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勝利即正義

1 雨夜謀殺


陰雲密佈了一整天,終於爆發了。霹靂閃電,狂風驟起,暴雨傾盆而瀉。碩大的雨滴由天幕上滾滾砸落,使得原本靜謐的夜晚頃刻間變得異常嘈雜凌亂。路邊搖曳的街燈在狂風的肆虐下,發出影影綽綽的光亮,猶如飄浮在空中的幽冥鬼火。這仿若恐怖電影中的序幕,而隨之而來的情節總是讓人心神戰慄。

雨越下越大,街上幾乎沒有行人,春海市景程花園別墅小區裏的住戶也大都提前進入了夢鄉。此時,一道閃電由小區的人工湖上劃過,耀眼的光亮在碧波上顯得尤爲絢爛。那光亮同時也掃過了湖畔一棟兩層別墅的窗戶,窗戶上竟顯出一個人影。

那人身着黑衣黑褲,頭罩黑色兜帽,一雙眸子也是黑亮黑亮的。他置身別墅屋內,透過窗戶注視着遠處,眼神中充滿了渴求和期盼。

他不時擡腕看着時間,好像與某人在某個時間有什麼約定。

終於,遠處有兩束燈光顯現,燈光越來越近直至熄滅。在「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之後,是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響。高跟鞋聲在別墅門前收住,緊接着是嘩啦啦掏出鑰匙的聲音……

屋內的黑影深吸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爲緊張,又或許是因爲興奮,身子有些微微顫動,眼睛裏散發着異樣的光彩。他快步閃到門口將身子貼在門邊,雙手緊緊扯着一根繩索,在黑暗中靜待大門開啓。

房門開啓的一剎那,地獄之門也隨之打開……

不知老天爺是被罪惡激怒了,還是要將罪惡無聲無息地淹沒掉,這一刻,夜更黑,風更狂,雨更急,天地間一片肅穆。

8月23日。

一大早,景程花園別墅小區16號樓一棟青灰色的別墅周圍,已經被警戒線圈了起來。線外聚集着一些圍觀的羣衆,他們或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或對着屋子指指點點,膽子大些的踮着腳、伸着脖子,使勁地朝屋子裏面張望着。

程巍然從黑色大切諾基上走下來,分開圍觀的人羣,掀起警戒線,走進室內。

死者是個女人,全身赤裸,被繩子捆綁住,低垂着頭像尊雕塑般跪立在客廳中擺放的液晶電視前面。豐滿的胸脯和身下的地面上都留有不同程度的血跡。血跡雖然不多,但在雪白軀體的映襯下,卻顯得分外殷紅。身後茶几上,她的衣物被整齊地疊好擺放在那兒。

法醫和勘查員都在忙着,程巍然照舊沒有打擾他們,而是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着屋子。

別墅共有兩層,裝修精緻考究。一層客廳看起來足有40多平方米,地上鋪着米色的大理石地磚,牆上貼着帶有手工繪圖的灰色帶綠色絲線紋的牆紙,天棚上吊着一盞炫彩華麗的水晶吊燈,沙發、茶几、裝飾櫃古樸典雅,並配以一系列高檔家用電器的點綴。程巍然心想,這大概就是時下流行的歐式復古風格吧,也就是所謂低調中的奢華。能夠想象,住在這樣房子裏的人一定是非富即貴。

客廳西側的盡頭有一間臥室。程巍然走了進去。牆上掛着明星海報,單人沙發牀上堆着毛絨玩具,牀邊是一個書架和電腦桌的組合,書架上有參考書、漫畫書。書架上還有兩個相框,一個鑲嵌着一個可愛女孩的照片,另一個是母女合影。電腦按鈕上落了一層灰,看來已經很久沒用過了。這很顯然是孩子的臥室,不過孩子應該不住在家裏。

別墅是中空設計,從客廳裏便能看到二層有兩個房間——一間是客房,一間是主臥。

程巍然走進臥室。臥室很大,有獨立的洗浴間,裝修同樣是豪華氣派。牀頭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是一個女人的畫像。仔細看看,畫像上的人竟是女死者。程巍然直視着油畫,頓感畫中之人氣場強大。

整個屋子裏都沒看見男人的照片。

「自戀,強勢,支配慾望強烈,離婚,獨居,有一個女兒,女兒有可能與前夫生活。」程巍然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對被害人大概有了些判斷。

走下樓梯,徐天成和方宇迎過來,徐天成先說道:「屍體是被早晨來打掃的清潔工發現的,也是她報的案。死者叫於梅,42歲,本市人,是正揚律師事務所的負責人。現場剛剛檢查過,窗戶有被撬過的痕跡,內側房門上有劃痕,可能是死者掙扎的時候劃上的。屋內沒有被明顯翻動過的痕跡,錢包裏的大量現金以及信用卡也沒被動過,其餘財物還有待覈實。」

方宇接着說:「昨夜風雨很大,鄰居都早早地睡了,沒聽到什麼異常的動靜。從鄰居那兒瞭解到的死者情況是:她已經離異兩年多了,現獨居,有一個女兒由前夫撫養,前夫叫劉祥林,是師範大學的老師。」方宇擡頭看了一眼程巍然,發現他的注意力被自己身後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於是轉過身子,只見法醫林歡正雙手扶着死者原本低垂的頭,而在死者血肉模糊的嘴裏好像少了樣東西……

是舌頭!程巍然皺皺眉頭,面色更加嚴峻。他走到死者身前,蹲下身子仔細察看。果然,舌頭被割掉了!

「舌頭是被整個拉出來由根部切下的,切口整齊利落,手法很內行。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沒有發現其他傷口。死者頸部甲狀軟骨下方有比較明顯的勒痕,勒溝深而邊緣不整,皮革樣化顯著,皮膚小嵴狀隆起並伴有點狀出血。簡言之,死者是被細硬繩索勒死的。死亡時間至少在8小時以上。現在掌握的情況就這麼多,具體結果還要等解剖以後才能得出。」林歡站起身子,脫掉手套,說。

程巍然微微點頭,簡言道:「抓緊時間。」





2 犯罪側寫


春海市地處黃渤海之濱,具有海洋性特點的暖溫帶大陸性季風氣候,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四季分明。到了8月底差不多就是夏天的尾巴了,但往往這個時候氣溫是最高的,又趕上昨夜下了場雨,溼度較大,整個城市像一個大蒸籠似的,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汽車行駛在馬路上,滾滾熱浪從四面八方鑽進車裏。徐天成終於忍不住把襯衫釦子全部解開,露出大大的肚腩,肥碩的屁股在車座上挪來蹭去,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握着方向盤開車的方宇忍不住揶揄道:「你說你弄這身肉乾嗎?冬天不保暖,夏天又熱得夠嗆!」

「呵呵,那倒是!」徐天成拍拍自己的肚皮,「這身肉對我來說也是負擔,總想減,可總也堅持不下來。對了,抽空把咱車的空調修修!」

方宇「嗯」了一聲,說:「知道了。其實昨天都跟修車廠約好了,誰知道會出這麼大的案子,落實完報案人資料,回到隊裏都是晚上了。」

「查得怎麼樣?」徐天成問。

「排除嫌疑了。她是於梅的一個遠房表嫂,下崗後找不到工作,正好於梅需要鐘點工就僱用了她。她有房門的鑰匙,但保存得很好。社會關係也很簡單,有一個上高中的兒子,丈夫有慢性病經常需要住院。案發當晚她在醫院陪牀,這一點醫院的護士以及鄰牀的病友都可以證實。」方宇說。

徐天成點點頭,沒再搭話,而是用一隻手拼命地扇着衣襟,看樣子恨不得一頭扎進冰箱裏。

看徐天成熱得實在難受,方宇也懶得再挑起話題,使勁踩了幾腳油門,加快車速向師範大學駛去。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要對被害人於梅的前夫做一次例行詢問。

對於警察的突然來訪,劉祥林好像並不覺得意外,看起來已經收到前妻遇害的消息。

一番客套問候之後,方宇問:「你和於梅離婚後關係怎麼樣?」

「還可以吧。」劉祥林勉強地說,「我們是協議離婚的,很少見面,只是偶爾通個電話,關係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8月22日,也就是前天21點到23點,你在做什麼?」方宇問。

「我在家。」劉祥林解釋說,「我離婚後跟父母住在一起,我們這種做老師的也沒什麼應酬,前天晚上也沒什麼特別的,我跟孩子還有我爸媽一大家子人待在一起。當然,那個點我都睡了。」

「你和於梅最後一次聯繫是在什麼時候?」方宇問。

「我和她離婚之後很少聯繫,最後一次應該是……」劉祥林拿出手機,翻看了一會兒,「7月中旬,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她問我女兒暑假補課的安排。」

「於梅身邊有誰和她的芥蒂比較深?」方宇問。

劉祥林怔了怔,搖搖頭,說:「不清楚,我對她工作上和朋友圈子裏的人都不怎麼熟悉,所以真的沒什麼能幫到你們的。」

「劉老師,我們來是想讓你幫我們更全面地對你前妻做個瞭解,從而希望更快地找出她被害的原因。」徐天成看出劉祥林有些猶疑,便客氣地說道,「我們希望你知無不言,如果有對你隱私造成損害的地方,我們會爲你保密。」

「人都不在了,能影響我什麼?」劉祥林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斟酌了下,說道,「好吧,那我就說說。

「於梅是個控制狂,尤其是對我,都到了病態的程度。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連我穿什麼衣服、梳什麼髮型都要管。每天查我的電話,翻我衣服,稍有不如意便會大發脾氣。爲了孩子我忍了很多年,後來實在受不了,便提出離婚。她答應得倒挺爽快,但是我必須淨身出戶,而且還要寫一份保證書——保證我在孩子上大學之前不再交女朋友。」

「那你就真沒再找?」方宇試探着問。

「沒找,倒也不是她的原因,是我還不想找,太累了。」劉祥林撇了下嘴,訕笑着說,「她自己是律師,怎麼會不知道那份所謂的保證書根本不具備法律效力。她說是怕女兒將來受委屈影響學業。她就是這樣的人,爲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工作上也是,爲了能贏官司什麼手段都敢使,我就知道她早晚會出事。」

「有沒有具體的事例給我們講講?」徐天成追問道。

「你要讓我說,我還真說不上來,主要是有那種感覺。」劉祥林攤攤雙手說,「反正那時候在家裏一接到工作上的電話,她就一副神神祕祕提防別人的表情。時間長了,她接電話我就主動走開。」

「好吧,你要想起什麼,再聯繫我們。」徐天成說。

從師範大學出來,徐天成和方宇馬不停蹄去了劉祥林家裏落實他的口供,接着又去了於梅父母家裏以及她的單位進行走訪,總體來說還是有些收穫的。

於梅是個事業型女人,正揚律師事務所繫其一手創辦,歷經多年發展,在春海市的律師圈裏頗有名氣。但由於她對工作過於投入,從而忽視了家庭,最終導致婚姻破裂。離婚後,她一直獨居,並沒有感情上的糾葛。她的律師事務所經營狀況良好,收入頗豐,客戶以高端人羣爲主,也沒有財務上的糾紛。

不過據同事反映,在於梅遇害的前兩天,有個叫吳鵬的男人來找過她。兩人不知道爲了什麼事情談得很不愉快,最後不歡而散。這個吳鵬原先也是該事務所的律師,兩年前由於違紀被辭退,現在做什麼尚不清楚。警方認爲,這個人的突然出現,也許和於梅的死有關係。接下來,要重點追查這個在於梅死前與她有過異常接觸的吳鵬,同時把偵破的重點放到於梅的職業上。

於梅是律師,能言善辯、巧舌如簧是她的本分,兇手殺死她又特意割掉她的舌頭,顯然意在懲罰。而割舌頭懲罰更深層次的意義,也許是對她律師身份的報復或者剝奪。那麼她的死,會不會是因爲她代理過的某件訴訟案傷害到對方的利益,或者是一些糾紛引發的報復所致呢?

程巍然在與律師事務所溝通之後,吩咐徐天成抽調一組人手深入事務所,全面查閱近幾年來於梅親自經手的官司資料,希望從中找到有報復動機的嫌疑人。

通過風林小區案的合作,老徐和方宇現在跟戚寧都很熟了,對她大方直爽的個性,印象特別好。尤其欣賞她氣質上看似一副女神範兒,但爲人處世一點也不端着、不矯情,給人感覺有登大雅之堂的一面,也有非常接地氣的一面。

當然對於戚寧的「應用犯罪心理學」專業背景,兩人更是相當信服。通過捕捉犯罪嫌疑人幾個微小的動作、幾個不經意間的表情,便能讀懂他們真實的內心世界;通過分析作案人遺留在現場的行爲痕跡,便能大約刻畫出他們的現實境況。如此科學新穎的辦案手段,很是讓兩人感到耳目一新,對戚寧自然多了份信任和期許。其實,程巍然的感覺也和他倆差不多,因此當徐天成和方宇找到他,說想讓戚寧幫着參謀參謀眼下看起來有些邪性的案子,程巍然便默然應許了。

戚寧作爲公安大學心理學碩士研究生,學習方向分別是「警察心理學」和「犯罪心理及測試研究」。前者顧名思義是針對全國廣大公安民警心理的研究與干預治療,跟她現在從事的民警心理諮詢工作算是對口;後者則屬於犯罪心理學的實際應用,是通過分析行爲證據,推斷出未知罪犯的心理狀態,從而分析出其性格、生活環境、職業、成長背景等,是一種針對罪犯的心理畫像,統稱爲犯罪側寫。

相較而言,戚寧對於犯罪側寫這門學科要更加熱愛,她很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爲一名專職的側寫師。尤其在風林小區案中初試牛刀,便顯示出良好的實際效用,更是讓她對這門學科的願景充滿期待。所以,當她從方宇手中接過於梅被殺案的相關文件資料,特別是方宇添油加醋將案發現場描述得異常驚悚,更是讓她有些躍躍欲試。

而這一瞬間,她心裏隱隱有種直覺——這是一個契機,或許自己等待了近20年的追兇之旅也就此開啓。





3 殺人儀式


戚寧在春海只剩下兩個親人——奶奶和小姑。

奶奶如今已過杖朝之年,但耳不聾、眼不花,身子骨依舊非常硬朗。原本戚寧研究生畢業放棄留校任教選擇回到故鄉春海工作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要多陪伴和照顧年紀越來越大的奶奶。而現實是裏裏外外的家務活,都被奶奶一手包辦了,實質上是奶奶在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至於小姑戚穎,年紀也只比戚寧大一輪,還不到40歲。結婚有年頭了,但一直沒孩子,丈夫是一家裝修公司的老闆。她自己的事業也做得有聲有色,經營着一家中等規模的休閒酒吧,生意很紅火。她非常疼戚寧,就像對待自己孩子似的,多年來戚寧的學費和生活開銷絕大部分都是她出的。她一度非常反對戚寧當警察,甚至想出資送戚寧出國繼續深造,但被戚寧拒絕了。

另外,戚寧的姥姥隨舅舅一家住在北京,戚寧也曾經和他們一同生活了好多年,感情非常之深。其實舅舅很不希望她回春海發展,但是爲了自己心中的執念,她還是毅然決然地回來了。

吃過晚飯,奶奶坐在客廳看電視,戚寧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房間。她從揹包裏將案件資料取出來放到書桌上,一不留神,有張照片從資料夾中滑落到地上。她將照片撿起舉到眼前,身子頓時僵住了——照片上一個女性死者沒穿衣服跪在地上,綿軟無力的頭被法醫用雙手託着。她雙眼緊閉,嘴巴微張,下巴上掛着幾道乾涸的血痕……

戚寧感覺自己身上的某根神經被觸碰到,她趕緊翻開資料夾,將裏面的其餘幾張照片都取出來擺到桌上,屏氣凝神地逐一查看。她看得很細緻,幾乎在每張照片上都停留一段時間,還時不時地調整照片的順序。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把視線落在案情記載上。

於梅,女,42歲,春海市人。死亡時間是8月22日22點到23點之間,死因繫頸部遭到大力勒擠導致的機械性窒息。勒擠工具爲細硬繩索,經勒痕比對與捆綁在被害人身上的繩索紋路相同。被害人沒有遭到性侵犯,也沒有發現虐屍痕跡。法醫報告裏還顯示:被害人的舌頭是在其呼吸完全停止之後被割下的,並且其身上的綁痕處沒有皮下淤血跡象,表明死者也是在死後才被捆綁的。

現場勘查表明:案發現場爲第一作案現場,兇手應該是通過窗戶潛入室內,沒有發現財物損失。兇手割舌的兇器應該是一把鋒利的銳器,但由於創傷面太小,一時還無法判斷銳器種類。兇器和舌頭現場都沒有找到,可能被兇手帶走或者遺棄。兇手捆綁被害人使用的繩索是常見的尼龍繩,長度爲2.5米,直徑10毫米左右。現場沒有採集到指紋、腳印、毛髮、纖維等與兇手有關的任何證據。

發案的景程花園,是一個全封閉高檔住宅小區。一共有東西兩個出入口,均設有保安崗亭,住戶持門禁卡進入,外來車輛進入須登記。訊問案發當晚的值班保安,均表示未發現可疑車輛和人員。至於監控方面,於梅家的別墅本身並不在監控範圍內,但小區內有幾個路段是設有監控的。小區物業提供的監控錄像顯示:在案發前後相應的時間段裏,於梅家附近的一條小區馬路上曾兩次出現過一名黑衣人。但因當夜雨水很大,視頻效果模糊,無法看清黑衣人具體長相。而在該路段盡頭,小區北側屬於監控盲點的鐵柵欄牆下,勘查員發現了兩枚清晰的腳印,想必兇手正是從這裏翻牆進出小區實施作案的。通常人的腳印是身高的七分之一,腳印長度爲26釐米,因此推測兇手身高在一米八以上。

案發當晚被害人一共用手機撥打過三個電話,接過兩個電話,經查證都是與工作有關的,並且當事人都有不在場的證據。最後與死者接觸的人是她的一個客戶,兩人在新都大酒店吃了頓晚餐,分手時爲晚上21點40分左右,該客戶也有不在場的人證。

無法親臨案發現場,那麼手上的這些資料就好似組成一幅「畫像」的各種素材,戚寧需要從這些素材中找出能反映罪犯行爲和心理特徵的信息,然後通過特定方式的篩選,將有用的信息重新組合、合理演繹,以時間順序進行適當排列,從而還原兇手作案的整個過程,進而拼湊出一幅兇手的「畫像」。

戚寧將資料反覆看過幾遍,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端到鼻子下面聞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看起來有點兒直愣愣的,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從衣物上看,於梅應該是剛到家不久,還沒來得及換衣服。房門內側有新增的劃痕,而且房門鑰匙是在玄關處的小鞋櫃下面被找到的,說明死者最先遭到襲擊的地方離門很近,應該是剛進家門或者剛到家不久便遇害的。兇手從背後用繩索將其勒死,接着將她搬到客廳裏除掉衣物,把她的身體擺成跪着的姿勢,又用繩子捆綁住她上半身,再用刀割下她的舌頭,然後將她的衣物整理好擺放在茶几上,最後將現場清理乾淨,帶着兇器與舌頭離開。

以上大概就是兇手作案的整個過程,那麼從中能看出什麼信息?

戚寧放下茶杯,打開筆記本電腦,建立新的文檔,敲擊鍵盤寫道:

一、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殺人案。兇手作案時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從容和冷靜,甚至敢於長時間逗留在案發現場,說明他對被害人很熟悉。他了解她的作息習慣,知道她一個人居住,知道什麼時候作案不會被人打擾。所以兇手要麼是與被害人熟識的人,要麼就是對被害人進行過長時間的跟蹤、觀察(傾向於後者)。

二、犯罪人作案時帶有明顯的標記行爲。在勒死被害人之後,兇手接連實施了脫掉衣物、擺放屍體、捆綁、割舌、整理衣物等行爲,從正常思維來看,這些行爲是完全沒有必要實施的。就算我們假設兇手當時覺得單純殺人並不足以泄憤,也不可能將附加的釋放行爲做得如此複雜。這分明已經超出了正常泄憤的範疇,而是兇手獨有的一種行爲模式,就像一份簽名——一份兇手殺人之後標記自己身份的簽名。

通常犯罪人的標記行爲是由犯罪人的情感需求所定的,其中有很多種動機類型。本案中的標記行爲呈現得非常精細,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可能承載着某種寓意,應該是一種「儀式化」的標記。

三、兇手在殺人之後沒有立刻逃離現場,而是冒着一定的風險,極其耐心地履行了某種儀式。這表明儀式在整個謀殺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也契合了以往追求儀式化的殺人案特點——儀式纔是謀殺的重點,而被害人往往只是因爲符合闡述儀式的條件才被選中的。兇手不在乎殺的是誰,殺人行爲本身也不是他的終極目的,而是一種情緒的宣泄,是爲了滿足其情感或者心理上的特殊需要。

推論結果:這是一次預謀殺人,兇手的附加行爲是一種儀式化的標記,兇手與被害人在生活中可能並沒有直接的利益交集,兇手的犯罪行爲並不是由金錢、報復、嫉妒等常見世俗因素所驅使的,而是爲滿足心理需求的一種表現。

戚寧雙手離開鍵盤,伸了個懶腰,表情有些凝重,她知道自己的推論意味着什麼。

很顯然,兇手在本案中已經獲得了極大的滿足,而這種滿足感會像吸毒、賭博、酗酒、嫖娼等行爲一樣產生心癮,讓人欲罷不能。隨着時間的推移,前次的滿足感會逐漸消失,兇手如果想持續獲得這種滿足感,就有可能會繼續作案。

兇手會是一個……

不!戚寧使勁搖了搖頭,試圖將剛剛的想法驅趕出自己的腦袋。畢竟現在掌握的資料裏,並未顯示有相同手法的案例,到目前爲止,它還是一個個案。

戚寧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想讓自己冷靜一下。她告誡自己,這種推論可不能隨便亂下,一定要謹慎、謹慎,再謹慎。然而,剛剛的閃念卻在她的腦海裏越印越深。

她想起自己的導師——著名女犯罪心理學家李博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變態連環殺手的判定,不在於他殺了多少人,而在於犯罪人的犯罪行爲是否符合連環殺手的特徵!」





4 恐怖預感


在派出所的協助下,吳鵬在本市的落腳點被找到,他人卻「失蹤」了。

吳鵬在玉山路一帶開了家網吧,他平常就住在網吧樓上。據他僱用的店員回憶:吳鵬這陣子顯得特別煩躁,經常不在店裏,還總無端發火。8月21號(於梅被殺的前一天),他突然說要去外地幾天,但是去什麼地方、去幹什麼都沒說,只是叮囑他們一定要看好網吧,從此便人影無蹤,打他的手機也總是不在服務區內。

吳鵬在8月20號去律師事務所找過於梅,時隔一天便從網吧出走。緊接着,8月22號於梅便被殺。3個時間點如此接近,好像有着一定的關係,但也可能只是巧合。吳鵬到底與於梅的死有沒有關係?他是真的由於私人原因去外地,還是有預謀在殺人之後躲藏起來或者已經潛逃了?這一切的疑問,恐怕只有找到吳鵬之後才能得到解答。

吳鵬不是本市人,隊裏向他的原籍地以及本市各分局下發了協查通報,並且讓方宇留在網吧蹲候,以防他突然回到網吧。

經瞭解,吳鵬在本市沒有親戚,也沒有什麼朋友,離開律師事務所之後,與原來的同事也沒再聯繫過。他平日都只是待在自己的網吧裏,不怎麼出去,除了網絡遊戲也沒什麼其他嗜好,對自己的員工和客人也都很和氣。不過在調查中發現吳鵬曾經坐過牢,他也是因此被律師事務所辭退的,可這件事情完全是由於他自己的原因所致,跟於梅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吳鵬被辭退緣於他在3年前接手的一樁官司,官司的當事人劉某由於涉嫌強姦某賓館服務員被提起訴訟。劉某的父親是本市一家地產公司的老闆,財力雄厚,願意出大價錢幫兒子洗脫罪名。吳鵬一時起了貪念,竟聯手劉某的父親私下與受害者本人及其父母偷偷進行接觸,利用教唆利誘等手段誘使受害人在法庭上更改證詞,致使劉某被判無罪釋放。

經此一回,劉某並未收斂,僅僅過了3個月,他又以相同的手段強姦了一名啤酒促銷員,再次被警方逮捕。這次的案子證據確鑿,他本人也供認不諱,而且不知道什麼原因他連先前的那個案子也一併供了出來。最終劉某本人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還牽連律師事務所受到警告處分。吳鵬更是被取消了律師資格,並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後由於在服刑期間行爲表現良好,提前半年獲釋。

吳鵬是隔天上午10點多鐘的時候出現在網吧的。

他看上去一臉疲累,衣服皺皺巴巴的,揹着一個雙肩包,渾身上下給人一種油膩膩的感覺。

老徐正好趕來換班,便和方宇在服務檯前攔住吳鵬並亮明身份。

吳鵬很意外:「你們……找我?」

「我們想找你覈實點兒事情。」徐天成說。

吳鵬四下看了看,指着樓上,說:「要不,去我房間裏談吧?」

「行。」徐天成點點頭,和方宇隨吳鵬到了樓上。

吳鵬的房間很小,設施也很簡單:一張單人沙發牀,一個簡易的帆布衣櫥,牀頭擺着一個小冰櫃,既可以冷藏飲料又可以當作牀頭桌來用。好在門邊還有兩把椅子,徐天成和方宇就坐到了上面。

吳鵬從冰箱裏拿出幾瓶礦泉水,二人搖手錶示不需要,吳鵬便自顧自地打開一瓶,坐到牀上喝起來。

看吳鵬喝得差不多了,徐天成問道:「這幾天你去哪兒了?」

吳鵬舔了舔嘴脣回答:「北京。」

「去北京幹什麼?」

「我媽媽在北京做手術,我去照顧一下。」

「你媽媽?她怎麼了?」

「她……」吳鵬嘴脣抖動了一下,眼圈有些紅,「她得了嚴重的腎病,必須做換腎手術。」

「哦。」徐天成沒有繼續發問,待吳鵬情緒平復了一些,才問道,「你認識於梅嗎?」

「認識,怎麼了?」吳鵬點點頭,一臉詫異。

「本月20日你去律師事務所找過於梅吧?」

「是啊,我去找她借錢,她沒借。」

「於是你就懷恨在心殺了她?」一直悶聲不語的方宇突然插話道。

「什麼!你是說於梅被人殺了?」吳鵬瞪着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副驚呆了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過神來,急着問道:「她是哪天被殺的?」

吳鵬做過律師,對警察的辦案方式比較瞭解。他很清楚自己現在已經成爲警方的懷疑對象,能夠證明自己清白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拿出不在場的證據。

「8月22日。」方宇答道。

「噢,我人已經到北京了。那天是我媽媽做手術的日子,手術從下午3點持續到晚上11點多,這期間我一直在醫院陪着父親等結果,不信你們可以到醫院查查。」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在哪個醫院做的手術?」

「她叫曾雪娥,醫院是武警總院。」

聽完吳鵬的回答,徐天成衝方宇使了個眼色,方宇心領神會地從兜裏拿出手機,起身走出房間。

方宇在電話裏將吳鵬的情況向程巍然做了彙報,程巍然立刻吩咐內勤打電話向武警總院的保衛處覈實。

此時,坐在屋子裏的徐天成和吳鵬都放鬆了不少。說了幾句閒話後,徐天成突然話鋒一轉:「聽說那天你去找於梅的時候你們拌了幾句嘴,是因爲什麼?」

吳鵬一愣,神情又緊張起來,掩飾說:「沒什麼,沒什麼。」

「不會吧,你們之間是不是還牽扯到了別的事情?能和我說說嗎?你做過律師,應該清楚任何線索對我們都可能會有幫助。」吳鵬的樣子讓徐天成覺得這裏面肯定有事兒,便耐心開導他。

吳鵬低頭擺弄着礦泉水瓶子,片刻之後,他擰開瓶蓋將裏面的水一飲而盡,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脣,說道:「好吧,反正人都死了,你們想聽那我就說說吧。我想你們一定已經知道我坐過牢,坐牢的原因想必也很清楚。其實我只不過是個提線木偶,於梅纔是真正的幕後主使。由於那起強姦案罪犯的父親本來就是律所的大客戶,並且在那件案子上又願意額外付出一筆讓人無法拒絕的律師費,所以於梅便一步步指使我去接觸、誘騙受害人,最終讓犯罪人逃脫罪責。

「後來出事了,於梅找到我,提出給我20萬,讓我一個人把案子扛了。我一開始沒同意,她便威脅我,說我拿不出受她指使的證據。再說即使將她牽扯進來,我一樣還是要坐牢,而且以後也當不成律師了,還不如拿上20萬,也好給自己將來留個活路。我想想也是那麼回事兒,就同意了。坐完牢出來,我就用那20萬開了這家網吧。」

「於梅竟然是這種人。」徐天成嘆道,「那你怎麼又去找於梅借錢?」

「幾個月前我媽查出得了腎病,醫生建議她換腎。前段時間院方在北京找到了腎源,可是手術費需要50萬。我父母東借西借湊了30萬,我想盡了所有辦法也就只湊到10萬,還差10萬。我本想把網吧盤出去,可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買主。萬般無奈之下,也正好那天我去火車站訂票的時候路過律師事務所,就想試着問於梅借點兒。可於梅誤會了,以爲我要敲詐她,還沒等我說完便火冒三丈,指着我的鼻子數落了一頓,說我是想拿上次的案子訛詐她。最後她還威脅我說,如果我再去糾纏她,她就把我再弄進監獄去。」

「你恨於梅嗎?」徐天成問。

「咳,」吳鵬苦笑一聲,「說實話,恨過。不過坐了兩年牢我也想明白了,我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其實怪不得別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利,而我卻選擇了違背自己的信仰,選擇了違背職業道德,漠視法律。也許都是報應,讓我媽媽得了那種病。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找個好買主把網吧賣了,回到媽媽身邊好好孝敬她。」說着說着,吳鵬的眼圈又有些紅了。

徐天成回到隊裏徑直去了程巍然的辦公室。程巍然正在看一份傳真,見徐天成進來,招呼他坐下並順手將傳真遞給他。傳真是武警總院發過來的,內容證實了吳鵬的口供。

「看來這條線也斷了。」程巍然有些惆悵地說。

「那倒也未必,還是有些收穫的。」徐天成放下傳真,將於梅指使吳鵬的經過詳細複述了一遍。

「這麼說於梅也不是什麼好人?」程巍然說。

徐天成點點頭,說:「看來我們現在的偵破方向還是對的,於梅肯定不是偶犯,她前夫也提過她這方面的問題,時間長了總會出事,她的死可能真是官司糾紛引發的報復所致。」

「對,不過我們要擴大範圍,對律所近年來代理的所有官司都要進行查閱。」程巍然說。

「我這就把老馬派過去。」徐天成應道。

嚴格來說,行爲證據與心理痕跡分析還只是一種推測,不是科學,與一線刑警嚴格遵循證據的偵破方式相比顯得過於抽象。所以在決定將自己的分析彙報給程巍然之前,戚寧私下做了一些實際證據的搜尋。

她讓方宇幫她在數據庫和公安內部網裏查了一圈,結果與先前隊裏資料顯示的一樣——春海市乃至周邊城市在近幾年時間裏,都沒出現過與景程花園殺人案相類似的犯案手法,不過這個結果並沒有動搖戚寧的想法。

未發現相似案例並不意味着兇手以前沒作過案。連環殺手也需要成長,會有一個從單純享受結果逐漸發展到享受過程的過程。大多數連環殺手的第一次殺人,都是因爲積壓的憤怒情緒在某個突發事件的作用下瞬間爆發,從而失去理智衝動殺人,沒有預謀,過程很短,當然也就不會有同樣細緻的現場佈置。

這兩天戚寧又將案件資料反覆看過幾遍,可以說每個細節每個畫面都深深地印在了她腦海裏。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自己的判斷,只是有一個遺憾——沒能去案發現場看一看,否則可以提交更多的證據來確認她的結論。

兇手絕不是第一次作案,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在辦公室裏斟酌了很長時間,戚寧還是懷着忐忑的心情來到支隊長辦公室。程巍然正伏案寫一份材料,當戚寧說想和他探討一下案子時,他沒有多問,也未停筆擡頭,只微微點頭。

戚寧將自己這兩天的分析結果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一股腦說了出來,她自認爲已經很生動,很有說服力。戚寧滿懷期待地望着程巍然,以爲他會提些問題讓自己來解釋,不想程巍然只是微微擡了下頭看她一眼,淡淡地說:「說完了,那就回去吧。」

就像將一塊石頭扔到大海里,自己用盡全力,卻沒有激起任何波瀾,戚寧頓感失落,走出房門時心情非常沮喪。

可程巍然此時卻放下手中的筆,擡頭凝視着戚寧的背影,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兇手第一次作案是不會那麼從容、冷靜、不留一絲痕跡的,而他也同樣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件案子並沒有結束,兇手還會繼續下去。

如果可以選擇,程巍然倒是很希望他的直覺和戚寧的分析都是錯的,否則就意味着法醫室又會多出一具屍體!不,也許會是很多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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