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謀殺的境界

1 不速之客


又一次被血淋淋的夢境驚醒,程巍然出了一身冷汗,心底也涌起一陣莫名的惶恐。恍惚片刻,臥室裏熟悉的環境終將他拉回現實。他抖了抖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大口大口喘着粗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他翻身下牀,走進衛生間,用涼水澆了澆腦袋。冰冷徹骨,讓他的現實感又多了幾分。他擡起頭,對鏡凝視,濺在鏡子上的水紋將他疲倦的臉龐劃分成幾塊,像是一道道刻在臉上的疤痕,看起來有些猙獰。

妻子柳純遇害差不多快一年了,程巍然幾乎每天都會做這樣的夢。「爲什麼總是這個夢?柳純,在夢中,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我一定會抓住兇手,給你一個交代的。」程巍然對着鏡子喃喃自語。

換上一身乾淨的睡衣,程巍然重又躺到牀上。他瞥了一眼牀頭的表,才凌晨兩點,可睡意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他知道,接下來恐怕又要睜着眼睛等待黑夜變成白晝了。

當然,黑夜必定會被白晝取代,而白晝同樣無法阻止黑夜的再次來襲,就如警察與罪犯,正義與邪惡。即使正義的力量再強大,也始終無法徹底遏制邪惡的存在,那些貪婪墮落的慾望總是如荒草般瘋狂地潛滋暗長,綿延不絕。所以,選擇警察這份職業,就等於站在了無法停歇的修羅場上,可悲的是,這場戰爭沒有永遠的勝者。所以,對於新的一天,程巍然總是既期待又厭惡。

程巍然上午去市局開會,局領導佈置了下一階段的工作重點——主要圍繞「國際商業博覽會」和「國慶黃金週」的安全保衛工作進行展開。

會議持續了整個上午。回到隊裏,去食堂吃過中飯,程巍然便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抓緊時間翻閱會議下發的相關文件,以適當調派人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程巍然正看得投入,門外傳來幾聲輕輕的敲門聲。他沉聲吐出一個「進」字,便繼續將注意力放在文件上。

門被輕輕地推開,又輕輕地合上,緊接着是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一股淡淡的清香涌進程巍然的鼻腔。

「你好程隊長,我叫戚寧,是市局心理服務中心的諮詢師。」戚寧輕「咳」了一聲,有意引起程巍然的注意,然後說道。

程巍然微微歪了下腦袋,擡眼怔怔地望向戚寧,默不作聲。

戚寧今天穿了便裝。上面是一件純白色V領雪紡衫,薄薄的衣紗裏文胸若隱若現。襯衫下襬掖在黑色小腳八分褲中,褲腳下露出白白細細的一小段美腿,很是讓人浮想聯翩。再搭配一雙黑色尖頭淺口細跟的高跟鞋,曲線玲瓏,十分得宜。

其實,戚寧一向對自己的外形和着衣打扮非常自信,聚焦而來的目光也早已司空見慣。只是沒料到,堂堂的刑警支隊長竟然一見面就這麼肆無忌憚地打量着她,不免有被騷擾之感。

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就是程巍然慣常與人的溝通方式,說話言簡意賅、惜字如金,如果不必浪費脣舌,用眼神能把用意表達清楚那最好了。

他看着戚寧眨着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抿着肉嘟嘟的小嘴脣,只是與他對視,卻沒有進一步的表示,便有些不耐煩地問道:「你到底來幹嗎的?」

這一問,戚寧才反應過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不禁臉上一陣發燙,趕緊道:「局裏應該通知您昨天到我們心理服務中心接受心理訪談了吧?而且我事先也跟支隊這邊的內勤確認過您的日程安排,可是昨天我生生等了您一天,您也沒過來。不知道是不是您太忙了,忘記了,不然咱們再約個時間吧?」

「沒空,也不需要。」程巍然簡短回答,說完便低頭接着看文件。

戚寧被晾在一邊,覺得有些尷尬,但還是耐着性子解釋道:「是這樣的,您在不久之前使用過槍支,根據局裏的最新規定,所有警員使用槍支後都要接受心理輔導和干預治療。」

程巍然腦袋一動不動,根本不理睬戚寧,只留給她一個後腦勺,那意思彷彿是說:「剛剛已經說過了,沒時間,也不需要。」

「太沒有素質了,不就一破支隊長嗎,有什麼可狂的?」作爲美女的戚寧,在她的印象裏還從未被男人如此輕視過,心下不禁暗暗吐槽。不過,生氣歸生氣,她必須得忍着。這可是她自打進入心理服務中心工作以來領導派給她的第一個任務,她得幹得漂亮些,也好給領導一個好印象。

戚寧暫時收聲,端詳着程巍然,心裏盤算該如何說服他接受心理輔導。

戚寧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人還是很有味道的——個子高高的,身材精壯,相貌剛毅,眼神深邃,略帶絲憂鬱氣質。如果不說話,只憑外在,看上去倒是蠻有男子氣概,又不缺乏內涵的樣子。不過戚寧也注意到他臉色蒼白,眼袋也很重,冷峻中其實透着深深的疲憊。

「您臉色不太好看,是睡眠不大好吧?」沉默須臾,戚寧操着溫和的語氣,試探着問,「您經常做噩夢嗎?那些夢和您愛人有關?」

程巍然身子僵了一下,擡起頭,瞪了戚寧一眼:「你想說什麼?」

程巍然有些動氣,說明問題觸動他了,戚寧斟酌着話語,繼續說:「對於人心理狀態的發展,從某種角度可以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或者也可以用‘蝴蝶效應’來形容。我看過您的資料,知道您愛人柳純在去年不幸遇害,案子至今也未有定論。我想這一定會讓您很受挫,悲傷、憤怒、愧疚、沮喪等情緒會交織在一起,內心的焦灼感和壓力感恐怕放在誰身上也睡不踏實。即使睡着了,也常會被噩夢驚醒。久而久之,便會影響到您的身體功能,乃至脾氣秉性,甚至您的判斷力。尤其在緊要關頭,需要瞬間做出決斷時,它可能就影響了您的判斷,例如是否客觀,採取的行動方案過激與否。」

這番話直白點解釋,其實就是戚寧擔心程巍然受到柳純案的困擾,導致心理長時間處於憤怒和偏激的狀態,以至於誘發他在工作中做出不理性的抉擇和動作。比如,在執行任務中使用槍支開火的舉動。當然,她並不是真的對此有疑問,只是想通過與程巍然的辯論,引導他認識到心理干預的重要性。不過,話說得稍微有些重,還帶了一點點質疑的意味,也算是爲她自己遭到程巍然不屑的對待出口氣。

至於戚寧口中提到的使用槍支的案件,要追溯到一個多禮拜之前。當時,支隊破獲了一起販賣槍支案,審訊中槍販供出到案前曾賣過一把自制54式手槍和20發子彈。根據槍販對購買人的相貌描述,支隊偵查人員判斷其很可能是半年前搶劫殺害兩名出租車司機潛逃至外地,公安部發布A級通緝令的犯人——顧超。

身背重案的顧超爲什麼突然回到本市,又冒着極大風險購買槍支彈藥呢?帶着這樣的疑問,支隊迅速派員走訪顧超的家人和社會關係,瞭解到顧超犯案之前的女友即將舉行婚禮。據支隊偵查人員分析,顧超犯案的初始原因,可能是女方家人嫌他經濟條件不好,不同意女兒跟他交往。這次應該是他收到了前女友即將舉行婚禮的風聲,準備對女方實施報復。

支隊立即在女方周邊布控,24小時對其進行監控保護。只是顧超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直到婚禮當天,他劫持了酒店的迎賓車,突破了警方的外圍防線,在舉辦婚禮的酒店大堂中持槍將女方挾持爲人質。

在程巍然與顧超對峙期間,有警員在耳機中向他彙報,迎賓車司機已經被殺害,屍體仍在車的後備廂中。這樣一來顧超手裏就有三條人命了,他自己心裏應該清清楚楚,很難再有斡旋的餘地了。再者,顧超選擇在光天化日之下,選擇在大庭廣衆之下挾持女方,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與其同歸於盡。而當時,顧超的情緒逐漸陷入亢奮狀態,鑑於人質和其他賓客的安全,程巍然抓住時機果斷開槍將其擊傷,隨後與衆警員合力將之擒獲。

事實上,關於本次使用槍支的合法性,程巍然早已經通過了督察部門的調查,戚寧話裏有話,弦外有音,但在程巍然看來實在是多此一舉。當然,如若換成別的任何人跟程巍然說那番話,他都會火冒三丈。他也早看出來了,戚寧明顯就是個剛進警局的菜鳥,跟她計較也沒什麼意思。

「我心理狀態很平穩,你可以走了。」程巍然淡淡說道,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隨手又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閱起來。

「其實,我的意思是說,您的職位在局裏舉足輕重,我們希望能夠及時掌握您的心理狀態,來保證您有個健康的心態,從而保持良好的工作狀態。」程巍然並未辯駁,倒是更顯得戚寧剛剛的話有些無理取鬧,她便趕緊找補些好聽的話說,也給自己找個臺階下。說完,戚寧頓了頓,見程巍然毫無反應,便只得改變策略,柔聲說:「程隊,您大人大量,我剛剛話說得不妥,您別生氣。我其實才剛進咱們局裏不久,您是我的第一個工作對象,如果‘中心’佈置給我的第一個任務沒做好,領導和同事們就可能對我的能力會有看法。您幫幫忙,就算配合一下好嗎?」

似乎被戚寧觸動,程巍然終於擡起頭,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了她一會兒,不鹹不淡地說:「跟我有關係嗎?」然後又留給戚寧一個後腦勺。

在戚寧的印象中,但凡她用這種撒嬌的語氣發出請求,就從來沒有被拒絕過,更沒有像現在這樣遭到揶揄。她心裏一陣激惱,真想使着性子懟程巍然一通,然後甩門而去。但想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妥,又不甘心就此無功而回,便愣在原地進退兩難。

兩個人正僵持着,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程巍然把聽筒舉到耳邊,神情隨之嚴峻起來。





2 入室劫殺


程巍然接到電話,風林小區發生命案。撂下電話,他快步來到支隊大院,一頭鑽進自己的「大切諾基」裏。

剛要發動車子,聽到身後傳出「砰」的一聲關門動靜,緊接着便從後視鏡裏看到氣鼓鼓繃着臉的戚寧坐了上來。程巍然不禁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發動車子,駛出去。

大約半小時後,程巍然來到風林小區一棟居民樓的301室,掀起攔在房門口的警戒線走進室內。「跟屁蟲」戚寧理所當然被守衛民警攔在門外,程巍然本可以暫時得以解脫,但轉念一想,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回頭衝民警勾勾手,示意把戚寧放進來。

案發地點在房子的南臥室中。死者是一名中年婦女,頭枕在血泊中,雙眼怒瞪,嘴巴微張,頭南腳北仰躺在牀尾下方。上身穿着半袖睡衣,下身被一張大牀單罩着,睡褲和內褲散落在腳邊。

法醫和現場勘查員正緊張忙碌着,不算太大的臥室裏一時有些侷促,程巍然便站在門邊默默打量着。

戚寧跟着走過來,隨即身子像被釘子釘住似的一動不動。按說作爲公安大學心理學碩士,接觸過的惡性殺人案例不在少數,諸如開膛、剝皮、碎屍案等,要多變態有多變態。但那都是通過一些照片、資料、影像觀摩到的,全是紙上談兵。此刻,置身在一個真實的案件現場,距被害人只有咫尺之遙,甚至空氣中還飄散着血腥的味道,本能的恐懼感迅速瀰漫了戚寧的全身。

「死者脖子上有瘀痕,面部腫脹呈青紫色,眼球突出,眼結膜點狀出血,應該是死於窒息,綜合體位初步判斷是被掐死的。兇手隨後又將死者腦袋往地板上猛磕,造成其腦後大量出血。死亡時間大致在兩小時之前,也就是下午1點30到2點之間。」法醫林歡蹲在工具箱前,一邊收拾器具,一邊大致彙報了屍體初檢結果。說話間,她用眼睛餘光瞥了眼站在程巍然身邊,臉色煞白、額頭上冒着一層冷汗的戚寧,順手從工具箱中取出一瓶礦泉水無聲地遞了過去。

其實戚寧這會兒胃裏已經開始翻騰了,一股酸酸的液體正逐漸涌到喉頭,她賭氣似的用盡全力強撐着不動地兒。這時她已經明白了,程巍然突然好心把她放進來,就是想看她當衆出醜。她實在不敢動,生怕一活動身體便不聽使喚,會將胃裏的東西全噴出來。所以當眼前突然出現一瓶礦泉水,那真是如雪中送炭一般。她也顧不得矜持,接過水,走到一邊,一股腦倒進喉嚨裏。

「這女孩是新來的?」林歡鎖好工具箱,站起身問。

「局裏的心理諮詢師,纏着要給我做心理輔導,莫名其妙!」程巍然撇撇嘴,扭頭望了眼戚寧,哼了下鼻子說。

「夠誇張的,見這點血就這樣?」林歡用嗔怪的眼神望向程巍然,說,「你不願做什麼心理輔導就跟人領導打聲招呼,幹嗎捉弄別人?」

「嗯,我心裏有數。」程巍然低頭應了聲,躲避着林歡的目光。

「那個……」林歡似乎還有話說,不過眼見重案一大隊隊長徐天成拿着記事本衝他們走過來,便嚥下了後面的話,扭頭開始整理擔架,準備運走屍體。

「報案人是屋主,叫李春麗。」徐天成衝門外一個哭哭啼啼的中年婦女努努嘴,「死的是她弟媳,叫張惠。今年41歲,本地人,和丈夫李廣泉一起經營一家建材商店。今天上午,兩口子因生意上的事吵架,吵得異常激烈,張惠還被打了,於是中午跑這兒來找李廣泉的姐姐李春麗告狀。下午的時候,李春麗回了趟孃家,回來便發現張惠被殺了。門鎖沒有撬壓痕跡,現場被翻動過,屋主放在梳妝櫃抽屜裏的一副金耳環以及應急用的5000塊錢不見了,還有死者身上包括手機等值錢的東西也不見了。」徐天成收起記事本,緊了下鼻子,扭頭衝身後望了一眼,見手下的偵察員方宇站在背後,便捏着鼻子嫌棄地說:「什麼味道這麼香?這麼會兒工夫怎麼還擦上香水了?」

「別提了,剛剛在樓下訊問,住戶是個小夥子,也不知道身上灑了多少香水,我頭都暈了。」方宇用鼻子嗅嗅自己的衣服,「我去,這還真是薰了我一身香味。」

「現在這社會風氣也不知怎麼了,一個個大男人竟幹些娘們唧唧的事!」徐天成一邊搖頭,一邊感嘆。

「都是跟那些韓劇學的唄!」方宇也是一臉嫌棄,順帶又揶揄道,「還有你,都多大歲數了,老學人小年輕的看韓劇,小心變娘炮!」

「滾一邊去,哪有那麼誇張,我心態年輕不行啊?」徐天成不忿地說。

徐天成和方宇是程巍然在隊裏最爲信任的人,三人關係密切,私下交往甚多,但性格迥然不同。程巍然,36歲,有着超乎尋常的成熟和穩重,但性格過於冷淡,不苟言笑,慣常一副面無表情的臉孔,讓人有很深的距離感。徐天成年齡最長,已過不惑之年,性格憨厚大度,沒有架子,人緣特別好。方宇28歲,年輕,有衝勁兒,心直口快,屬於樂天派,擒拿格鬥樣樣精通,槍法也神準。方宇對程巍然是敬畏有加,打心眼兒裏崇拜,而跟徐天成就沒大沒小的很隨便,兩人有事沒事便互相鬥嘴,沒個正形。

程巍然見慣了兩人的德行,等他們貧了一陣子,才問道:「外圍有線索嗎?」

方宇立馬挺直了身子,說:「這棟樓全部是一梯兩戶,旁邊的家裏沒人,樓下也只有一戶人家有人,就是剛剛說的那抹香水的小夥子。他倒是在一兩點鐘的時候,聽到樓上有幾聲比較重的響動,不過他也沒太在意。至於樓裏其他住戶和小區保安,都表示沒注意到有什麼可疑人物。小區進出口和電梯中都有監控攝像,我跟物業打好招呼了,讓他們把錄像拷貝一份給我。」

綜合案件現有線索,警方初步判斷入室搶劫財物爲主要作案動機,殺人系局面失控之下的附加動作。

兇手在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電梯中的監控錄像顯示案發時間段並沒有人出入,估計兇手是走了樓梯。不過在小區東大門的監控錄像中,警方還是發現了一個可疑男子的身影。

畫面中該男子戴着長舌運動帽,大半個臉都隱藏在帽檐下,進入小區時有意識地低着頭躲避着監控,讓人無法看清其面目。他手裏捧着一個紙箱子,隱約能看到箱子上貼着一張快遞單。該男子進入小區的時間爲7月26日下午1點35分,出小區的時間爲同日下午2點03分——基本吻合兇手作案的時間段。警方懷疑該男子是以送快遞爲藉口,騙取了張惠的信任,從而入室實施作案。

另外,出於謹慎辦案原則,警方還須落實報案人李春麗的口供。此外還必須要考慮到,所謂入室搶劫,有可能只是兇手轉移警方視線的手段,不排除兇手作案的根本目標就是張惠。那麼,兇手必然是與她有利益關係的人,這其中顯然張惠老公的嫌疑最大。兩人才剛剛吵過架,他又動手打了張惠,可見怨念之深。也只有他知道張惠跑到他姐姐家避風頭。

以上是需要重點跟進的兩個大方向,程巍然吩咐徐天成和方宇各帶一隊人馬,即刻展開調查。





3 犯罪心理


次日一早,戚寧又來到刑警支隊,針對心理輔導想再跟程巍然溝通一下。不過支隊長辦公室空無一人,向走廊裏路過的內勤女警打聽,得知程巍然被局長叫去談話。

戚寧正猶豫着要不要回「中心」,正好碰到方宇也過來找程巍然。聽說隊長不在,自來熟的方宇非拉着戚寧到大辦公間坐坐。

甫一進去,放在角落裏的白板便引起戚寧的注意。白板上粘着三張照片:一張是女報案人的,戚寧對她還有些印象;另一張是一個男人的大頭照;還有一張人像比較模糊,看起來應該是某個錄像視頻的截圖照片。

戚寧走到白板前盯着照片,問道:「這都是案子的嫌疑人?」

「對。有報案人,還有被害人的丈夫,以及我們從小區門口監控錄像中截取到的一個快遞員模樣的男人。」方宇用手指點點前兩張照片,「案發時報案人的確在她孃家,她弟弟——被害人的丈夫,也一直待在建材商店。兩人都有比較確鑿的人證,已排除作案嫌疑。」

「快遞員是真的還是假扮的?」戚寧接着問。

「案發屋主倒是經常網購,但案發當天她並未有快件要收,所以隊裏認爲假扮的可能性較大,但也不排除快遞員‘兼職’作案的可能性。」方宇嘆了口氣,說,「快遞員進出小區比較頻繁,門崗保安對他們基本不怎麼在意。對視頻中的嫌疑人,幾個保安均表示沒什麼印象,實在不太好查,這會兒老徐也只能挨個去物流公司先問問看。」

「法醫和鑑定科那邊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啥特別的線索。」方宇搖搖頭,說,「屍檢結果跟昨天現場判斷基本一致,不過在屍體上沒發現任何性行爲痕跡。」

「沒有性侵?那脫褲子做什麼?脫完褲子爲什麼又用牀單罩住下體?」戚寧感到很意外,愣了會兒神,輕聲叨唸道,「脫光了下體,沒有性侵行爲倒是可以解釋得通,接下來兇手用牀單又把下體罩住就不太好理解了。對了,把現場照片給我看看。」

見戚寧衝他揚手,方宇轉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沓照片,遞過去:「給,全在這兒了。」

戚寧把照片一張張擺到桌上,隨後俯下身子,在照片中間審視起來。須臾,她似乎有所發現,拿起一張被害人屍體的特寫照,喃喃自語道:「睡衣的扣子只解開兩顆,爲什麼沒有繼續?是被什麼事情打斷了,還是突然發現了什麼?」凝了凝神,她再次把視線投向桌上的照片,盯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又自言自語道,「不行,照片還是不夠直觀,得去趟現場。」

說罷,戚寧擡頭用徵詢的目光望向方宇。方宇趕緊擺手,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說:「你要幹嗎,幫我們破案?這我做不了主,得跟程隊打招呼才行!」

「去現場看看怕啥啊?又不是沒去過,我也是警察,能犯什麼錯?」戚寧決定激一激方宇,緊跟着嗔怪說,「本來覺得你挺爺們的,沒想到膽兒這麼小。還尋思哪天帶我們‘中心’那些女孩約你聚聚呢!算了,我走了!」

「走!去現場!現在就去!必須去!」方宇梗着腦袋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隨即一臉諂笑地說,「你們那兒的女孩有單身的沒?」

「都單身,還特漂亮!」戚寧裝模作樣道,「哎,對了,我還沒問你是不是單身呢。」

「單,必須單!」方宇臉上樂開了花,「就是不單也可以優勝劣汰嘛!」

「美死你!」戚寧哼着鼻子說。

再次踏入案發現場,戚寧站在標記屍體位置的白色標記線前,此時她的視角代表着兇手的視角。

案發現場的房子是南北向戶型,張惠在南臥室被殺,死狀是頭南腳北,也就是說頭衝着臥室窗戶,腳衝着臥室門的方向。

兇手掐死張惠,視角肯定衝着窗戶方向,緊接着在同樣的視角方向,他脫光了屍體下體衣物,隨手撇到一邊。如果兇手的本意是想把屍體扒個精光的話,那麼接下來就該脫睡衣了。

脫睡衣兇手應該有兩個位置選擇。一個與先前的視角方向一樣,跨在屍體上去解睡衣的扣子;另一個選擇,則是可以蹲到屍體的右側去解釦子。相較來說,後一種姿勢應該更舒服些,如此兇手的視角是朝着牀頭方向。而當戚寧把自己想象成兇手,重複以上動作的時候,看到了牀頭上方的牆上掛着一張屋子主人的全家福照片——丈夫、妻子和兒子,一家三口。視線再往下,戚寧看到靠近窗戶一側的小梳妝櫃上扣着一個相框,她走過去把相框拿到手上翻過來,便看到裏面鑲着的是屋子女主人李春麗的照片。

戚寧招呼方宇把現場照片都拿過來。翻看一番之後,首先可以確認梳妝櫃上的相框在警方勘查現場之前就是扣着的,應該是勘查員取完上面的指紋又原樣放了回去。接着戚寧重點挑出了被害人的特寫照片,與屋子女主人李春麗相對比。

李春麗大圓臉,非常胖,而張惠小瓜子臉,非常瘦,相貌也大相徑庭。總之,這兩人一眼看上去,無論外形還是相貌,都相差懸殊。

「兇手是殺錯了人嗎?」戚寧凝神唸叨了一句。

「殺錯人?」方宇錯愕地盯着戚寧手中的相框,指了指,「你的意思是說,原本兇手的目標是那相框中的李春麗?」

「順走財物只是障眼法,兇手真正的目標是李春麗,只是沒承想讓張惠陰差陽錯做了替死鬼?」戚寧沒太理會方宇,仍陷在自己的思索當中。

「你到底怎麼想的?」方宇揚了揚聲,急切地問。

「這樣吧,咱們重現一下兇手作案時的心理變化,再試着做判斷。」戚寧回過神,把手中的相框按正常方式擺到梳妝櫃上,然後拉着方宇來到客廳,邊比畫着邊說,「兇手先巧言騙張惠打開房門,隨之露出兇相。張惠慌不擇路逃到臥室中,被緊隨而至的兇手撲倒在地。」

戚寧走進臥室,蹲在屍體標記線前,接着說:「兇手在這裏掐死了張惠,也許是擔心張惠沒有死去,又或者覺得對張惠傷害得還不夠,便抱着張惠的腦袋往地板上猛摔,直至頭破血流爲止。然而,兇手仍然覺得憤恨難平,於是他決定扒光張惠身上的衣服來‘羞辱’她。」

戚寧比畫了個脫褲子的動作,然後移動到「屍體」的側方:「他脫光張惠下體衣物後,蹲在這個位置準備再脫掉上身的睡衣,但當他解開第二枚睡衣釦子時不經意地擡了下頭,牀頭上的這張全家福照片便映入他的眼簾。在那一瞬間,他赫然發現照片上的女主人與他身下的死者似乎並不是一個人。」

戚寧起身走到梳妝櫃前:「他趕忙走到這裏,拿起擺在這兒的女主人照片進一步對照,於是便完全確認了自己殺錯人的事實。而這一刻他除了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心裏更是涌起一股對張惠的‘內疚’,於是他扯下牀單罩住張惠赤裸的下體。」





4 波瀾再起


程巍然坐在辦公桌前,耐心聽完方宇和戚寧對「風林小區案」一番煞有介事的分析,冷着臉狠狠瞪了方宇一眼,便陷入了沉思。

方宇明白程巍然這是對他私自帶戚寧到案發現場表示不滿,趕緊低下頭,老老實實站着,大氣也不敢出。

戚寧看他這副樣,心裏不明白他怎麼就這麼怕程巍然,便頗有些爲方宇鳴不平的意思,小聲嘟噥道:「哼,真搞笑,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也不知道是誰昨天把我放進現場的。」

「你回去吧,我跟你們領導打好招呼了。」程巍然還在思索中,眼睛盯着桌角,揚了揚手。

戚寧簡直煩透他這副彷彿除了他自己對誰都不屑一顧的姿態,更煩他總是說些半截話讓人家去揣測。她心裏有些摟不住火,不禁提高音量,吼聲說:「打好招呼是什麼意思?是說您要另約個時間,還是說您的心理輔導就沒必要做了?」

戚寧這麼一嗓子,倒是先把方宇嚇了一跳,他還真沒見過誰敢和程巍然這麼較勁,趕緊連拉帶拽把戚寧弄出辦公室,嘴裏一連串地求饒道:「姑奶奶,求你了,你趕緊走吧,回去問你們領導不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嗎?」

其實,戚寧剛剛吼過了也不知道該怎麼下臺,正好被方宇推出來,便就勢跺了跺腳,氣鼓鼓地走了。

方宇回頭又進了辦公室,唯唯諾諾地說:「程隊,我錯了,我不應該招惹那丫頭。」

「去看看老徐回來沒,把他叫過來。」程巍然說。

聽程巍然這語氣,估計剛剛的事已經翻篇了,方宇長舒一口氣:「好嘞。」

戚寧回到心理服務中心,直接去了主任陸文惠的辦公室。陸文惠見她一副氣鼓鼓的模樣,猜到她肯定被程巍然刺激到了,便和聲安撫說:「行了,別賭氣了。程隊給我來電話了,他這陣子確實挺忙,心理輔導的事兒先暫緩吧。」

「主任,他是不是有很深的背景?」戚寧撇撇嘴,說,「好像咱公安系統像他這麼年輕當上刑偵一把手的不多見。整天橫行霸道的,他們隊里人都怕他怕得要命,據說局裏領導也不敢招惹他,是不是?」

「你這都聽誰說的?不是那麼回事。」陸文惠「噗」地笑了聲,說,「咱們‘中心’成立得晚,但我在政治處工作了很多年,跟小程打過不少交道,對他還是有些瞭解的。他出身高知家庭,父母都是大學教授,他媳婦柳純算是高幹家庭,不過父母基本都退居二線了,他有今天真的是憑着自己的真才實幹得來的。」

陸文惠擡手指了下對面的椅子,示意戚寧坐下,又繼續說:「小程這人的確強勢了些,骨子裏剛正不阿,眼睛裏不揉沙子。按說,這種個性容易得罪人,他又不願意逢迎領導,最初誰也沒想到他會有今天。當然,他得感謝支隊老領導尹正山。

「尹正山這人出了名地愛才,尤其喜歡小程這種踏實肯幹、沒有功利心的年輕人。加上尹正山跟大局長丁峻峯關係特別密切,在他倆的支持下,尹正山升任主管刑偵的副局長之後,空下的支隊長的職務便交到小程手裏。也確實是屬於火箭式提拔。當然,這其中還有個很重要的因素,小程曾經被省廳徵調過……」

「他還在省廳工作過?什麼職位?」戚寧打斷主任的話,追問道。

「關於他那一段經歷咱們局裏沒人能說得清。」陸文惠進一步解釋道,「那時小程剛到隊裏不久,突然就被省廳有關部門抽調走了。隨後整整一年沒有音信,再回來便被納入辦案骨幹力量。要說他那一年到底去執行什麼任務,省廳和局裏從未有過相關說明,他本人也隻字不提,大家都明白這是紀律所限,所以沒人敢問。」

「這人果然城府很深,怪不得感覺他們隊里人人都怕他!」

「不,不是怕,準確點說是‘敬’。」陸文惠一臉崇敬之色道,「工作能力方面自不必說,支隊破案率連年在全省都是前三名。更讓人心服口服的是,但凡局裏搞什麼立功受獎、嘉獎、年底評獎等類似的活動,他都躲得遠遠的,一概不參與。把榮譽和獎勵全部讓給下面的人,尤其是一線的偵察員。還有,你別看他說話硬邦邦的,下屬要真遇上點難事了,甭管公事私事,但凡求到他那兒,他肯定盡全力幫着解決好。」

「他有您說的這麼會做人?我怎麼沒覺得?」戚寧不大相信地說。

「當然了,人不可能沒有缺點。確實像你說的,我也有感覺,他現在越來越霸道。可能人強勢慣了,總是沒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再加上成就感滿格,肯定會有一點點膨脹和自負。」陸文惠自嘲地笑笑,說,「給你交個底吧。我就知道這小子不會痛痛快快地到咱這兒做輔導,所以我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我尋思一個你年輕漂亮,再一個你剛來不長時間,他不至於爲難你一個新人。現在看,我這算盤是打錯了。」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戚寧也被主任逗笑了,邊笑邊繼續吐槽道,「還有,我可煩他說話的方式了,就像他那嘴比別人金貴多少似的。」

「是,他不大愛說話,工作上也那樣,號稱全局開會發言最短的領導。」陸文惠又笑笑,但笑容一閃即過,換上感傷的表情,說,「他媳婦柳純出事後,我感覺他話更少了。像他這種硬氣的男人,都願意把事情憋在心裏,表面上沉穩灑脫,其實是滿肚子內傷。」

「所以,我覺得他還是應該適當地做一下心理疏導活動。」戚寧說。

「慢慢來吧,不僅僅是他,可能大多數一線民警對心理輔導和干預治療都抱有一定的抗拒心理。別說他們,有幾個大男人能承認自己心理有問題?這需要一定的過程,逐步地等咱們把相應的規範化的制度建立起來,讓大家都能接受,就容易多了。」陸文惠語重心長地說,頓了下,又說,「眼前小程的事兒還是等等再說吧。」

聽了主任這一番話,戚寧對程巍然更加好奇了。外表帥氣硬朗,年紀輕輕當上刑偵一把手,還執行過省廳的隱祕任務,妻子又莫名遇害,這人生經歷簡直太戲劇化了。沉吟了一會兒,戚寧擡頭說:「主任,要不我再跟他溝通溝通?」

「那也好,反正咱們這近期的工作也不多,你試着再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也行。」陸文惠緊跟着叮囑道,「你也要注意自己的方式,一定不能影響程隊的正常工作,懂嗎?」

「明白。」戚寧心滿意足地說。

與此同時,程巍然、徐天成和方宇,三個人開了個小會。

程巍然不得不承認,戚寧重返風林小區案發現場,通過一系列行爲證據分析,最終得出了「兇手殺錯人」的結論,是具有一定邏輯性的,值得認真探討,乃至形成一個偵查方向。

如果兇手確實殺錯了人,而他真正的目標是屋子女主人李春麗,這說明兇手並不認識李春麗,表明案件系僱傭殺人。可是僱傭殺人動機會是什麼?李春麗這麼一個專職家庭主婦,會與什麼人有如此深重的仇怨呢?真的是很讓人摸不着頭腦。不過目前還未有實質性證據支持兇手殺錯人的結論,三個人商量了一下,都覺得還是兩條腿走路比較穩妥。「入室搶劫殺人」和「僱傭殺人」這兩個迥然不同的偵查方向,要同時着手推進。

幾家物流公司均否認風林小區監控拍到的快遞員模樣的嫌疑人是自家員工,實際訊問到負責派送風林小區快件的相關快遞員,也確實有的外形差得太多,有的具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據。所以,視頻中的快遞員應該是兇手假扮的。那麼,關於入室搶劫殺人這一偵破方向接下來的工作重點,要傾向於對流竄作案和前科犯作案的大規模排查。程巍然把這一任務交給重案一大隊老資格偵察員馬成功去負責,好讓徐天成騰出手和方宇合力抓一下僱傭殺人那條線。

午後,頂着大太陽,徐天成和方宇將車停在匯文小區的大門口。

李春麗夫妻倆在這個小區裏也有一套房子,由於風林小區的房子發生命案,她和丈夫當晚便搬至這裏住下。

徐天成給李春麗打手機時她正在醫院辦事,徐天成說有重要事情需要和她見一面,她便讓徐天成先到小區門口等着,說她隨後就到。果然,兩人剛把車停下不到5分鐘,李春麗便從街邊一輛出租車裏鑽出來。爲節省時間,徐天成表示就不進屋了,讓李春麗坐到他們車上說話。

李春麗現年45歲,本科學歷,早年在本市一家叫作「天成房地產有限公司」的財務部門工作。後來因公出差遭遇車禍,導致腰椎嚴重損傷,雖經過一系列妥善治療,但久站和久坐都會覺得乏累,無法長時間工作,便乾脆辭職安心做家庭主婦。她丈夫叫鄭源,現年46歲,也在天成公司工作,目前任該公司營銷部總監。夫妻二人有一個獨子,叫鄭闖,現於北京一所高校讀大一。

應徐天成要求,李春麗簡單介紹了自己一家人的情況,但對於風林小區案有可能是針對她的說法則頗不以爲然,說他們一家人素來不與人結怨,尤其她一天到晚圍着鍋碗瓢盆和油鹽醬醋轉,根本沒機會招惹別人。還特別強調她和丈夫感情融洽,而且丈夫爲人正派,在單位也一貫低調、不張揚,不太可能給家裏乃至她帶來什麼麻煩。總之,她認爲肯定是警方弄錯了。

看她是這種姿態,徐天成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囑咐她平日多加小心,一旦身邊出現可疑的人和事,要及時與警方聯繫。

據不完全統計,謀殺案中配偶作案的比例高達70%,所以通常警方會將配偶作爲第一嫌疑人。也即是說,如果李春麗是謀殺對象,幕後主使者嫌疑最大的非她丈夫鄭源莫屬。

與李春麗分別不久,方宇和徐天成便在天成公司見到了鄭源。對於警察的突然來訪,鄭源顯得相當意外,愣了好一會兒,纔想起招呼二人落座。

一番客套之後,談話直奔主題,方宇試探着問:「你對發生在你們家的案子怎麼看?」

「不是說搶劫殺人嗎?」鄭源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回答。

「7月26號,也就是昨天,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你在哪兒?在做什麼?」方宇繼續問。

鄭源看了一眼方宇,表情有些不快:「你們這是在懷疑我?」

「鄭先生,你別介意,這是我們正常的辦案程序,麻煩你配合一下。」徐天成接下話說。

「噢,沒問題,我肯定配合。」聽了徐天成的話,鄭源立馬緩和了語氣,一邊做出一副極力回憶的樣子,一邊說道,「昨天下午那個時候,我應該待在經典咖啡店裏。」

「上班時間出去喝咖啡?」方宇質疑道。

「我本來是想去見一個客戶,不過把時間記錯了。反正去都去了,索性點杯咖啡多坐了會兒。」鄭源笑着解釋說,「這陣子公司事情太多了,我有點忙暈了,其實應該是今天跟那個客戶見面。不過他剛剛來電話,說臨時有事,會面又改到明天了。」

「把客戶的聯繫方式說一下。」方宇說。

鄭源從名片夾中取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喏,這是他的名片。」

「你仔細想想,最近有沒有與人結怨?」徐天成收起名片問。

「沒有啊!」鄭源不假思索地說,皺了皺眉,反問道,「我家裏被搶劫,還有我小舅子媳婦被殺,怎麼會跟我有干係?」

「我們懷疑兇手其實是衝着你愛人去的。」徐天成和方宇對了下眼,然後扭頭盯着鄭源說。

「不可能,絕不可能!」鄭源猛搖着頭斬釘截鐵道,可是隨即,他猶疑了一下,才接着說,「我實在想象不出有什麼人會想要殺春麗。對了,你們懷疑我吧?太荒謬了!」

「剛剛已經解釋過了,我們辦案必須要考慮到每一種可能性。」方宇接下話說,「李春麗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有沒有認識新的朋友什麼的?」

「挺正常的啊!她的朋友我都認識,沒什麼特別。」鄭源跟着解釋說,「除了跟兒子和她幾個特別要好的閨密,她從來不在網上聊天,更別說交朋友了。」

「那好,今天就到這裏,如果再想起什麼線索可以給我們打電話。」徐天成站起身來和鄭源握了握手。方宇也合上記事本,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到他手上。

出了天成公司,剛鑽進車裏,方宇便說:「這鄭源怎麼給我的感覺怪怪的,咱們問他昨天下午的事,他用得着那麼一通想嗎?尤其給咱的不在場證據,說了等於沒說。咖啡店是公共場所,他又是一個人獨坐,所以即使沒人注意到他,咱們也不能完全否定他在那兒不是?」

「有點惺惺作態。」徐天成點頭說,「你注意到沒有,他在脫口說出李春麗不可能是案子目標後,情緒上有個停頓狀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會不會他其實真想到了一種李春麗成爲受害目標的可能性?」

「反正挺滑頭的,咱還是先去咖啡店落實下再說吧。」說話間方宇發動起車子,駛了出去。

經典咖啡店在中山路附近,離天成公司不遠,汽車拐過兩三個路口,差不多10分鐘便到了。在行車期間,徐天成按照名片上留的電話,聯繫到鄭源提到的客戶。對方表示鄭源所說屬實,確實今天下午本來是要在經典咖啡店會面的。

兩人走進咖啡店,亮明身份,方宇拿出手機調出鄭源照片讓服務員們指認。沒承想,幾名服務員乾脆利落地否定了鄭源來店裏的可能,然後解釋說,昨天因爲電力問題,咖啡店閉店一天。

鄭源不在場的證據這麼輕而易舉被推翻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徐天成和方宇準備先回隊裏把情況彙報一下再做打算,以免打草驚蛇。而就在此時,徐天成接到了程巍然的電話,讓他和方宇立即趕往紅菱公園,那裏剛剛發現了一具男屍。





5 嫌疑犯人


紅菱公園是一座開放式的生態森林公園,園內休憩遊玩的大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案發現場在公園深處一座假山後的樹叢裏,是一位遛彎的大爺因尿急鑽進樹叢裏方便才發現了死者,隨後撥打了報警電話。

「死者,男性,死亡時間大致在昨日(7月26日)19點到20點之間。腹部右側和肝臟部位有兩處銳器創傷,不出意外應該是被人用刀具捅死的。從周圍血跡分佈和屍斑上看,這裏就是第一作案現場。」法醫林歡照慣例大致說了下現場屍體初檢結果。

程巍然皺了皺眉,有點像自言自語地說:「兇手是左撇子。」

「正面傷人,創傷集中在死者身體右側,應該是左手持刀造成的。」徐天成從樹叢裏鑽出來,戴着白手套的手中舉着一個黑色皮夾子,說,「錢包扔在屍體旁邊,裏面就剩下一張死者本人身份證。脖子上有戴過項鍊的痕跡,但項鍊不見了,也沒發現其手機,估計是搶劫殺人。」

「說不定他也跟那大爺似的,想到樹叢裏方便,結果被人盯上了。」緊跟着從樹叢裏鑽出來的方宇接下話,隨即又從徐天成手裏拿過死者錢包,抽出身份證,放在眼前,「這哥們叫郝衛東,32歲,家庭住址是紅菱區東緯路125號2單元601室。」

「住得不遠,老徐你去趟他家裏看看。」衝徐天成說完,程巍然轉而又衝方宇吩咐道,「小方留下,四處問問,找找潛在目擊者。」

「好。」徐、方二人齊聲應道。

夜裏10點多,支隊長辦公室裏還亮着燈。程巍然抱着膀子怔怔地坐在大班椅上,身前桌上依次擺着三盒泡麪。

不多時,徐天成和方宇腳前腳後走進來。前者一屁股坐到側邊會客沙發上,後者手腳麻利地把泡麪捧到飲水機旁,接入熱水,開始泡麪。看起來這樣的晚餐場景,是三個人深夜工作時的常態。

很快,辦公室裏響起一陣「哧溜」「哧溜」的吃麪聲,方宇邊吃邊彙報:「在公園裏問了一大圈,反正能問到的都問了,都說昨晚沒注意到公園裏有形跡可疑的人。」

「郝衛東是一名出租車替班司機,主要開白班,昨天晚飯後出去遛彎便再也沒回家。他媳婦今天上午已經報警了,派出所讓她自己先找找再說。」徐天成接着說道。

「出租車車主見了嗎?」程巍然問。

「見了,據他說郝衛東昨天下午三點半交的班,之後兩人再沒聯繫過。」徐天成捧起泡麪盒喝了口湯,然後說,「車主還反映郝衛東有賭博的毛病,在外面欠了不少的賭債,他覺得郝衛東的死有可能跟賭債有關係。對了,昨天他們交接班時,車主看郝衛東手裏拿了兩部手機,便問他多了部手機哪來的。郝衛東說是撿的。車主看那手機就是普通的國產手機,便也沒再多問。」

「債主信息有嗎?」程巍然問。

「他媳婦壓根兒就不知道這檔子事,車主只知道經常跟他在一起賭的有兩個也是開出租車的,其餘的他就不清楚了。」徐天成說。

「嗯。」程巍然沉吟了一會兒,說,「李春麗的案子線索找得怎麼樣?」

「具體線索還沒有,不過她丈夫鄭源給了我們一個假的不在現場的說法。」方宇說。

「他說案發時間段他待在一家咖啡店裏,事實上那家咖啡店當天根本沒營業。」徐天成進一步解釋道。

「他幹嗎要扯這個謊?」程巍然一臉納悶地說,「如果是他僱傭殺人,案發時他更應該老老實實待在單位給自己製造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據。他一大公司高管,總不至於連這點頭腦都沒有吧?」

「他會不會親自去給殺手指路了?」方宇說。

「看來得深挖一下他的背景信息,看看他到底有沒有僱傭殺人的動機。」徐天成說。

「乾脆直接傳喚他,反正咱也有由頭。」方宇提議道。

「行,明早把他帶回來審審。」程巍然思索片刻道,「這樣,你們倆還是主抓這個案子,紅菱公園的案子我讓二大隊接手。」

徐天成點下頭,緊跟着問:「老馬那邊排查得怎麼樣了?」

「目前還沒消息。」程巍然說。

次日上午,鄭源被帶到刑警支隊的審訊室。程巍然接到消息準備前去觀摩,剛走出辦公室,便看到戚寧正從樓梯走上來。他並未停止腳步,裝作沒注意到戚寧的存在,目不斜視地邁着沉穩的步子從戚寧身邊走過。戚寧知道他這是在裝相,使勁跺了下腳,一賭氣轉身跟了上去。

二號審訊室,燈光昏黃。鄭源面無表情地坐在屬於犯罪嫌疑人的椅子上,對面審訊桌後面坐着神情嚴肅的徐天成和方宇。

徐天成先開口問道:「知道爲什麼把你帶到這來嗎?」

「不知道,我還正納悶呢。」鄭源故作坦然地答道。

「還是那個問題,7月26號下午1點到2點之間你在哪兒?在做什麼?」徐天成說。

「就爲這個?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在外面喝咖啡。」鄭源將手指搭在眉骨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揚着聲音說,「我今天有非常重要的客戶要見,你們這不是瞎耽誤我工夫嗎?」

「你撒謊!我們已經覈實過,你說的那家咖啡店那天根本沒營業!」方宇也提高音量,壓住鄭源的聲音說。

「什麼?我……」鄭源被嗆住,一時語塞,愣了會兒,便低下頭默不作聲了。

「怎麼了?說話啊!老實交代,那天你到底幹嗎去了?」徐天成逼視道。

此時鄭源腦子裏很亂,先前還暗自慶幸,正好早前約過一個客戶在經典咖啡店會面,接受訊問時,便急中生智利用此編了個不在場證據。雖然有些牽強,但警察反駁不了,也就不能拿他怎樣。可怎麼也沒料到咖啡店偏偏在那天歇業。

要不,跟他們說實話?鄭源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但隨即又堅決地否定了。不行,不能把王燕牽扯進來!如果自己和她的關係曝了光,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的!不能說,一定不能說!反正現在還沒有人知道自己和她的關係,這一點他很有信心。

看他低着頭不說話,老徐準備施加點壓力,說:「我想你愛人李春麗一定很想知道你爲什麼要找人殺她。」

「胡說,一派胡言!」鄭源激動地吼了一句,隨即眨了眨眼睛,又語氣軟軟地說,「對不起,我確實沒講實話。那天下午,我其實……」鄭源又停住話,表情顯得猶豫不決,好像在思考該怎麼說下去,末了,又好像突然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那天下午我做的事情,屬於我的隱私,我敢保證和你們要查的案子無關。」

「我們現在調查的是一件謀殺案,你要做的是把真實情況說出來,由我們來界定其中的利害關係。」方宇也決定刺激他一下,說,「再說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的表現,你愛人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好吧,那天下午我就是心裏覺得悶得慌,一個人在街上溜達了一會兒。你們要是覺得我做了犯法的事兒,那就拿出證據來,我現在請求見我的律師!」鄭源的語氣竟蠻橫起來,隨便找了個託詞,一副愛誰誰的姿態。

「行啊,你還狂上了,你以爲你那點兒破事我們真的查不出來?」徐天成使勁拍了下桌子,弄出很大的聲響。

鄭源身子一縮,好像被驚着了,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腕上的手錶。

隔着專用的單向玻璃窗,程巍然站在隔壁觀察室裏,默默注視着這場審訊。戚寧不請自來地跟在他身邊。

目睹了鄭源剛剛的細微反應,戚寧臉上掠過一絲狡黠的笑容,情不自禁地道:「渣男,出軌了還這麼嘴硬!」

程巍然聽到聲音,轉了下頭,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戚寧並不退讓,迎着他的目光,挑釁地說:「咱們賭一下,我認爲裏面的渣男跟案子無關,他就是怕出軌的行徑被揭穿而已。如果我說對了,你得答應我接受心理輔導,怎麼樣?」

「錯了呢?」程巍然輕聲道。

「我從此在你眼前消失。」戚寧毫不退縮地說。

程巍然眼睛繼續盯向審訊室中,一副無所謂的姿態:「我要聽理由。」

「沒問題。」戚寧清了清嗓子,信心滿滿地說道,「鄭源一開始接受訊問,有個手指搭在眉骨上,眼睛向下瞄的動作,看似很不耐煩的樣子,其實從行爲心理學的角度解讀,這是一個表現內心‘羞愧’的行爲。緊接着他又用出乎意料的聲響,表達自己對傳喚的惱火和埋怨,同樣從心理學層面解讀,當一個人內心處於恐懼不知所措時,便會轉而用憤怒的情緒來獲取安全感。鄭源對於他在案發時間行蹤的提問,第一反應是羞愧,接着纔是恐懼,這與真正犯罪人的情緒反應正好是相反的。那麼他到底在隱瞞什麼呢?又是什麼事情會讓這個年近50歲的成功男人在一瞬間感到羞愧而又恐懼呢?

「我想,你作爲男人不難想象,估計也就是跟女人有干係的事情。當然,以他隨後表現出不懼怕咱們警方的姿態,可以排除與女性有關的違法勾當。那就基本上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他在和一個女人約會,並且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極度’見不得光的。

「咱們可以稍微總結一下:鄭源前後接受過兩次訊問,當中的利害關係他已經很清楚了,而且徐哥和方宇把他愛人李春麗搬出來對他心理進行施壓,他仍然死活不說案發當時他到底幹嗎去了,甚至還擺出一副完全豁出去的架勢與咱們對抗,所以我用‘極度’這個詞來形容絕不過分。

「至於出軌對象是有夫之婦自不必說,關鍵就在於對方的身份,或者說對方丈夫的身份。我傾向於對方丈夫有一定的權勢背景,可以左右鄭源人生的某個方面,所以他才極度懼怕出軌的事實被曝光。另外,我還可以告訴你,他與出軌對象有很大的年齡差距。你看他上身穿的是一件粉色T恤衫,下身穿的是一條淺色牛仔褲,看起來是不是與他的年齡和地位很不相符?通常一個人的穿着與年齡反差過大的話,就會讓人覺得是在刻意追求年輕化。用年輕的心態來彌補年齡上的差距,這在社會上的老夫少妻組合中是很常見的事情。

「最後要說他戴的那塊名牌手錶。心理學的研究表明:人在壓力下做出一些下意識的行爲,往往是出於一種對自我進行保護的本能。我剛剛注意到他在接受訊問時,尤其是後半段,他會不自覺地摩挲那塊表。意味着在那個當下,那塊手錶對他來說很重要,他爲此感到焦慮。再聯繫到前面的推論,顯然手錶和出軌對象是有關聯的。」

「一定是女的?」程巍然又是沒頭沒尾地問。

好在戚寧已基本適應他說話的方式,明白他問話的意思,凝了下神,說:「‘同性’出軌倒也不是沒可能,如果是真的,當然也會令他揹負相當重的心理負擔。不過目前還沒有一種心理學能界定同性戀者的行爲特徵,所以,這一點我給不了你科學的鑑別意見。但就鄭源來說,他不配合審問更多的是在保護他自己,加上他這種對抗情緒和蠻橫的勁頭,可以看出他有很強烈的自我認同感,也具有一定的大男子主義傾向。這與同性戀者對於自我身份認同的茫然,可以說是背道而馳,甚至可以說這兩者之間是相當憎惡的。所以我個人還是堅持我剛剛的判斷,出軌女性的概率更大。」

程巍然點點頭,陷入一陣思索。沉默片刻,擡手敲了幾下玻璃窗。審訊室裏面的徐天成心領神會,衝方宇使了個眼色。方宇立馬起身出了審訊室,轉進觀察室。

程巍然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過來,歪着腦袋在他耳邊輕聲交代了一番。

方宇回到審訊室座位上,穩了穩情緒,說:「鄭源,你把頭擡起來。跟我說說,既然你說案子和你無關,你爲什麼感到羞愧?」

鄭源猛地擡起頭,疑惑地望着方宇。老徐也側過身子看着他,有些摸不着頭腦。

方宇冷哼一聲,繼續說:「是因爲一個女人吧?你的情人嗎?」

鄭源像觸電了似的,身子一震,但嘴上還硬撐着:「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沒有什麼情人。」

方宇笑了笑,好像早料到他會如此作答,饒有深意地盯了他片刻,突然一連串地說道:「她是有夫之婦,至少比你年輕5歲,而且她是你上司的老婆,對嗎?」方宇指了指鄭源的左手,「你手腕上戴的那塊價值不菲的名牌手錶,也是她送的吧?」

鄭源費力地嚥了一下口水,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方宇,想從他臉上窺視出點兒什麼來。他實在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警察出去一趟,怎麼突然間茅塞頓開了?

方宇見火候差不多了,繼續施壓道:「你還是可以保留沉默的權利,我們自己能查,無非是浪費一些時間罷了。不過到時候就不會這麼低調了,有可能會鬧得滿城風雨。」

「不,不,我說,我說!」鄭源終於繳械投降,隨即一股腦地交代道,「你說的都對,我確實有個情人。她叫王燕,在利民小學當老師,今年30歲,我們保持情人關係有兩年了。前天是週三,下午她學校沒課,我們在華美酒店開了房……我們彼此,彼此真的非常相愛。只是她,她是我們公司總經理的第二任妻子……」

「怎麼樣,我贏了,你不想說點什麼嗎?」觀察室裏,戚寧昂着頭,把臉逼近程巍然說。

程巍然用餘光瞥了她一眼,不急不緩應道:「我們現在的調查方向是以僱傭殺人爲前提,鄭源剛剛的供認實質上爲我們提供了一個作案動機,而且還讓我們多了一個調查對象——王燕。你說他跟案子有沒有關聯?」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戚寧心說明明是自己贏了,不過程巍然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點道理,便漲紅着臉一時想不出該如何爭辯。

程巍然這時又扭頭,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戚寧一番,不鹹不淡地說:「再說,我答應和你賭了嗎?」

說罷,程巍然轉回頭,微微翹了翹嘴角,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淺笑。





6 死無對證


還是那個夢。夢境依然詭譎慘烈,在漫天的血光之中程巍然被驚醒,枕邊的手機也在這時響了起來。他側了側身把手機摸索到手上,順便掃了眼牀頭的鬧鐘,還不到早晨6點。他知道這個時間打來的電話,不會帶來什麼好消息,準是哪兒又出了案子。

案發現場在綠城小區的一棟居民樓下,準確點說是在兩棟居民樓之間的行人道上,一名男子毫無氣息地躺在那兒。

屍體現場初檢已經結束,林歡彙報道:「屍斑主要分佈在背部和臀部,腦後有血腫,鼻腔和口腔有少量血液和腦脊液。從起落點方位和跌落方式判斷,應該是下肢先着地,外力通過脊椎傳導,從而造成顱底骨折,引發死亡。」

「通過痕跡判斷,起落點在6樓那個窗戶的位置,」徐天成向樓上指着說,「死者應該是順着下水管爬到6樓,然後想踩着空調外掛機通過窗戶翻進屋內行竊。沒承想屋主的狗住在那個房間,狗聽到動靜叫了幾聲,小偷可能一時慌張,腳下踩空,從樓上摔了下來。」

「6樓的屋主說狗確實在凌晨狂叫了一陣。樓下也有住戶反映,在凌晨三四點鐘聽到‘砰’的一聲悶響,估計那就是小偷摔下來的時候。」方宇接下話說。

「身份確認了嗎?」程巍然問。

「他帶了個腰包,裏面只有作案工具,沒找到身份證明。周圍的住戶我問了幾個,也都不認識他。」方宇說着話,把死者的腰包遞向程巍然。

程巍然從褲兜裏掏出白手套戴上,接過腰包,拉開拉鍊,看到裏面有幾把螺絲刀和一把壁紙刀。他注意到包裏還有個夾層,伸手進去摸了摸,竟掏出一排藥片,他看着上面的標示,隨口唸道:「嗎啡片?」

「給我看一下。」林歡聽到他的聲音湊過來,打量幾眼,道,「確實是嗎啡片,是正規藥廠生產的,主要爲癌症末期病人抑制疼痛用的。」

「這哥們真敬業,屬於生命不息、奮鬥不止啊!」方宇譏笑道。

「也許是因爲負擔不起藥費纔出來偷竊的。」林歡嘆着氣說,「這藥一盒得百八十塊錢,出現耐藥性和成癮性後,一盒可能就能頂兩三天。」

「差不多就收隊吧,抓緊時間把身份落實了。」程巍然吩咐道,「查查指紋數據庫,不行就各大醫院跑跑,藥是處方藥,肯定有記錄。」

案情發展比料想的要順利。早上從6樓掉下來摔死的盜竊嫌疑人叫張超,今年35歲,本地人。多年前曾因故意傷害他人罪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因此在指紋數據庫中留有樣本。

隨後,通過備註信息警方聯繫到張超家人,很快他弟弟張鐸趕到刑警支隊。但張鐸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哥哥是一個盜竊犯,情緒一度非常激動,聲稱肯定是警方冤枉了他哥哥。直到徐天成將張超的病歷單和一摞處方藥收據單擺到他眼前,他才愕然不語。

通過身份證號,方宇在市腫瘤醫院查到張超的病歷。病歷顯示他在半年前查出患有晚期肝癌,他主動提出放棄治療,只定時到醫院開些止痛藥品。從他弟弟張鐸的表現看,顯然張超並未把病情告知家人。

此刻,張鐸一邊翻着張超的病歷,一邊抹着眼睛,抽泣着說:「我哥有今天,都是被那個壞女人害的!」

「什麼女人?」徐天成問。

「我哥的前妻李楠。」張鐸恨恨地說。

「這個李楠怎麼害張超了?」徐天成問。

「她婚內出軌,認識了個已經是有婦之夫的小白臉,把我哥出獄後開飯店攢下的積蓄都卷跑了。不僅如此,她還把家裏房子的產權證偷出來抵押給財務公司,借了一大筆高利貸與她的姘頭攜款私奔了。」張鐸咬牙切齒地說,「更可氣的是,當時她還懷着身孕,我哥早前因此都高興壞了。誰知道那個壞女人留下一封信,大言不慚地說是她主動勾引人家丈夫的,說喜歡人家年輕帥氣,還說她肚子裏懷的孩子不是我哥的,讓我哥別找她了。」

「後來找到李楠了嗎?」

「我哥找了大半年,那對狗男女始終沒有音訊,消失得無影無蹤。」張鐸臉上的怒氣更甚了,「讓我們全家激憤的是,財務公司三天兩頭來家裏催賬,被逼無奈我哥只得把房子賣了替那賤人還賬。」

「那張超現在住哪兒?」徐天成問。

「被那女人刺激了,我哥後來染上酗酒的毛病,飯店也幹不下去了,真是被那女人害得一無所有。他沒臉回爸媽那住,正好我同事有個空房子要出租,我就幫他租下了。」張鐸說。

「那他就沒有經濟來源了吧?」徐天成問。

「對,平常主要靠爸媽和我接濟。」張鐸嘆口氣,一臉疼惜地說,「我哥真是太傻了,有病也不跟我們說,他這是不願再拖累我們了……所以才……嗚嗚……」張鐸忍不住哭出聲來。

徐天成知道這時候勸也沒用,乾脆讓他哭個夠,轉頭衝一旁的方宇說:「你在這兒守着,等他平復些跟他去張超住處看看。張超不見得是第一次盜竊,也許家裏能找到些別的贓物。我去會會鄭源的那個情人王燕,估計她和鄭源兩個人之中肯定有一個跟風林小區的案子有關。」

「行,你去吧。」方宇說。

昨天審完鄭源,徐天成和方宇先去了華美酒店落實開房的口供,最後證實鄭源的確在案發當時和王燕入住在那兒。接着兩人又調取鄭源的手機通話記錄和財務支出信息,並訊問了他的一些社會交往,結果顯示鄭源近段時間各方面表現都很正常。所以,接下來的調查重點要放在王燕身上。不過這會兒她正在上課,徐天成只好坐在老師的辦公間裏等着。

徐天成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王燕下課,卻等來方宇的電話。讓他先不用管王燕了,給了他一個地址——說是張超住的地方,讓他趕緊來一趟。

徐天成緊趕慢趕到了張超家裏,竟然見到程巍然也來了,同時還看到幾名勘查員正忙着搜取現場證據。他便有些納悶地問:「什麼情況?怎麼都來了?」

未及程巍然迴應,方宇便滿臉興奮地用眼神示意徐天成往其身邊的長桌上看。徐天成便繞過程巍然走到桌前,見上面擺着幾個證物袋,裏面分別裝有一條運動褲、一部手機,以及戒指、項鍊、耳環等女性飾物。

「張超還沒少偷啊!」徐天成沒明白其中的深意,大大咧咧地說。

「不只盜竊那麼簡單,手機被證實是張惠的。」程巍然接下話說。

「啊!這些不會都是風林小區案中丟失的贓物吧?」徐天成這才反應過來方宇爲啥那麼高興,感嘆說,「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張超盜竊未遂摔死了,倒是讓咱們一併解決倆案子。」

稍晚些時候,李春麗到刑警支隊辨認首飾,證實耳環是她的,項鍊和戒指是她弟媳張惠的。更晚些時間,DNA檢測比對結果出爐,證實在張超家發現的運動褲上蹭有的血跡,是屬於張惠的。

由此,基本可以認定,張超即是在風林小區入室搶劫殺人的犯罪嫌疑人。

張超被鎖定犯罪嫌疑,他又具有合理的作案動機,且證據鏈完整,應該說可以宣佈案件告破了。但程巍然心裏莫名地有種悵然若失之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案子破得過於簡單,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程巍然正坐在大班椅上反覆地捫心自問,卻被門外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緊接着便看到林歡站到他的面前。林歡穿了一身杏色的修身連衣裙,腳上蹬着銀光閃閃的高跟鞋,嘴脣上的口紅也比平日稍豔,顯然做了精心的打扮。

「案子破了,走,慶功去,一起吃個晚飯?」林歡先開口說道。

「不了,我還想把動機和證據再完善一下,」程巍然不自然地擠出一絲笑容,說,「待會兒二大隊長還要過來談紅菱公園的案子。」

「那你忙吧。」林歡眼裏閃過一絲失落,倒也不拖泥帶水,轉身便出了支隊長辦公室。

走廊裏寂寥的高跟鞋聲響漸漸遠去,屋子裏還停留着林歡淡淡的體香,程巍然不禁露出一臉愧疚之色。而恍然間,他腦海裏蹦出一張臉,是戚寧。

想到戚寧,程巍然似乎明白自己此時此刻心裏不踏實的原因了。

程巍然雖然作風強勢,但他並不是一個固執己見、剛愎自用的人。對於各種先進科學的辦案手段,他一直是採取開放接納和學習的姿態。他知道對於嫌疑人的行爲和心理分析,如同一個抽絲剝繭的過程,雖然最終呈現在報告中的信息只有幾點,但那也是通過細緻的觀察與縝密複雜的分析才能得出的。當然,這其中會有演繹的部分,但這種演繹絕不是無端想象,也不是某種天賦,而是通過大量的案例分析歸納總結出的規律。就如戚寧對鄭源在接受審訊時準確無誤的微表情解讀,看似有些自說自話,但其實背後有着非常強的專業性和邏輯性。

所以,以戚寧的專業能力,她怎麼會做出與案子目前呈現的結果如此風馬牛不相及的犯罪側寫報告?真是她出了問題,還是案件現在調查得仍不夠透徹?

腦海裏驀然產生的疑問,讓程巍然開始覺得風林小區案中的細節問題似乎還沒有完全搞清楚。比如:張超住處與風林小區相距甚遠,一個城東,一個城西,他是如何選中風林小區和李春麗家爲作案目標的?就目前所掌握的信息看,張超與李春麗家族成員沒有任何的交集,難道真的只是隨機的選擇嗎?

而且,程巍然還隱隱有一種感覺,好像漏掉了什麼線索,但又說不清楚。更讓他難以釋懷的是,似乎剛剛有那麼個瞬間腦海裏曾閃過一絲靈感,只可惜稍縱即逝沒能抓住。

是手機,爲什麼證物中未見到張超的手機呢?

這會兒,戚寧也一樣眼睛大睜着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下午,她聽說案子破了,特意給方宇打了個電話,得知真相其實就是入室搶劫殺人,跟她的判斷大相徑庭。想起之前在程巍然面前煞有介事、言之鑿鑿的架勢,不禁臉上陣陣發燙,但更多的是感到意外,她不由得在腦海裏重新檢視兇手的行爲證據。

從她的專業角度說,任何人的行爲都遵循他內心的指引,沒有任何動作是無緣無故的,尤其在殺人這樣特定的背景下。張超除去被害人下體衣物,欲將其下體徹底地暴露,顯然是個跟「性意識」有關的動作。結合他的人生經歷分析,他妻子主動偷情並捲走他全部家當,有可能導致他因此遷怒於整個女性羣體。於是在殺人後的一瞬間,他萌生了一種以「呈現裸體」的方式來羞辱報復女性的舉動。但隨後,他不但沒有解完被害人的睡衣釦子,並且還用牀單罩住其下體,這就等於又將睡褲穿回被害人身上。只能有一種解釋,他愧疚了。

問題就在於前一秒鐘他還將死者作爲女性羣體的替代品,對着屍體做出摔腦袋和扒光衣物的行爲來發泄怨念和憤恨,而後一秒他怎麼可能立刻就對此感到愧疚呢?除非這中間他用自慰替代了姦屍,然後妥善處理好精液帶離現場,這在以往一些以性爲作案核心動機的案例中倒是也出現過。

這樣一想,似乎可以打通「脫與穿」的矛盾點,只不過現在「死無對證」,戚寧沒機會再去證明以上的分析。但是李春麗還活着,可不可以在她身上再下點功夫,如果能夠完完全全排除她成爲刺殺目標的可能性,那麼戚寧也就認了。說到底,面對現在的結果,她還是不死心。

於是,也不管當下已是深夜,戚寧拿起牀頭桌上的手機按下方宇的號碼。





7 幕後真兇


次日上午,支隊長辦公室中,程巍然和徐天成正議論案子。方宇急匆匆敲門走進來,身後還跟着戚寧。

徐天成皺了下眉頭,問:「這半上午幹嗎去了?」

方宇和戚寧對了下眼,然後方宇解釋說:「昨晚戚寧給我打電話,打聽咱們調查李春麗的具體情況。我就說了那次在匯文小區門前約見她的情形,沒想到被戚寧捕捉到一個先前未被咱們重視的細節。」頓了下,方宇把臉衝向徐天成說,「那天咱倆給李春麗打電話時,她當時說她在醫院對不對?」

「是啊!不過沒說在哪個醫院!」徐天成點頭說。

「那好辦。」方宇乾脆地說,「從打電話到她跟咱們在匯文小區門前會合,我記得這中間過了半個多小時。我對照地圖計算了下,距離匯文小區半小時左右車程的只有市中心醫院。至於她當時去那兒幹嗎,戚寧很感興趣,所以一早我倆就去了中心醫院。」

「我們查到原來李春麗患有乳腺癌,」戚寧接下話說,「她在兩個多月前就查出來了,病情已到晚期,醫生建議切除雙乳,但她表示只接受保守治療。」

「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對咱們隱瞞她的病情,而且從與鄭源的接觸來看,好像他也不知道這個情況。還有……」方宇笑笑,似乎想要賣個關子。

「中心醫院在春柳路上,鄭源和王燕經常開房的華美酒店也在春柳路附近。」徐天成插話說。

「呀,還學會搶答了。」方宇打趣一句,然後說,「你們說李春麗經常往返家與醫院之間複診,會不會碰巧目睹鄭源和王燕到華美酒店開房呢?」

「很有想象空間對不對?」戚寧攤攤手,「或許李春麗早知道丈夫出軌他上司的老婆了。」

「你們倆先坐下。」程巍然指了下牆邊的沙發,接着衝徐天成使了個眼色,後者便接着說道,「程隊昨晚覆盤整起案件,發現物證中缺少了一樣東西——手機。先前在張超身上和家中都未搜索到手機,可是現如今的人怎麼可能沒有手機呢?事實上給張鐸打電話,他說他哥有一個國產智能手機,還告訴了我們手機號碼。讓鑑定科查了該號碼的通信記錄,發現最後兩次通話是來自同一個公用磁卡電話,而這個公用電話設在民生路附近,距離張超家僅隔了兩條街。很幸運的是,公用電話對面有家超市設有監控,調閱監控錄像證實,兩次撥打電話的人正是張超。」

「他用公用電話打自己的手機,不會是手機丟了吧?」方宇問。

「我和程隊也這樣認爲,同時我們還注意到這兩次通話的時間也很蹊蹺,均發生在7月26號那天,具體時間分別是下午2點42分和傍晚5點10分。對咱們比較有利的是,當時張超手機的GPS是開着的,鑑定科因此定位到這兩次通話時手機所處的方位。前一次顯示地址是動態的,說明當時接電話的人在高速移動,估計應該是在車上。後一次則定位到‘郝衛東’家的地址。」

「郝衛東?不就是那個紅菱公園案的被害人嗎?」方宇詫異一下,說,「郝衛東被殺那天不就撿了個手機嗎?難不成是張超的?這麼說他的死也跟張超有關?」

「應該可以肯定這種說法。因爲隔天那部手機再度連接到4G網絡時,GPS地址顯示的方位便是在張超家,說明手機從郝衛東手裏又回到張超手裏了。」徐天成補充道,「而且張鐸證實,張超恰恰就是個左撇子。」

「你先等會兒,有點亂,容我理理——風林小區搶劫殺人案和郝衛東在紅菱公園被殺一案均發生在7月26號,已經證實前一個案件系張超所爲,他在風林小區作案後不久用公用電話給自己手機打了兩通電話,彼時電話在出租車司機郝衛東手上,隨後傍晚郝衛東在公園僻靜處遇害,手機又回到張超手中。」方宇凝思片刻,進一步解讀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案發當天下午,張超坐郝衛東的出租車去風林小區伺機作案,不慎將手機落在車上;然後手機被出租車司機郝衛東撿到,而張超可能直到作案後返回住處才驚覺手機不見了。他搞不清楚手機丟在哪兒了,尤其擔心手機掉到作案現場,於是只好用公用電話試着撥打手機號碼,好在電話很快被接通了,另一端接聽電話的人正是還在拉活的郝衛東;可能出於謹小慎微的心理,張超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擔心案件最終曝光後郝衛東會聯想到他,遂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第二次電話中將郝衛東約到紅菱公園僻靜處,殺人滅口,奪回手機。」

「但手機現在爲什麼不見了?還有張超從郝衛東身上搶的東西呢?他爲什麼要把這一部分證物銷燬得乾乾淨淨?」徐天成自問自答道,「只能說手機裏存有對張超來說十分重要的信息,他不想被外人知曉,甚至根本就不想讓任何人關注到手機的存在!處理掉與郝衛東有關的證物應該也是出於這樣的考量!」

「這不對啊!人也滅口了,手機也拿回來了,張超還有什麼可擔心的?難道他能預計到自己會被摔死,然後牽扯出手機中的祕密和殺害郝衛東的真相?可是他人都死了,還管那些幹什麼?」方宇質疑說。

方宇話音落下,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顯然大家都在思索如何串聯起剛剛這一系列線索。須臾,程巍然打破沉默,衝着戚寧問:「你怎麼看?」

可能對於郝衛東的案子戚寧瞭解得不多,剛剛那一段討論她也插不上嘴,這會兒正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方宇用胳膊碰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說:「公園那案子我不太清楚,不太好說。」

「那就張超和李春麗來說呢?」程巍然追問道。

「綜合目前線索來看,李春麗和張超可以說是同病相憐,不僅都身患重病、命不久矣,而且愛人都主動出軌了。我其實也說不清,只是越來越覺得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不簡單。」戚寧緊了下鼻子,說,「尤其李春麗,我有很大的疑問,總是覺得她身上有一種特別陰沉的氣質。她沒有向包括她丈夫在內的任何人提起過她的病,或許還假裝不知道丈夫出軌。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極力在徐哥和方宇面前褒獎她丈夫,就有些讓人看不懂了!」

「‘專職家庭主婦’只是我們先前一廂情願的看法,其實仔細看看李春麗的簡歷,她不僅有高學歷,還做過高級白領呢!心胸、城府沒有咱們想的那麼簡單。」程巍然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後說,「我說個思路吧。很早前我辦過一個案子,老徐對那案子應該也有印象。當事人是一家建築公司的老闆,原先生意紅火的時候曾經買過一份高額人身保險,受益人是他老婆孩子。後來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走投無路便打起那份保險單的主意。他僱兇把自己殺死了,企圖給家人留一筆錢。」

「對,我記得那案子,到頭來咱把案子破了,保險公司分文未賠。」徐天成附和說。

「程隊你是想說,咱這案子有可能是李春麗僱用張超殺死她自己?」方宇頓悟道。

「太有可能了。同病相憐,同命相連,一個想死,一個願埋,也只有這樣的動機才能釐清所有疑點。」戚寧也恍然醒悟,斟酌了一下,又提出疑問,「不對,從現場行爲特徵上看,張超似乎並不知道他要殺的人,也是幕後僱用他的人。」





8 真相大白


「對,張超的確不知道,我請他殺的就是我自己!」

李春麗雙手戴着手銬面容憔悴地坐在審訊椅上。經過這幾天事態不斷的演化,李春麗心裏也經受着深深的煎熬和折磨。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一時生出的荒謬念頭,到頭來竟然害死三條人命。於是乎,愧疚、懊悔、怨恨、恐懼等各種情緒,壓得她都快要透不過氣了,所以當警察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的心理防線瞬間便崩潰了,當即承認了罪行。

「爲什麼想死?」

「女人沒了胸還叫女人嗎?再說,想活也沒剩下多少日子,我不想讓別人可憐我,我想給自己保留些尊嚴。而且曾經那個山盟海誓宣稱永遠只愛我一個人的鄭源也出軌了,就算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選擇這種方式?」

「一方面,我似乎沒有足夠的勇氣自殺;另一方面,我想給兒子和尚在人世的父母留些臉面,不想讓別人說他們有個自殺的媽媽或者女兒。當然,一開始只是個念想,直到張超的出現,我覺得可以把它變成現實。」

「怎麼認識張超的?」

「通過一個同城的聊天室,後來互留了QQ,因爲彼此的經歷相似,我們很快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他非常信任我,只是不知道我心中一直惦念着讓他殺了我。」

「你提了要求他就爽快地答應了?」

「我擔心他不願意殺我,所以我提的請求是讓他幫我殺了勾引我丈夫出軌的‘小三’。當然,從一開始我就沒告訴他我的真名,所以後來給他的是我家的地址、我的照片和我的名字。他說他恨透了當小三的女人,反正他也快死了,他很願意幫我這個忙。」

「具體怎麼計劃的?」

「我跟張超特意約好在7月26號星期三動手,先前約的是下午兩點左右,我跟他說小三李春麗那天獨自在家,是動手的好時機,還煞有介事地提議讓他扮成快遞員。一切我都計劃得很好,沒承想我弟媳因爲和我弟吵架,午後突然跑到我家裏來哭訴。隨後不久,我母親又打來電話,說我父親聽說我弟弟兩口子吵架,還動手了,一時着急高血壓犯病了,讓我趕緊回趟家。我給弟媳拿了套睡衣,讓她先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消消氣,然後趕緊出門去我媽家。走之前我給張超在QQ上留言了幾句,說下午的計劃取消。只是那時候他已經快到小區了,要命的是他手機已經丟了他還渾然不覺。當然,這都是他找回手機後跟我說的。」

「張超後來說沒說他怎麼會殺錯人?他不是有你照片嗎?」

「對,照片存在他手機裏,主要還是因爲他第一次做那種事心裏緊張。再一個也是陰差陽錯,他說他當時敲開我家的門,說是送快遞的,還特意問了我弟媳一句是不是李春麗本人。我弟媳那時可能也是心煩,懶得解釋,以爲就是幫着接一份快遞,便隨口說是。結果,雖然張超覺得跟印象裏的照片不太像,但還是動手了,直到他看到牀頭的照片。」

「他有跟你說了手機是怎麼找回的嗎?」

「說是那天把手機落在出租車裏了。他手機沒設密碼,結果我們之間的對話記錄被出租車司機看到了,後來他打電話想要回手機時,那出租車司機對他提出了勒索,他便索性把那人也殺了。他還說不用我擔心,他會做好善後的,哪怕是死也絕不會把我暴露出去。」

「這麼說他是故意製造了盜竊未遂從樓上掉下來摔死的假象?」

「他沒跟我說具體怎麼做,但我想他是那樣計劃的。我現在真後悔,害了他這樣一個好人,不惜用自己的死,來掩蓋我的罪孽。」

「對了,你剛剛說特意選在週三是什麼意思?」

「自從偶然撞到鄭源和他上司的老婆王燕出軌,我就開始留意他,發現他只有每週三回來身上纔會有那種酒店劣質的沐浴露的香味。我想是因爲王燕是小學老師,每週三下午沒課,她可以找藉口從學校溜出來,又不會被她丈夫發現。所以,我計劃讓張超在週三下午殺了我,如果事後鄭源發現他和王燕有性關係的同時,他老婆我被人殺了,也許會對他有些觸動。當然,他要是還有良心的話。說白了,我就是不想讓他下半輩子痛快,想讓他時時刻刻都遭受內心的折磨和譴責。」

…………

「扯淡!」程巍然在隔壁觀察室莫名地惱火起來,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一旁的戚寧很是詫異,以爲他這是大男子主義語境,不禁針鋒相對地說:「扯淡也是因爲你們男人先出軌的,要是換成我就真把他的蛋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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