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鱷魚的眼淚

1 地獄的救贖


杜善仁從昏迷中漸漸甦醒過來。

腦袋後面是一陣鑽心的疼痛,脖子上涼涼的,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是手動不了,他想站起來,身子同樣也使不上力。他開始有些慌了,使勁晃了兩下腦袋,瞪大眼睛急切地向四周張望,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終於弄清楚了狀況。此時他正處在黑漆漆的荒郊野外,身子躺在雜草叢生的土坡上,雙手被繩索結實地反綁在後背。土坡下面是一片湖泊,水波隨風浮動,泛起陣陣漣漪,月亮的倒影好似破碎的鏡面,千瘡百孔。

「我怎麼會在這裏?」杜善仁在大腦中將這一晚上做過的事情迅速地回憶了一遍:六點半鐘從公司出來,陪女兒到王朝酒店招待客戶,但由於身體原因不宜過度操勞,他只禮貌性地照了個面便藉故告辭,接着司機便把他送回了家;大概八點左右,他接到一個熟人的電話,說要幫他引見一位投資人,讓他立馬趕到「裕園茶室」碰面詳談;八點一刻左右,他獨自駕車趕到約定地點;停好車,從車上下來,隨即便感到腦後突如其來一陣涼風……然後就是眼前這幅光景了。

杜善仁正惶然無措,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醒啦?」

這聲音很耳熟,分明就是給他打電話的人。杜善仁來不及多想,掙扎着用盡全力坐起身子,使勁扭頭順着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不遠處,站着一個身着黑衣黑褲、衣服兜帽罩在頭上的身影,他雙手插在衣兜裏,看似悠閒地眺望着土坡下的湖波景色。

「兄弟,你、你這是啥意思?」杜善仁惶恐地問道。

「唉!」黑衣人嘆了口氣,好像被杜善仁打擾了情致,答非所問,「景色不錯,空氣也很好。可惜了,很快這裏就不會如此愜意了。」

「兄弟,你到底想幹嗎?」

「我是來拯救你的。」黑衣人聲音冷冷的,彷彿來自地獄。

「拯救?什麼意思?怎麼了兄弟,最近缺錢了?那好說,說個數,我杜某人絕不還價。」

「哈哈。」黑影訕笑兩聲,「我知道你很有錢,你和他們一樣都很有錢。」

「他們?」杜善仁突然呆住了,只覺一股寒氣瞬間流遍全身,連汗毛孔也跟着戰慄起來,他像是意識到什麼,顫着聲音說,「你……你就是警察正在通緝的那個變態殺手?」

「變態殺手?這名字我不喜歡。不過我不怪他們,因爲他們不瞭解我。」黑衣人淡淡地說道。

杜善仁現在已經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他怎麼也想不到,近段時間報紙上風傳的變態殺人狂,竟然是他認識的人。據說他專殺有錢人,有媒體和專家分析,他是一個心懷嫉妒、具有仇富心理的瘋子。想到這些,杜善仁心中猛地一沉:難道我會和那些人一樣被這個瘋子殺掉嗎?

「越是關鍵的時刻越要冷靜。」在商圈中闖蕩多年的杜善仁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現在他必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縝密地想一想如何通過談判讓自己獲得生機。

「你用陌生號碼打給我,說要給我介紹投資人,還讓我不要聲張,你是瞅準了我現在落魄了,急於尋找戰略投資人的加盟,所以一定不會拒絕你。你擔心我起疑心,故意把約見地點放到裕園,然後把我打暈了,帶到這裏來。還真是費了番心機,看來今天我這條命是保不住了。」杜善仁開口了,聲音顯得很沉着,他開始做最後的掙扎。

「我選中的人,沒有被冤枉的,也從不留活口。」

「好吧,既然非死不可,那給我個理由。」

「理由?」黑衣人冷哼一聲,「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就因爲那些地溝油?就因爲我是有錢人?」

「難道還不夠嗎?」黑衣人恨恨地說。

「就算我做過一些令人不齒的事,可是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善事嗎?」杜善仁急促地說道,「你知道這幾年下來我捐過多少錢嗎?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爲我,纔有住的地方?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因爲我,纔有學可上?你知道有多少沒錢治病的人因爲我,才能做手術祛除身上的頑疾?難道這些都不能抵消我那一點點過錯嗎?兄弟,今天給我條生路,以後我一定加倍回報社會。」

「你果然是個不錯的商人,在生死邊緣還不忘討價還價。不過你錯了,抵消罪惡的不是善行,而是懲罰。你只有被懲罰了,才能被拯救,才能夠最終獲得新生。」黑衣人說完這番話,慢慢轉過身子,緩步向杜善仁逼近,嘴裏繼續說道,「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留你到現在並不是想和你談條件,只是時辰未到而已。」

黑衣人的聲音越來越近,杜善仁已經能夠感受到他的呼吸。接着他感覺到一條繩子套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也許已經明白自己死期已到,多費脣舌也無用,杜善仁反而有些超脫了。他目露兇光,操着譏諷的口氣,說道:「你以爲你是誰?能拯救這個利慾薰心的世界?別做夢了!」

「也許你說得對,但是我想試試。」





2 屍體上的塗鴉


9月13日,清晨6時許。

位於城市西郊的慄山水庫旁,一個赤條條滿身橫肉的男子被繩索捆綁着,面朝水面跪在岸邊。雖然低垂着頭,但還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一雙眼睛變成了兩個紅彤彤的血洞,血流在臉上留下兩條紫色的印跡——被害人的兩個眼球被挖掉了。

「死亡時間在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後腦重擊不是致命傷,和前幾起案件一樣是被勒死的。兇手挖眼屬於殺人後附加行爲,且挖眼時沒有留下任何外部傷痕,眼睛邊緣也很整齊,手法相當熟練。目前現場周邊還沒找到眼球,估計又是被兇手帶走了……」林歡輕咳兩聲,嗓音啞啞的。

戚寧和程巍然不約而同地擡頭看了一眼,她臉色發青,眼眶紅紅的,眼袋很深,樣子很憔悴,看上去像是這陣子沒怎麼休息好。

「真是個瘋子!」聽了林歡的初檢介紹,老徐忍不住罵了一句。

「不,他不是瘋子,瘋子不會這麼細緻的。」戚寧接過老徐的話說,「被害人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體格又足夠健碩,兇手顯然很清楚自己無法一下子將其勒死,於是便採取先將他擊昏,然後再進行絞殺的手法。」

「看來和先前的案子一樣,兇手下手前都經過詳細的謀劃。」程巍然目光在林歡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挪回到死者身上,隨即習慣性地皺緊了眉頭,表情異常嚴肅。眼前的死者實在讓程巍然頭痛不已,因爲他「曾經」是本市頗有名望的民營企業家——杜氏飲食集團的董事長杜善仁。

杜善仁,最初只是一個擺路邊小吃的窮小子,改革開放後靠經營本地特色菜系的連鎖飯館發家。經過多年打拼和發展,杜氏集團旗下的中高檔飯店遍佈整個城市各大商業區和鬧市區,並且在本地中西點市場也佔有霸主地位,同時在房地產和金融領域的投資也頗有建樹。現如今其已變身爲市值近百億的上市公司,成爲春海市民營企業中的明星企業和利稅大戶。

鑄就企業輝煌,掌門人杜善仁自然厥功至偉,他也順理成章地成爲企業家中的楷模,成爲衆多創業者的偶像。同時他還是一名出手闊綽的大慈善家,多年來爲春海市各項慈善事業捐款達上億元之多。最爲風光的時候,報紙、電視上經常都能看到他的新聞。那時他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具有大家風範、民族情懷,以及滿懷責任心、愛心的企業家。

但是隨着去年「地溝油事件」的爆發,讓杜善仁徹底從神壇上跌落下來,幾乎一夜之間,他便從楷模淪爲「毒」犯。

杜氏集團的地溝油醜聞事件起始於去年7月初。早在兩年前,春海市政府針對本市餐飲經營場所發佈了《餐廚廢棄物品管理辦法》。辦法中明確指出政府相關部門對餐廚廢舊油脂和泔水將做統一回收、處理,嚴謹私自買賣,但春海市老百姓仍舊能看到私人回收餐飲垃圾和泔水的車輛在夜幕下頻頻出入各種餐飲場所。針對如此違規亂象,本地一家報紙決定做一期專題新聞報道,並派出多名記者進行暗訪。

隨後,幾名記者對售賣泔水的飯店和回收車輛進行了兩天的跟蹤,發現違規飯店中有多家隸屬於杜氏集團,而那些回收的餐飲垃圾最終則被送到設在郊區黑崖鎮的一家無牌工廠中。記者據此向工商部門舉報,便隨同執法人員對該廠進行突擊檢查。結果不僅發現了煉製地溝油的設備,還查獲數噸劣質成品油庫存。但遺憾的是,該工廠負責人聞風潛逃,幾名工人對老闆的背景和成品油去向均表示不知情。

該事件新聞曝光後,社會輿論對杜氏集團大加指責,認爲其是地溝油販的幫兇。杜氏集團則表示餐飲垃圾的倒賣純屬工作人員個人行爲,與集團無關,對涉事人員已經做出開除處理。

而媒體並不想就此放過杜氏集團。有媒體進一步追查到,杜氏集團的董事長杜善仁原本就是黑崖鎮人,並且違法煉油的場地產權歸本地一位村民所有,而該村民系杜善仁一個遠房的表舅。由此該媒體質疑,煉成的地溝油去向有可能也與杜氏集團有關。

面對上級部門的責問,面對媒體的質疑,杜氏集團統統採取否認的態度,並對外宣稱:杜氏集團採用的所有食用油均符合國家標準,是絕對衛生和安全的。之後,在杜氏集團百般隱瞞和否認之下,在進行了一系列斡旋和公關之後,事態逐漸緩和下來。

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時間來到7月末,地下煉油廠負責人在企圖通過海路偷渡到韓國時,被邊境武警抓獲。隨後,他供出了實質上他是受杜氏集團委派負責煉油工廠的,而所有的劣質成品油最終將回流到杜氏集團旗下的餐飲門店。

事態由此便不受杜氏集團的控制了,政府責成公安、工商、環保、質檢等部門聯合組成調查組,對杜氏集團旗下的飯店和副食品廠進行大範圍的檢測。幾天之後,檢測完畢,結果令人震驚。檢測結果顯示:杜氏集團所有相關企業均涉嫌使用劣質地溝油的違法問題。

事件的最終,所有涉事飯店和食品廠被查封,杜氏集團被處以5000萬元罰款,包括董事長杜善仁和他擔當總經理職務的兒子在內的一系列涉案人員,被判處兩年到15年刑期不等的有期徒刑。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杜善仁因患有嚴重的肝硬化,在案件審理階段便辦理了保外就醫手續,所以他並沒有被送進監獄。於是,他決定讓先前在稅務部門工作,並未參與公司運營的女兒執掌公司。他在背後輔佐,並希望引入戰略投資者,重整旗鼓,再塑杜氏集團的輝煌。然而此時此刻他成了一個死人。

雖然杜善仁現今如過街老鼠,但是他的企業還在,他的人脈還在,他的死必定會震動高層,局裏也將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果然,程巍然正暗自撮火,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尹局……」

「情況怎麼樣?」

「有些麻煩。」

「回來之後,和天成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嗯。」程巍然掛斷電話,擡頭和對面的老徐對視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聚焦到杜善仁的身上,顯然他們心裏都感受到了緊迫感。

「你們過來看看,這手上畫着什麼?」林歡發現死者手背上好像畫着什麼東西,便將那隻手舉起,讓他們倆看看。

戚寧和方宇也被吸引過來,幾個人蹲下身子,湊近那隻手研究起來。

「這應該是兇手畫的吧?」林歡衝戚寧問道。

「嗯,是用水性彩筆畫的。」戚寧說。

「這畫的是隻鳥嗎?」老徐問。

「好像是。」程巍然點頭說,「不過也像是隻小雞。」

方宇把那隻手又往眼前拽了拽:「還是像小雞多一些。」

「留下一隻小雞的圖案,意味着什麼?」戚寧擰着眉,緊盯圖案,「如果從兇手選擇被害人的模式上看,杜善仁的身份以及他做的那些缺德事顯然都非常符合。但兇手這次留下一隻小雞的圖案,很是讓人費解,難道杜善仁還有不爲人知的、更壞的一面嗎?」





3 一籌莫展


收隊之後,程巍然和徐天成直接去了市局。兩人眉頭緊鎖,能想象得到,尹局這時候召見他們,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進了局長室,尹局看上去臉色還算溫和,不過也沒有以往那麼熱乎,兩人便不敢放肆,老老實實坐下等待指示。

尹局擡起埋在文件中的頭,摘掉老花鏡,嘆着氣說道:「剛剛市裏緊急召集開了個會,內容大概你們也能想象得到,廢話我就不多說了,總之是限期破案——國際商業博覽會本月30日正式開幕,在此之前必須結案,這是死命令。」

又是限期破案!以往對上頭這種不切實際的指令,程巍然總會發些牢騷的,但是今天他實在沒有底氣反駁,只能漠然地點點頭。

「滿打滿算也就剩下半個多月的時間了,你們可得抓點緊!」尹正山叮囑說。

程巍然仍不吭聲,扭扭身子從褲袋裏摸出盒煙,點上一支,猛吸幾口,隨手將煙盒扔到桌上。尹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抽哪門子的風,然後又盯着老徐看,那意思是說他不表態,那你說吧!

徐天成便一臉無奈道:「這案子真是邪門了,兇手簡直神了,殺死那麼多人,卻有如無形,啥線索也不留。和您說實話吧,尹局,我們現在真沒啥好辦法,只能在那幾個被害人的社會關係中反覆排查。」

「不是還有小戚幫忙嗎?」

「目前來說還沒有嫌疑人符合她的分析,不過可能有些環節沒落實清楚,她還沒給出更具體的犯罪側寫報告。」程巍然接過老徐的話說道。

「這時候就別過於慎重了,適當地催催她。」尹局說完,可能覺得自己語氣有些急,便又緩和下來說,「當然,謹慎是對的。你們也別太指着她,她的作用頂多就是幫着縮小一下嫌疑人的範圍,只能作爲參考,關鍵還是要找到實際解決的路子。時間短,也不能糊弄,更不能有冤假錯案。」

「嗯。」程巍然點頭應承了一聲。

「對了,還有個事兒。」尹局咂了一下嘴,臉色爲難地說,「爲充實專案組的辦案力量,局黨委開會決定暫時把禁毒支隊的郭誠調過來,協助你工作。」

「好吧……來吧。」程巍然吐出一口菸圈,拖着長聲說,眼神中掠過一絲苦澀。

「哼,老郭還真是處心積慮,」徐天成撇撇嘴,語帶不屑道,「他這是瞅準了時機,準備來接替小程的位置吧?」

徐天成話說得直白,不太中聽,但也說出了事實。短短20多天,五條人命,不,加上柳純是六條,並且這裏面還包括曾經在商界叱吒一時的人物杜善仁,對社會的負面影響可謂相當惡劣。而截至目前警方的辦案絲毫沒有進展,必然會遭到媒體和民衆的問責。也確實,眼下社會輿論對警方的質疑聲鋪天蓋地,政府和公安局面臨的壓力也是前所未有,如果接下來仍有市民遇害,局領導方面恐怕必須要做出些姿態,對辦案力量進行補充和改進,屆時作爲辦案核心領導人的程巍然很可能要承受被調整的結果。說白了,局裏這時候把緝毒支隊的副支隊長郭誠調到專案組,就是在爲防止事態進一步失控,更換案件主辦案人做着準備。

「別說那些沒用的,局裏也是爲案子着想,千萬不能有對立情緒,知道嗎?」尹正山心裏也不得勁兒,但還不得不打着官腔,語氣便有些煩躁,「好了,就這樣,趕緊回去查案。還是那句話,抓緊時間查,要是再死人,別說保你們,我自己也得給局裏一個說法。」

通過對家屬的訊問,以及對車輛和案發現場的勘查,警方基本弄清楚了杜善仁被害的經過。

昨天晚上8點左右,杜善仁在家裏用手機接了個電話,隨後獨自駕車離開家。警方通過杜善仁所駕駛的奔馳轎車的GPS定位系統查詢了他離家之後的行程記錄,發現汽車曾在裕園茶室附近逗留了一段時間,隨後便一直開到西郊慄山水庫。警方對裕園茶室周邊進行了勘查,在其門前一處臨時停車位上發現了幾滴血跡,經鑑定是屬於杜善仁的。也就是說,很可能是兇手打電話將杜善仁「釣」到茶室門前,然後將他打暈,再用他的車將他載到西郊完成了整個殺人儀式。

與杜善仁通話的手機號碼,只有一次通話記錄,顯然是兇手爲作案特意購買的。此時電話已經關機,無法追蹤到源頭。裕園茶室是一棟裝修得古香古色的獨棟二層小樓,門前停車場沒有保安,也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想必這也是被兇手選爲第一作案現場的原因。兇手在西郊作案後,把杜善仁的奔馳轎車留在了案發現場,而在案發現場附近發現了另一組輪胎印跡。通過比對,鑑定科查出輪胎來自國內一家大型輪胎廠商,屬於轎車用輪胎。不過國內外多家品牌的轎車都在用這種輪胎,一時也很難追查出具體車型。另外,案發現場處於市郊交界,出入口四通八達,交通監控也發揮不了作用。總之,本次作案又是一次精心設計的完美作案,兇手繼續完美隱身。

午夜,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滴雖稀稀落落,但氣溫驟然變冷了很多。

戚寧縮着脖子快步跑到車前,打開車門坐進去。忙活了大半個晚上,「側寫報告」大致有了眉目。案子發展到現在,兇手的形象在戚寧的心裏越來越清晰,只是有關「殺人儀式」的環節她還未完全解讀清楚,這很可能會讓「側寫報告」對兇手背景解讀得不夠精準,所以這份報告此時還不能說完成了。

戚寧發動起車子,大腿一陣酥麻,是兜裏的手機發出的震動。她拿出手機,熒屏上顯示出林歡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按了接聽鍵。奇怪,電話那端不是林歡的聲音,不過那聲音她更爲熟悉:「小姑,怎麼是你?」

「你在哪兒?」

「剛從局裏出來,你怎麼用這個手機給我打電話?」

「你到酒吧來一趟吧,來了就清楚了!」姑姑不容置疑地掛了電話。

幾個小時前,林歡再次走進那間酒吧,她照舊直奔吧檯坐下。

如果說先前對程巍然還心存幻想,那麼當程巍然在高雅靜的被殺現場,從她手中奪走項鍊的那一刻,她徹底地絕望了。程巍然看妻子項鍊那種疼惜的眼神,對她被驚嚇的熟視無睹,都深深地刺痛了她。於是接下來幾個夜晚,她只有靠酒精來麻醉自己。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想一個人過,但尋思了一圈發現自己連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也沒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所以很快就醉了……





4 照妖鏡前


20分鐘後,戚寧走進姑姑戚穎開的酒吧——芳香人間。

此時,差不多快打烊了,酒吧裏客人稀少,服務生都在收拾桌子。戚寧剛一露頭,便看見姑姑在吧檯裏朝她招手。

「小姑,你怎麼會用林歡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哦,原來她叫林歡啊!」戚穎衝着吧檯指了指。

順着姑姑手指的方向,戚寧這才注意到趴在吧檯上的女人。她衣着性感,頭側靠在吧檯上,一隻手放在頭邊,另一隻無力地垂在下面,看樣子是睡着了。戚寧身前身後打量一番,又特意從側面靠近女人的臉仔細打量,好容易才分辨出這是化了豔妝的林歡。

「她……她這是怎麼了?」戚寧皺着眉問道。

「還能怎麼,喝醉了唄!這女孩這陣子天天來,每次都喝到打烊才走,今天直接就喝醉了,怎麼叫也叫不醒。我琢磨着找個她的朋友來把她帶走,沒想到在她手機裏發現你的號碼。」姑姑揚了揚手裏的手機,「你怎麼會認識她?」

「噢,她是我的同事。」

「是警察啊!那還天天喝酒!」

「嘁,警察怎麼了,警察就不能有點煩心事,下了班就不能喝點酒?」

「臭丫頭,那麼激動幹嗎,我就是隨口說一句。」

「呵呵,不說了,把她交給我吧。」戚寧說着話將林歡扶起,戚穎從吧檯裏出來幫她。兩個人朝外走,戚穎扇了一下戚寧的後腦勺,嗔怪道:「傷還沒養好着什麼急出院啊?弄得你奶奶整天爲你擔心!」

戚寧氣喘吁吁:「不是忙嗎!最近實在是忙得昏天黑地的,什麼也顧不上……你倒是幫着扶一下啊!」

「唉,對了,報紙上說咱這出了一個連環殺手,你是在辦這個案子嗎?聽說這人專門找有錢人下手?」

「是啊!你小心點,像你們這些賣假酒的,可都是他的目標。呵呵!」

「臭丫頭就不能盼我點好!」戚穎又扇了一下。

「哎,打疼了……」

「活該!」

兩人費了番力氣,好不容易把林歡弄到車上。看着她癱軟在副駕駛座上,戚寧開始犯愁了——去哪兒啊?

送回家?沒去過也不認識,再說這時候把人送回去,怎麼跟人父母交代!回家?怕是要影響奶奶休息!回隊裏?影響也太不好了!乾脆去酒店開間房吧。

頭痛、口乾、心悸、噁心,這便是宿醉的代價。當然,有些人可能付出得更多,比如一覺醒來她或者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人的懷裏。所以,當林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酒店的房間裏時,第一反應便是掀開毛毯往自己身上看。好在,除了鞋子,身上的衣服一件沒少,她適才稍微鬆了口氣。她扭了下頭,看到窩在沙發上睡着了的戚寧,一顆心便徹底落了地。

昨天晚上,不,是今天凌晨,戚寧安頓好林歡之後,已感筋疲力盡,便窩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地睡着了。此時她抱着膀子,身子縮得緊緊的,看樣子有些發冷。林歡下了牀,有些心疼地把那條尚存自己體溫的毛毯蓋到她身上。

林歡正待轉身到洗手間洗漱,卻見戚寧身子輕輕抖動了幾下,表情變得痛苦異常,嘴中還唸唸有詞……怕是做噩夢了吧?林歡將耳朵貼近,想聽聽戚寧說的是什麼。不想戚寧突然睜開眼睛,對着她愣了幾秒鐘,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喃喃地說道:「姐姐,別走……姐姐,別丟下我……」

「我……我是林歡。」林歡手足無措地道。

「啊,你……我……」戚寧使勁晃了下頭,立馬清醒過來,順手拿起牀頭桌上的礦泉水,遞給林歡,「喝點水吧,以後少喝點酒。」

這回輪到林歡尷尬了:「昨天晚上沒嚇着你吧?」

「你敢這麼穿還真讓我刮目相看啊!」戚寧故意帶着曖昧的表情說。

林歡低頭打量一下自己的低胸衣、短裙,自嘲道:「本想豁出去吊個小鮮肉,沒想到把自己先灌醉了,啥也沒幹成。不過運氣也太差了,連個正經的流氓都沒遇到。哎,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家酒吧?」

「酒吧是我姑姑開的,她在你手機裏發現了我的手機號碼。」

「就是站在吧檯裏那個老闆娘吧?」

「對,」戚寧點點頭,指了下門廳處的洗手間,「你先洗個澡吧,等會兒咱到餐廳吃點早餐。」頓了頓,看了眼林歡身上的衣服,又說,「算了吧,我還是買回來吃吧。」

「好,謝謝了。」林歡不好意思地說。

戚寧將早餐擺在桌上的時候,林歡也洗漱完畢,兩人開始吃飯。

戚寧是真餓了,悶着頭三下五除二吃掉兩根油條和一碗黑米粥。用紙巾抹了抹嘴,舒服地長出一口氣,才發現林歡正眼神迷離地攪動着手中的勺子,碗裏的粥並未見少。

「姐,快吃啊,一會兒粥就涼了。」戚寧好心催促道。

「我,我實在吃不下,」林歡放下勺子,眼圈泛紅,「昨天真是讓你見笑了,你說我是不是特傻?」

「你和程隊之間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戚寧斟酌着說,「可能對你來說,陷得比較深,放棄比堅持更需要勇氣。說實話,我希望你能有那種勇氣,暫時先放下,不代表永遠放棄。眼下圍繞程隊的事情太過錯綜複雜,我相信他也一定身心俱疲。給他一些時間,讓他喘息一下,冷靜一下,讓他有勇氣審視自己,正視你們的關係,然後你們一起做出個理智的抉擇。」

「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他不能親口給我一個解釋?難道僅僅是因爲內疚嗎?就算我以前做錯了,可是現在柳純都不在了,爲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難道非要用另一個錯誤,來掩蓋先前的錯誤嗎?」林歡略微有些激動地說。

這個問題戚寧還真就琢磨過,可答案對林歡太過直白,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說。

「告訴我,你告訴我好嗎?你不是會分析人的心理嗎?幫我分析分析,巍然心裏到底怎麼想的?」林歡終於繃不住,落下淚來。

戚寧又使勁皺了皺眉:「你真的想聽?」

「對,給我個答案。」

「答應我,你要冷靜。」

「好,我冷靜。」林歡抽着鼻子,用手抹着淚花。

戚寧遞過去一張餐紙,看着她把眼淚擦乾,才說道:「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在別人眼中——當然這裏面也包括你,程隊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歡想都沒想,脫口說道:「正直、善良、剛正不阿,雖然臉總是很冷,但做事很有人情味,也樂於助人。在我眼中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剛正不阿、頂天立地,這是很多人對他的評價,我相信也是程隊一直以來的追求。」戚寧停下來,掃了林歡一眼,「可是你的出現讓他染上了瑕疵。雖然那一晚你們在酒店房間裏什麼也沒做,但與柳純倒在血泊中的場景對比,那對於程隊來說就是一種罪過。妻子被殺的同時,他卻在和女下屬開房,這對一個一心追求道德完美的人意味着什麼?」戚寧頓了一下,狠狠心說道:「是內疚!是恥辱!是一種永遠無法抹殺的污點!尤其,柳純的死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只不過程隊當時選擇留在酒店房間裏照顧你,而放棄了去接醉酒的妻子。所以,他現在只能遠離你。因爲你就是一面鏡子,面對你,他總能看到自己最恥辱的一面。」

「呵呵。」林歡苦笑兩聲,「鏡子?我竟然是一面鏡子?還是一面照妖鏡!」

「哈哈,我可沒這麼說,不過你這麼形容倒是挺有創意。」戚寧不想讓林歡再沉浸在哀怨的情緒中,故意大笑兩聲打趣道。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整個突然人定住了。

於梅是跪在客廳中電視與茶几的中間,她面朝的是一幅巨大的電視屏幕;王益德是跪在大落地玻璃窗前面,玻璃顯然可以照出人影;孔家信跪在餐桌旁邊,對面牆上的背景牆是用亮面亞克力板做的;高雅靜是跪在洗手檯前,洗手檯上的牆面上當然也掛着鏡子;還有杜善仁,他是跪在水庫邊上,平靜澄清的水面顯然也可以成像。

難道,他們都是跪在「照妖鏡」之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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