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嗔恚之罪
突然間來了靈感,戚寧和林歡趕緊收拾了下,退了房。林歡先得回趟家換身衣服,便坐着出租車走了。戚寧給程巍然打了個電話,就「照妖鏡」的隱喻大致說了幾句,便直奔市圖書館而去。
所謂的「照妖鏡」,按民間迷信的說法可以用來辟邪,而它更多地出現在古典文學的神話小說中——是被用來照出妖魔鬼怪的原形。當然,對於兇手來說,是用它來照出那幾個被害人的陰暗面,從而對他們進行審判、懲罰。
很快戚寧便抱着一摞書,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面朝鏡子」「捆綁」「裸體」「下跪」「整理衣物」;「割舌」「掏心」「挖眼」;「CD唱片」「手術刀」「微信二維碼」「臉譜」「手背上的鳥抑或雞的圖案」……圍繞着一個又一個兇手設置的心理密碼,戚寧在書籍中尋覓着解鑰。從早上到傍晚,10多個小時,不吃不喝,爭分奪秒,已然達到忘我境地。
圖書館閉館了,戚寧仍感覺意猶未盡,便把未看完的幾本書辦理了借書手續,當然她是用警官證借的。
坐進車裏,她未發動車子,迫不及待地繼續翻開書。一切都是爲了追趕時間,哪怕早一分一秒,都可能避免一條生命被奪走。
直到深夜,萬籟俱寂,戚寧仍坐在車裏。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對「側寫報告」進行最後的潤色。此時此刻,兇手整個犯罪的行爲意圖戚寧已瞭然於心。更妙的是,當她以尋找「照妖鏡」相關流傳記載的思路去閱讀書籍資料時,卻發現了比「照妖鏡」更貼切的解讀,原來兇手讓被害人呈跪立姿勢所面對的是一面「孽鏡」。所以這份報告對兇手的解讀,將要比先前的更加精準。
當所有分析形成文字,落入文檔之上,文檔被保存後,戚寧臉上止不住露出一絲笑容。她盯着報告,突然想到這個晚上也是兇手的作案日,便拿起手機想要給程巍然打過去,但程巍然的電話倒先進來了。程巍然沒有多廢話,催促她立即到市郊東溝鎮與支隊會合,那裏剛剛發生一起與「8·22專案」類似的惡性案件。
9月14日,23點40分。
案發在距離市區20公里左右的東溝鎮上,一家豪華洗浴中心的按摩包房內。現場已經被當地派出所保護起來,並且按照市局的指示,派出所對整個洗浴中心進行了封閉,任何人不得無故出入。
程巍然等人匆匆趕到,與在門口迎接的東溝鎮派出所所長白大年寒暄幾句,便由白大年頭前引路,帶衆人來到案發包房內。
包房內,與先前的案子一樣,是一幅慘絕血腥的景象。經歷了同樣幾起案子,而且來之前心裏有所預料,所以眼前的場景並未讓戚寧感到不適和意外,倒是按摩牀左手邊牆壁上的一面鏡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鏡子上畫着一條巨大的蟒蛇,很明顯是兇手的傑作。
戚寧掃了被害人一眼,轉過頭盯着鏡子上的蟒蛇圖案,脫口說道:「死於‘嗔恚’!」
「CHENHUI?」程巍然不知道戚寧說的是哪兩個字,只能以諧音讀出。
「對,是嗔恚,意指憤怒、仇恨、怨恨以及損害他人的心理。」戚寧停了一下,繼續說,「還有畫在杜善仁手背上的圖案,不是一隻小雞,而是隻鴿子,意味着貪婪。」
程巍然反應過來,戚寧查了一整天的資料,肯定已經有所突破。便點頭道:「回去再詳細說!」然後順着「嗔恚」的思路,問身邊的白大年,「被害人你認識嗎?他經常與人結怨嗎?」
「這您可問着了,他叫馬敬民,是東溝鎮雙魚村的首富,這幾年給鎮上幹了不少拆遷工程。」白大年說着苦笑一聲,「你想幹這種事的,能少得了結怨和結仇?」
死的是個承包拆遷工程的包工頭,兇手又留下代表憤怒、怨恨的蟒蛇圖案,選中他的原因或許跟拆遷過程中產生的糾紛有關,那麼兇手是如何瞭解到相關事件的?「白所,麻煩你回所裏把與馬敬民有關的糾紛案件整理一下,稍後我再找你。」程巍然客氣地說。
「好嘞。」白大年痛快地答道。
勘查內外現場、詢問服務人員和浴客,不知不覺五六個小時就過去了。收隊回來,已是早晨,匆匆吃了點東西,又連着開起會來。
首先是案情討論:被害人爲東溝鎮雙魚村村民馬敬民,登記指紋數據時發現其有過盜竊前科。死亡時間是9月14日22點左右,原因是被繩索大力勒擠導致窒息而死。被害人被發現時,赤身裸體面朝牆壁呈跪立姿勢,屍體上半身捆着兩道繩索,同杜善仁一樣眼球被挖走。被害人面對的牆壁上鑲有一面鏡子,鏡子上有一幅用水性彩筆畫的蟒蛇圖案。屍體背後的按摩牀上,放着一件疊好的浴袍。
案發包房位於洗浴中心二樓東側第一間,該包房爲馬敬民常用。據老闆介紹:馬敬民幾乎每天晚上應酬完都要到該洗浴中心做按摩,之後會小睡一會兒。從包房窗戶以及洗浴中心外部痕跡看,兇手應該是從防雨管道攀爬到一層天台,然後撬窗進入包房內作案。作案之後,照例抹掉所有證據。
由於是郊區地帶,洗浴中心背靠一片果樹林,所以沒有找到目擊者。
接下來便是重頭戲,由戚寧來唱主角。她將在會上對整個「8·22」連環殺人案做出全面解讀,並最終公佈「犯罪側寫報告」。
「首先我概括地對案子做一些說明:本次連環殺人案,不包括先前的柳純案,兇手最終的目標至少會有十個。從目前發展的情形看,兇手會在社會上選擇十位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同時也具有道德缺憾的人作爲加害對象。兇手作案的時間有‘固定模式’。謀殺的整個過程其實都是一種儀式,一種與民間傳說有關的‘地獄文化’的儀式!當然,所謂的地獄文化屬民間迷信傳說,在此我們僅僅是藉助它來解讀兇手的作案邏輯,不討論它的任何意義。」
戚寧的開場白很震撼,接下來她將詳細解剖兇手殺人的過程,並且一步步揭開兇手的面紗。
「民間流傳的地獄文化中認爲:行‘十惡業’者,死後必墮入地獄經受懲罰,方能重生。所謂十惡業,即身、口、意造下的十種罪惡的行爲。分別是:身業之殺、盜、淫;口業之妄語、綺語、惡口、兩舌;意業之貪慾、嗔恚、愚癡。兇手偏執地認爲,正是因爲現世中某些人不斷地犯下此十種惡業,從而讓社會充滿戾氣和腐化,以至於他自己要不斷經歷挫折和失敗,所以他要對他們進行審判和懲罰。而他也幻想自己具有那種身份和義務,其根本在於宣泄自我的焦慮和憤怒,以及尋找生存的安全感。
「下面就來具體講一下儀式每一步驟的寓意。‘閻王’,我想大家都知道,民間傳說中他是陰間的主宰,掌管人的生死和重生。閻王的稱謂,是來自梵語音譯,本意是‘捆綁有罪的人’。兇手在被害人身體上象徵性地施以捆綁,其用意是彰顯閻王的身份——他幻想自己是閻王的化身。
「案件中所有被害人跪立的方向也是有講究的,比如:於梅面對電視屏幕而跪、王益德面對落地玻璃窗而跪、孔家信面對亞克力板背景牆而跪、高雅靜面對洗手檯前的鏡子而跪、杜善仁面對水面而跪、馬敬民面對牆鏡而跪。也就是說,被害人跪着所面對的都是能夠照出人像的物件。那麼在殺人儀式中,這些物件被兇手隱喻爲地獄鬼門關前的‘孽鏡’,可以照出人生前的罪過。正所謂:‘孽鏡臺前無好人,魂登孽鏡現原形。’
「而將被害人置於‘孽鏡’前,照出他們生前的罪過,然後擺成跪立姿勢,施以割舌、掏心、挖眼等殘害器官的行爲,表示在對行惡業者進行審判之後,對其施以相應的地獄懲罰——心臟爲人體中最重要的器官,兇手用它來替代整個人身,所以犯身業者便遭掏心懲罰;舌頭對人言談交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割掉舌頭便等於剝奪人的說話能力,也是兇手對犯口業者的懲罰;眼睛則是人類觀看世界的窗戶,兇手挖掉了眼球,便斬斷人的慾望,從而讓犯意業者得到了懲罰。
「然而地獄雖恐怖,卻也並不是永恆的。閻王會根據惡業者經受懲罰和消業表現,決定其下次往生的界別,所以裸體其實是代表着重生。
「至於整理衣服,我認爲那是一種虛僞的尊重。兇手想告訴世人,他懲罰的只是罪惡的靈魂,生命本身還是值得尊重的。」
戚寧停下話,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擊兩下,「8·22專案」中六名被害人頭像便在投影幕布上顯示出來。戚寧轉頭望了一眼,然後轉回頭繼續說道:「下面我具體說一下已發生六起案件的情況。
「第一起,發生在本年8月22日,陰曆七月初一,被害人於梅,職業是律師。兇手在現場留下一張暗示謊言的CD,在隨後的調查中也印證了兇手的暗示,所以於梅是死於謊言。也就是觸犯了口業中的‘妄語’,受到割舌的懲罰。
「第二起,時間是8月29日,陰曆七月初八,被害人王益德,職業是醫生。兇手將一把手術刀放入他手中,暗示他作爲醫生本該擔起救死扶傷義務,但卻爲了牟利濫用藥物和治療手段,置老百姓身體健康安危於不顧,等同於殺人。相對應地觸犯了身業中的‘殺’,受到掏心懲罰。
「第三起,時間是9月4日,陰曆七月十四,被害人孔家信,職業是職業經理人。兇手在他嘴裏留下微信二維碼,暗示他借用微信說出邪淫、不正之語。相對應觸犯了口業中的‘綺語’,受到割舌懲罰。
「第四起,時間是9月8日,陰曆七月十八,被害人高雅靜,職業是幼兒園園長。兇手在她面部戴上一副臉白嘴黑的京劇臉譜,暗示她的死是因爲利用被人尊敬的身份威脅他人、用惡毒言論攻擊他人。乃是觸犯了口業中的‘惡語’,所受懲罰爲割舌。
「第五起,時間是9月13日,陰曆七月二十三,被害人杜善仁,職業是公司總裁。兇手在他手上畫了一幅圖案,我們原本以爲那是一隻雞,其實畫的是隻鴿子。因爲在地獄文化中,分別利用鴿子、蛇、豬來代表人生三毒,即貪、嗔、癡。兇手留下鴿子的圖案,暗示杜善仁爲富不仁,貪得無厭,觸犯了意業中的‘貪慾’,所受懲罰爲挖眼。
「第六起,時間是昨天,也就是9月14日,陰曆七月二十四,被害人馬敬民,職業是包工頭。兇手留在鏡子上蛇的圖案,它的隱喻我想大家現在已經知道了,意味着馬敬民觸犯了意業中的‘嗔恚’,所受懲罰爲挖眼。至於具體事件,或者說他被兇手選中的原因,還在調查中。」
戚寧一口氣說出一大堆解讀,緩了緩神,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這個案子實在太複雜了。我是希望大家能夠透徹地瞭解兇手作案的心理細節,所以有些地方可能解釋得過於煩瑣,不知道大家聽了感覺怎麼樣?」
程巍然點點頭,又衝她擺擺手,示意沒問題,讓她繼續。
戚寧又擺弄幾下電腦,身後的投影幕布上原本被害人的照片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圖表。
「我身後屏幕上的圖表,是在開會前臨時畫的,粗糙之處,請大家見諒。大家可以看一下上面標記的時間。由於地獄文化中講究日期是以陰曆計算,所以下面要說的時間我們也是以陰曆爲主。在前面已經講過了,已發生的六起案子的時間分別是七月初一、七月初八、七月十四、七月十八、七月二十三、七月二十四。據民間流傳所說,每個月陰曆的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是諸罪結集定其輕重的日子,直白地說就是‘判罪日’。而已發生的六起案子的發案時間,其實就是這十個判罪日子當中的六個日子。而陰曆七月,民間常稱爲鬼月,傳說這個月鬼門關會打開,陰氣最重,是超度亡靈的月份。所以可以推斷,兇手的作案時間是一開始就謀劃好的,他要在鬼月中十個判罪日裏對行十惡業者進行審判和懲罰。」
戚寧停頓下來,知道這時候肯定有人會提出疑問。果然程巍然隨即問道:「不對啊,少一個!9月5日,陰曆七月十五那天,根本沒有類似的案件發生。」
「是!我對此也很疑惑,不過我相信兇手一定不會漏過,可能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使得我們現在還沒發現屍體。」戚寧答道。
程巍然考慮了一會兒,衝徐天成說道:「會後馬上對全市各縣市區分局、派出所等單位進行廣泛的詢查。看有無漏報的惡性案例,或者是與9月5日時間相契合的失蹤案,又或者是一些比較奇怪的有悖常理的案件。」
程巍然說完望向尹正山,是要徵詢他的意見。尹正山點點頭,又補充道:「如果可能的話,我們還可以諮詢周邊城市的兄弟單位,看看他們那邊有沒有類似案件發生。」
老徐等人連聲說「是」,表示明白。
「接下來,要說說我對本案的側寫,」戚寧表情更加鄭重,心裏既興奮又惴惴地拿出一份報告攤在眼前。沉吟片刻,昂首說道:
「兇手連續作案是在追求一種掌控自我、懲罰他人,進而拯救社會的權力。其年齡應該介於35歲到50歲之間,這個年齡段的男人,經歷比較豐富,對責任、成功、失敗表現得尤爲敏感和歇斯底里。
「目前發生的幾起案件中,很明顯兇手對被害人的情況非常熟悉。他一定長時間跟蹤過被害人,而且有過細緻、近距離的觀察。他知道被害人在何時會出現在何地,他知道什麼時間作案不會被人打擾,而且有充足的時間來履行所謂的殺人儀式。所以,兇手可能和那些被害人一樣,有一份比較體面的工作,或者說起碼和他們處於相同的階層。因此,他的跟蹤、觀察才能夠如此細緻和隱蔽,也因此掌握了很多不被外人知道的內幕。
「兇手應該是一個腦力工作者,受過良好的文化教育,心思縝密,有組織力,智商高於常人。他對作案時有可能出現的問題都深思熟慮過,能夠很好地規避風險。
「兇手對地獄文化有很深的迷戀,並且是個偏執狂。而偏執狂都具有比較罕見的妄想型人格。不過和精神分裂症不同,他的智力功能不會發生退化,因此妄想表現得非常系統、有條理。所以在正常社會交往中他不會顯露出攻擊性,而且比大多數人都還要守規、守法。他會嚴格約束自己的行爲,甚至工作和約會也從不遲到,更加不會有犯罪的前科。
「偏執狂都有一種自己無法察覺的自卑心理,體現在現實生活中便是相對的保守和沒有安全感,而沒有安全感又會導致一些強迫性的行爲。所以,他平日給人的感覺是低調不張狂,待人處事也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姿態,不過他並不善於與人深入交際,所以他的知心朋友會很少。同樣,他的穿衣打扮、出行消費也是中規中矩,不會奢侈。他的私家車一定是那種經濟實用、中低檔的車子,顏色偏保守的暗色系,車子裏面會非常乾淨。其實不單單是車子,他的辦公室、他的家同樣是異常整潔的。如果有一天你到他家裏,你會發現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井然有序,甚至會類似於嚴重的強迫症病人那樣,在一些物品上進行編號。你在他家中的某一個房間裏會看到很多被害人的照片,還有被翻了無數遍的各種描寫地獄的書籍。你還會發現一本日記,上面記載了他無數的怨恨、幻想,以及作案時的感受。
「兇手應該是單親家庭長大,擁有一個獨立的空間。可能單獨居住或者和老人同住,婚姻可能已經解體。
「還有最後一點,兇手在近一年的時間裏必定反覆經歷過一些挫折,而這種挫折應該主要來自家庭和事業兩個方面。」
2 掘墓疑蹤
散會之後,程巍然和戚寧驅車又來到東溝鎮。
這次返回來,目的是想找馬敬民身邊的人談談,瞭解一下他最近的工作行程、接觸的人等。如果可能的話,還想與一些曾經和馬敬民鬧過矛盾的拆遷戶見見面。當然他們不會是兇手,不過也許曾經把自己的遭遇向某個人傾訴過。
兩人去派出所找到白大年,白大年也早做好了程巍然要的報告,正好交給他。隨後白大年引路,三人開始進村深入走訪。
吉普車行駛在鄉村公路上,程巍然遞給白大年一支菸,又把打火機送上,白大年謙讓一下還是點着了。吸了兩口,便主動提起馬敬民。
「昨晚現場本鎮人多不方便說,現在趁着這個機會我仔細跟你們說說馬敬民這個人。這兩年因爲拆遷工作,我和他打交道的地方比較多,對他也算了解。」提到馬敬民,白大年表情複雜,像是憋了一肚子氣,「馬敬民這人說白了就是小人得志。年輕時不學無術,在村裏就是小混混,還因爲盜竊電纜被判了三年。出獄後,遊手好閒了一段日子,不知怎麼就給一個做建築工程的老闆當了司機。再後來,這小子拉出幾個人單幹,一不留神就發了。關鍵也趕上這幾年市裏搞擴大城區建設,鎮裏各村修路、蓋商品樓、土地徵收流轉等規劃建設項目特別多,這小子承包了幾個拆遷工程,賺了不少錢,一躍成爲全村首富,人也就狂得沒邊了。天天咋咋呼呼的,到處惹是生非,所裏多次處理過跟他有關的糾紛。」
「鎮裏和村裏怎麼會放心把工程包給這種人?」程巍然插話問。
「這小子跟老百姓咋呼得厲害,在領導面前可會處事了,再加上他是本村人,還是有些人脈的。」白大年說着話,突然衝車窗外指了指,「噢,對了,馬敬民還是幹了件好事。呶,這鎮中心小學的教學樓,是他前兩年無償爲鎮裏蓋的,當時還蠻轟動的,這小子都上電視了。」
戚寧隨着白大年手指的方向瞄了幾眼,轉頭說:「白所,報告我看完了,感覺只是一般村民糾紛的治安案件,您再仔細想想他有沒有特別出格的行徑?」
「說實話,拆遷當中跟老百姓打打鬧鬧,上房揭瓦,背地裏向老百姓使陰招的事馬敬民確實幹過不少,但要說涉及嚴重犯罪的事件還真沒有。」白大年說,「你們覺得馬敬民是因爲欺負老百姓所以才被殺的?」
「應該說是調查方向之一吧。」戚寧說。
有了白大年的鼎力協助,村民約談進行得很順利,只用了幾個小時該問的都問完了,不過未有過多的收穫,馬敬民因何被兇手選中還是個謎。
中午,離鎮之前,程巍然想請白大年吃個飯,感謝他的協助。三人找了家乾淨的小館子,飽餐一頓農家菜。不過最後還是白大年搶着付了賬。
回城的路上,兩人談起白大年,都覺得這個人不錯。戚寧還說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但一時想不起來。車子剛入市區,程巍然接到隊裏的電話,說已經蒐集到幾個失蹤案例,有兩個比較有嫌疑,等着他和戚寧回來做判斷。
放下電話,程巍然問了一個問題,看似隨便一問,其實在他心裏已經考慮了一上午。
「兇手‘七月十五’沒作案,會不會是因爲他把小純算作那天要懲罰的對象?」
「不會!」戚寧回答得很肯定,看來同樣的問題她也考慮過,「兇手對自己的殺人計劃很迷戀、很享受,他一定會嚴格執行的。柳純遇害當日,陰曆不是七月十五。再說,如果真如你說的那樣,兇手一定會做點什麼,展示給我們,展示給世人看。」
「也是。如果變態的是我,也許我會去把小純的墳掘了。」
程巍然的一句話讓戚寧一下子安靜下來,眼睛再一次呆住,顯然又受到某種啓發。
「東山公墓歸哪個派出所管轄?」戚寧突然轉了話題。
戚寧的問題與先前的話題有些跳躍,程巍然冷不丁沒反應過來:「東山公墓……怎麼了?」
「七月十五那天,在東山公墓發生過一起掘墳案,當時我請假去上墳看到的。」
「你是懷疑……東山公墓不就在東溝鎮嗎?歸白大年管啊!」
「對啊!那天那個老警察就是白大年,我說怎麼有點眼熟!咱趕緊回去找他問問具體情況!」
聽了戚寧的話,程巍然立馬掉轉車頭,加速前進,再次奔向東溝鎮。
「你倆咋又回來了?」可能看到兩人的車停到了派出所門外,白大年迎出來說道,「正好我想起個線索,想給你們說道說道。」
「白所,咱見過啊!」戚寧急促地說。
「是見過,中午不還一塊吃飯了嗎?」
「不是,我是說咱先前見過。七月十五,在東山公墓,你們在勘查現場,我還和您聊了兩句,記得嗎?」
白大年不由地深打量戚寧幾眼,拍了下腦門:「你看我這記性,人上歲數了就是不行。」
戚寧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您可能當時正在忙,沒注意看我。對了,那案子後來查得怎麼樣了?」
「查啥查啊?過後沒幾天墓園方和家屬私下達成了諒解,案子也就丟到一邊了。不過我估計應該也是個瘋子乾的,大半夜跑到墓地,把人家墳掘了,把骨灰揚得到處都是,臨了還在骨灰盒裏放了一張百元大鈔。」
「等等!」戚寧和程巍然幾乎同時打斷白大年的話,戚寧追問道,「骨灰盒裏留的是張真錢?」
「對啊!嘎嘎新的人民幣!」白大年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是標記行爲,對嗎?」程巍然衝戚寧問道。
戚寧重重地點頭,緊接着拉着白大年的胳膊,說道:「走,進所裏,把案子卷宗找給我們看看。」
「不用。」白大年拉住戚寧,「這陣子事情太多,我哪有人手去查那個案子,只是備了個案,沒具體查過。就知道墓穴的主人叫石倩,丈夫叫隋勤思,在市電視臺工作。通過對墓園當晚保安人員的訊問,估計掘墳時間在陰曆七月十五那天凌晨三點鐘之後。」
「就這麼多?」
「對啊,就查到這些。到底咋了?」被二人的情緒感染,白大年緊張兮兮地問道。
「我們懷疑掘墳可能與連環殺人案有關。」戚寧解釋說。
「不會吧!他跟一個死人較啥勁?」
「他是變態唄!」程巍然苦笑着說,緊接着追問道,「你剛纔說有什麼線索要跟我們說?」
「對,你倆這急三火四的,差點又給我整忘了。」白大年笑着說,「是這樣,剛纔我又仔細想了一下,馬敬民還真做過一件特別出格的事。」
「那您快說說。」戚寧神經更興奮了,催促道。
「三四個月前,馬敬民的孩子得了場感冒,倒也不算太重,他就帶孩子到村裏衛生院看了看。後來醫生給孩子開了吊瓶,趕上當天當班的護士是個孕婦,配藥、處置動作便稍慢一些。馬敬民便不樂意了,沖人護士一頓嚷嚷,又罵又推搡人家,隨後不解氣又朝護士身上踹了一腳,結果導致女護士跌倒流產。其實護士也是本村的人,要是換成別人,連埋怨一聲都不太好意思。偏偏馬敬民仗着自己在村裏有錢有勢,不如他意了便六親不認。不過當天,他把人女護士踢傷之後,自己倒也害怕了。但對於他來說幸運的是,女護士的父親還指着他‘吃飯’——家裏是養挖掘機的,還指着馬敬民給他派活幹。這馬敬民隨後便去了女護士家中,給了她爸一筆錢,還承諾給他一些工程做,當天就把事情擺平了。事情也沒通過我們派出所,我也是後來從網上聽說的。」白大年說。
「誰發到網上的,哪個網?」程巍然問道。
「是那女護士的男人,氣不過老丈人的貪財,便把事情經過發到微博上。」白大年說,「好像還被不少春海有影響的博主轉發過。不過老丈人很快做了工作,逼着女婿把微博刪除了,這個事情也就基本沒人再提了。我也是從微博上看到的,特意讓管片民警上村裏問問,結果當事人都不敢承認,說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