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慘烈往事
1998年,冬夜。
睡夢中的戚寧感覺有人在晃動自己,她剛一睜開眼睛,便被黑暗中伸出的一隻手狠狠地捂住了嘴巴。她本能地掙扎了幾下,但很快就不動了,因爲她看到了姐姐戚芸的臉。
姐姐一副緊張萬分的模樣,一邊使勁搖着頭,一邊將食指豎在嘴巴中間,示意戚寧千萬別出聲。見姐姐如此驚恐,戚寧一時怔住,本能地閉緊嘴巴。
姐姐轉了轉眼球,迅速四下打量一番,視線很快放到自己腳下。隨即,她掀開被子,輕聲輕氣地把戚寧拉下牀。又飛快地掀起快要搭到地板上的牀單,衝牀下指了指,按着戚寧的頭將她塞進牀下。「家裏好像進壞人了,你躲在下邊千萬別動,聽着沒?」放下牀單前,姐姐把戚寧喜愛的毛絨羊玩具塞到她懷裏,並在她耳邊小聲叮嚀道。
似乎有某種不祥的預感,戚寧緊緊拉住姐姐的手不捨鬆掉,但卻被姐姐執拗地掰開了。戚寧只好把臉貼到地板上,從牀單與地面的縫隙中看着姐姐光着一雙小腳丫躡手躡腳地走到臥室門口。
門緩緩敞開一道縫,姐姐的雙腳躊躇一下,但最終還是邁了出去。
須臾,安靜的客廳中傳出一陣噼裏啪啦、呼哧呼哧的響動,似乎是姐姐在拼命反抗和掙扎。而逐漸地,那聲響變得越來越輕微……
「是姐姐被壞人抓了嗎?」戚寧雙手捂着嘴巴,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
正憂心姐姐,臥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雙戴着白色鞋套的大頭皮鞋出現在戚寧的視線中。緊跟着那雙「大頭皮鞋」緩緩走了進來,漸漸逼近牀邊。戚寧把口鼻捂得緊緊的,努力憋着氣,心底感覺到了一絲絕望。此時,客廳中響起刺耳的電話鈴聲,「大頭皮鞋」也驟然停住——就在戚寧的眼皮底下。
電話鈴聲執拗地響着,在沉寂的夜裏顯得尤爲尖厲。「大頭皮鞋」猶疑了一會兒,旋即掉轉方向,似有些慌亂地加快速度走了出去。
幾秒鐘之後,門廳處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隨即整個屋子便徹底地歸於平靜。戚寧戰戰兢兢地從牀下爬出來,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張望。客廳中漆黑一片,她試探着喊了幾聲爸爸、媽媽、姐姐……沒有迴應。她緊緊抱着懷中的毛絨羊縮着身子走進對面爸媽的臥室,一股腥腥的味道撲鼻而來,她本能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想迅速適應黑暗的光線。
當戚寧快要走到爸媽的牀前時,猛然間踩到一種溼溼黏黏的東西,腳底一滑,整個人便摔倒在地板上。她掙扎着爬起身子,手上、長睡袍上,乃至懷中的小毛絨羊,似乎都沾着某種黏黏的液體。
戚寧終於目光投向牀上,便看到睡牀上的爸爸和媽媽,已經成爲一雙血人。
客廳中的電話再度響起,戚寧扭頭像瘋了般衝向客廳,拿起電話,號啕大哭道:「爸爸媽媽被壞人殺死了!姐姐不見了!嗚嗚嗚……」
無論時光如何荏苒,回憶起近20年前那個悲傷慘絕的夜晚,戚寧腦海中一切的一切都歷歷在目,難以磨滅,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那一晚之後不久,戚寧便被舅舅接到北京生活,除了一張全家福照片和姐姐送她的毛絨羊玩具,她沒有帶走任何屬於故鄉春海這座城市的東西。當然,記憶和悲傷總是無法拋棄的。
在北京生活的那些年裏,沒有人再提起戚寧的爸媽和姐姐。所有的家人、親戚都小心翼翼地呵護着她,不願觸動她童年那段慘痛的記憶,希望她能完全割捨過去,健康快樂地繼續走她自己的人生之路。
直到現在,「案子」在戚寧整個家族裏都是諱莫如深的話題。當然,就算戚寧真的想追問,她的家人對案子具體的偵辦情況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而實質情況是:
案件發生在1998年12月11日深夜23時許,春海市甘寧區長建路187號1單元201室,遭不明身份歹徒潛入。家中男主人、春海市第二人民醫院神經外科醫生戚明,女主人、春海市甘寧區實驗小學教師蔡春紅,被雙雙殺死在臥室睡牀上。死亡時間在當夜22點30分至23點之間,死因均系被銳器割斷頸總動脈引發的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其中戚明除被割喉外,胸部和腹部也遭銳器多次扎入。
被害夫妻二人有兩個女兒當晚也在家中。分別是大女兒戚芸,就讀於甘寧區20中學附小五年級;小女兒戚寧,就讀於甘寧區20中學附小二年級。據案發後小女兒戚寧講述:當晚她和姐姐在牀上睡覺,不知道什麼時候,姐姐聽到家裏有奇怪的聲響,便把她推醒,並把她藏到牀下。隨後姐姐一個人走出姐妹倆的臥室打探,便被壞人擄走了。
現場勘查顯示:兇手是順着居民樓的下水管爬至二樓,扒開防盜網,撬開廚房窗戶,潛入室內。從種種跡象上看,兇手作案不僅戴了手套,而且還戴了腳套,有很強的反偵查意識。除被害人小女兒戚寧提供他穿着一雙大頭皮鞋外,未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線索。不過,在被害人的臥室中,兇手在牆上留下一個半圓形的塗鴉,是用被害人的鮮血塗上去的。
該案發生後,春海市公安局迅速組織精英警力成立「12·11專案組」。由於現場沒有任何財物損失,而且兇手留下的塗鴉似有所指,專案組傾向於案件爲報復殺人。但同時讓專案組難以做判斷的是,兇手爲什麼要擄走被害人的大女兒戚芸?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如果是後一種,那案件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從1998年12月中旬開始,專案組在被害人戚明和蔡春紅的社會關係、平日交往、利益交集人羣中進行了廣泛細緻的排查,同時也深入戚芸平日活動的區域,還原案發前一段時間她的活動路線和時間線,調查相對應發生的事件,以及與之有過接觸的人羣,全力追查其下落。整個排查持續了近10個月,專案組對上百人進行了訊問,並傳喚審問了20多名具有作案嫌疑的人員,而兇手卻並未現形,戚芸也始終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眼看着時間一天天地流逝,從經驗上說破案的概率正逐漸變小,局裏總將龐大的警力耗費在一件案子上也不現實。無奈之下,專案組於1999年底解散,案件交由市刑警支隊繼續偵辦。而三年後終因線索全部中斷,案件被暫時封存。一晃便到了今天,仍然沒有任何新線索涌現。
戚寧用了一整天把卷宗資料通通翻閱了一遍,內心深處百感交集。尤其看到爸媽的現場存證照,照片中到處都是噴濺的血跡,鮮血糊在爸媽的臉上,浸透了他們的衣衫,兩個人猶如被紅色油漆潑過了似的,死狀觸目驚心,慘不忍睹。戚寧真是忍着眼淚看完的。
而更重要的是,戚寧必須要在錯綜繁雜的舊線索中梳理出新的調查方向。她首先圈定想要展開調查的是一個叫趙元生的嫌疑人,此人當年也被專案組和刑警支隊列爲案件的頭號嫌疑人。
由於被害人戚明遭到兇手的過度殺戮,專案組認定兇手對他有特殊的心理情結,遂一開始便圍繞戚明做重點調查。在隨後的調查中專案組發現,案發前一段時間戚明與他的中學女同學鞠豔麗來往甚密,其時鞠豔麗正與丈夫趙元生鬧離婚,自己一個人在外租房住。
趙元生第一次被專案組傳喚,正是因爲鞠豔麗的舉報。她報案說當天趙元生跑到她的租屋內耍酒瘋,口口聲聲嚷嚷着戚明一家都是他殺的,鞠豔麗要是再敢忤逆他的意思,他就把她也殺了。不過審訊時,趙元生承認他說了上述的話,但矢口否認真的與案子有關。說自己只是仗着酒勁在老婆面前吹牛,想恐嚇她不要跟他離婚。至於案發時間段他的所在,他聲稱當日自己喝醉了,獨自一人在家睡覺。
在審問趙元生的同時,專案組對他的住所進行了搜查,結果找到了一雙大頭皮鞋,與戚寧筆錄中形容的頗像。但是在那個年代,冬季穿着仿軍工的大頭皮鞋特別盛行,單單隻搜到一雙大頭皮鞋說明不了什麼問題。而專案組也未搜查到更進一步的證據——案發當時,被害人頸總動脈被割斷,鮮血噴濺力度是很強的,即使兇手做了防護,身上或者鞋子上多多少少也都會沾點血漬。但在趙元生家中並未發現帶血的衣物,鞋子上也沒發現血跡,更沒發現與戚芸有關的線索。
當然,不排除趙元生作案後扔掉血衣和舊的鞋子,而且他未有不在現場的證明,所以專案組雖然放了他,但還是派人對他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跟蹤監視。但最終並未發現他有任何可疑行徑,便放棄了他這條線。
時隔一年多,時間來到2001年1月,趙元生又一次進入警方的視線。當時「12·11專案」已經由刑警支隊接手,準確點說辦案人員注意到他,並不是因爲發現了他與專案有關的新的證據,而是有確鑿證據顯示他殺害了前妻鞠豔麗的一位同事。
2000年初鞠豔麗與趙元生正式辦理了離婚手續,半年後鞠豔麗與一位也系離婚人士的男同事陳宇談起了戀愛。後來消息傳到趙元生耳朵裏,他多次到鞠豔麗單位和家中無理取鬧,並以電話和面對面的方式對陳宇進行威脅,企圖阻止前妻再度組建家庭,但並未收到預想效果。終於在次年1月,他聽說二人準備擇日領取結婚證,便於夜裏埋伏在陳宇家的樓道中,用白酒瓶砸傷外出歸家的陳宇的頭,並用碎酒瓶的玻璃碴刺死了陳宇。在搏鬥中,趙元生也受傷了,現場留有他的血跡,並且勘查員在玻璃碴上提取到屬於趙元生的指紋。
由該案,刑警支隊不免聯想到「12·11專案」,戚明在被害前也與鞠豔麗有密切來往,而且很可能就是因爲戚明的出現,導致鞠豔麗開始和趙元生鬧離婚。或許與殺陳宇的動機一樣,趙元生對於戚明和老婆鞠豔麗頻頻見面,心生嫉妒、懷恨在心,遂動了殺人滅門的惡念。
隨後,刑警支隊訊問了鞠豔麗,但她堅決否認與戚明有特殊關係,表示兩人只是普通的同學情誼,對前夫趙元生的去向也是一無所知。而趙元生殺死陳宇後便遁形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通緝令發佈了很多年,至今也未接到任何舉報線索。
戚寧把趙元生的存證照片拿在手上,細細地端詳着,嘴裏默唸道:「看來必須得回到專案組最初的調查方向了,只是連專案組和刑警支隊都沒能找到趙元生作案的證據,我又該從什麼地方入手呢?」
2 再遇故人
與其說時隔多年戚寧對尋找趙元生作案的證據沒有信心,不如說她其實是對整個「12·11專案」的調查前景心裏很沒有底。但從卷宗資料上看,作案嫌疑最大的也就是趙元生了,所以戚寧只能硬着頭皮試着以他爲切入點尋找案件的突破口。
調閱戶籍登記信息,戚寧查到趙元生無兒無女,直系親屬中有一個80多歲的老母親還健在,旁系親屬也只有一個哥哥趙元仁。按照戶籍登記的住址,戚寧找到趙元仁的家,也見到了趙元仁本人和隨他一起生活的老母親。
趙元仁對戚寧的來訪沒有顯示出絲毫的牴觸情緒,非常客氣地把她讓到客廳沙發上,語氣溫和地說:「你們儘管放心吧,如果有我弟弟的消息,我一定會第一時間上報的。」
估計是因爲陳宇的案子,轄區派出所不時還會來收集趙元生的消息,所以趙元仁見到警察才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戚寧也不點破自己來與陳宇案無關,順勢問道:「你弟弟有多少年沒和家裏聯繫了?」
「從他把豔麗新交的對象殺了之後,他就沒影了。這都多少年了,連電話都沒打來一個。」趙元仁誠懇地說。
「那你們和鞠豔麗還有聯繫嗎?」戚寧問。
「也早沒了,她和元生離婚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人。」趙元仁說。
「那孩子是個好媳婦,是我們家元生不爭氣。」坐在一邊看電視的趙元仁的母親接下話,「整天遊手好閒,還愛喝大酒,喝醉回家就找碴兒跟老婆吵架,離婚是他活該。」
「那你們覺得趙元生最有可能藏到哪兒?」戚寧衝老太太點了下頭,又特意衝趙元仁說,「你和趙元生是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應該是最瞭解他的。在你們一起成長的過程中,有沒有什麼地方令你們印象深刻,又利於隱蔽生活,外人不足以瞭解的?包括你們曾經一起的朋友、玩伴,以及本地或者外地的親戚朋友,會不會給他提供一個那樣的空間?」
趙元仁笑笑,大概看戚寧年齡不大,說話便也隨便些:「小同志,這個問題已經有好幾撥警察來問過我們了,我和我母親真的是想不出來。」
趙元仁如此說,倒顯得戚寧有些幼稚,她不好意思地欠欠身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那好吧,我不打擾你們了,就像你說的,有你弟弟消息一定要通知我們警方。」
接下來,戚寧決定去會會那個所謂爸爸的中學同學鞠豔麗。但是找她就沒那麼容易了,由於她和趙元生離婚,戶籍被分了出來,當時她又是租房子住,戶籍便辦理了空掛,截至目前仍然是這種狀態。繼續調閱她戶籍的原始信息,令戚寧失望的是,鞠豔麗的父母已不在人世,有一個姐姐,也因病去世。這樣一來,戚寧手中只有一個近20年前她曾經租住房屋的地址。對了,還有她當時工作的單位可以先去打探打探。
據案件卷宗記載,鞠豔麗當時在一家三星級酒店客房部做主管。但當戚寧現在按照地址找到酒店之時,發現已經不是原來的名字,變身爲國內某知名品牌的連鎖快捷酒店了。很明顯原來的酒店倒閉了,工作單位這條線怕是指望不上了。
唯一的希望只有出租房了。好在房子雖老,但還沒動遷,裏面竟然還有人租住,但不是鞠豔麗。通過租客,戚寧聯繫到房主,房主也住在附近,兩人很快便見了面。
房主是一個50多歲的中年婦女,戚寧提起鞠豔麗的名字,她倒是挺乾脆地表示對她有印象,說確實曾經有這麼一個租客。並且進一步說明之所以對鞠豔麗印象深刻,是因爲鞠豔麗是她弟弟介紹來租房子的。
「敢問你弟弟是?」戚寧客氣地問。
「噢,他是二院的大夫,叫陳康。」房主說。
「是陳康介紹的?」戚寧很是驚訝道。
「你認識我弟弟?」房主問。
「我爸爸曾經和他做過同事。」戚寧表情恢復正常,笑笑說,「他現在還在神經外科嗎?」
「對啊!已經當主任了!」房主口氣中頗有些自豪地說道。
「鞠豔麗在你房子裏住了多長時間,什麼時候搬走的?」戚寧問。
「她應該是1998年夏天過來的,好像住了有三四年。這期間她離婚了,然後有一陣子又談了個新對象,說是都要談婚論嫁了。後來有一天傍晚我在附近遛彎,看到有警車過來把她接走了。隔天下午她就找我說要退房,問我能不能把押金退給她。按道理,她毀約我是可以把押金扣下的,但覺得畢竟是我弟弟介紹的,而且我這房子也不愁租,就把押金退給她了。」房主一邊回憶着,一邊說道。
「她說原因了嗎?」
「沒具體說,就說要換個活法啥的,還說她工作也辭了,反正我沒太搞懂。」
「你能大概再具體說一下她離開的時間嗎?」
「應該是……2001年,好像是元旦過了沒多久。」房主使勁想了想,然後說道。
2001年?元旦後?警車來把鞠豔麗接走?應該是趙元生刺死陳宇後,支隊聯想到「12·11專案」,過來找她配合調查的。可她爲什麼隔天便急匆匆地離開了呢?戚寧在心裏暗自納悶了會兒,才又問道:「她沒說去哪兒了嗎?」
「沒說。」房主說。
「從那以後你還見過她嗎?」戚寧問。
「也沒有,徹底沒聯繫了。」房主說。
提起陳康,戚寧心裏充滿感激。戚寧爸媽被殺的那晚,正是他一遍一遍地往她家裏打電話,才把做賊心虛的兇手嚇跑了,不然兇手很可能會發現藏在牀下的戚寧。
也是陳康報的警。那晚陳康在醫院值班,因突發事件導致有多位傷者急需手術救治,醫院人手不足,陳康便打電話聯繫值二線班的醫生戚明。但多次撥打,戚明家中電話始終無人接聽。後來終於打通了,接電話的卻是戚明的小女兒,她在電話裏哭喊着說爸爸媽媽死了,姐姐不見了。
雖然陳康深夜往戚寧家裏打電話純屬巧合,但也正是他的執着撥打,才讓戚寧得以脫離險境,她早應該去當面感謝人家了。眼下與房主分別,看時間還沒到醫院下班時間,戚寧便打了出租車,奔向市第二人民醫院。
其實戚寧小時候跟爸爸到醫院玩的時候見過陳康,那時他還是一個不到30歲的帥小夥,可現在他已經是一個近50歲的中年長者了,而戚寧也是戚家有女初長成——是一個大姑娘了。彼此一見面,先是有些陌生,但很快便都是驚喜萬分。
陳康滿眼激動而又疼惜地上下打量着戚寧,說:「一晃這麼多年了,你都是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將近一年了。」戚寧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應該早來看您。」
「哎呀,什麼早晚的,你能來看叔叔,叔叔就高興!」陳康大聲笑了笑,說,「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我在市公安局做心理諮詢師。」戚寧說。
「你是警察?」陳康眼神中帶着一絲特別的意味看着戚寧,遲疑了一下,才繼續說,「你……你做警察,是爲了你爸媽的案子?」
戚寧不置可否地笑笑,說:「陳叔,你還記得鞠豔麗嗎?」
「是那個你爸爸中學時期的初戀女友?」陳康脫口而出,轉瞬便發現戚寧臉色有些難堪,才發覺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你……你提她幹什麼?」
「她租房子是您給聯繫的嗎?」戚寧沒想到陳康會說出這麼直白的一個答案,強忍着心中的一絲悵然,繼續問道。
「小寧啊,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你爸爸也早去世了,再提那些也沒什麼意義。」陳康會錯了戚寧的意,低頭沉吟了會兒,擡頭斟酌着言辭說,「你也別糾結了,好好過你的日子。」
「不是的陳叔叔,其實我在查案子,希望您能如實答覆我。」戚寧強顏歡笑說。
「噢,」陳康想了想,避開戚寧的眼睛,不自然地說,「其實是你爸爸讓我幫忙給鞠豔麗租個房子的……租金……也是你爸爸付的。」
「您……您能如實告訴我,我爸爸和鞠豔麗是……是那種關係嗎?」儘管卷宗中提到過爸爸和鞠豔麗交往匪淺,但戚寧相信爸爸是不會揹着媽媽出軌的,但現在似乎有了證據,眼淚便不爭氣地在眼眶裏開始打轉。
「孩子,你別這樣,我只知道這麼多。這些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你爸是個熱心腸的人,也許只是鞠豔麗一時有困難,他想幫幫她而已。」陳康遞給戚寧一張紙巾安慰道,隨即擡腕看了下表,故意操着輕鬆的語氣說,「到下班點了,陪叔叔吃個飯怎麼樣?這麼多年沒見,和叔叔好好說說你都幹嗎了。」
戚寧一想自己本意就是來感謝人家的,一起吃個飯也好,不然顯得太沒誠意。她便用紙巾抹抹眼睛,揚着聲音說:「好。」
3 凶宅與白骨
陪陳康吃完飯,戚寧回到家中,沒顧得上和奶奶打招呼,徑直回了房間。她隨手把揹包放到書桌上,緊接着拉開書桌大抽屜,手腳麻利地一通翻找開來。很快,她手中多了把鑰匙——是一把家中的鑰匙,是戚寧和爸爸、媽媽、姐姐一起生活過的那個家的鑰匙。
剛剛吃飯的時候,陳康隨口問了句她家的房子後來怎麼處理的。這才讓戚寧發覺自己疏忽了一個問題,那個房子不僅是她的家,也是一個兇殺案發生現場,既然她決心重新梳理線索讓案件重見天日,怎麼能不去案發現場實地查查呢?有了這個念頭,與陳康分手後,戚寧一刻也不想等,回來取了鑰匙便打了出租車奔向她原本的那個家。
戚寧家的房子是在一個叫作華業小區的住宅社區內,原本奶奶一度張羅着想把房子賣掉,但一聽說是凶宅便無人問津,甚至還連累了整棟樓的二手房成交價格。
站在家的樓下,戚寧心裏可謂五味雜陳。將近20年沒回來過這個地方,周圍的一切都已經變得陌生。這裏曾帶給她無限的溫暖、快樂和幸福,但卻令她失去了最珍貴的家人,所以對於這個地方她說不出是懷念多一些,還是憎恨多一些。
積蓄了一些勇氣,戚寧從揹包中拿出手電筒,按亮,終於走進樓內。腳步異常沉重,只兩層樓的樓梯,卻彷彿走了很多年——爸爸、媽媽牽着她的小手走上樓梯,她和姐姐相互追逐着跑在樓梯階上看誰先到家,有一次在樓梯階上看到一隻蟑螂把她嚇哭了,姐姐不小心磕破了腿……往事歷歷在目,站在家門前的戚寧不覺溼了眼眶。
輕輕轉動鑰匙,打開髒兮兮的鐵皮防盜門,一股刺鼻的黴味猛地鑽進戚寧的鼻子裏。她本能地輕咳幾聲,便驚擾了沉寂多年的塵埃,在手電光束前亂絮紛飛起來。戚寧揮手驅趕着,腳下同樣踩着厚厚的塵埃,穿過客廳,走進曾經是她和姐姐的臥室。
臥室裏還是戚寧記憶中的模樣。她和姐姐的牀、衣櫥、寫字桌和椅子,甚至書架上的書也都還在。戚寧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童話書,那是她曾經最喜歡的、每天必讀的睡前書。她把手電筒放到書架上,饒有興趣地翻了起來。才翻過幾頁,便看到頁縫中夾着一張畫紙,一瞬間,戚寧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就是姐姐那天送給她的,姐姐親手做的生日卡片。上面用蠟筆寫着生日快樂,還畫着兩個梳着小辮的小女孩,就是姐姐和她。
戚寧把生日卡片夾回書中,撣了撣書上的灰塵,非常寶貝地把書裝到自己的揹包中。接着她又拿起手電筒,四下照照,便扭身走了出去。
爸媽的臥室在她和姐姐臥室的對面,房門是關着的。戚寧走過去,微一使勁,輕輕推開房門。她站在門口,用手電筒衝裏面照了照,隨即「啊」的大叫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房門一側的牆壁上,赫然吊着一具人體骨架!
時隔近20年,戚寧原本的家再度被大批警察圍聚,電力也被恢復,整個房子燈火通明。
在房間主臥室東向牆壁上釘着一個鐵鉤,鉤上掛了一個手指粗的繩套,一具已經白骨化的屍體吊在繩套上。
法醫和現場勘查員都在忙着各自分內的工作,程巍然把戚寧叫到了另一個房間,也就是戚寧和姐姐原本的臥室中親自給她做筆錄。
戚寧具體敘述了發現白骨的過程,又大致說了下自己這一天走訪調查的情形,然後問道:「你覺得我爸媽臥室裏吊着的會什麼人?」
「在客廳裏找到一個錢包,估計是死者的,不過裏面沒有身份證明。」程巍然說,「自殺還是他殺現在還不好說,不過按道理說就算是自殺也不必特意在牆上釘個鉤子,尤其屍體吊着的方位正對着你父母的睡牀,給我的感覺很像是一種懺悔。」
「你是說死者和我爸媽的被害有關?」
「也不一定,還是等屍檢結果吧,首先得搞清楚是他殺還是自殺。」
「你手頭上的案子查到什麼了嗎?」
「還在有序地排查,目前還是沒有頭緒。」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你儘管說。」戚寧理了理耳邊的髮梢,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原本我一直在期待着早日拿到爸媽案件的卷宗,以爲憑着自己多年所學,可以另闢蹊徑找到先前有可能被專案組忽略的線索,現在看有點太自以爲是了。當年專案組已經調查得很充分,哪有那麼容易讓我找到新的切入點。說句不科學的話,我覺得我應該放平心態,可能找到新的線索還得看機緣。你那邊的案子若是需要我,我可以把我爸媽的案子先放一放。」
「好,有需要我自然會說,不會跟你客氣。」程巍然使勁點點頭說。
隔天下午,程巍然電話召戚寧到他辦公室見面。戚寧趕到後看到法醫林歡也在場,估計是昨夜在她家發現的屍骨身份識別有了線索。
「從屍骨中的肱骨上提取到的DNA檢測結果顯示:死者的DNA與DNA數據庫中的通緝犯趙元生相吻合,同時在現場遺留的包括兩個白酒瓶、食品袋、錢包等物品上採集到的指紋也都是趙元生的。」連夜工作到現在,臉色煞白的林歡先開口介紹道。
「啊!竟然是趙元生!」戚寧一臉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說,「怎麼會是他呢?是他殺還是自殺?
「屍骨的舌骨大角、甲狀軟骨上角有骨折,頭骨和各骨關節均未見外力傷,骨骼上也未檢測到毒化物。總的來說,從屍檢結果來看,支持自縊死亡。」林歡說着,又補充道,「但也不排除比如深度醉酒等因素致使趙元生意識完全喪失,然後被懸掛到了繩套上。」
「死亡時間能推測嗎?」戚寧問。
「屍體軟組織已完全消失,骨骼出現乾燥、脆化現象,估計趙元生至少死了十年以上。」林歡說。
「勘查員在現場蒐集到了多個火腿腸和小食品的外包裝袋,生產日期從2000年9月到2000年11月不等。還有,遺留在現場的兩個白酒瓶的品牌屬於本地一家酒廠,該酒廠在2003年被併購,並全面更換了外包裝,原包裝的酒被全部下架,而現場蒐集到的酒瓶上便是2003年以前的包裝。綜合屍檢和這幾項物證判斷,趙元生死亡時間應該在2003年之前。」程巍然插話補充道。
「或許他刺殺了陳宇之後,不久便死了。」戚寧凝着神說,「不然面對當年市局的大力圍捕怎麼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關鍵是他爲什麼會弔死在我家?真的是懺悔?」
「既然當年專案組和隨後接手調查的支隊方面都曾將他視爲‘12·11專案’重要的嫌疑人,想必他真的就是殺害你爸媽的兇手。」程巍然說,「會不會在殺死陳宇後,他萬念俱灰,便撬門進入你家,以自己的死亡來懺悔對你爸媽犯下的罪孽?」
「不對,行爲證據上說不通。」戚寧遲疑着說,「他用玻璃碴刺死陳宇,更像是恐嚇失敗導致的激情殺人。而我爸媽的案子,很顯然是有充分預謀的。再者說,圍繞趙元生做的調查中,絲毫未發現我姐姐失蹤的線索。」
「時間過去太久了,想要搞清楚事實真相恐怕很難了。」林歡接話說。
「一定要找到那個鞠豔麗!」戚寧說,「我特意又看了眼當年支隊找她配合調查的筆錄,沒什麼特別的,搞不懂她爲什麼隔天突然辭了工作,還退了租的房子,然後整個人便沒了蹤影。她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好,那我先申請發一個全市範圍內的協查通報,包括出入境記錄等也查一下。」程巍然說,「還有,鞠豔麗原來的單位雖然倒閉了,但應該還能找到她的舊同事,也許他們會有她的消息。」
「那最好了,希望找到她後一切疑問都能迎刃而解。」戚寧滿懷期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