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找尋光明的惡魔

1 追根溯源


星夜兼程地顛簸了將近10個小時,戚寧和程巍然終於抵達目的地。

這是一座比春海還要往北的城市,擁有幾千年的悠久歷史和200餘年的近代城市發展史。它的汽車工業和電影工業在國內聞名遐邇,高等學府的數量也居國內前列,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學城,吳良志就畢業於其中一所著名的傳媒學院。同時這裏也是隋勤思的故鄉,他大學畢業之前的歲月,都是在這座城市裏度過的。

柳純的一枚U盤終於讓案子曙光顯現,隋勤思意外地闖入戚寧的視線裏。在隨後的旅途中,戚寧在網上搜索到一系列的證據,幾乎已經可以確認隋勤思纔是製造了一系列殺戮的真兇。但現有的只是旁證,嚴謹點說依然還屬於戚寧的推測,最終的抓捕是需要直接證據的。

可是,直接證據恐怕很難找到了。爲了嫁禍給吳良志,隋勤思幾乎將所有與作案有關的證據都放到了吳良志住所。他自己手裏可能還留有一些照片和心情筆記,但是應該已經妥善地藏匿好了,不會輕易讓警方找到,而且目前的證據也不足以讓警方獲得搜查證。用一些超常規的辦案手段恐怕也行不通,如果不小心打草驚蛇,說不定隋勤思便從此消失了。

想要對隋勤思實施抓捕只有兩條路。一是對他實施全方位監控,等待他再次作案,現場施以抓捕。可前面已經提過,隋勤思處心積慮、費盡心思推出吳良志這隻替罪羊,表明他已經決定收手了。下一次什麼時候作案,還會不會作案,誰也無法估量。警方總不能這樣遙遙無期地等待吧?

還是另一條路,可行性比較大,也比較主動。由於現在兇手已經明確了,那就可以制定一個完備的前攝策略,刺激隋勤思,從而誘使他再次作案,現場施以抓捕。

但是這種策略也有個難題。隋勤思成功作案11起,又能全身而退,這種成就感已經讓他的內心變得足夠強大。原來的自卑和失落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愚弄世人的優越。此種心境,一般性的挫折和打擊很難刺激到他,除非找到他直接的刺激源。所以半路上當程巍然問戚寧,既然認定隋勤思是真兇了還有沒有必要繼續此行時,戚寧回答得很堅決,要,而且此行的意義非常重要。只有對隋勤思的成長經歷全面地瞭解,才能找出他最直接的刺激源,從而制定出有效的前攝策略,進而實施誘捕。

探尋隋勤思的成長之路,由他就讀過的大學開始。

那所傳媒學院在城市裏很有名,再加上車載導航的引導,沒怎麼費力兩人便找到目標。

看時間尚早,兩人先在附近一家快餐店吃了點早餐。趁着吃飯的工夫,兩人順便討論吳良志和隋勤思這兩人的關係問題。吳良志的情況戚寧瞭解得相對詳細些,據他父母說,他是96屆新聞採編專業的學生。而隋勤思在電視臺官網上的簡歷沒那麼詳盡,只標明他是學電視編導專業的。這兩人年齡相仿,專業相同,關係又親密,所以程巍然和戚寧估計他們很可能是同屆的校友。

剛過8點,兩人便迫不及待混進學院裏。由於這次尋訪純屬私人性質,沒有正式的公函,兩人只好繞過保衛科,直接找到教務處碰碰運氣。好在負責學籍檔案管理的老師年紀尚輕,又見兩位亮出了警官證,便放鬆警惕,在電腦裏很快幫他們查到吳良志的學籍資料,但是沒查到有叫隋勤思的學生,與吳良志同屆,甚至上下兩屆都只有一個姓隋、叫隋天意的。兩人便只好試着讓年輕老師把隋天意的學籍資料調出來,一對照片正是隋勤思,想來他改過名字。隨後年輕老師又幫二人查到隋勤思,噢,不,應該是隋天意當年所在班級輔導員的名字。不過該輔導員現在已經退休了,年輕老師便又非常盡責地將輔導員的家庭住址抄給兩人。直到兩人慾告辭時,這位老師纔想起問他們此行緣由,不過被兩人三言兩語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了。

隋天意的輔導員姓夏,住在離學校不遠的一棟新落成的教師公寓樓裏。拿着教務處老師給的地址,幾番打聽,程巍然和戚寧終於找到夏老師的住處。

看過兩人的證件,夏老師將兩人讓進屋內,囑咐老伴看茶倒水,招呼二人落座於客廳沙發上。

夏老師兩鬢斑白,身着灰色唐裝,看起來精神矍鑠。聽聞二人千里迢迢趕來是爲了解96屆自己教過的一個叫隋天意的學生的情況,夏老師未加思索,便連稱記得這個學生,並引領二人到他的書房落座。

戚寧看到在一個古香古色的木書架上並排插着好多相冊,老先生應該是個精細的人,教過的每一屆學生可能都留有一本相冊。摸索了一陣子,老先生才抽出一本藍皮標註「九六」字樣的相冊,翻了幾下,找出一張照片,遞給兩人:「你們說的是這個孩子吧?」

戚寧和程巍然趕忙接過照片,便異口同聲說:「對,確實是隋勤思。」

「隋勤思又是哪個?」夏老師不解地問。

「哦,就是您的學生隋天意,他後來改名字了,我們叫習慣了。」戚寧說。

夏老師便眯起眼睛,搖晃着腦袋念道:「‘業精於勤而荒於嬉,行成於思而毀於隨’,天意名字改得好,真是個求學上進的好孩子啊!」

老先生一副欣慰的表情,稱呼隋勤思原來的名字又尤爲親切,顯然當年對這個學生是非常歡喜。可是不知何故,老先生眼神突然黯淡下來,嘆着氣說道:「哎,天意這孩子可惜了,如果不是時運不濟,就他的能力來說,畢業之後進省臺那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聽您的話,隋勤思在校期間一定發生了一些故事吧?」戚寧適時地插話問道,當然這也是她最關心的問題,「您能給我們詳細講講嗎?」

「當然可以。」老先生點點頭,一臉惋惜狀,「天意這孩子,當年是全市高考的文科第三名,以他的成績去清華和北大都夠了,但因家庭條件不好,便報了本市的學校,這樣可以省些費用。」

「他的家庭有什麼問題?」程巍然問。

「對於家庭問題他挺避諱的,我大概知道的是,他父親很早便去世了,剩下他和母親相依爲命,母親也沒什麼正式工作,靠打點零工供他上學。我倒是去家訪過一次,真的是相當貧寒。十幾平方米的一個小房子,還是那種平房。母親40多歲,看着比60歲還蒼老。家裏的傢俱都舊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外面撿來的。我是去過一次就再也不敢去第二次了,我受不了那孩子尷尬自卑的眼神,看着我直想掉淚。」老先生說得觸景生情,還真的潸然淚下,從兜裏拿出手帕抹了抹眼睛,繼續說,「我是打心底裏真心關心這個孩子,倒不是可憐他,實在是他那樣的學生太難得了。學習不用問,年年全系前幾名。人也很規矩,特別有禮貌,從不做過格的事兒。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內向了,不太愛和同學交流。不過他不屬於讓同學討厭的那種人,有同學向他請教課業的時候,他也都能熱心相助。就是……怎麼說呢,有一種距離感吧,好像總繃着一根神經,特沒有安全感似的。」

「那您知道吳良志這個學生嗎?」程巍然問。

「小吳同學是吧?」夏老師接連點頭,「我記得,我記得。他和天意關係特別好。」

「他和吳良志不同班,關係怎麼會那麼好呢?」戚寧問。

「因爲小吳救過他的命。他們那屆二年級上半學年,學校組織到湖裏游泳,結果離岸邊還有十幾米的時候天意腿抽筋了,是小吳拼盡力氣將他拖了上來。打那以後他就特別信任小吳,經常能看到兩人在一起交流。小吳這孩子人也挺仁義的,知道他家困難,就挺照顧他的……」

「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的前程沒有您想象的那麼光明呢?」戚寧又問。

「這孩子命運多舛。很小的時候便沒了父親,大學還沒畢業,母親也因意外去世了。」老先生目光一陣抽緊,盯着相冊中隋天意的相片道,「那應該是在大四剛開學兩個月左右,我發現他整天沒精打采的,眼睛總紅紅的,上課三心二意,經常遲到早退,衣衫較以往邋遢了許多,人也變得更加沉悶。我直覺這孩子家裏出了問題,找他談了幾次心,才知道他母親去世了。他當時白天要上課,晚上還得打工維持生計。」

「他沒有別的親人了嗎?」戚寧問。

「嗯。只有一個老鄰居對他挺照顧的,時常讓他到家裏吃飯。我瞭解情況之後,怕他想不開,便經常找他交流,力所能及幫他解決一些生活上的困難,他的學習才慢慢地回到正軌。可是不知道爲什麼,自從她母親去世之後,我總覺得他的眼神不大對勁兒。」

「怎麼個不對法?」戚寧問。

「那眼神裏好像充滿了怨恨,惡狠狠的感覺。」老先生皺了皺眉頭,「大概是這孩子心裏太苦了吧。不過若只有這一個打擊倒也無妨,隨後發生一件事算是徹底將他打趴下,心氣兒再也起不來了。」老先生頓了頓,一臉心疼地繼續說,「天意從母親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沒多久,學校有個與國外交流留學生的機會,這不僅是個很好的深造機會,而且對方學校還提供豐厚的獎學金。當時總共有三個名額,留學生的選送以平時在校的學習成績、品行等綜合評比爲準。其實不管幾個名額,天意都是當仁不讓的。不只我這樣認爲,學校一開始也是這樣決定的。幾輪會議討論下來,天意始終都在三個人的名單中。雖然名單還未最終公佈,但已經有很多老師和同學向他表示祝賀,我也暗示他要爲出國做些準備。

「可就在他滿心歡喜準備迎接大好前程之時,公佈的名單中並沒有他,他的名額被班裏的一個女生頂替了。學校給出的理由是那個女生英語比較出色,其實是因爲女生的父親比較有權勢,用不光彩的手法硬生生把天意的名額霸佔了。雖然我和很多師生對學校的做法表示譴責,但並沒有改變結果。天意好像從天堂落進了地獄,從此便一蹶不振。最讓人頭疼的是,他自此性情大變,脾氣異常暴躁,總是瞪着一雙充滿敵意、憤怒不安的眼睛,好像一隻受驚的綿羊,隨時準備和周圍的狼羣搏鬥一樣。

「而在那段時期,我能做的也只是經常找他談心,勸他看開些,未來的路還很長。可最終也未起到什麼作用,他還是自暴自棄了,渾渾噩噩地混到畢業,掛了很多科,如果不是我幫他爭取,恐怕連畢業證都拿不到。畢業成績不好,狀態不好,當然沒有單位願意接受他。當大部分同學都被各大省市電視臺挑走之後,他纔在小吳的幫助下委身春海的小電視臺。當時,春海還沒發展到現在這麼好。」

覺得自己最後一句話說得不太合適,老先生趕忙爲自己的失言打個圓場。

當然,戚寧和程巍然不會介意,他們關心的是對隋天意造成挫折的人:「那個女生現在的情況您瞭解嗎?」戚寧問。

老先生翻了翻相冊,指着一張照片說:「就是這個女生,叫黃靜靜,當年出去之後就沒再回來,據說如今在國外一家叫NBB的大電視機構工作。」

「他母親出了什麼意外您知道嗎?」程巍然問。

老先生點點頭,道:「大抵知道一些,也是我問了好多次,他才願意說的。說起來,他母親去世得並不光彩。當年市郊有一塊山區是部隊的打靶基地,當地人都稱之爲靶場。每年秋天都會有一些部隊陸陸續續地前來演練,演練過後會有大量彈殼和炮彈鐵片遺留在山間,那對拾廢品的來說意味着很大一筆財富。不過,靶場方面出於節約國家財產和對老百姓人身安全的考慮,明令禁止老百姓的撿拾行爲,並派士兵24小時輪崗看守,等各個部隊演練完畢之後便將鐵片統一回收到部隊。但在利益的驅動下,仗着對地形的熟悉,一些膽大的人便在夜色的掩護下繞過看守進入山區偷拾。於是,悲劇便發生了。在一次偷拾中,天意的母親不小心引爆了一枚殘留有火藥的炮彈,結果被當場炸死。」

真是太可憐了。書房內一陣唏噓。唏噓過後,戚寧問:「您還記得他家的地址嗎?」

「記得是記得。天意父親早年在機車廠工作,他家就住在原來的機車廠家屬大院。不過現在那兒早拆了,恐怕連原先的老鄰居都找不到了。哦,不過也不一定……那裏現在蓋了商品房,好像有一部分是廠子職工的回遷房,沒準還能找到知道天意家裏情況的人。」

「那太好了,麻煩您幫忙把地址寫一下。」

「沒問題,我這就寫去。對了,還沒問,你們爲什麼要了解天意和吳良志的情況?」

老先生突然的發問讓戚寧和程巍然驀地愣住了,他們實在不想對這樣一個老人家說謊,也不想讓老人家擔心,便輕描淡寫地說是因爲隋天意牽涉在一件小案子裏,案子現正在辦理中,不太方便說。

不想老先生看穿兩人的心思,兀自傷感地嘆道:「不用瞞我,你們這麼大老遠地趕來,案子肯定小不了,我知道這孩子準是出事了。其實當年我就隱隱地覺着,這孩子將來保不齊會走上歧路。」

「您爲什麼這樣說?」程巍然和戚寧本來已經準備起身告辭了,聽了老先生的話便又立刻坐回椅子上。

「因爲我發現他做過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老先生臉頰抽搐了一下,「當時我還住在學院教工宿舍裏,每天都有到操場跑步的習慣。有一天我起早了,大概在清晨5點,剛踏進北邊操場,就發現放在操場對面的一個垃圾桶有火光閃現,旁邊站着一個人低着頭正專心致志地盯着冉冉躥起的火苗。我悄悄繞過去,躲在一棵大樹後仔細一看,那人竟然是天意!他當時臉上的表情嚇得我一哆嗦,我也說不出那是笑還是哭,實在是不太好形容,總之就是特別詭異、特別瘮人,看得我毛骨悚然。從那以後,學院裏經常有垃圾桶被點着,雖然沒造成大的火情,但燃燒垃圾的氣味也着實難聞。院裏查了好久都沒找到縱火的人,不過我知道那準是天意乾的。」老先生說着話,眼睛竟又有了淚光,搖搖頭帶着自責的語氣道,「請原諒我當時沒盡到責任,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師,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該怎樣幫他。我不敢對學校講,怕他被學校開除,只能儘可能地盯着他點。」

「不,不,不,您已經做得很好了,如果沒有您的及時疏導,恐怕……」戚寧本想安慰一下老先生,但是話到一半,發現自己差點說漏了嘴。

他其實是想說——如果沒有您的及時疏導,恐怕隋天意早已變成一個變態連環殺手了!

辭別夏老師,戚寧和程巍然照着紙上的地址,一路打聽着,開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找到機車廠家屬大院的原址。那裏現在已經是個非常大的商品房小區,打聽小區裏的住戶,得知原來機車廠的工人大都住在1號樓至10號樓之中。

兩人在幾棟樓之間瞎轉悠着。大中午的,各家各戶要麼在家裏吃飯,要麼是準備午睡了,小區裏鮮見人影。好容易遇到幾個年輕人,都表示不認識有隋天意這個人。看來至少要和隋天意年齡相仿或者更長一些的人,纔有可能知道他家的情況。

這麼漫無目標地打聽也不是個辦法,兩人看見有住戶在一樓開了一個小賣部,便進去買了些麪包和火腿腸,一邊打發着肚子,一邊詢問店主認不認識原來機車廠的老工人。店主是個男的,很爽快地承認父母便是廠子裏的職工,不過如今住在外市的姐姐家養老。

「那你知不知道當年機車廠家屬院裏有一個叫隋天意的小孩家裏的情況?」戚寧瞅着店主面相似乎人到中年的樣子,便試探着問道。同時,亮出警官證,表明了身份。

店主看了眼警官證上的照片,語氣謹慎地說:「爲什麼問這個?」

太好了!店主的話分明是說他知道這一家子!兩人便緊接着解釋,是因爲有件案子可能牽涉到隋天意,但現在案子正在處理,不方便詳細說。見店主還是對兩人一臉疑惑,兩人乾脆將身份證也掏出來給店主看。店主這纔打消疑慮,和兩人聊起來。

店主不但認識隋天意一家,並且當年就住在筒子樓的對門。說起老隋家,和夏老師一樣,店主也是一臉惋惜:「好好的一個家,全被天意他爸給毀了!大半夜的,七八個警察突然闖進樓裏就把他爸抓走了。當時我們都小,也就八九歲,天意被嚇得哭了一晚上,哭得撕心裂肺,整個樓都能聽見。可能被嚇壞了,天意直到讀初中還經常尿牀……那年月,天意他爸犯的那檔子事可是重案,抓進去沒幾天便被斃了……家裏的大房子也被廠子收走了。我爸媽還有一些鄰居們看孤兒寡母無處可去挺可憐的,便向廠子求情把大院裏的一個倉庫給他們娘倆住了,這一住就是好多年。」

「看你的模樣,感覺與隋天意年齡相仿,你們彼此家住得還近,小時候應該是玩伴吧?」

「對,我長他一歲,那時大院裏孩子不少,我們差不多天天都在一起玩。」

「隋天意信佛嗎?你們會不會經常去寺廟之類的處所玩耍?」戚寧的側寫報告中提到過,殺人儀式的形成並非突發奇想,它很有可能是一種對人生閱歷或者信仰的提煉,戚寧想試着找出殺人儀式真正的由來。

「那倒沒有,不過天意倒是非常喜歡讀那些鬼啊、神啊的故事。」店主幹脆地搖了搖頭,擡眼打量程巍然一下,說:「咱們應該差不多都是同齡人,你應該有印象,咱們小的時候特別流行看那種連環畫小人書。當時,天意家條件好,他爸特捨得花錢給他買小人書,最高峯時他家存了得有個五六百本。尤其那種神話的、鬼怪的書,天意最愛看。看完了還給我們講,還帶着我們玩角色遊戲。他自己當什麼閻羅天子,讓我們演黑白無常、小鬼啥的……」





2 畸形心理


在店主斷斷續續地講述下,隋天意,也就是後來的隋勤思的成長經歷終於完整地呈現出來。

戚寧和程巍然不敢耽擱,立即動身往回返,雖說理論上說隋勤思不太可能在近期作案,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程巍然更是謹慎,坐上車便給老徐打電話,想讓他先派個人盯着點隋勤思。可是老徐的手機關機了,打給方宇,方宇也關機,無奈打局裏的座機,好一會兒纔有人接,告知整個市局的警員都已經進入專門負責會議接待的酒店去執行保衛任務了。程巍然這才反應過來,明天就是30號了,市裏籌備許久的「國際商業博覽大會」將正式拉開帷幕。

這次會議是春海建市百年來所承接的最高規格的一次盛會,與會嘉賓包括衆多國內外名流和商業人士,安保規格自然也史無前例。市裏專門騰出一家五星級酒店用於接待貴賓,國安局、公安局等部門聯手負責安保工作。所有參與任務的特工和警員一律將手機上交,彼此聯繫通過特定頻率的對講機。自三天前陸續開始有貴賓入住,酒店無關人員便只准出不許進。酒店員工上下班也得出示證件和接受開包檢查。

回程的路上,本來程巍然還要搶着開車,是戚寧硬把他推到了副駕駛座位上。鐵打的人也得歇會兒不是,這麼連軸轉地開車也不安全。

戚寧想讓程巍然睡一會兒,可程巍然現在神經正興奮哪能睡得着?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疑惑想跟戚寧討論一下。

程巍然這陣子也試着看了些犯罪心理學方面的書籍,他知道隋勤思在他父親被槍斃後直到初中還會尿牀,是大多數連環殺手早期都會有的「麥克唐納症狀(超過正常年齡的尿牀、縱火、虐待小動物)」之一。即是說,父親的去世是隋勤思最初的刺激源,接着是他母親的去世,然後是他同學迫害,直到受到妻子石倩自殺的刺激,他便謀劃了十起恐怖殺人事件。但這其中少了一個環節,是什麼刺激了他,結果讓他把怨氣發泄在柳純身上了呢?這是程巍然最最想解開的謎題!

程巍然把問題拋出,正中戚寧下懷,她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已知的四個刺激因素中,有三個人已經去世,另一個身在國外無法溝通。如果可以搞清楚柳純遇害當晚隋勤思的刺激性誘因,那麼是不是可以在這方面做些文章,制定出一個前攝策略呢?那到底什麼刺激了隋勤思?是他的事業嗎?是《春海人生》這檔節目嗎?

仔細分析這檔節目,它一共播了五年的時間,卻在去年戛然而止,而且停播時間與柳純被殺只間隔一個月左右。難道真的是節目的停播刺激了他?可節目又爲什麼停播?按理說一檔節目播了五年,應該算是收視率不錯的節目,不管出於何種原因停播,肯定會有一些新聞報道出來,可是在電視臺官網乃至本市各個大網站都找不到此類新聞。這是無意還是故意?是被封殺了嗎?節目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當戚寧將問題說出來之時,程巍然才發現兩個人想的竟然都差不多,不禁大笑起來。笑罷告訴戚寧,電視臺他有朋友,還是個副臺長,說不定能清楚隋天意節目停播的緣由。戚寧一聽,趕忙催促他給那個朋友打電話約一下,回去馬上找個地方聊聊。

越接近兇手,戚甯越沒法淡定。可沒想到這次程巍然比她更着急,說話的當口,程巍然已經把電話貼到了耳邊,衝着她說:「還等回去幹嗎,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我把免提打開,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電話打通了,好一會兒沒人接,連打了幾遍,都是如此。程巍然只得放下電話,有些失落地說:「總沒人接,大概是在開會,電話開的靜音,等會兒再打一個試試。」

「沒事兒,反正長路漫漫,還有的是時間,咱就等着吧,說不定他一會兒看到未接電話會打回來的。你還是先眯一覺吧。」戚寧勸慰道。

「嗯。」程巍然應了一聲,把手機握在手裏,抱着膀子、頭靠在座位靠背上,真準備歇一會兒。可心裏想着殘害妻子的兇手近在身邊卻無法抓捕,他又怎麼能睡得着?在車座上來回折騰了一陣子,仍一點睡意都沒有,乾脆還是起來說會兒話吧。

話題自然離不了隋天意,程巍然坐正了身子,說:「夏老師真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如果沒有他,只怕隋勤思在大學時期便會蛻變成殺人犯了。」

「是啊!」戚寧點頭應道,「他縱火的行爲,說明他當時已經具有強烈的控制慾望了。好在有夏老師的及時疏導,他纔沒有尋求更高級別的快感,夏老師其實在無意中扮演了心理醫生的角色。」

「我覺得現在大學裏真應該設置一個心理醫生的崗位,而且要加強道德和法制教育,也許可以避免許多大學生犯罪。你看近幾年大學生殺人事件層出不窮,我覺得作爲校方應該好好地反思一下才對。」程巍然一陣感觸地說。

「對!及時對學生進行心理疏導很有必要,而且現在大多院校已經有了這樣的崗位。」戚寧肯定地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說,「但如果說一出現這樣的事件,便把責任強加到大學教育制度上也是很不公平的。暫且不評說教育制度的好壞,單就大學生在校殺人,尤其是畸變心理殺人,它其實是由於多種非常複雜的因素促成的。

「拿‘雲大連續殺手事件’舉例,雖然血案看起來是由打撲克發生口角引發的,但其實暴力的因子早就隱藏於兇手的心底。我們先不分析他早期形成心理畸變的原因,肯定跟他的成長經歷有關。只就他爲什麼會在那個時候爆發來說,可能有以下幾個因素:首先是經濟條件窘迫,讓他產生的自卑和距離感;另一個,渴望認同,卻因爲自己不善於表現而適得其反引發苦悶;再一個,他已經到了男歡女愛的年齡卻交不到女朋友,由此造成性壓抑;還有大四即將畢業面臨就業的問題,他可能對自己踏入社會感到茫然和有一點點膽怯。總之,是各種原因交匯促成了他最後的爆發。」

「那怎麼纔能有效地避免同類事件的爆發?」程巍然問。

戚寧咬了咬嘴脣,好像有些難以啓齒,頓了好一會兒,才答道:「這個問題對於犯罪心理研究的從業人員來說,可能是每天都在思考的問題。但就我個人來看,純粹是個人觀點啊,」戚寧特意強調個人因素,是因爲她要陳述的觀點可能違背大多數人的意願,「就我個人來看,還是蠻悲觀的,可能他們最後會成爲什麼樣的人,是由‘命運’決斷的。是,及時的心理干預會減少他們一段時期的焦慮。但是未來呢?當他們踏入複雜的社會,參加工作,結婚生子,他們可能會遇到更大的打擊和更嚴重的挫折,那時候怎麼辦?心理醫生總不可能隨時跟着他們吧?而且畸變心理一旦成熟,由於尊嚴問題,他們是不會主動尋求幫助的,隋天意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嗎?當然,如若隨後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話,他們成爲守法公民的概率就大得多了。」

「這麼說這種犯罪是難以扭轉的?」

「大多數情況是這樣吧,至少從目前的案例統計來看,變態犯罪和性犯罪基本上是不可逆的。如想徹底地遏制畸變心理的發展,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給它存活的土壤。對於每個爲人父母的來說,雖然生活往往不盡如人意,但是我覺得他們還是要儘可能地爲孩子營造一個健康舒適的成長環境。」

提到孩子,程巍然啞然了。程巍然不是心理學專家,無法判斷戚寧悲觀的論點是否正確,只是稍微感覺有些主觀了,那可能跟戚寧的生活經歷有關。但是,關於孩子成長環境的論點絕對是真理。

戚寧的一席話讓程巍然愧疚難當,甚至有那麼一點點後怕。他自己就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把孩子扔到爺爺奶奶那兒,工作忙的時候一個月也見不到一面。如果孩子將來真的因爲缺少父母的關愛,而走上歧途,自己恐怕是最大的罪人。他覺得自己真的應該好好反思一下,一個對家庭不負責任的人,他對社會的付出是真實的嗎?對父母失孝,對妻兒失愛,這種人在社會上的成就再大,那是不是也只是一種虛榮?

一路上探討案子、探討人生,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時間便過得飛快,路程也好像沒那麼長了。看看錶是晚上八點半,估摸着差不多還有半個小時就能進入春海市區。

此時,程巍然的手機終於響起,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罵了一句「臭傢伙終於回電話了」,接着便按下免提鍵。還沒等他說話,對方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抱歉兄弟,實在是對不住,中午喝多了,回家一氣兒睡到現在,剛看到你電話。怎麼了,打那麼多電話有事啊?」

對方一上來先一番道歉,程巍然反倒不好意思埋怨了,便客套地說道:「你不能少喝點,胃不好還喝那麼多酒幹嗎?」

「陪廣告客戶吃飯,不喝能行嗎?

「好了,不說這個了,劉哥,我真有點事想求你。」程巍然知道這「劉臺」一說起喝酒的話題便沒完沒了,趕忙掐住話頭說正事,「你現在說話方便嗎,身邊有沒有人?」

「沒人啊,你嫂子出差了,孩子去姥姥家了,要不然我哪敢這麼囂張,有什麼話你敞開說吧。」

「你們臺隋天意,噢,是隋勤思這人你熟嗎?」

「太熟了,我們關係不錯,他咋了?」

「你先別管別的,給我們介紹一些他的情況。對了,旁邊還有我的一位同事。」

「您好劉臺長,我們想了解一下關於隋勤思在您那兒的工作表現?」戚寧終於能插上一句話了。

一聽還有別人在場,劉臺長的語氣便鄭重了許多:「工作表現沒問題,一直都不錯,新節目也做得很好。這小子這兩年也太背了,年初老婆自殺了,去年做了好多年的《春海人生》也被停了。」

「對,對,我們就想了解他那個節目停播的事。」程巍然趕忙接過話頭,「他那個節目爲什麼停播,怎麼查不出相關的消息?」

「影響太壞,低調處理了,你們還記得去年杜氏集團的地溝油事件吧?」

「記得,停播和那個事件有關?」

「當然了,就因爲在那個敏感時期,節目對杜善仁做了一期專訪,而且對杜氏集團做了很多積極的評價和宣傳,結果就被停播了。」

「節目被停播,隋勤思的反應怎麼樣?」戚寧插話問,這纔是她真正關心的問題。

「那節目就是他的命,他能好受的了嗎?那節目初始之時,由於各省級衛視相同題材的節目太多了,臺裏並不看好它,所以也就缺乏投入。小隋是策劃、採訪、編導一肩挑,在經費、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愣是把節目做起來了。節目每期的選題都非常棒,緊扣本市民生話題、熱點事件、熱點人物。播出的5年時間裏,口碑和經濟效應都在臺裏排前幾位。都怪他那個喪門同學吳良志,要不是他胡攪蠻纏,小隋根本不會做杜氏集團的節目。」

「吳良志?這裏面牽涉到吳良志了?」

「小隋這人,若是論職業道德來說,那絕對值得人敬佩。這麼多年,有多少企業,有多少老闆拿錢砸他,就想上一次節目,宣傳一下自己,宣傳一下企業,都被他拒絕了。而在他的守則裏,虛構誇大的,不符合節目立意的,就是給再多錢也不做。就拿杜氏集團來說,其實他們一開始直接找到小隋,許諾要重金購買節目時段,暗中再給他一筆酬謝。但在當時事實不清之時,被小隋斷然拒絕了。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吳良志就在中間牽起線來。小隋一開始也沒同意,可架不住吳良志的情感攻勢,又是當年怎麼救了小隋一命,又是怎麼照顧他來電視臺了,還拍胸脯保證杜氏集團的清白,到後來差點都鬧翻臉了。沒辦法,小隋只好硬着頭皮做了那期節目。結果怎麼樣,就過了兩個星期,杜氏集團就出大事了。

「當時,老百姓聲討節目和臺裏的電話把值班室和總編室的電話都打爆了。節目做得再好,引起社會的負面效應那也不行。可想而知,結果就是節目立即停播整改。到後來那地溝油事件越演越烈,市裏點名批評了臺長,節目就乾脆停掉了。若不是念及小隋爲人老實,在臺裏一向表現不錯,乾脆就把他勸退了。停播決定還是我親口傳達的,當時節目已經整改了一段時間,那小隋整個人就瘦得不像樣子了,可見對他打擊多麼大。他那個狀態我實在放心不下,就想當晚陪他去喝點酒好好開導一下他,便在旺客美食城訂了一個包間,不過我臨時有事沒去成。據他後來告訴我,他一個人喝了個爛醉。」

在劉臺長的講述中,戚寧和程巍然不時對視、點頭,可以說整個案件脈絡現在已經全部理順了,柳純被害的確是因爲隋勤思節目被停播引發的。

「喂,喂……你們還在聽嗎,小隋究竟惹上啥官司了?」程巍然和戚寧一直沒說話,劉臺長以爲電話斷了。

「在呢,在呢……這隋勤思最近狀態是不是特別的好?」程巍然所答非所問道。

「是啊,你們咋知道的?不但新節目做得有聲有色,今天還跑到我這兒,非要加入國際商業博覽會的採訪組,我看這小子狀態不錯就同意了。」

「等等,他是突然決定要參加報道組的嗎?」戚寧好像直覺到一絲異樣,打斷劉臺長的話。

「是啊,本來前陣子我徵求過他的意見,他做人物專訪很有深度,我想讓他兼一下新聞頻道這邊的採訪,可他說他那邊節目忙脫不開身,我便只好作罷。可今天上午也不知爲什麼,他非要進報道組。你們也知道,這次大會安保要求很嚴格,工作人員名單要提前上報,我是現跟組委會商量,求爺爺告奶奶好容易才把他的名單報上去。今天晚上就有個重要的報道任務,這會兒都9點多了,估計已經到酒店和報道組會合了。」

「那好,就先這樣,掛了吧劉臺。」程巍然還沒反應過來,戚寧已經把電話掛掉了,猶疑地說,「不對勁,肯定有問題。」

戚寧可從來沒有這樣不禮貌的舉動,準是感覺到什麼了。程巍然也顧不得劉臺那邊的反應,問道:「怎麼,你覺得隋天意,今晚會再次作案?」

「也許有什麼刺激了他。」

「那我給老徐打個電話,讓他先盯着點。」程巍然拿起電話,想起來老徐正在執行任務手機關機,便指了指路邊,讓戚寧停車,「算了不打了,你下來,我來開,應該有十幾分鍾咱們就能趕到酒店。」





3 惡魔落網


專業的活就得留給專業的幹,果然,20多分鐘的行程,結果程巍然不到10分鐘便搞定了。

兩人從車上下來,急匆匆地闖進酒店,負責大堂巡視的便衣警員趕忙迎了上來。程巍然沒工夫廢話,直接吩咐道:「快,呼叫老徐,讓他到大堂。」

見程巍然一臉嚴峻,便衣警員不敢怠慢,立馬呼叫老徐:「老徐,老徐,程隊讓您馬上到大堂會合。」

不大會兒工夫,老徐和方宇便從一座電梯裏衝了出來。老徐知道程隊突然來到酒店肯定是哪兒出了問題,還沒近到身前便緊張兮兮地問:「怎麼了,小程,出啥事了?」

「看見電視臺的人了嗎?」戚寧搶着問。

「剛剛主辦方在宴會廳舉行歡迎晚宴,電視臺在那兒錄像和採訪,這會兒晚宴結束了,他們好像也收工了。」

「快,到前臺查一下隋勤思住在哪個房間,派人到樓層監視。」程巍然對着方宇吩咐道,然後又衝老徐說,「走,到監控室,情況邊走邊說。」

本次會議安保規格爲最高級別,酒店在市裏的指示下對監控設備進行了完善。全電腦化操作,增加了顯示屏,酒店內幾乎每個樓層和公共區域都有獨立的顯示屏幕,而此時監控室也早已被警局全權接管。

一干人等呼呼啦啦進到監控室,負責監控的衆警員還在愣神之際,程巍然便開始發令:「把宴會廳剛剛的監控錄像回放一下。」

有警員敲擊幾下鍵盤,宴會廳的視頻便在牆上的一個大屏幕上出現。在程巍然的再次吩咐下,視頻進入快速檢索狀態。

「停!」程巍然大喊一聲,指着靜止的畫面,對衆警員說,「畫面上這個男人就是我們的目標人物,現在立即在各個區域尋找他的身影。如果找不到,往前回放搜索,一定要找到他最後出現的區域。」

程巍然下命令的當口,戚寧指着屏幕問老徐:「站在隋勤思旁邊和他說話的那個女的是誰?是咱們市電視臺的嗎?」

「不清楚,她不是掛着胸牌嗎?」老徐讓警員將畫面上的胸牌放大,但放大之後也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好像是一些英文的字母。老徐瞪着眼睛,努力辨認着說:「估計是國外媒體的工作人員吧,這胸牌上好像寫的是NB啥的。」

「NBB!」程巍然和戚寧幾乎同時喊出這三個英文字母。

「對,好像後面也是個B。」

「快查一下,NBB來的工作人員中有沒有叫黃靜靜的!」程巍然嚷道。

「有個叫Chris黃的女記者,住在1708房間。」幾秒鐘之後,便有警員迴應。

「方宇,方宇,1708房間,查看有沒有人,要快!」這是老徐的聲音。

「回放17層的監控視頻!」這是程巍然的聲音。

「老徐,老徐,屋內無人,等待指示!」方宇的聲音從報話機中傳出。

「8分鐘之前,女目標人物進入2號電梯。」有警員喊道。

「發現男目標,大約20分鐘之前穿過大堂進入安全通道。」又有警員喊道。

「繼續搜索男女目標的視頻。」程巍然命令道。

「頂層……女目標大約7分鐘之前下了電梯轉入安全通道……」

「男目標不見了……」

「天台,他們肯定是要上天台!」戚寧喊道。

「方宇!方宇!天台!天台!」

程巍然、戚寧、老徐火速衝出監控室,衝進電梯裏。見老徐亮出手槍,程巍然叮囑道:「上去由小戚負責談判,咱們見機行事,酒店裏有很多外國媒體,別搞出國際負面影響,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開槍。」

「我盡力而爲,你們也要瞅準時機。」戚寧跟着叮囑說,「隋勤思順利地完成殺人計劃,現在他對自己幻想的身份和能量已經深信不疑,又面對直接的刺激源,她不會因爲我的幾句話改變根深蒂固的妄想,我頂多能夠分散他的一些注意力。」

「天台發現目標,請求支援……」報話機傳出方宇的聲音。

「到了,馬上就到!」老徐迴應。

三人衝上天台,方宇正舉着槍與隋勤思對峙。老徐也跑到他身邊將槍口對準隋勤思,大聲喊着讓他放下刀,釋放人質。

黃靜靜雙手被反綁,衣衫破碎不堪,無法遮體,整個人血肉模糊,已經處在昏厥狀態。隋勤思立於天台圍牆邊,一手勒着她的脖頸,一手握着一把鋼刀抵在她的咽喉處,看來他本意是要慢慢折磨死黃靜靜。

「滾開!你們這些惡魔的幫兇,不要再讓這個世界墮落下去了!」隋勤思瞪着一雙血紅的眼睛嚷叫着。

「我們是惡魔的幫兇,那你是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按照你的意願傷害別人?」戚寧分開方宇和老徐,走到隋勤思一米開外的地方說道。

「休得妄言,你看不到閻羅天子在你面前嗎?」

「不,你不是閻羅天子。」

隋勤思歪着腦袋,惡狠狠地盯着戚寧,吼道:「哼,你們這些俗人,我不是閻羅天子,那我又是誰?」

「我來告訴你,你是誰!」戚寧表情異常冷靜,聲音平穩地娓娓說道,「你叫隋勤思,不,應該叫隋天意纔對。你出生在一個美滿的家庭,母親溫柔賢惠,父親事業有成,是一家國營大廠的廠長。那時你住在大院裏面積最大的一棟房子裏,周圍的叔叔阿姨對你甚是歡喜,大大小小的孩童以你爲尊。但是這一切隨着你父親因爲通姦和貪污被槍斃之後,便煙消雲散了。猶如做了一場黃粱美夢,醒來之後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殘酷。你和母親只能棲身在一間比你原來房子衛生間還要小的倉房裏,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你開始生活在那些充滿鄙夷、不屑、嘲諷、憐憫的目光下,忍受着周圍孩童們的欺凌。一開始你也反抗過,可是你發現,越是反抗,所受的欺辱便越重。你恨這種改變,你恨給你帶來這種改變的人,你恨那個做了苟且之事將你置入這種困苦境地的父親。你也恨這個世界,爲什麼要將這種厄運降臨到你的頭上。於是你反覆地告誡自己不要做父親那樣的人,你緊繃着神經,規規矩矩、小心翼翼地生存着。你害怕一個不謹慎,厄運會再次降臨到你的頭上,讓你的境地更加不堪。

「可厄運真的再次降臨了,這一次同樣不是你的原因,是因爲你母親偷撿炮彈碎片被炸身亡了。在你母親去世那一晚,你對着她的照片,沒有絲毫的悲傷。你根本不去考慮你母親爲什麼要冒着生命危險,冒着失去尊嚴的代價,去撿那些垃圾、碎片。你滿腦子都是怨恨,你怨恨母親爲什麼要和你父親做同樣苟且的事,讓你成爲一個孤兒,失去生活支柱。你同樣再一次怨恨這個世界,你覺得是時候要做些改變了,於是你開始積蓄能量。

「但是你的生命中並不總是充滿着陰霾,你遇到了生命中的貴人夏老師。在他的疏導和幫助下,你心中的怨氣漸漸地散去,你的生活重歸正軌。如果從此你的世界再無紛擾,也許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歸國博士。可厄運並不願意就此放過你,你出國深造的機會被你的同學,也就是你手上的這個女人黃靜靜無情地霸佔了。這一次同樣不是你的錯,是世人的卑鄙,是世界的不公,再一次將你置於絕境。你突然意識到,不能再把希望寄託於他人和這個世界,你要自己掌控你的命運。

「可是你並不知道你該做什麼,於是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機會下,你點燃了學校的垃圾桶。看着熊熊燃燒的火苗,你彷彿感知到一種力量,你撲滅它,點着它,再撲滅,再點着……你第一次享受到控制的快感。尤其當你身邊的每個人都在揣測縱火者的身份時,你的滿足感更加強烈了。於是你開始沉溺於這種獲取快樂的方式,學業和前途似乎都不重要了。所以在大學畢業之後,你只能背井離鄉來到春海。

「對許多讓人來說,背井離鄉是一種蹉跎,但於你來說卻獲得了一種安寧和安全感。過往的種種紛擾都在你踏出故土的那一刻灰飛煙滅了,你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沒有去看望過你的恩師、幫助過你的鄰居,甚至從來沒有去墳前祭奠過你的父母。你滿懷着希望踏進新的生活,你改了名字,徹底與過去決裂,你還創辦了一檔叫作《春海人生》的節目。你把全部的精力和心血都投入到節目中,而這檔節目也讓你享受到榮耀、地位和名利,還讓你結識了後來成爲你妻子的美麗的女孩石倩。

「有那麼一刻,你覺得自己已經牢牢掌握住人生,但是很遺憾,你錯了。你視如生命般珍貴的節目,在你最信任的朋友吳良志的陷害下被停播了。在你被告知節目將永遠消失的那個晚上,你一個人借酒消愁。當你從飯店出來坐進車裏,你覺得一股怨氣正從身體的四面八方向你的胸口聚集,你的胸口越來越脹,好像快要爆裂了。你覺得必須要給那些怨氣找個出口,必須要做點什麼來拯救自己。

「就在那一刻,你看到你曾經採訪過的規劃局幹部柳純,她正從一個女人手中接過一張卡。你確信她在做和你父親、母親、同學、朋友一樣苟且的事,於是你開車跟蹤了她。其實當時你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跟在柳純車後,可當你看到柳純從車上下來嘔吐的時候,竟鬼使神差般用領帶勒住了她的脖子。柳純從掙扎到動作緩慢到完全癱軟到你懷裏,讓你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那種感覺超過你先前所有經歷過的一切快感,包括縱火、節目成功、談戀愛,甚至做愛,都沒有這樣的酣暢淋漓,以至於你意猶未盡地隨手撿起磚頭又砸向柳純的頭部。

「那一晚的快樂、安全、滿足的感覺在你的心中久久迴盪,但是你並不確信你還要不要繼續追尋那種感覺,因爲你知道那是一種犯罪。可當你的妻子石倩因爲盜賣客戶信息畏罪自殺之後,你認識到那其實是一種責任。而你對於地獄文化片面、狹隘的解讀,又將這種責任昇華到具有這種責任的身份。你覺得是那種身份促使你去行使責任,你必須要懲罰那些罪人,尤其是出現在你節目中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你覺得你有責任爲這個世界掃除陰霾,求得光明。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你在微博上借用了詩人顧城的經典詩句,來抒發情懷。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內心世界本來就是黑暗的,你又怎麼能夠找尋得到光明?

「還有你所謂的‘閻羅天子’附體,只是你報復社會和連續殺人的藉口而已。你沉溺於閻羅懲罰惡人的快意恩仇,卻忽略了那些地獄傳說的本意——震懾心靈,警示衆生,是希望地獄從此再無來者。而你卻一次次以拯救的名義,將那些人送進地獄。」

說到最後,戚寧的嗓子微微嘶啞,她輕咳一聲,道:「現在你知道自己是誰了吧?你是以殺人求得安寧的殺人犯,你是以殺人平衡怨氣的殺人犯,你是殺人兇手隋天意!

「不!你胡說!你是騙子!你是在褻瀆閻羅天子!」隋勤思額上青筋暴起,臉色漲紅,渾身顫抖着,以怒不可遏的姿態,聲嘶力竭地吼道,「我要讓你親眼看着本王行罰。」

隋勤思惡吼着揚起手中的鋼刀,用盡全力衝黃靜靜脖頸砍去……這意味着鋼刀和黃靜靜的脖頸出現了瞬間的分離,在場的所有人一直等的就是這個機會!戚寧之所以對隋勤思成爲殺手的心路歷程有剛剛那段冗長的講述,就是爲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感覺疲乏,進而失去耐心,然後通過全盤否定他殺人的意義來激怒他,果然機會就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隋勤思揮刀之時,戚寧和程巍然同時衝鋼刀撲身過去。隋勤思被撲倒在地,但是沒料到他力量如此之大,兩個人竟沒有壓住他,被他生生地掙脫了,反而將程巍然帶了個趔趄。隋勤思飛快拾起掉在地上的鋼刀握於手中,返身騎在戚寧身上,衝着她的臉狠狠地紮下去。毫無搏鬥經驗的戚寧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閉上雙眼,木然等待着鋼刀落下。

但是鋼刀並未落下。戚寧感到臉上一陣溼潤,睜開眼睛只見程巍然徒手死死地握住了鋼刀,鮮血正順着刀刃流到戚寧的臉上。於那一瞬間,戚寧的鬥志被激發出來,集全身的力量於右拳,衝着隋勤思腦袋狠狠掄了過去。

隋勤思被這一記強力的右勾拳打得身子幾乎躍了起來,此時衝將過來的方宇和老徐順勢向他的身體撲過去,落地之後將他死死壓在身下。隋勤思一臉鮮血,做着徒勞的掙脫,淒厲地哀號着:「幫兇!你們全都是幫兇!你們都是惡魔的幫兇!你們爲什麼要讓這個世界再墮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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