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和警長回到警局後,我很快再次遭遇震撼。這震撼讓我事後想起哲學和宗教,想起它們給逆境中的人帶來的莫大安慰。哲學和宗教似乎能照亮黑暗,賜予人力量,讓人承受無法承受的重擔。很自然地,我又想到了德塞爾比。他所有的作品——尤其是《金色時光》——都具有一種所謂的療癒性。它們有一種振奮人心的作用,彷彿烈酒,能悄然恢復精神的體素,使之重新煥發活力。德塞爾比的文章就是這麼親切。迪加爾班捷有個怪論,他說「德塞爾比的文章之美,在於能使人得到安慰,讓人相信自己並非天底下最傻的傻子」[27]。但我認為,這是對德塞爾比最迷人的一種特質的誇大。在我看來,其作品的溫文雅緻非但沒有被各種瑕疵玷汙,反而得到了昇華,更加令人動情,因為他將某些瑕疵視為智識的高標,而非人性的弱點。
  德塞爾比認為生活的日常全是幻覺,所以很自然地,他並不太關注生活中的困境,也很少就此提出什麼建議。巴西特的書裡有一則趣聞[28],或許值得在此轉述一遍。德塞爾比在巴頓期間,是當地有名的大學士,這「或許是因為他從不看報紙」。有個小夥子戀愛碰了壁,想不開,心裡堵得慌,感覺都快瘋了,來向德塞爾比求助。可是,德塞爾比並沒開導他,幫他解開心結。相反,他給了小夥子大約五十個命題,讓他認真思考。要知道,這些可都是千古難解之謎,相比之下,女人的問題根本就微不足道。那小夥子來的時候就憂心忡忡,結果走的時候,更是堅信在劫難逃,甚至想到了自殺。那天,他還是準時回家吃飯。本來,他是想投河自盡的,幸虧那晚有月亮,潮水已經退到港口外兩英里的地方。半年後,他被判勞改監禁六個月,被控的罪名多達十八項,包括偷竊和多次破壞鐵路設施。這都是聽從大學士建議的後果。
  然而,如上所述,如果你能客觀看待,就會發現德塞爾比的作品其實很有營養。在《圖鑑入門》[29]一書中,他正面提到了喪親、衰老、愛情、原罪、死亡等人生問題。誠然,每個問題都只寫了六七行,但那是因為他堅信這些都是「非必要」的問題。[30]這說法或許有些驚人,卻其來有自。因為他發現地球根本就不是球體,而是「形似香腸」。
  對於這一觀點,不少評論家都坦率地表示懷疑,認為它語焉不詳,不足為信。但德塞爾比本人卻是很嚴肅的,而且對此深信不疑。
  他的思路並無特別之處:首先指出現有概念本身存在的謬誤,然後不動聲色地建立起自己的一套理論,用以替代他自稱已經摧毀的舊理論。
  他說,你站在假定為球形的地表,前後左右分別是四個主要的方位,即東、南、西、北。可是,你只要稍稍想一想,就會發現真正的方位其實只有兩個,因為對於球體,所謂的南和北是毫無意義的;南和北只能代表一個方向。至於東和西,也是同樣的道理。所以不論往哪個「方向」,你都能到達南北軸線上的任何一點。不同的只是時間、距離這些外部因素,而這些也已經被證明都是幻覺。所以說,南北其實是一個方向,東西亦然;四大方位其實只是兩個。德塞爾比說,由此可以推論,[31]在更深層次上,這裡必定還存在一個類似的謬誤;真正的方向可能只有一個,因為你在球體上移動,不管朝哪個方向,最終都能返回原點。
  根據這一結論,他認定「地球的外形類似香腸」。這是何等有創見的想法。他認為,我們之所以認為地球是球體,是因為人在不斷朝某個已知的方向走(當然也可以往任何方向自由移動),而這個方向正是地球的圓周,即香腸形地球的外圍。假如多方位的存在果真是錯誤的觀念,那麼,地球是球體的說法也就不攻自破。德塞爾比把人在地球上的處境比作走鋼絲:他必須一直走,不然就會摔下來,粉身碎骨,儘管他其實是完全自由的。像這樣,在固定軌道內移動,時間一久,便會造成根深蒂固的幻覺,即通常所謂的「人生」,伴隨著無數侷限、困苦與不測的人生。德塞爾比說,假如人類能在香腸的「主軸」外找到「第二方向」,那麼,一個全新的感官與經驗的世界就會為之打開。不可思議的新維度將會取代既有的秩序,「單向度」生存的多重「非必要條件」將不復存在。
  當然,德塞爾比並未說明究竟要如何發現這個新方向。他告誡我們,在羅盤上再怎麼細微地切分,也不可能測量出來;同樣,亂槍打鳥的做法也不會有什麼效果。他懷疑,人類也許並不「適合」涉足這個「縱向的天國」,而且似乎在暗示,發現新方向的那一刻,死神也就離我們不遠了。誠如巴西特所言,這固然給該理論賦予了濃厚的色彩,但同時也表明,德塞爾比只是以隱晦、學究的方式說出了眾所周知的事實。
  和往常一樣,有證據表明,德塞爾比私下曾就此做過一些實驗。他似乎認為,重力是看管人類的「獄吏」,它將人限制在矇昧的單向度上,而終極的自由卻存在於某個向上的維度。他曾經把飛行當作解決問題的對策,可是沒有成功,然後又花費數週時間,設計出某種「用水銀和電線驅動」的「氣壓泵」,希望以此消除地球上廣大地區的重力影響。不過,幸虧實驗似乎並未取得預期的效果,所以當地人民及其動產才倖免於難。德塞爾比一直致力於類似的實驗,直到最後,因為要研發神奇水箱[32]才徹底罷手。
  話說我和普拉克警長回到那間有著白牆的值班室,才過了大概兩分鐘,就覺得已經無地自容。這時候,真恨不得有塊路牌,告訴我香腸的「主軸」在哪裡,出多少錢我都願意。
  我們兩腳還沒踏進門,就發覺值班室裡來了客人。那人胸前一整排的彩條,看來官銜不小,但身上倒是穿著普通警員的藍制服,帽簷上有塊特別的徽章,閃閃發亮,顯示著他的地位。這人圓滾滾、胖墩墩的,四肢極其短小,一道濃密的鬍鬚透著自傲與狠勁。警長見了他,一臉驚愕,趕忙行了個軍禮。
  「奧戈爾基督察!」他說。
  「正常上班時間,怎麼不見人影啊?」督察訓斥道。
  那罵聲非常嚴厲,就像用砂紙摩擦著硬紙板。聽得出來,他很不高興,很不滿意。
  「我剛出去了一趟,」警長恭敬地回道,「有緊急任務,事關重大。」
  「兩小時前,有人在路邊溝渠上發現一具屍體。死者名叫馬瑟斯,腹部被刀子或利器劃開了。這你知道嗎?」
  我一聽這話,差點被嚇個半死,感覺就像有人拿燒燙的火鉗往你臉上戳。我看看警長,又看看督察,嚇得魂不守舍。
  看來,我們共同的朋友芬紐凱恩就在這附近,喬說。
  「當然知道。」警長回道。
  這就怪了。他跟我們出去找自行車,來去四個小時,怎麼可能知道?
  「那你採取了什麼措施?多少措施?」督察怒斥道。
  「很多措施,正確的措施。」警長很鎮定地回道,「我知道凶手是誰。」
  「那怎麼還不逮捕他?」
  「已經緝拿歸案。」警長得意地說。
  「那人呢?」
  「就在這裡。」
  又是一記晴天霹靂。我回過頭,慌慌張張地瞄了一眼背後,並沒見到什麼犯人,於是立即反應過來,原來他們說的那個人就是我。我沒有爭辯,因為嗓子已經啞了,口水也都乾了。
  奧戈爾基督察一聽這話,都快氣炸了。
  「那怎麼還不把他鎖進牢房,嚴加看管?」他咆哮道。
  警長終於屈服了,露出愧色。他有些臉紅,低頭看著石地板。
  「是這樣,」他坦白道,「我把自行車鎖牢房裡了。」
  「原來是這樣。」督察說。
  他突然不說話,在褲腳上夾上黑夾子,用腳跺跺地板。而我這才發現,原來他一直用手肘抵著櫃檯。
  「我命令你立刻進行調整,」他眼看要走,「改正錯誤,把凶手關押起來,免得他再出去為非作歹。」
  說完,他便揚長而去。屋外的沙石路上響起了刺耳的摩擦聲,這說明督察比較傳統,他更喜歡從後座上車。
  「總算沒事了。」警長說。
  他摘下警帽,走到椅子旁邊,坐下,整個癱在寬大的氣墊上。接著,又從表袋裡掏出塊紅布,擦乾滿臉的汗珠,解開制服的鈕釦,像是要釋放鬱悶在心裡的煩惱。然後,他開始仔細檢查警靴的腳尖和腳跟部位。這表明他正在苦苦思索什麼重要的問題。
  「愁什麼哪?」我問,生怕他跟我談起剛才發生的事。
  「還不是那輛自行車。」他回道。
  「自行車?」
  「我怎麼能把它放外面呢?」他問,「我不騎的時候,總把車單獨關起來,就怕它變成人的模樣,危害到我個人。這事可馬虎不得。我幹這一行經常得騎車去很遠的地方。」
  「你是說,要把我關進牢房,不許我出來?」
  「督察的命令你都聽見了吧?」
  你問他,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喬說。
  「你這是在開玩笑嗎?」
  「你要這麼想,那我就太感謝了。」警長誠懇地說,「我會永遠記住你。就死者一方來說,這既體現了高尚的風度,也是優秀品質的象徵。」
  「說什麼呢!」我驚呼道。
  「記住,凡事都要從對自己有利的角度考慮,這是真實智慧的一條法則,我私下早跟你說過。根據這條法則,我今晚要把你當作殺人犯看待。
  「督察要求將凶手捉拿歸案。就他的壞心眼、壞脾氣來說,這已經是最輕的處罰。算你倒楣,正好撞在了槍口上。可對我來說,倒是交了好運。沒辦法,犯下這麼重的罪行,只能讓你鬆鬆筋骨囉。」
  「鬆鬆筋骨?」
  「就是在午飯前把你送上絞刑架。」
  「冤枉啊,」我已經結巴了,「這不公平……不人道……沒天理。」因為恐懼,我只能發出尖細的顫音。
  「我們這地方就這規矩。」警長解釋說。
  「我不服,」我嚷道,「寧死不從,拚了命也要抗爭到底。」
  警長很惱火,示意我先別鬧。他掏出一個大菸斗,像巨斧一樣的菸斗,往嘴裡一塞。
  「還是說說自行車的事。」說著,他開始抽起菸來。
  「什麼自行車?」
  「我自己的自行車。我要是不把你關進牢房,會不方便嗎?不是我自私,但我也得為我的車著想。總不能把車放在值班室的牆壁裡吧。」
  「我不介意。」我靜靜地說。
  「你可以在這附近活動,就當是暫時假釋,等我們在後院搭好絞刑架再說。」
  「那我要是跑了怎麼辦?」我問警長,心想最好先摸清他的想法,再為逃跑做準備。
  他衝我微微一笑,生怕嘴裡的菸斗掉出來。
  「你不會的,」他說,「這種事你做不出來。而且就算你跑了,我們也能輕易找到你後胎的車痕。退一萬步說,我們還有福克斯警官,單憑他一個人就能在郊區把你抓獲,連逮捕證都不用。」
  說完,兩人都沒再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他惦記著他的車,我想著死期將近。
  順便提一句,喬說,我記得我們的朋友好像說過,因為你生來無名無姓,所以法律根本管不到你。
  對啊,我說。我怎麼忘了這一點。
  照目前的情況看,我想,這頂多也只能拿來為自己爭辯一下。
  還是值得提一下,我說。
  主啊,是的。
  「對了,」我問警長,「你找到我的美國手錶了嗎?」
  「我們已將此事納入考慮範圍,並予以關注。」他打著官腔。
  「還記得嗎,你說我根本就不存在,因為我無名無姓,法律完全管不到?」
  「我是這麼說過。」
  「那為什麼還判我殺人罪,要絞死我呢?況且,就算我殺了人,怎麼不經過審判,不事先警告,更沒請治安專員來聆訊呢?」
  我注視著警長。他愣了一下,拔出嘴裡叼著的「巨斧」,眉頭皺成一團。看得出來,我的質問讓他很傷腦筋。他陰險地覷了我一眼,然後開始逼視我,目光極為凌厲。
  「嚯嚯!」他說。
  警長坐著專心聽我這番慷慨陳詞,足足有三分鐘。他緊蹙著眉頭,皺紋裡已不見一絲血色,臉色暗沉而恐怖。
  過了片刻,他終於說話了。
  「你確定自己無名無姓?」
  「確定無疑。」
  「難道不是叫米克·巴里?」
  「不是。」
  「沙勒邁恩·奧基夫?」
  「不是。」
  「賈斯汀·斯彭斯爵士?」
  「不是。」
  「金伯利?」
  「不是。」
  「伯納德·范恩?」
  「不是。」
  「約瑟夫·坡或者諾蘭?」
  「不是。」
  「那就是姓加文,或者莫尼漢?」
  「不是。」
  「羅森克蘭茨·奧多德?」
  「不是。」
  「奧本森?」
  「不是。」
  「奎格利、穆爾魯尼或者胡尼曼?」
  「不是。」
  「哈迪曼或者梅里曼?」
  「不是。」
  「彼得·鄧迪?」
  「不是。」
  「斯克魯奇?」
  「不是。」
  「布拉德勳爵?」
  「不是。」
  「奧格羅尼、奧羅阿蒂或者芬尼希?」
  「都不是。」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倒是推得一乾二淨啊。」警長說。
  說著,他又拿那塊紅布擦了擦臉上的汗。
  「反正死不承認就對了。」他補充道。
  「我也不叫詹金斯。」我賭氣說。
  「羅傑·麥克休?」
  「不是。」
  「西特里克·霍根?」
  「不是。」
  「康羅伊?」
  「不是。」
  「奧康羅伊?」
  「不是。」
  「可能的名字也就這些了。」他說,「除非你是黑人或者印第安人。是不是叫伯恩?」
  「不是。」
  「那好吧。」他很鬱悶,彎下腰,繼續搜腸刮肚。
  「倒楣的郡議員。」他嘀咕著。
  看樣子,輕鬆過關囉。
  還沒完全脫離危險,我回道。
  不管怎麼說,可以先鬆一口氣。看來,這傢伙沒聽說過巴里先生,米蘭的金嗓歌王。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也沒聽說過J.考特尼·韋恩,私家偵探兼御用律師。出庭費一萬八千畿尼。紅髮會奇案。
  「啊哈!」警長突然驚叫道。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我覺得完全可以立案,」他喜滋滋地說,「然後無條件批准。」
  我不喜歡他的笑容,讓他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沒錯,」他說,「你確實不可能犯罪,法律也確實管不到你。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可信,你身上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愉快地點頭表示同意。
  「僅僅因為這個,」警長說,「我們就有權逮捕你,將你處決。而你卻並沒有死,檔案裡也不會留下記錄。因為你的死甚至都不能叫死(死是很低等的現象),而只是後院裡的一次衛生大掃除,用窒息、折斷脊柱韌帶的方式對負性、無用的東西進行中和。如果說你在警局後院裡被處死不算謊言的話,那麼,說你什麼也沒發生,應該同樣也是真話。」
  「你是說,正因為我無名無姓,所以也就無所謂死亡,而你就算殺了我,也不必負責?」
  「差不多就這意思。」警長說。
  我很難過,徹底死了心,眼裡泛起淚花,喉嚨裡升騰起一團難言的悲憤。我開始深切感受到身上的每一塊碎片。指尖湧動的生命是如此真實又近乎沉痛。還有那溫暖臉龐的美,四肢的輕鬆自如,鮮紅血液的活力與健康。要無端拋下這一切,把一座小小的王國砸個粉碎,這麼做實在太殘忍,我想都不敢想。
  麥克魯斯金警官走進值班室。這是在此發生的又一件大事。他快步走到一把椅子前,掏出黑本子,一邊噘著嘴,一邊開始查看親筆所做的紀錄。
  「讀數都記下來了嗎?」警長問。
  「記下來了。」麥克魯斯金說。
  「那你唸給我聽聽,」警長說,「讓我在腦子裡做個比較。」
  麥克魯斯金專注地盯著本子。[33]
  「十點五。」他說。
  「十點五。」警長重複道,「那錶盤的讀數呢?」
  「五點三。」
  「槓桿上呢?」
  「二點三。」
  「二點三太高了。」說完,警長的一口黃牙咬住了手背,開始心算。五分鐘後,他的表情變得明朗起來,他又看著麥克魯斯金。
  「讀數降下來過嗎?」他問。
  「五點三十的時候略有下降。」
  「如果降幅不大的話,五點三十算是很晚了。」他說,「你有沒有及時往排氣孔裡加炭?」
  「加了。」麥克魯斯金回道。
  「加了多少?」
  「七磅。」
  「應該加八磅。」警長說。
  「七磅足夠了。」麥克魯斯金說,「你還記得嗎,過去這四天,錶盤讀數一直往下降。我試過梭子,沒發現任何間隙或鬆動的跡象。」
  「安全起見,還是加八磅吧。」警長說,「但如果梭子太緊,也不用慌。」
  「不慌不慌,一點都不慌。」麥克魯斯金說。
  警長斂起滿臉沉思的皺紋,站起身,攤開手掌,拍了拍胸前的暗袋。「好,那就這樣吧。」他說。
  說完,他彎下腰,在腳踝上夾上夾子。
  「我得走了,還有事呢。」他說,「你出來一下,我把近期發生的事正式跟你傳達一下。」他對麥克魯斯金說。
  說著,兩人一起走到外面,留下獨自傷心、寂寞的我。麥克魯斯金並沒去多久,但就在這短短幾分鐘裡,我卻感到異常孤獨。他回來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遞給我,那煙都揉皺了,還帶著他的體溫。
  「看來,他們非要給你鬆鬆筋骨囉。」他很開心地說。
  我點點頭。
  「時間真不巧,這得花很多錢。」他說,「說了你可能不信,現在木料的價格可高了。」
  「用樹不就行了嗎?」我無聊地打趣道。
  「用樹不夠正式,」他說,「但我私下會跟警長提提看。」
  「那謝了。」
  「這教區的上一次絞刑,」他說,「還是三十五年前的事。那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名叫麥克達德。這人至今還保持著實心輪胎騎車數百英里的紀錄。我得告訴你他用實心輪胎的下場是什麼。我們最後只得將自行車處以絞刑。」
  「絞死自行車?」
  「麥克達德跟一個叫菲格生的人有深仇大恨,不過,他沒直接動手。這人很有腦子,他用撬棍把菲格生的自行車猛砸了一通。那以後,兩人又打了一架。菲格生皮膚很黑,戴副眼鏡,被活生生打死了。大家都來給他守靈,把他和他的車葬在一起。你見過自行車形狀的棺材嗎?」
  「沒見過。」
  「那棺材做工很講究,不是一流的木匠,做不出那樣的把手,更別提腳踏板和後踏板了。但殺人畢竟是重罪。我們到處搜捕麥克達德,可一直找不到,也無法確定他的主要部分在哪裡。我們必須把人和車一同抓獲,然後祕密監視一星期,看看他的主要部分究竟是在人身上還是車身上,同時,判斷那車是否大部分藏在他的褲子裡。你懂我的意思嗎?」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星期後,警長做出最終裁決。處在這個位置,他是極度痛苦的,因為他和麥克達德私交非常好。他把自行車狠狠訓了一頓,然後判處它絞刑。考慮到另一名被告的利益,我們只在記錄本上寫了『訴訟撤回』幾個字。行刑那天我沒在場,因為實在不忍心看,而且我又特別容易反胃。」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櫥櫃前,取出他的音樂盒。盒子裡發出極微弱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然後,他又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把手伸進手帶,開始播放音樂。從他臉上大致能猜到播的是什麼曲子。他毫不掩飾地露出陶醉的表情,這表明他正沉浸在喧鬧的豐收歌、狂飆的船歌、雄壯的進行曲當中。屋裡靜得出奇;相比於曲終時的沉寂,那開場似乎有些過於喧鬧了。
  這詭異的一幕究竟持續了多久,或者說,那無聲的音樂我們究竟專心聆聽了多久,誰也不知道。我睜著眼睛,一眨都沒眨,可到底還是沒撐住,像酒館一樣十點鐘打烊了。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發現麥克魯斯金已經把音樂停了,他正準備把剛洗的衣物軋乾。只見他從牆角的暗處拖出很大一臺生鏽的軋布機,然後從機頂上取下一條毯子。他擰著壓力彈簧,轉動著手輪,正嫻熟地修理著機器。
  然後,他走到櫥櫃前,從抽屜裡取出些好像乾電池的小物件,一把尖頭叉似的工具,幾隻塞滿電線的玻璃管,還有若干形似郡議會用的防風燈的粗物。然後,他把這些東西塞進軋布機的不同部位。等全部調試完畢,眼前的軋布機儼然變成了一臺科學儀器。
  這時,天色已暗,夕陽眼看快要收斂起所有的光芒,隱沒於緋紅的西天。麥克魯斯金不斷把精緻的小物件塞進軋布機,把極其易碎的玻璃部件裝到金屬製的機腿上,裝到機器的頂部。等他快要完工的時候,屋裡幾乎已經漆黑一片,刺眼的藍色火花不時從他掌心迸現。
  生鐵架中央的軋布機下面有個黑匣子,中間露出幾根彩色電線,耳邊響著微弱的嘀嗒聲,看樣子裡面還有一個鐘。總之,我從沒見過這麼精密的軋布機,其構造之複雜完全不亞於蒸汽打穀機。
  麥克魯斯金想找個配件,所以從我身邊經過。這時我已經醒了,正坐在椅子上注視他。
  「不用擔心天黑。」他對我說,「我會開燈,然後用這機器解悶,用它來探索科學的真相。」
  「用軋布機照明?」
  「你等著瞧吧。」
  接著,因為天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或者動了哪個按鈕,只見軋布機上出現一道奇異的光線。那光不算亮,照得也不遠,但它並不是一個點,更不是長長的一束。光線不太穩定,但也不像燭光那樣一直搖晃。這種光國內很少見,可能是進口原材料做的。光線很暗,就好像機器上有一小塊地方完全沒有浸沒在黑暗中。
  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讓人驚愕。麥克魯斯金周身環繞著層層黯淡的光圈。他正在操縱機器,不時靈活地移動著手指,間或俯身檢查生鐵架上的各個部件。然後,他又挺直身子,開始扳動機器上的手輪,慢慢地,一陣嘰嘰嘎嘎的聲響包圍了整個警局。他一轉手輪,那道奇光便開始改變外形與位置,但變化極不順暢。每轉動一下,光線就變得越亮、越清晰,並且伴著一點輕微的顫動,清晰地劃定了其所處環境的邊線,進而達到一種空前的穩定。它越來越顯出鋼鐵的質地,青灰、慘白的顏色過於濃重,燒灼著我的眼膜,即使別過頭去,不再直視它,卻還是無所逃遁。麥克魯斯金緩緩地轉動手輪,一直沒有停下來。突然,那光線像是爆裂、消失了。與此同時,屋裡響起一聲大叫,可聽著又不像是人聲。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我屁股挨著椅子的邊緣,慌張地看著麥克魯斯金的身影。只見他再次俯下身去,查看軋布機上那些科學小配件,並在暗中檢修機器。
  「這是誰在叫啊?」我結結巴巴地問。
  「待會兒告訴你,」他嚷道,「只要你跟我說喊的是什麼。你倒說說看,到底喊的什麼?」
  其實,我腦子裡已經在想這問題了。那詭異的聲音確實說了些什麼,可語速太快,三四個字壓縮成一聲尖叫。我不知道究竟說的什麼,但腦海中同時跳出幾個詞,每個都可能是正確答案。奇怪的是,這些詞都很普通,跟我經常聽到的很相似,比如「蒂納赫利、席雷拉[34]:再造、創新!」「場上比分:二比一!」「小心臺階!」「幹掉他!」然而,我知道它要說的絕不會這麼傻,這麼無聊,因為它讓我心神不寧,而這只有很重要又很邪惡的東西才能做到。
  麥克魯斯金疑惑地看著我。
  「想不出來,」我怯怯地說,「但感覺像是在火車站說的話。」
  「很多年來,我一直聽到這些叫喊聲,」他說,「可始終沒弄懂。你看,會不會是在說『別擰太緊啦』?」
  「不像。」
  「『第二受歡迎的總是贏』?」
  「也不像。」
  「太難了,」麥克魯斯金說,「傷腦筋啊。我們以後再試吧。」
  這回,他把軋布機的滾軸擰緊了,緊到機器嘎嘎作響,手輪幾乎沒辦法轉動。我沒想過會有如此密集而銳利的光線,就像剃刀那鋒利的內側。隨著手輪的轉動,光線的密度越來越高。這過程特別微妙,就算在側面也很難看清楚。
  結果,最後發出的並非什麼吼聲,而只是一聲尖叫,像老鼠的吱吱聲,可又比任何人聲、動物的叫聲刺耳得多。我又一次想到了什麼叫「言不盡意」。
  「是『兩根香蕉一便士』嗎?」
  「跟香蕉無關。」我說。
  麥克魯斯金皺起眉頭,悵然若失。
  「從沒見過這麼密集、複雜的東西。」他說。
  他把毯子扔回到機頂上,然後把機器推到一邊。接著,摸黑按了個什麼按鈕,牆上的燈亮了。光線很亮,但卻像水一般波動不停,所以你根本沒辦法讀書看報。麥克魯斯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像是在等待接受提問,等待有人稱讚他做過的那些奇事。
  「你個人怎麼看?」他問。
  「你在幹嘛呢?」我問。
  「拉伸光線。」
  「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大致跟你說一下吧,」他說,「做個簡要的介紹。讓你知道這些奇事也沒關係,反正過兩天你就死了,再也沒辦法跟人交流了。你聽說過萬有質嗎?」
  「萬有質?」
  「對,就叫萬有質,雖然書上找不到這個詞。」
  「你沒弄錯吧?」我從沒聽說過這個詞,要有也是在拉丁文裡。
  「肯定沒弄錯。」
  「有多肯定?」
  「這可是警長說的。」
  「那這萬有質究竟是什麼?」
  麥克魯斯金得意地朝我笑笑。
  「你是萬有質,我是萬有質,這軋布機和我的靴子是萬有質,煙囪裡的風也是萬有質。」
  「這倒是新鮮。」我說。
  「它以光波的形式出現。」他解釋說。
  「什麼顏色?」
  「各種顏色。」
  「高頻還是低頻?」
  「高低都有。」
  這立刻引起了我的好奇,但我發現,一個個問題非但無助於澄清事實,反倒越來越讓人困惑。我默不作聲,看他還有什麼要說的。
  「有些人,」他說,「管這叫能量,但正確的名字應該是萬有質,因為這裡包含的遠不止能量。萬有質是事物的內在與本質,它藏在一切事物最本源、最核心的地方,恆久不變。」
  我會心地點點頭。
  「恆久不變,卻有一百萬種表現的方式,並且總是波狀的。就說軋布機頂上的這道光吧。」
  「嗯。」我應道。
  「光也是萬有質,只是波長較短。但如果波長再長一點,那就成了噪音,或者別的聲響。我用自己獨創的技術,可以把光線拉長,直到它變成聲音。」
  「原來如此。」
  「如果把叫喊聲封在那裝了電線的匣子裡,我就能不斷擠壓這聲音,直到它產生熱量。你可不知道,這在冬天有多方便。看見那邊牆上的燈了嗎?」
  「嗯。」
  「這燈的能源來自一個特製的壓縮器,還有和那電匣相連的某種祕密儀器。這匣子裡全是噪音。每到夏天,只要一有空,我就和警長收集各種噪音,這麼一來,冬天警局的照明和供暖問題也就解決了。而這也就是光線忽明忽暗的原因。有些噪音會更吵一些;要是去年九月採石場開工那會兒,咱們兩人準保會變成瞎子。噪音就藏在匣子裡,時間一到,必然會跑出來。」
  「爆炸?」
  「炸藥爆破,還有最激烈的燃燒。但一切終究還是萬有質在起作用。假如能找到產生樹的準確波長,那你靠出口木材就能小賺一筆。」
  「警察和乳牛……也都有一定的波長?」
  「什麼東西都有波長,這一切的背後都是萬有質在起作用,信我的準錯不了。有人稱之為上帝,或者其他類似的名字,而這同樣也屬於萬有質的範疇。」
  「那起司是嗎?」
  「對,也是萬有質。」
  「拉桿也是?」
  「對。」
  「那你見過萬有質嗎?是什麼顏色的?」
  麥克魯斯金苦笑了一下,攤開兩隻通紅的手,扇子那麼大的手。
  「這可是個大問題啊。」他說,「如果你知道它在叫什麼,也許那就是答案了。」
  「暴風、水、黑麵包、冰雹砸在頭上的疼痛感,這些也都是不同波長的萬有質?」
  「對,全都是萬有質。」
  「那你能不能弄一點揣在背心裡,到時候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這是個棘手的終極問題。假如你有一麻袋萬有質,或者僅僅半盒火柴那麼多,你就能為所欲為,甚至做出超越這名字所能描述的事來。」
  「我明白了。」
  麥克魯斯金嘆了口氣,又走到櫥櫃前,從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然後回到桌邊,重又坐下,開始活動他的兩隻手。他的手指繞來繞去,做著複雜的動作,就像在織毛衣,只不過少了幾根織針,空空的,什麼也看不見。
  「你又擺弄那音樂盒啦?」我問。
  「是的。」他說。
  我坐在那裡,無聊地看著他,心裡想著自己的事。我開始回想自己淪落至此的原因,這還是頭一回。我說的不是手錶,而是那黑匣子。黑匣子在哪裡?如果麥克魯斯金知道答案,我問他,他會告訴我嗎?如果萬一沒逃過絞刑,我還有機會見到它嗎?那裡面到底有什麼?到底值多少錢,就算我無福消受?關於德塞爾比,我會寫出一部鉅著嗎?我還能見到約翰·迪夫尼嗎?他現在在哪裡?我的手錶在哪裡?
  你哪裡來的手錶。
  也對。我感覺腦子很亂,塞滿了一大堆問題,非常迷茫。一想到此刻的處境,更是不由得悲從中來。我感覺孤獨極了,心裡僅存一絲希望,但願歷盡劫難過後,最終能安全逃離。
  我正決定問他是否知道錢匣的下落,這時,又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分了我的心。
  門被人猛地一把推開,進來的是吉爾黑尼。他風塵僕僕地趕來,臉似乎有些紅腫。他靜不下來,也不肯坐,而是不停在值班室裡走來走去,完全沒注意到我。麥克魯斯金正忙得起勁,頭幾乎貼在了桌面上,為的是保證手指操作正確,別犯什麼大錯誤。等克服了困難以後,他才抬頭瞥了吉爾黑尼一眼。
  「是自行車的問題嗎?」他漫不經心地問。
  「不,我只是想說說木材的行情。」吉爾黑尼說。
  「木材怎麼啦?」
  「荷蘭幫哄抬物價,現在好一點的絞架得要不少錢。」
  「信荷蘭人沒錯。」麥克魯斯金的口氣表明,他很熟悉木材行業。
  「一副三人絞架,好一點的地板活門和臺階,得要十英鎊,這還不包括絞索和人工的費用。」吉爾黑尼說。
  「一副絞架十英鎊,這可不便宜啊。」麥克魯斯金說。
  「可是,帶推板的雙人絞架,不要機械活門和梯子,也差不多要六英鎊,而且絞索的錢還得另算。」
  「這價錢也不便宜。」麥克魯斯金說。
  「不過,十英鎊的那種比較好用,也更氣派。」吉爾黑尼說,「絞架如果做得好,用著順手,那也是很迷人的。」
  接下去發生的事我沒認真看,因為我在用眼睛「傾聽」這殘酷的對話。可是,驚人的意外又發生了。吉爾黑尼走到麥克魯斯金身邊,想嚴肅地跟他說幾句。可是他犯了個錯誤:他陡然停下腳步,沒有緩衝一下,沒有保持好身體的平衡,結果,轟的一下栽倒了,半個身子壓在弓腰坐著的麥克魯斯金身上,半個身子壓在了桌面上。於是,人和桌子應聲倒地,場面一片混亂。我一瞧警官的臉,就像顆壓壞的烏梅,太嚇人了。而他的眼睛卻跟篝火似的,在額頭燃燒著。他口吐白沫,許久沒說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地嘟囔、亂吼,罵罵咧咧。吉爾黑尼被嚇退到牆角,扶著牆站起來,退到門口。過了半晌,麥克魯斯金終於說話了。他一上來就破口大罵,說了很多不堪入耳的髒話,簡直把吉爾黑尼罵得狗血噴頭。他快氣炸了,最後衝到櫥櫃前,從他的儲物中拔出支手槍,來回晃動,指著我和吉爾黑尼,還有屋裡每一件易碎的物品。
  「你們兩個,給我跪下!」他怒吼道,「趕緊找剛才打翻的那盒子,找不到就別起來!」
  吉爾黑尼一聽這話,馬上跌倒在地,而我也跟著跪了下去,連警官的臉都沒看一眼,因為他那凶樣我還記得很清楚。我們兩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爬著,一邊瞪大眼睛摸索匣子。這玩意兒實在太小,看也看不見,摸也摸不著,根本就不可能丟。
  這還真有意思。你明明沒殺人,卻要上絞刑臺,東西明明不是你丟的,卻要跟著挨子彈。再說,那玩意兒這麼小,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照警長的話說,我是咎由自取,誰讓我不存在呢。
  兩人究竟在地上找了多久,我已記不清楚。也許十分鐘,也許十年,麥克魯斯金就坐在邊上,手裡握著槍,惡狠狠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我們。然後,就見吉爾黑尼側過臉,拚命跟我使眼色。不一會兒,他扣緊了手指,扶著門把,直起身來,走到麥克魯斯金面前,咧嘴一笑。
  「找到了,就在這裡。」說著,他伸出捏緊的拳頭。
  「放桌上吧。」麥克魯斯金冷冷地說。
  吉爾黑尼把手放在桌上,攤開了手掌。
  「現在你可以走了,離開這裡,」麥克魯斯金告訴他,「離開警局,去把木料的事辦妥。」
  吉爾黑尼走的時候,我發現警察臉上的怒氣已經退去大半。他坐了片刻,然後習慣性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我晚上還有事,」他客氣地跟我說,「現在帶你去看看今晚睡覺的地方。」
  他打開燈,一盞很奇怪的燈,纏著線圈,還配個裝滿小噪音的小匣子。他帶我走進一個房間,裡面除了兩張白色的床,什麼都沒有。
  「吉爾黑尼自認為很聰明,很厲害。」他說。
  「也許吧,誰知道呢。」我咕噥道。
  「他很少考慮到巧合這種事。」
  「他好像是不怎麼在乎。」
  「他說找到了盒子,以為能騙過我的眼睛,當我是三歲小孩。」
  「看上去的確是這樣。」
  「但湊巧的是,他還真就摸到了盒子,桌上放的還真就是那盒子。」
  說完,兩人都沉默了。
  「睡哪張床?」我問。
  「這張吧。」麥克魯斯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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