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麥克魯斯金像個訓練有素的護士,躡步走出房間,悄悄帶上了房門。我獨自站在床邊,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身體很疲勞,腦子也麻木了。左腿感覺有些異樣,而且這感覺還在不斷「擴散」——麻木感正在慢慢滲透,木頭裡滲出的毒素正在蠶食我的身體。很快,我的腦子就會完全變成木頭,然後我就沒命了。就連那床都是木頭的,沒有金屬。我要是死在這床上——
  拜託,你能不能先坐下,別傻站著,喬突然說話了。
  我一坐下就不知道要幹嗎,我回道。但是看在他的面上,我還是坐到了床上。
  床有什麼好為難的,三歲小孩都知道床是幹什麼的。脫了衣服,上床躺下,就算感覺很傻,也別起來。
  我覺得這話有道理,於是便開始脫衣服。但因為實在太累,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勉為其難。等我總算脫光了衣服,扔在地上,發現居然有那麼多件,而我的身體卻又白又瘦。
  我小心掀開被子,在床中間躺下,然後仔細蓋上被子,這才安心滿足地舒了口氣。我感覺一整天的疲勞與困惑,像一條寬厚的被子落到了身上,暖和得讓人昏昏欲睡。膝蓋漸漸地舒展,如同沐浴著陽光的玫瑰花蕾,而小腿也因此向床尾伸長了兩英寸。身上的每個關節都變得鬆弛而無用。每一秒鐘,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在增重,最後,居然漲到了近五十萬噸。這重量平均分布在床的四條木腿上,已經變成宇宙整體的一部分。我的眼皮每個都不少於四噸,重重地耷拉在眼球上。那纖細的小腿,在拉伸的痛苦中,越來越癢,越來越遠,最後,腳趾終於抵到了床欄。我就這麼直直地平躺著,沉重,絕對,不容置疑。屋外,遙遠的夜空正好嵌在窗口,就彷彿牆上的一幅畫。畫角上有顆很亮的星星,而別處則散落著點點繁星。我靜躺在床上,眼神呆滯,心想這夜[35]真是新奇,真是與眾不同。它剝奪了我習慣的視覺,粉碎了我的肉身,把它化為不斷變幻的色彩、氣味、回憶和慾望——構成地球生命與精神存在的無數奇異的元素。我被剝奪了定義、位置和量度,個人的意義正在大幅減少。我躺在那裡,感覺倦意正從我身上慢慢退去,像無垠的沙灘上潮水在漸漸回落。這感覺深沉而美妙,於是,我又滿足地長舒了一口氣。幾乎是同時,我還聽到了另一聲嘆息。喬正在嘀咕著什麼,心滿意足卻語無倫次。他的聲音離我很近,但不像往常那樣來自心底。我想,他肯定就躺在我身邊,所以很規矩地把手放在身體兩側,生怕不小心碰到他。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他那萎縮的身體碰不得——要嘛覆蓋著鱗片,要嘛像泥鰍一樣黏滑,又或者像貓舌一樣粗糙而可厭。
  這麼想沒道理啊——而且也不厚道,他突然對我說。
  什麼沒道理?
  我的身體啊。怎麼會有鱗片呢?
  開玩笑罷了,我迷迷糊糊地竊笑道。我知道你沒有身體。也許除了我的以外。
  但為什麼會有鱗片呢?
  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我會這麼想?
  拜託,我可沒長鱗片。
  沒想到,他一性急,嗓音居然變尖了。然後,整個世界彷彿充斥著他的怨氣,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開始沉默。
  喂,喂,喬,我小聲地安慰他。
  你要自找麻煩,以後有你受的,他惡狠狠地說。
  你沒有身體,喬。
  那你怎麼說我有呢?說我全身都是鱗片?
  說到這裡,我突發奇想,一個不比德塞爾比遜色的想法。喬為什麼這麼討厭有身體?他如果真有身體,會怎麼樣?身體裡還有身體,一層套一層,跟洋蔥似的,多到成千上萬,以至於無窮?我只是生命序列中無足輕重的一環?我所認識的世界只是我存在的表徵,而我則是那內在的聲音?誰是掌管它的核心?是什麼怪獸在什麼世界掌控著一切?上帝?虛無?這些大膽的想法是底下傳給我的,還是我自己新近產生的,然後再向上傳遞?
  是底下傳給你的,喬吼道。
  謝謝。
  我走了。
  嗯?
  退場。過兩分鐘再看,究竟是誰長了鱗片?
  這話頓時把我給嚇蒙了,雖然其中的含義很深,不仔細琢磨根本沒辦法理解。
  鱗片,鱗片——這想法哪裡來的?我喊道。
  上面來的,他大聲回我。
  我很困惑,也很害怕,急於想了解自己的中間依存態與非完整性,更想了解我那危險的附屬性、尷尬的非獨立性。假定——
  聽著。我走之前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是你的靈魂,你所有的靈魂。我一走,你就死了。過往的人類,不僅蘊含在每個新生兒身上,同時也受到他的限制。人類是個不斷擴大的螺旋,生命則是一道光,短暫照射過一個又一個圈。從始至終,所有人都在,只是那道光僅僅照到了你。你塵世的繼承者在傻傻地等著你,依靠你我的指引,我內心所有人的指引,希望能護佑他們,向著光明的前方。現在,你不是這群人的首領;當初,你母親懷你的時候,她也不是。
  我一旦離開你,就會帶走所有造就你的人——帶走你存在的全部意義,帶走累積的所有人性本能、慾望、智慧與尊嚴。你將一無所有,將沒有什麼留給等待你的人。等他們找到你以後,你就大難臨頭了!告辭!
  雖然我覺得這些話很荒唐、很可笑,但他還是走了,而我也就死了。
  葬禮的準備工作隨即開始。我躺在鋪著深色毯子的棺材裡,聽見鐵錘一下一下地敲著釘子。
  很快我就知道,敲釘子的人是普拉克警長。他站在門口,向我微笑,看上去很高大,精神飽滿,而且居然吃飽了早餐。他制服的領子很緊,一圈通紅的肥肉被擠到了外面。那肉看起來很鮮嫩,樣子又好看,彷彿剛才從洗衣房取回來。他的鬍子因為沾了牛奶,所以是濕的。
  謝天謝地,總算又正常了,喬說。
  警長的聲音溫和而親切,就像是舊西裝的口袋。
  「早安啊。」他高興地跟我打招呼。
  我也客氣地向他問好,然後把我做的夢詳細說了一遍。他倚門聽著,特別留意那些最難懂的部分。我說完以後,他同情地衝我一笑,態度非常和藹。
  「你一直在做夢啊,老兄。」他說。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轉頭望向窗外。夜色已然退去,沒留下一絲痕跡。眼前換作了一座遠山,溫柔地背靠著天空。山枕著灰白的雲朵,平緩的山肩上點綴著樹木與岩石,一切看起來都非常真實。我聽見早晨的風掃蕩著整個世界,白晝裡細微的動靜全在我的耳畔,明豔、躁動,像一隻囚鳥。我嘆了口氣,回頭看看警長,他還倚在門上,靜靜地剔著牙,面無表情,紋絲不動。
  「我記得很清楚,」他說,「六年前做過一個夢,夢到明年十一月二十三號會發生的事。噩夢是很靈驗的。這麼說吧,我夢到自己在慢慢地漏氣。」
  「這是很奇怪沒錯,」我輕鬆地說,「但也沒什麼大不了。是被釘子扎了嗎?」
  「不是釘子,」警長說,「是澱粉超量了。」
  「怎麼,」我揶揄道,「馬路上還澆澱粉嗎?」
  「不是馬路。說也奇怪,這回竟然不是郡議會的錯。我夢到自己出外勤,騎了三天的車,突然,感覺車座越來越硬,越來越凹凸不平。我下車捏了捏輪胎,沒發現什麼異樣,氣也很夠。於是我想,一定是工作太累,神經太緊張了。我走進一座私宅,找到個執業的醫師。他給我做了全身檢查,告訴我毛病出在哪裡。我得的是『慢撒氣』。」
  說完,他噗哧一下笑了,然後側轉過身,把寬闊的後背對著我。
  「你瞧,這裡。」他笑著說。
  「嗯。」我喃喃道。
  他呵呵地笑著,往前走了一分鐘的路,然後又折回來。
  「我把玉米粥擱桌上了,」他說,「牛奶是剛擠的,還熱乎著呢。」
  我穿上衣服,來到值班室吃早飯。警長和麥克魯斯金正在談論讀數的事。
  「目前,系統讀數為六點九六三。」麥克魯斯金說。
  「高了,」警長說,「太高了。肯定是地表熱量造成的。你再說說下跌的情況。」
  「午夜出現中等跌幅,但未見大的顆粒。」
  警長大笑,搖搖頭。
  「果然沒了顆粒。」他竊笑道,「你等著瞧,如果真有地熱,明天槓桿讀數一定會飆升。」
  這時,麥克魯斯金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我就添五十磅木炭。」他鄭重地說。說完,他快步走出警局,嘴裡還在唸唸有詞。他筆直往前走,也不管要去哪裡,兩眼緊盯著手裡的黑本子。
  我把整罐粥幾乎全喝了,喝完後往後一仰,直視著警長。
  「你打算哪天動手?」我無畏地望著他那張大臉。我感覺體力已經恢復,身體很好,有信心能輕易逃脫。
  「明天上午,要是絞架能及時搭好,天又不下雨的話。你可能不知道,新絞架淋過雨以後特別滑。你要是滑脫了,扭傷脖子,粉碎性骨折,到時候,可能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好極了。」我堅強地說,「假如再過二十四小時,我就不在人世了,那你能否告訴我,麥克魯斯金的黑本子上那些數字究竟是什麼?」
  警長一聽這話,笑得樂開了花。
  「你是說那些讀數?」
  「對。」
  「如果你反正要死的話,那這要求也不難滿足。」他說,「不過,與其空口說給你聽,倒還不如讓你親眼瞧瞧。你跟我來,別動歪腦筋啊。」
  說著,他帶我來到通往屋後的一條走廊。那裡有扇門,他鄭重地推開門,然後禮貌地站到一側,好讓我一覽無餘。
  「怎麼樣?」他問。
  我看了一眼那房間,沒覺得有什麼特別。這是個很小的臥室,陰暗,不太乾淨。屋裡亂七八糟的,氣味很大。
  「這是麥克魯斯金的房間。」他解釋道。
  「看著很普通。」我說。
  警長會心地笑笑。
  「你看的地方不對。」他說。
  「能看的地方我都看了。」我說。
  警長帶我進到房間的中央,隨手拿起一根手杖。
  「我如果想躲起來,」他說,「肯定會找一棵樹。普通人不懂仰視的好處,所以很少關注高處。」
  我抬頭看看天花板。
  「沒什麼東西啊,」我說,「就一隻青蠅,好像已經死了。」
  警長仰起頭,拿手杖指著天花板。
  「這不是青蠅,」他說,「這是戈加蒂家的外屋。」
  我錯愕地瞪著他看,但他並沒有睬我,而是繼續把天花板上其他的黑點指給我看。
  「這個,」他說,「是馬丁·邦德爾的家,這個是蒂爾納辛斯的家,那是他姐姐的婆家。這條路從蒂爾納辛斯家一直通到電報局所在的主幹道。」警長握著手杖,從一條七拐八彎的細紋,劃到了一條更深的裂縫。
  「地圖!」我興奮地喊了起來。
  「警局在這裡。」他補充道,「就是這麼簡單明瞭。」
  我再仔細看那天花板,又發現了馬瑟斯先生的家。我認識的每一條路、每一座房子,上面都標得清清楚楚。我不認識的巷弄和街坊也都有跡可循。這是一幅教區全圖,細緻,完整,令人驚嘆。
  警長看看我,又笑了。
  「想必你也同意,」他說,「這東西是多麼迷人,多麼神祕,全世界絕無僅有。」
  「這地圖是你畫的?」
  「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它一直就在那裡,麥克魯斯金敢肯定,這地圖很早以前就存在。你瞧這些大大小小的裂紋,多自然啊。」
  我斜著眼,尋找我們曾經走過的路。記得當時,吉爾黑尼在草叢裡找到了他的自行車。
  「有趣的是,」警長說,「麥克魯斯金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看,整整看了兩年,才發現這竟是一幅絕妙的地圖。」
  「這也太傻了吧。」我很不客氣地說。
  「然後,他又躺著看了五年,才終於發現永恆之路。」
  「永恆之路?」
  「沒錯。」
  「那去了還能回來嗎?」我小聲問。
  「當然。那裡有電梯。不過,先別急,讓我給你看看這地圖的祕密。」
  說完,他又舉起手杖,指了指代表警局的那個點。
  「我們的警局在電報局主幹道上。」他說,「現在,請你想像一下,從警局出發,沿主幹道往前走,左手邊是什麼路。」
  我一想就想到了。
  「那條路和主幹道相交,路口是賈維斯家的外屋,」我說,「我們找到自行車以後走過那條路。」
  「也就是說,這是左手邊第一個路口囉?」
  「是的。」
  「就在——這裡。」
  他拿手杖指指左邊的路,然後又點點街角賈維斯家的外屋。
  「那好,」他一本正經地說,「請你告訴我這是哪裡。」
  他揮動手杖,指著一條很細的裂紋,位置差不多就在警局和賈維斯家那條路的半中間,跟代表主幹道的那條裂紋相交。
  「這地方叫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這裡沒有路啊。」我激動地叫起來,「賈維斯家所在的那條路是左邊第一條路。我可不傻。這裡根本沒有路。」
  天啊,我看你都快成傻子了。再聽他說下去,你離死也就不遠了。
  「其實是有路的,」警長得意地說,「只不過你沒找到竅門。而且是一條很老的路。跟我來,看我們能不能找到。」
  「這就是那條永恆之路?」
  「沒錯,可是沒有路牌。」
  警長並沒把幽禁在囚室的自行車放出來。不過,他很俐落地拔了褲腿夾,風風火火地出了警局。我們一同沿大路疾行,誰也沒說一句話,誰也不想聽對方說什麼。
  一陣勁風撲面而來,我心頭的疑慮、恐懼和驚訝像山上的雨雲,頓時一掃而空。因為再不用顧忌警長的存在,於是,所有感知都變得異常靈敏。這美好的天氣彷彿都是為了我。世界宛如巨大的工場,在我耳中隆隆作響。四周到處是機械與化工的先進成就。大地一片生機。茁壯的樹木盡顯生命的力量。草地永遠那麼豐茂,給天地增添了光彩。難以想像的圖形,因為目力所及的每樣東西,被融合在一起,相得益彰。農人們穿著亮眼的白衫,在遠處的沼地裡耕耘,在褐黃的草地與石楠叢中勞作。因為距離遙遠,他們的身影全變成了一個個小點。馬兒拖著大車,耐心地在一旁等候;遠處山樑上,分散的羊群正在吃草。鳥兒隱身於樹叢間,在枝頭跳來跳去,嚶嚶低語。路邊的田野裡,一頭驢子默默地站著,像是在審視這早晨,一點點地,從容不迫。它一動不動,頭昂得很高,嘴裡沒在嚼什麼東西,彷彿早已參透世間的這些獨得之樂。
  我左顧右盼,可還是不滿足。直等到和警長一起左轉、踏上永恆之路以後,才被眼前的一切徹底征服。
  你不會真相信這所謂的永恆吧?
  不信又能怎樣?經歷過昨天的事,還要再懷疑什麼,那就太傻了。
  信不信倒沒什麼,只是我自認為對永恆也頗有研究,我總覺得,這位先生玩的把戲是有破綻的。
  我敢肯定沒有。
  胡說。你太沒志氣了。
  我明天就上絞刑臺啦。
  還不一定呢。真要是躲不過,我們也得強硬一點。
  我們?
  當然。我會陪你到最後。但同時,我們得認清一點,在一個鄉村警察的臥室裡,在那塊天花板上,在那些裂紋裡,在那條小路上,是不存在永恆的。
  既然如此,那條路上有什麼呢?
  這我不能說。他要是說那條路通往永恆,也就算了。但他又說,我們還要坐電梯從那裡回來——這下,我開始覺得他準是把夜總會和天堂搞混了。電梯!
  這有什麼,我爭辯道,如果都承認永恆之路了,那電梯也就只是個小問題。俗話說,馬車都吞得下,還怕被跳蚤噎死。
  不,我不坐電梯。我知道來世是什麼樣子,那地方可不通電梯。再說,我們這會兒也該到了,可是,並沒見到什麼高聳入雲的電梯。
  吉爾黑尼身上也沒車把手啊,我反駁道。
  除非這電梯的「梯」字有特殊含義。就像說到絞架,「板子」也不是指一般的板子。我想,下巴被鐵鍬猛砸,也可以叫「坐電梯」。真要這樣的話,那這永恆也就跑不掉了,因為它已完全為你所有。
  我還是覺得有電梯。
  我和喬正談著,這時,發現警長慢下了腳步,在用手杖探路。只見路兩旁地勢漸高,荊棘和雜草就在腳邊,後面還有更茂密的榛莽,再遠處則是高聳、褐黃的樹叢,上面爬滿了青綠的藤蔓。
  「差不多就在這裡,」警長說,「或者再往前一點。」
  說著,他拿手杖在草叢邊劃了幾下,想探一探被草覆蓋的土壤。
  「麥克魯斯金是騎車沿這草叢走的,」他說,「我一看就知道。手上長了繭不夠靈敏,反倒是車輪和車座更能說明問題。」
  然後,他又走了一段路,繼續用手杖探測。終於,他發現了目標,於是急忙把我拉到樹叢下,一隻手撥開層層翠綠的枝條,動作極為熟練。
  「就是這條隱蔽的路。」他在前頭喊道。
  老實說,這都很難說是一條路,因為彎折的枝條不斷打在人身上,劃出一道道傷痕,所以你只能一步步往前挪。這還不算,腳下的路也跟你作對。我環顧左右,隱約能看見兩邊壁立的山岩,還有昏暗中潮濕的植被。空氣非常悶熱,許多蚊蚋盤桓於此。
  警長走在前面,與我相隔一碼的距離。他低頭直往前衝,努力用手杖把小枝條撥開,一邊警告說他就要放開彎折的粗枝,讓我千萬小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行了多少路,總之,空氣越變越稀薄,光線越來越微弱。這時,我才明白我們已經迷失在密林深處。路面倒還平整,可卻鋪滿了經年累積的落葉,潮濕、腐爛。我一直盲目地跟在警長身後,聽他大聲警告。但此刻,我已體力不支,走都走不動,只好蹣跚前行,任由枝條狠甩在我身上。我渾身不舒服,筋疲力盡。但就在想要喊救命的時候,我發現樹木變稀疏了,警長也不見了蹤影,只聽他在前頭喊「我們到了」。於是,我就跟了上去。只見警長站在一座小石屋前,正彎腰取下褲腿上的夾子。
  「這就是了。」他朝小屋撇撇頭,眼睛都沒抬。
  「就是什麼?」我嘀咕道。
  「入口處啊。」他回說。
  這房子像極了鄉村小教堂的門廊。因為林子裡太暗,枝葉又太密,所以很難看清楚石屋後面還有沒有更大的建築。那門廊既小又老舊,石板上淨是黴綠的斑點,石縫中長滿了苔蘚。年深日久,門已變成褐黃色。門上的鉸鏈和鐵飾全是教堂的風格。整扇門深嵌在門廊裡,頂上是門廊的遮簷。這就是永恆世界的入口。我抬手揮了揮額頭的淋漓大汗。
  警長正忙著全身上下找他的鑰匙。
  「已經很近了。」他很有禮貌地說。
  「這就是未來世界的入口?」我喃喃道。因為勞累和緊張,我的嗓音居然非常小。
  「天氣太舒適了,還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大聲補充道,完全無視我的問題。又或許,是我的嗓音不夠大,他根本沒聽見。
  警長摸出一把鑰匙,塞進鎖孔,「嘎吱」一聲,門開了。他進到黑漆漆的屋裡,然後伸手抓住我的衣袖,猛拉一把,把我也拉了進去。
  快點火柴!
  幾乎與此同時,警長在牆洞裡發現了一只箱子,裡面有各種旋鈕和電線。只見他按了幾個開關,箱子裡閃現出一道躍動的光,把我嚇一大跳。然而,就是黑暗裡這短短的一秒鐘,已讓我經受到此生最大的震撼。原來,都是地板的緣故。我腳一踏上去,就感覺有些異常,再一看,那地板一塊一塊的,全都打上了小的嵌釘,看著既像蒸汽機的底部,又像繞著大印刷機旋轉的隔柵。在警長的鞋釘下,地板發出了空洞而詭異的響聲。就這樣,咯噔咯噔,他走到小屋的另一邊,嘩啦啦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牆洞裡隱藏的另一扇門。
  「好好下場雨,空氣肯定會變乾淨。」他大聲說。
  我小心走上前去,看他在剛打開的小屋裡做什麼。只見他又成功打開了一只燈箱,雖然光線也不太穩定。他背對我站著,正在檢查牆洞裡的儀表板。兩個儀表板都只有火柴盒那麼大,一個標著「16」,一個標著「10」。他嘆了口氣,走出小屋,傷心地望著我。
  「他們說多走走,讀數會降下來,」他說,「但我的經驗是越走讀數越高,越走越結實,而且還能挪出些空間。」
  我心想,這時如果提個簡單又合理的請求,也許還有成功的可能。
  「既然我明天就死了,」我問,「你能否告訴我——我們這是在哪裡?要幹嗎?」
  「稱體重。」他回道。
  「稱體重?」
  「來,到梯廂裡來,」他說,「看你有多重。」
  我走進小屋,戰戰兢兢地踏上另一堆鐵板,眼看數字變成了「9」和「6」。
  「九石[36]六磅。」警長說,「這體重太噁心了。我寧願少活十年,也要把它降下來。」
  說完,他轉身背對我,在另一面牆上又打開了一間小屋,然後熟練地又打開了一只燈箱。一道閃爍的光線亮起。我看見他站在小屋裡,正盯著他那隻大手錶,心不在焉地上著發條。光線在他下巴上跳動著,在他粗獷的臉上投下了詭異而不定的暗影。
  「你過來吧。」他叫我,「如果不想落單,就跟我一起進去。」
  我走進鋪滿鋼板的小屋,一聲不響地站在他身邊。他隨即小心地關上門,然後若有所思地往牆上一靠。我正要問他怎麼回事,突然,不由得打喉嚨裡發出一聲驚叫。我們的腳離開了地板,完全是猝不及防,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
  「難怪你打哈欠。」警長關切地說,「就快到了。這裡的通風太不行。」
  「我剛才是在大喊。」我當即反駁道,「這梯廂怎麼回事?我們是在——」
  我的嗓音逐漸減弱,變成了一聲恐懼的乾笑。腳下的踏板在飛速下降,我一度失重,兩隻腳騰空而起,整個人飄浮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間。於是,我慌忙抬起右腳,用盡全力拚命跺地板。可是腳砸在地上,只發出微弱的叮噹聲。我又是咒罵,又是哀號,閉上眼等待死神降臨。胃在體內劇烈地攪動,我噁心得快要吐了,感覺就像懷揣了一個灌滿水的足球。
  上帝救命啊!
  「多走走,多看看,」警長開心地說,「對人沒壞處。開闊一下心胸多好啊。心胸一開闊,眼光就會比較遠,就會誕生各種新發明。你看發明了腳踏車的華特·雷利爵士[37],發明了蒸汽機的喬治·史蒂芬生爵士[38],還有拿破崙·波拿巴、喬治·桑、華特·司各特——都是些了不起的人。」
  「我們——我們到達永恆世界了嗎?」我嘀咕道。
  「還沒有,不過快了。」他回道,「你豎起耳朵聽,會有很輕的『喀嗒』一聲。」
  要怎麼形容我個人的處境呢?我被鎖在一個鐵籠子裡,身邊是一名體重十六石的警察,身體在不斷墜落,恐怖至極,一邊聽著華特·司各特的生平事蹟,一邊留意有沒有喀嗒聲。
  喀嗒!
  終於聽見了,刺耳又可怕的聲音。下降的速度幾乎瞬間發生了變化,也許是已經完全停止,也許是大幅減速了。
  「好。」警長開心地說,「總算到了。」
  然而,我並沒發覺任何異樣,只是感到梯廂忽然震了一下,我的腳像是永遠離開了地板。警長伸手摸了摸門上好像旋鈕的裝置。不一會兒,門開了,他走出梯廂。
  「這就是電梯。」他說。
  說來也怪,不可預知的災難並未如期而至。可是,我卻不曾因此感到寬慰,相反,倒是多少有些失落。比如,我以為會出現一道極其炫目的強光,可事實上並沒有。此外,我也有些別的期待,只是一時還沒想清楚。我沒見到預料中的強光,卻發現了一條很長的通道。通道內每隔一段距離都有照明,電源來自粗糙的自製噪音機。可是,那燈光忽明忽滅,暗處倒比明處多。通道的牆上像是貼的生鐵片,用螺栓固定著。牆上開了一排排窗口,好像火灶的爐門,又像是銀行的保險箱。抬頭看,只見天花板上布滿了電線,有些特別粗,還有的像是管子。耳邊不斷迴響著一個全新的聲音,時而像地下水汩汩流動,時而像隱約的外語談話,倒也並不難聽。
  警長重重地踩著鐵板,已經走在了前頭,人影在通道裡依稀可見。他悠然地晃著手裡的鑰匙,一邊哼著歌曲。我緊跟在他身後,用心數著牆上窗口的數目。在每段直線兩碼長的距離內都有四排窗口,每排各六個,換句話說,總數超過幾千。到處能見到刻度盤,或者是密密匝匝的鐘面和旋鈕,看著像是一塊塊控制板,大團的粗電線在此匯集。一切都讓我很困惑,但又感覺那麼真實,想來我的恐懼多是毫無來由的吧。我緊跟在警長身邊,他還是那麼真實的存在。
  我們來到通道內的一個十字路口,這裡的光線更亮一些。鋼板包覆的牆壁,乾淨、明亮的通道,向兩邊不斷延伸,直到地板、天花板和牆壁濃縮成一個暗點,然後消失在眼前。耳邊縈繞著兩個聲音,一個像是蒸汽的噝噝聲,一個像是大齒輪正轉、暫停又逆轉的聲音。警長駐足看了一眼牆上的儀表,抄下讀數,然後猛地走向左側,並叫我跟上。
  在某一段通道的牆上開著舷窗似的圓門,在另一處,警長伸手從牆洞裡掏出一盒火柴。這些我就不贅述了。我只想說,我們兩人在鋼板路上至少走了一英里遠,最終來到一個敞亮的圓形大廳。大廳裡堆滿了說不出名字的東西,看著很像機器,可又不如機器那麼精密。擺放這些物件的高級大櫥,被優雅地放置於大廳的各處,而環形牆上則布滿了小型刻度盤和計量器。除了地板,到處都能看見粗電線,總長足有幾百英里。此外,還有幾千個類似爐門的窗口,關得密不透風,無數的旋鈕和鑰匙,讓我想到了美式收銀機。
  警長正一邊從儀表上讀取度數,一邊細心轉動著小輪。突然,大廳後面——最笨重、最精密的設備都在那裡——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錘擊聲,瞬間打破了原本的寧靜。我大驚失色,臉上當即流下了鮮血。再看警長,他還專注於儀表和手輪,小聲唸著讀數,完全沒注意到我。然後,那錘擊聲又突然停止了。
  我找了根光滑的鐵條坐下,想要理一理紛亂的思緒。大廳裡倒是暖和又舒適。可是,還沒等我定下神來,就聽見又一陣敲打,繼而是沉默,接著是一種低沉而有力的噪音,猶如惡狠狠的賭誓,最終,從擺放機器的大櫥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脊梁骨發涼,於是趕緊跑到警長身邊站著。他從牆洞裡取出個白色的長條形工具,好像大號的溫度計,或者樂隊用的指揮棒。然後他皺起眉頭,開始查看上面的刻度。他既不理會我,也沒把逼近的那個人當一回事。終於,鏗鏘的腳步聲繞過了最後一個大櫥,這時,我不禁慌張地抬起頭。原來是麥克魯斯金警官。只見他愁眉苦臉的,手裡也握著根橘色的指揮棒或者說溫度計。他徑直走到警長身邊,把工具拿給警長看,一邊用一根通紅的手指指著上面的刻度。兩人默默地站著,檢查彼此的工具。片刻之後,警長終於找到了原因,而表情也頓時輕鬆了許多。於是,他快步走向那個隱祕處,也就是麥克魯斯金剛才出來的地方。不一會兒,我們重又聽到了錘擊聲,輕柔、美妙的錘擊聲。
  麥克魯斯金把指揮棒放回牆洞,轉過身,大方地遞給我那支揉皺的香菸。我漸漸發現,正是這支菸開啟了一段不可思議的對話。
  「喜歡這裡嗎?」他問。
  「這裡很整潔。」我回道。
  「這地方別提有多方便了。」他神祕地說。
  警長回來了,拿毛巾擦著通紅的手,看上去非常得意。我緊盯著兩人看。他們猜透了我的心事,於是互相使了個眼色。
  「這就是永恆嗎?」我問,「為什麼叫永恆?」
  「你摸摸我下巴。」麥克魯斯金露出神祕的微笑。
  「之所以叫它永恆,」警長解釋道,「是因為人在這裡可以長生不老。你離開這裡的時候,年齡、體型、身高跟進來時完全一樣。這裡有個八天一循環的時鐘,特製的,能夠均衡轉動,但卻從來不動。」
  「你憑什麼說在這裡不會變老?」
  「你摸摸我下巴。」麥克魯斯金重複道。
  「這很簡單。」警長說,「因為鬍子不會長出來,吃飽了不會餓,餓了也不會更餓。點著的菸斗不會滅,而且菸絲還一根不少。酒杯總是滿的,不管你喝了多少,而且怎麼也喝不醉。」
  「原來是這樣。」我嘀咕道。
  「我今天早上來的,已經待了很久。」麥克魯斯金說,「你看,我下巴還是光溜溜的,跟女人的後背一樣。這太方便了,刮鬍刀完全成了廢物。」
  「這地方總共有多大?」
  「無所謂大小,」警長解釋說,「因為到處都一樣,沒有分別。不知道這種恆等性究竟覆蓋了多大的範圍。」
  麥克魯斯金點燃一根火柴,讓我們吸菸,然後隨手將火柴扔到地上。那火柴棒像是非常孤獨,卻又非同小可。
  「怎麼不把自行車帶來?這樣全程都可以邊騎車、邊查表、邊記錄。」
  警長衝我笑笑,好像我是三歲小孩。
  「自行車不成問題。」他說。
  說完,他走到一個大窗口前,擰了幾個旋鈕,拉開厚重的金屬門,從門裡牽出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太不可思議了!那是輛三檔變速車,帶油槽,有些部位的凡士林還是濕的,泛著亮光。他放下前輪,熟練地轉動起後輪。
  「弄輛車還不容易,」他說,「可是,在這裡派不上用場。來,我讓你見識一下真相。」
  說著,他放下車,帶我穿過林立的大櫥,繞到其他櫃子後面,又跨過一道門。眼前的一幕頓時讓我頭皮發麻,心臟發顫。這大廳竟然和剛才的一模一樣,就像件複製品。更驚人的是,眼花撩亂的我發現,牆上有一扇櫥門敞開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靠在上面,一模一樣的車子,甚至是一模一樣的角度。
  「你如果想繼續往前,不回頭,再找個跟這一樣的門洞,那你儘可以一直走。可是,這對你沒好處。就算我們此刻在你身後,到時候,很可能反而到了你前頭。」
  這時,我突然一聲驚叫,因為我看見地上有根用過的火柴。
  「不用刮鬍子,這事你怎麼看?」麥克魯斯金得意地問,「這算是不間斷實驗吧?」
  「不可避免且難度極高。」警長說。
  麥克魯斯金在檢查中間一個大櫥裡的旋鈕。他轉過頭,衝我大喊。
  「快過來,」他喊道,「給你看樣東西,以後回去跟朋友才有得聊。」
  我事後才發現,原來這只是個玩笑,雖然他很少開玩笑。因為他給我看的東西,我根本說不上來,世上也沒有恰當的語言可以形容。這大櫥有個斜槽式的開口,開口下方一碼處有個大黑洞。麥克魯斯金按了一下兩個形似打字機按鍵的紅色部件,擰開一個很大的旋鈕。頃刻間,彷彿有幾千個餅乾盒滾下樓梯,發出隆隆巨大響聲。我感覺,這些墜落物隨時都會滾出斜槽。果不其然,它們只在空中出現了幾秒,然後就落到下方的黑洞裡。可是,這該怎麼形容呢?論顏色,它們不是白的,不是黑的,也絕非任何中間色;不是暗色,但也不是亮色。奇怪的是,這些顏色我雖然從沒見過,可最吸引我的一點卻不是這個。它們還有一種特質,更讓我目瞪口呆,氣都喘不過來。我都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特質。很久以後,我想了好幾個小時,才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它們缺乏所有已知物體的某種本質特性。這不能叫形狀或形態,因為我指的並不是這個。我只能說,這些彼此不同的東西是沒有維度的。它們不是方形,不是矩形,不是圓形,也不是無規則形。你也不能說,它們之間的差別是由於維度的不同。這麼說吧,它們的外形(就連這個詞都不準確)人眼根本無法理解,也無法形容。
  麥克魯斯金鬆開了按鍵,於是,警長很客氣地問我還想看什麼。
  「什麼都能看?」
  「對。」
  「我提到的都行?」
  「當然。」
  警長輕鬆「變」出自行車的情景,早就讓我浮想聯翩。那車少說也得八英鎊十先令。目睹過那一幕以後,我的不安多半已經變成荒誕和虛無。此刻,我更關心的是這永恆世界的商業價值。
  「我現在想,」我慢吞吞地說,「想看你打開一扇門,取出半噸重的金磚。」
  警長聳聳肩,笑了笑。
  「這可辦不到,這要求太無理了。」他說。「不合常理,也無公平可言。」他又鄭重地補上一句。
  我一聽這話,感覺很沮喪。
  「你不是說什麼都行嗎?」
  「我知道。可凡事得有個度,有個分寸,不能超出常理。」
  「真掃興。」我咕噥道。
  麥克魯斯金面露難色。
  「沒問題,」他說,「只要你不反對我協助警長把金磚抬出來……」
  「啊!這很困難嗎?」
  「我又不是馬車。」警長正色道。「不過,試試看吧。」他補充道。這倒讓大家想起了他的曾祖父。
  「那我們一起抬。」我喊道。
  於是,我們開始動手。擰開旋鈕,打開門,使出全身力氣把金磚從一隻精緻的木箱裡搬出來,放到地上。
  「金子是很普通的東西,看不出什麼名堂。」警長評論道,「去跟他要些特別的東西,非比尋常的東西。像是放大鏡就不錯,因為你會看到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麥克魯斯金又打開了一扇門,遞給我一個放大鏡,一件其貌不揚、帶有骨柄的工具。我用放大鏡照自己的手,可什麼都沒看見,然後又拿來照別的東西,眼前還是一片模糊。麥克魯斯金見我一臉困惑,笑著要回了放大鏡。
  「這放大鏡能放大到你什麼都看不見。」他解釋說,「正因為放得太大,所以就只能顯示物體最小的粒子——而所有物體的最小粒子都是一樣的。」
  我一邊聽他解釋,一邊把目光移向了金磚;其實,我的視線一直都沒離開過它。
  「我現在想看的是,」我謹慎地說,「五十塊一磅重的金條。」
  一聽這話,麥克魯斯金馬上像個老到的侍應,畢恭畢敬地退下,然後二話不說,從牆洞裡取出金條,在地板上碼得整整齊齊。警長則悠悠地走開,又開始查儀表、做記錄。與此同時,我的大腦非常冷靜,正飛快運轉著。我要了一瓶威士忌、一堆價值二十萬英鎊的寶石、幾根香蕉、一支自來水筆和紙張,最後還要了一套絲綢襯裡的藍色嗶嘰西裝。當所有這些攤在地上的時候,我想到還漏了些東西,於是又要了內衣、鞋子和鈔票,外加一盒火柴。為了推開那些厚重的大門,麥克魯斯金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他已汗流浹背,正一個勁地抱怨說太熱,想歇會兒喝口麥酒。於是,警長用很小的棘爪悄悄撥動了一個小輪。
  「這些應該夠了。」我半晌之後說道。
  警長走過來,直視著那一堆東西。
  「主啊,保佑我們。」他說。
  「這些我要帶走。」我大聲宣布。
  警長和麥克魯斯金互相遞了個眼色,衝我笑笑。
  「這樣的話,你得有個結實的大口袋。」說完,警長走到另一扇門前,給我拿了個豬皮革的袋子。這袋子市價少說也得五十畿尼。於是,我仔細將所有東西都裝進了口袋。
  我看見麥克魯斯金把菸按滅在牆上,但那菸還是原來的長度,跟半小時前點燃時一模一樣。我手裡的菸也在靜靜燃燒著,但就是一點都沒縮短。於是我也按滅香菸,塞進了口袋。
  我正要拉上口袋,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便直起身板,轉身面朝警官。
  「我就再要一樣東西。」我說,「我想要一件能塞進口袋的小型武器。這樣,任何時候,不管一個人還是一支隊伍,誰要是想害我性命,我就能把他消滅。」
  警長二話沒說,轉身給我拿來一個又小又黑、看似火把的東西。
  「這東西威力驚人。」他說,「你只要把它對準目標,按下按鈕,就能讓敵人瞬間化為灰燼。如果不喜歡灰色,你也可以選紫色、黃色……任何顏色,只要你告訴我一聲就行。天鵝絨色的喜歡嗎?」
  「不用,灰色就行了。」我乾脆地回道。
  說著,我把武器放進口袋,紮緊,站直了身子。
  「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我輕鬆地說,儘量不去看那兩個警察的臉。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竟欣然同意了。於是,我們便開始往回走。通道內迴盪著三個人的腳步聲。走著走著,終於又回到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廊。我揹著沉甸甸的口袋,兩名警官正輕聲談論著他們抄錄的讀數。我心裡喜滋滋的,這一天下來,感覺很滿足。整個人像脫胎換骨似的,獲得了新生,再度充滿了鬥志。
  「這竅門在哪裡?」我開心地問,希望能和他們攀談幾句。警長瞄了我一眼。
  「因為有螺線輪。」他解釋道。
  「你沒看見那些電線嗎?」麥克魯斯金轉過身,有些驚訝地問我。
  「你可不知道,這木炭的作用可大了。」警長說,「關鍵是要控制錶盤的讀數,越低越好。如果起點穩定,那說明你很正常。可一旦讓錶盤讀數升上去,那槓桿還管什麼用呢?如果你忘了加炭,錶盤讀數就會飆升,結果必然導致嚴重的爆炸。」
  「低起點,小降幅。」麥克魯斯金的總結很精闢,聽著就像一句格言。
  「但總的來說,」警長繼續道,「還是要關注每天的讀數。只有這樣,你才會神志清明,內心純潔,就像禮拜天早上穿的襯衫。我自己就非常相信每天的讀數。」
  「重要的東西我全看過了嗎?」
  一聽這話,兩位警官頓時愣住了,繼而放聲大笑。刺耳的笑聲震動了整條長廊,然後又有微弱的回聲從遠處傳到耳邊。
  「你是不是覺得氣味是很簡單的東西?」警長笑著問我。
  「氣味?」
  「氣味是世界上最複雜的現象,」他說,「人的鼻子無法分辨它、理解它,而狗的鼻子卻比我們靈多了。」
  「可是狗不會騎車。」麥克魯斯金給出了比較的另一面。
  「我們這裡有臺機器,」警長繼續道,「能夠分解任何氣味——包括氣味中的氣味,就像用玻璃工具分解光線那樣。這非常有意思,讓人大開眼界。說了你也不信,那麼美的百合香水其實含有多種臭味。」
  「還有一種分解味覺的機器。」麥克魯斯金插嘴道,「你可能不知道,一塊炸排骨百分之四十的味道都來自……」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絲壞笑,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然後就不作聲了。
  「還有觸覺。」警長說,「你以為女人的後背是最光滑的,可如果把這觸覺進行分解,你會大失所望。我對天發誓,我說的全是真話。這光滑感其實有一半是很粗糙的,就像小公牛的屁股。」
  「你下次來,」麥克魯斯金許諾,「會看到讓人驚訝的東西。」
  我心想,他說這話就夠讓人驚訝的,因為我剛才目睹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東西,口袋裡還塞了那麼多寶物。麥克魯斯金在口袋摸了摸,找到原先的那支菸,重又點上,然後把火柴遞給了我。我揹著個大口袋,很不方便,所以摸了好久才找到我的香菸。再一看那火柴,還在均勻燃燒著,菸頭仍然亮著。
  三個人默默吸著菸,穿過昏暗的通道,終於回到了電梯口。電梯門敞著,旁邊有許多鐘面和刻度盤,都是我來時沒見過的。電梯門邊上還有另一扇門。我扛著裝滿金條、衣物和威士忌的口袋,早已累得半死,所以一見電梯,便走上前去,心想這下總算能把口袋卸下來了。就在快到門口的時候,我被一聲大吼鎮得停下了腳步——那是警長發出的吼聲,像女人的尖叫聲一樣尖銳。
  「別進去!」
  這一聲喝阻,嚇得我大驚失色。我轉過頭,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一腳在前,一腳在後,就像走路時被人偷拍的樣子。
  「怎麼啦?」
  「你腳一踩,電梯就塌了。你會掉到沒人去過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你這袋子。」
  「道理很簡單,」麥克魯斯金平靜地說,「你現在的重量必須和進來時一樣,否則就不能進電梯。」
  「要不然,」警長說,「你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一把扔下袋子,酒瓶和金磚在袋子裡叮噹作響。這袋東西可是價值幾百萬英鎊啊。我站在鋼板地上,倚著鋼板牆,搜腸刮肚,很想找回一點理性、悟性與安慰。我徹底蒙了,只知道我的計劃已經泡湯,所謂的永恆之旅只是徒勞,竟或是一場災難。我抬手捋了捋汗津津的眉頭,出神地望著兩名警官。他們一臉微笑,露出得意的神色。我頓時感覺有些哽咽,一陣酸楚湧上了心頭,彷彿向晚時分的海灘與遠濤,但卻更加荒涼而寂寥。我再低頭看腳上的破鞋,只見它早已在淚海中濕透。於是,我轉身對著牆壁,開始放聲啜泣。我的內心已徹底崩潰,所以痛哭流涕,跟個小孩似的。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聽見兩個警察在談論我,滿是憐憫的口吻,儼然像經驗豐富的醫生。我掃了一眼地板,頭也沒抬,就見麥克魯斯金提著我的袋子走開了。接著便傳來灶門打開的聲音,袋子被一把扔了進去。於是,我轉身朝向電梯口的牆壁再次大哭起來。不過,這次我完全控制住了情緒。
  最後,還是警察挽住我肩膀,帶我稱了體重,然後才進的電梯。電梯內,兩個大塊頭的警察擠在我身上,藍制服的氣息夾雜著濃重的體味撲面而來。我的腳開始飄離電梯的踏板,這時,冷不防地,一片碎紙刮過我的臉頰。我抬頭一看,只見在昏暗的光線中,麥克魯斯金攤開一隻手,笨拙又謙恭地朝著警長的胸前,向我這邊伸過來。高大的警長站在我旁邊,仍舊巋然不動。再看麥克魯斯金的手裡,原來是個白色的小紙袋。我瞥了一眼,看到一些彩色的圓形物,有弗羅林[39]那麼大。
  「奶糖。」麥克魯斯金親切地說。
  他得意地搖搖紙袋,開始大聲吮吸和咀嚼,彷彿這糖真能帶來超凡的享受。於是,因為某些原因,我又抽噎起來。我把手伸進那袋子,摸出一塊糖,這時,又有三四塊也跟著被扯出來。原來,由於警察的體溫,它們早在口袋裡黏成了一團。我很想把糖塊扯開,可笨手笨腳的,怎麼都不行,最後只好把整塊都塞進嘴裡,站在原地,一邊舔著糖果,一邊哽咽、抽泣。我聽見警長在一旁深深地嘆息,感到他的側腹正在向內收縮。
  「天啊,我太愛吃糖了。」他低聲說。
  「那嘗一塊吧。」麥克魯斯金笑著抖了抖手裡的袋子。
  「喂,說什麼呢?」警長轉臉向著麥克魯斯金,呵斥道,「你是不是瘋了?還有沒有腦子?我要是吃一塊這個——不用一塊,哪怕咬那麼一小口——肚子就會跟地雷似的炸開花,然後會因為胃熱食滯,躺床上胡言亂語,過兩個星期才康復。你難道想要我死嗎?」
  「麥芽飴糖真軟啊。」麥克魯斯金鼓著臉頰嘟囔著,「小孩都能吃,對腸胃有好處。」
  「我要是想吃糖,」警長說,「一定選『嘉年華什錦』。那才叫絕品。口感好,有嚼勁,含一塊在嘴裡,能吃半小時。」
  「那你吃過甘草便士糖嗎?」麥克魯斯金問。
  「沒吃過。我喜歡『四便士咖啡奶油混合糖』,味道好極了。」
  「那多莉混合糖呢?」
  「沒吃過。」
  「他們說,」麥克魯斯金說,「多莉混合糖是最棒的,永遠無法超越。真的,我可以一顆接一顆,直到吃膩了為止。」
  「也許吧。」警長說,「不過,要是身體允許,我還是會推薦嘉年華混合糖。」
  就這樣,兩人爭了起來,從奶糖一直吵到巧克力條和硬棒糖。突然,我感覺腳底被猛地託了一把,然後力量漸弱,就聽「喀嗒、喀嗒」兩聲。警長一邊伸手去開門,一邊繼續向麥克魯斯金發表他對棗味糖、果凍糖和橡皮糖的看法。
  我耷拉著肩膀,臉上還帶著淚痕,疲憊地走出電梯,來到一間狹小的石室。等那兩個警察查完儀表後,就跟他們一起鑽進了密林。他們一路上披荊斬棘,而我則緊隨其後,不用操什麼心。
  終於,我們走出林子,來到路邊的草地上。三個人氣喘吁吁的,手上滿是血痕。這時,我發現一件怪事。警長和我出發已經兩三個小時,然而,周圍的原野、樹木和天籟卻仍是清晨的光景。一切都透著莫名的新鮮感,一種初醒、復甦的氣息。一切都停止了生長,停止了成熟,一切已經開始的都已中斷。啁啾的鳥兒還沒鳴唱最後的音符,出洞的兔子還沒顯現隱藏的尾巴。
  警長佇立在堅硬、灰暗的路中央,儼然像一塊紀念碑。他正在仔細挑揀身上細碎的綠色草葉。麥克魯斯金則躬身站在齊膝的草叢裡,像母雞一樣用力抖動著身體。我也立定了,無精打采地望著晴朗的天空,對著晨間的萬物驚嘆不已。
  警長已經打定主意,於是禮貌地豎起大拇指,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們立即出發回警局。起先,麥克魯斯金跟在我們後頭,可一眨眼,他就悄悄趕到了前面,坐在他那輛安靜的自行車上,紋絲不動。他打我們身邊經過,一聲不響,既沒有喘氣,也沒動一下四肢,然後便沿著平緩的山坡,一路揚長而去,直到默默消失在轉彎處。
  我和警長繼續趕路。但一路上,我並未留意沿途的風景,也沒關注行人、走獸或房舍。我的腦子像一根春燕流連的藤蔓。一時間,思緒萬千,好像滿天聒噪的鳥兒,黑壓壓、亂紛紛,卻沒有一隻飛過來,飛進我懷裡。耳邊則不停迴盪著沉重的關門聲,喀嗒、喀喏,還有密林裡枝條抽彈的嗖嗖聲,再就是鞋釘碰擊金屬地板的叮噹聲。
  回到警局,我不顧一切,直接躺倒在床上,飽飽地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太沉,相比之下,死亡都顯得吵鬧,寧靜都顯得喧囂,而黑暗就像是一束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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