨濯肆。

「爲了活下去,唯有賣掉緋雨一途。然而歷經千辛萬苦纔得到的寶劍,無論如何也不想落入他人之手——除非,是被他認可的人物。而這個人就是你。北月請你低價買下緋雨確有其事,只不過,同樣並非發生在一個月前,而是更早得多的時候。

「從當時的結果看,他識人的眼光可謂不俗,你並沒有乘人之危——在那之後,緋雨依舊背在北月的身上。然而治病同

樣刻不容緩,那麼只能認爲,是你借給他一筆錢以支付醫療費。但你自己也沒有工作收入,爲了籌措資金,便不得不賣掉收藏的手錶。

「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北月的情況並沒有好轉——毫無疑問,畢竟他還是天天睡在那牀有問題的涼蓆上。即使對於醫院來說,這恐怕也是始料未及的情況。但他們當然不能放過擺在眼前的機會,堅決要求他繼續接受治療,那意味着源源不斷的收入。但是,你也已經拿不出更多值錢的家當去變賣。因此你準備勸說北月,也許到了必須放棄緋雨的時候了。

「可是,他卻對你說,已經給自己購買了一份保險。」

「保……保險?」陳宏建聞言瞪大了眼睛,「你想要做什麼?」

「反正也是治不好的啦。」賈勉嘆息道,「我弟弟明年也要上大學了,總不能還指着爸媽那點兒錢交學費吧。」

「等等,還是有希望的啊!只要賣掉緋雨,不是還能繼續做幾個療程嗎?」

「希望?」賈勉搖搖頭,「根本就不應該抱什麼希望的啊。所謂‘絕症’,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陳宏建覺得有話如鯁在喉,偏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抱歉,從你這兒借的錢我怕是還不上啦。緋雨以後就交給你,當作是你那塊表的補償也好,當作是你替我保管着也好。要是你想賣掉也行,就是千萬不要賣得太便宜了。」

賈勉擡起頭來看着他,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不好意思,最後請你再幫我一個忙吧。」

煙灰姑娘長吁一口氣,閉上眼睛便往後倒去。椅子的靠背發出抗議的聲音。扮演偵探的角色,比想象中的更加令人疲勞。

她再次望向屏幕時,發現對話框裏多了一行字。

「他去的是哪家醫院?」

「嗯?」

「你一定知道的吧?請告訴我。」

「告訴你的話,你打算幹什麼呢?」

「現在還沒想好。但是,那傢伙的仇可不能不報。」

「咦,什麼仇?」

「那醫院騙了他!!否則那傢伙根本就不會死吧!!」

「你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你和北月的所作所爲,不是同樣在欺騙嗎?你們不光騙了保險公司,哈囉姐姐、鼠叔、宇文還有智商,明明是並肩作戰的夥伴,也全都被你們無情地欺騙了!」

「我承認。即使向保險公司告發,我也沒有任何怨言。只要你能給我醫院的名字就行了。」

煙灰姑娘倏地拍案而起。或許是因爲久坐得累了,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她自己也無法確定。

「你想要名字,爲什麼不上網搜索呢?畢竟當初北月就是這樣找到那家醫院的呀。只是這麼一來,貪圖騙子醫院的推廣費,故意引導他到那裏去的搜索引擎又該當何罪?還有,之所以他會搜索關於艾滋病的信息,起因是買了一牀有問題的涼蓆。那麼出售劣質商品的黑心商家,以及縱容其存在的購物平臺,難道不同樣需要承擔責任嗎?再往前看,設置了種種消費陷阱,最終將他推上賣淫之路的遊戲運營商,你又打算怎麼向他們討回公道?

「現在,你給我好好聽清楚了:害死北月的一共有兩個人,現在還活在世上的就只剩下一個。那,就是作爲幫兇的你。如果你想要爲他報仇,先把自己的罪贖完了再說吧。

「你有義務要知道真相,你要明白你們幹了多麼愚蠢的事,你必須帶着這種附骨之疽般的悔恨,用你的餘生去反省錯誤。別說什麼把北月的份也一起活下去之類的話,那是明知不可能實現的敷衍而已。

「然後有朝一日,你將會真正爲人師表,將會不可避免地決定許多人的命運。那時候,請想起這位曾經把命運交託在你手中的北月公子。」

【系統消息】您的好友 煙灰姑娘 已離線

【隊伍消息】隊伍已解散





7


最後一個故事寫到這裏,季節已經悄悄進入了初秋。京城不再熱浪逼人,事務所幹脆敞開了窗戶。我可憐的手臂也終於完好如初。

《尋見唐門》第七冊在網上開始預售。我點點按按,拖拖拉拉,輕輕鬆鬆地下好了訂單。不必在發售日到書店排隊,就會按時送上門來。這是便利的互聯網時代。

在網絡上,可以買到任何需要的東西。武俠小說和國際象棋固然不在話下,甚至冷門的遊戲攻略,抑或虛擬國度的貨幣。

在網絡上,可以找出所有問題的答案。從氰化鉀與硫代硫酸鈉的化學反應方程式,到敘述性詭計的定義。

在網絡上,還有永無止境的新奇刺激。既可以高談闊論令人津津樂道的神祕疑案,從鍵盤上搖身一變成爲名偵探;也可以投入光怪陸離的世界,憑一方鼠標縱橫天下。

這是不存在真正離線的ONLINE時代。

素未謀面的人,毫無交集的人,當然不可能自相殘殺。阿璃曾據此排除地獄呼啦圈和蜀黍屬鼠的嫌疑——幸運地,她是對的。千百年來,這都是人類社會顯而易見的法則。

然而,當每個人都被一張看不見的網聯結起來了以後,這個法則,似乎已經不再適用了。

反正也是從未見過的人,隨便不小心殺掉一個兩個的,那就當他們根本沒有存在過好了。

「你總算寫完了嗎?」

當我把稿子整理出來的時候,方程如是說。

「沒有。」

「唉,看來她是所託非人了。」這傢伙使出拙劣的激將法。

賈勉之死的真相大白以後,燕曉徽做出了兩個決定。她首先請求方程,由她向陳宏建傳達這個殘酷的事實,那邊當然是求之不得。她又拜託我將事件改編爲小說,我本來亦有此意,於是恭敬不如從命。

至於那份矛頭直指網絡遊戲的專題報道,記者小姐自稱尚不能寫出真正發人深省的內容,因此暫時予以擱置。

「我只是覺得,」我盯着方程說,「作爲祭奠的故事,不可以存在刻意隱瞞的情節吧。」

我本來以爲這傢伙還會裝瘋賣傻,不料他卻誠懇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夏亞,人是不應該不明不白地死去的。你隨便問吧,我會如實回答你的問題。」

直到記者小姐的不期而至,方程才初次得知賈勉墜亡的消息。不過,他完全沒有猶豫,立即便設下了針對我的圈套,又指示阿璃聯絡Coco蒐集同性戀酒吧的情報。這些安排的意義,並不在於查探真相,而是單純的收集證據。

然而,在那個時刻,他甚至還不知道涼蓆的存在。炎夏裏的長袖襯衣確實有悖常理,但僅憑這一點便推測賈勉存在自殺的意圖,即使對於方程而言,也未免過於異想天開了。

「你爲什麼會判斷賈勉是自殺的?還有,爲什麼你會知道地獄呼啦圈和蜀黍屬鼠的真實身份?可別跟我扯什麼從名字推出來的了。」

「因爲我事先就已經知道了。那些是連燕曉徽都能查出來的信息,對於柯柔來說,不過就是舉手之勞罷了。」

「你讓柯柔去調查她們了??」我詫異道。這個答案在我設想的所有可能性之外。

「不僅僅是這兩人。」方程糾正道,「那天和賈勉見面以後,我便請柯柔警官幫忙,調查過那支隊伍裏面所有成員的情況。當然也包括燕曉徽在內。」

「爲什麼?」

「只是有種不安的感覺。我想,他們之中的某個人——也許還不止一個——大概就是目標。但調查結果證明並非如此,我便放棄了這種想法。」

「目標?什麼目標?」

「詐騙的目標。圍繞‘緋雨濯肆’的糾紛,明顯是一場設計好的騙局。而他們既然被選爲見證人……」

「等等,」我打斷了他,「‘明顯’?你的意思是,當時你就已經看穿了,賈勉和陳宏建是在演戲嗎?!」

方程點點頭,同時輕輕吐出五個字:「‘貪狼曜陀羅’。」

我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表哥賣掉的披風?」

「對,爲什麼他要賣掉這件披風?假設緋雨濯肆的交易是真的,北月公子的標價是五百玉,貪狼曜陀羅只賣出了區區十五玉,簡直可以忽略不計。既然目標是快速籌集大量翡翠,這種浪費時間而於事無補的交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予以考慮纔對。另一方面,假設緋雨濯肆的交易是假的,只是表哥爲佔有寶劍而故意編造的劇情,那他應該會有更充分的準備,只需從黑市商人處額外購入十五玉即可,同樣沒有必要特意出售披風。」

「那他是爲什麼要賣掉呢?」我茫然地重複了一遍問題。

「爲了保護它啊。」方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跟緋雨濯肆不一樣,貪狼曜陀羅可沒有‘角色死亡時不會毀壞’的屬性。想想鼠叔的柱子,還有宇文鍾那酒葫蘆的悲慘下場吧。與其冒着被白毛屍王撕碎的風險,還不如提前出售,好歹也可以省下十幾枚翡翠呢。」

「也就是說……」

「是的,表哥早就知道,那支隊伍將會在羅布淖爾全軍覆沒。北月公子選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候前來追討緋雨濯肆,表哥忙於爭吵而無心戀戰,這些都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劇情。故意釀成慘烈的結局,讓其他人留下深刻印象,將來警方或保險公司對賈勉的死因展開調查的時候,他們便能成爲有力的證人。」

方程把折斷的半截鉛筆拋往空中,落下來時,又伸出曾經受傷的右手接住。彷彿已經完全忘記了當天的疼痛。

「這就是你要的答案,夏亞。雖然我感覺到他們正在策劃某種陰謀,但又不知道陰謀的終點在哪裏——直到賈勉墜樓的消息傳來。那時候我才明白,這是他爲結束生命而進行的準備工作,而我卻沒能更早地預見到這一點。我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所以纔會瞞着你們。」

「呃……」我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迴應,「這種事情,誰也不可能預見得到啊。」

「並不是這樣的。」方程倔強地說,「緋雨濯肆與貪狼曜陀羅的區別也好,羅布淖爾一戰的結局也好,都是因爲賈勉講述得十分詳細,加上他帶來的設定資料和遊戲記錄,我們纔有了做出推論的事實前提。假如他到這裏來,只是爲了敷衍鍾文宇和那位精算師的話,完全可以無理取鬧一番便離開,更不必向我們出示那些資料了。」

「難道……」

「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吧。」方程黯然道,「那時候,夏亞,他是在向我們求救啊。」

窗外忽然吹進來一陣風,把我手中的稿子翻得簌簌作響。

「好了,請繼續寫完這個故事吧。」

我的朋友說着,將那半截鉛筆揣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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