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原來婚姻結束就是這樣,茱麗亞‧漢默爾心想,一邊狠狠把鏟子插進土裡。沒有告別的軟語溫存,沒有四十年後關節炎的手深情交握,沒有哀傷的子孫圍繞在她醫院的病榻前。她挖起一鏟土,往旁邊一甩,石子嘩啦啦落在那堆愈來愈大的土堆上。全是黏土和石頭,只適合黑莓藤生長。貧瘠的土壤,就像她的婚姻,冒出的芽全都不能持久,全都不值得依戀。她一腳使勁把鏟子往下踩,聽到喀啷一聲,感覺到一股衝擊直透脊椎,鏟子撞上一塊石頭了──很大的。她調整了鏟子的位置,但即使從不同的角度去挖,也還是沒法把那塊石頭撬鬆。她被暑熱逼得全身冒汗,洩氣地往下瞪著那個洞。一整個早上,她都像個瘋婆子似的拚命挖,皮手套底下的水泡都磨破了。她的挖掘驚動了一大群蚊子,團團圍著她的臉嗡嗡作響,還鑽進她的頭髮裡。
她躲不開這塊大石頭:如果她想在這裡栽植出一個花園,如果她想改造這個雜草叢生的院子,她就得繼續下去。這塊石頭擋住了她的路。
忽然間,整件差事似乎很絕望,不是她微薄的力量能克服的。她扔下鏟子,整個人垮下來,一屁股坐在那堆夾雜著石頭的土堆上。她怎麼會以為自己可以修復這個花園,挽救這棟房子?她目光掠過滿園糾結得亂糟糟的雜草,瞪著下陷的門廊,還有破爛的護牆板。她真該把這個地方取名為「茱麗亞的蠢事」。她在人生崩潰、腦袋不清的狀況下,買下這個地方。反正人生都已經支離破碎了,何妨再加上一點殘骸?這是她離婚後的安慰獎。活了三十八年,茱麗亞終於有了一棟登記在自己名下的房子,一棟有過去、有靈魂的房子。打從她第一次跟著房地產經紀人走過這些房間,凝視著手劈的屋樑,看到牆上扯破的厚厚壁紙層底下有另一小片古老的壁紙,當時她就知道,這棟房子很特別。這棟房子召喚著她,向她求助。
「這個房子的地段再好不過了,」那個經紀人當時說。「還附帶有將近一英畝的土地。在離波士頓這麼近的地方,這樣的條件現在很難找了。」
「那為什麼還賣不掉呢?」茱麗亞問。
「你也看得出來,房子的狀況很差。才剛接到仲介委託的時候,這屋裡有一箱又一箱的書和舊資料,都堆到了天花板。屋主的繼承人花了一個月才全部清掉。當然了,這屋子需要徹底整修,連地基都不能放過。」
「唔,這棟房子有過往的歷史,這點我很喜歡,不會因此反感的。」
經紀人遲疑了。「還有個問題,我應該要告訴你。法律規定要完全披露的。」
「什麼問題?」
「前任屋主是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而且──唔,她死在這兒。有些買主不太喜歡這點。」
「九十幾歲死的?那麼,應該是自然死亡吧?」
「應該是。」
茱麗亞皺起眉頭。「死因不確定嗎?」
「那是夏天。而且她死了將近三個星期,才被一個親戚發現……」經紀人的聲音愈來愈小。她的臉色又忽然一亮。「可是,嘿,光是這塊地就很特別了。你可以把這屋子拆光。完全丟掉,從頭開始!」
就像拋棄我這樣的妻子一般,茱麗亞心想。這棟很棒卻荒廢的房子跟我一樣,都不該落到這麼慘的下場。
當天下午,茱麗亞就簽約買下了這棟房子。
此刻,她垮坐在土堆上,拍打著想趕走蚊子,心想:我害自己陷入了什麼困境?如果理查看到這棟破房子,只會更確定對她的看法:茱麗亞就是這麼好騙,被一個房地產經紀人擺佈,買到一個垃圾堆還很高興。
她一手用力擦過雙眼,把汗水抹到一邊臉頰上。然後她又低頭看那個洞。如果她連移開一塊笨石頭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又怎麼能期望把自己的人生整頓得像樣呢?
她拿起一把小泥鏟,湊近那個洞,開始動手挖。石頭露出的部分更多了,像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底下到底有多大,只能用猜的。或許大得能撞沉鐵達尼號。她繼續挖,愈挖愈深,沒注意到周圍的蚊子和照在她頭上的大太陽。忽然間,那塊石頭象徵著她曾想移開的種種障礙和挑戰。
我不會讓你擊敗我的。
她拿著小泥鏟攻擊那塊大石頭底下的泥土,想挖出夠多空間,就可以用大鏟子來撬了。她往下掘得更深,又挖又鑽,髮絲滑落到臉上,一綹綹黏著汗濕的皮膚。在理查看到這個地方之前,她會把這裡變成一座天堂。她還有兩個月的暑假,才需要回到學校面對滿教室裡的三年級小學生。她有兩個月連根拔除這些雜草,為土壤施肥,種上玫瑰。理查告訴過她,如果她在他們布魯克萊的院子裡種玫瑰,一定會死光光。你得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當時說,只是不經意的評論,但還是很刺耳。他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你得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其實你搞不清楚。
她趴在地上,拚命挖掘。她的小泥鏟撞到某個堅硬的東西。啊,老天,可別又是另一塊石頭。她把頭後撥,朝下瞪著剛剛小泥鏟撞到的物體。金屬頂部的表面破裂了,裂紋從那一擊點朝四周輻射。她拂開泥土和石礫,一個不自然的平滑圓頂露出來。她腹部貼在地上,感覺心臟抵著泥土猛跳,忽然喘不過氣來。可是她繼續挖,現在是雙手並用了,戴著手套的指頭刮過頑強的黏土。圓頂露出更多了,上頭一道鋸齒狀的裂縫,岔出一根根小裂紋。她挖得愈來愈深,然後挖到一個填滿泥土的小凹陷,心跳加速了。她脫掉手套,手指戳進結塊的乾硬泥土。那些泥土忽然碎裂崩落。
茱麗亞往後猛地抽身,跪坐起來,往下瞪著剛剛發現的東西。蚊子的嗡響聲愈來愈大,已經變成尖嘯,但她沒揮手趕開,而且麻木得沒感覺到蚊子的叮咬。一陣微風拂過草地,帶來雪珠花的甜香。茱麗亞抬起頭,望著這片野草盤據的土地,她本來期望把這裡轉變成一座天堂的。她曾想像一片玫瑰與牡丹盛開的明亮花園,裡頭有一座爬滿紫色鐵線蓮的棚架。但現在她望著這個庭院,再也看不到一座花園了。
她看到了一座墳場。
❖
「你買這棟破房子前,可以先來問問我的意見啊。」她姊姊薇琪說,這會兒她坐在茱麗亞廚房裡的餐桌旁。
茱麗亞站在窗邊,往外瞪著她後院裡的好幾堆泥土,就像一座座迷你火山忽然冒出來。過去三天,來自法醫處的一組人幾乎等於在她的院子裡紮營。現在她已經太習慣這些人進出屋子借用廁所,因而等到他們挖掘完畢而離開後,她會想念有這些人在身邊的熱鬧景象,屆時他們將終於還給她清靜,留下她待在這棟屋子裡,伴著手劈屋樑和過往歷史,以及舊日的鬼魂。
在外頭,法醫艾爾思醫師才剛到,正穿過這片挖掘地。茱麗亞覺得她很令人不安,態度不友善也不帶敵意,皮膚蒼白如鬼魅,頭髮深黑如玄怪片的人物。茱麗亞隔著窗子觀察艾爾思,心想她看起來好冷靜又好鎮定。
「這麼衝動就去做,真不像你的作風,」薇琪說。「看到這屋子的第一天就買了?你以為會有人跟你搶嗎?」她指著歪扭變形的地窖門。「那扇門根本關不上。你檢查過地基嗎?這棟房子的屋齡一定超過一百年了。」
「是一百三十年。」茱麗亞喃喃道,雙眼仍盯著後院,艾爾思醫師站在那個挖掘坑的邊緣。
「啊,親愛的,」薇琪說,聲音柔和了些。「我知道這一年對你來說不好過。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我只是希望,你要做這麼極端的事之前,能先打個電話給我。」
「這地方沒那麼糟,」茱麗亞堅持道。「有一英畝的土地。而且離市區很近。」
「而且後院還有一具屍體。對房價還真有幫助呢。」
茱麗亞伸手揉著忽然感覺緊繃的脖子。薇琪說得對。薇琪永遠都是對的。茱麗亞心想:我把所有存款都拿來買這棟房子,卻買到了一塊受詛咒之地。隔著玻璃窗,她看見外頭又來了一個陌生人。是個比較老的女人,一頭短短的灰髮,穿著藍色牛仔褲和厚重的工作靴──不像這種老奶奶外型的人應該穿的。這是今天踏入她土地的第二個怪異人物。這些人是誰?怎麼都被死人吸引來了?他們為什麼會選擇這種行業?光想就會發抖的事情,他們卻天天都要面對?
「你買房子之前跟理查談過嗎?」
茱麗亞一動也不動。「沒有,我沒跟他談過。」
「你最近有他的消息嗎?」薇琪問。她聲音變了──忽然變小聲,幾乎是有點遲疑──終於逼得茱麗亞回過頭來望著她姊姊。
「你問這做什麼?」茱麗亞說。
「你們夫妻一場。難道你不會偶爾打個電話給他,問問他有沒有把你的郵件轉寄過來,或是其他什麼的嗎?」
茱麗亞在餐桌旁一張椅子坐下。「我沒打給他,他也沒打給我。」
一時之間,薇琪沒吭聲,只是靜靜坐在那兒,而茱麗亞則面無表情地低垂著眼睛。
「對不起,」最後薇琪終於說。「很遺憾你還是覺得痛苦。」
茱麗亞笑了一聲。「是啊,沒錯。我也很遺憾。」
「已經六個月了。我還以為你已經拋開他了。你很聰明,你很可愛,你應該重新開始交朋友的。」
的確就是薇琪會講的話。強悍過人的薇琪,她曾經在割完盲腸五天後,就回到法庭,帶領她的律師團打贏官司。她不會讓離婚這種小挫折拖累她超過一星期。
薇琪嘆了口氣。「老實說,我大老遠開車過來,不光是為了要看這棟新房子。你是我妹妹,有件事我得讓你知道。因為你有權知道。我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她停下來。望著廚房門,剛剛有人敲門。
茱麗亞開了門,看到艾爾思醫師,在暑熱之下依然一副冷靜鎮定的模樣。「我想跟你說一聲,我們的小組今天就會離開。」艾爾思說。
茱麗亞瞥了挖掘基地一眼,發現大家都已經在收拾工具了。「你們在這邊的工作結束了?」
「我們已經找到夠多東西,可以確定這個案子不需要法醫。我要把案子轉給哈佛大學的佩崔博士負責。」艾爾思指著剛剛抵達的那個女人──穿著牛仔褲的老奶奶。
薇琪也來到門邊。「佩崔博士是負責什麼的?」
「她是法醫人類學家。她會完成挖掘,純粹為了研究目的。當然,這需要你的同意,漢默爾太太。」
「所以那些骨頭是古時候的?」
「顯然不是最近埋葬的。你要不要出來看一下?」
薇琪和茱麗亞隨著艾爾思走下斜坡狀的後院。經過了三天的挖掘,那個洞穴已經變成一個大坑。一張防水布上頭放著一堆骸骨。
儘管佩崔博士一定至少六十歲了,但她輕鬆地從蹲著的姿勢起身,走過來跟他們握手。「你是屋主?」她問茱麗亞。
「我剛買下這裡。上星期才搬來的。」
「真幸運。」佩崔說,而且好像是認真的,不是嘲諷。
艾爾思醫師說:「我們從土裡篩出了幾樣東西。幾顆舊鈕釦,一個裝飾釦環,顯然很古老了。」她伸手去拿那堆骸骨旁的一個證物箱。「還有今天,我們發現了這個。」她拿出一個的夾鏈袋,隔著透明塑膠袋,茱麗亞看見幾顆發亮的彩色寶石。
「這是致意戒指(regard ring),」佩崔博士說。「嵌字謎珠寶,在維多利亞時代早期很流行。幾種寶石名的起首字母,就拼出一個別有含意的字。比方紅寶石(ruby)、祖母綠(emerald)、石榴石(garnet),就拼出致意(regard)的前三個字母。送這種戒指,是一種愛意的表現。」
「這些真的是寶石嗎?」
「啊,不。大概只是彩色玻璃。戒指上面沒刻字──只是大量製造的便宜首飾而已。」
「埋葬的紀錄查得到嗎?」
「我很懷疑。這看起來不是正規的埋葬。沒有墓碑,沒有棺材碎片。她只用一片獸皮裹著。如果是愛她的人埋葬的,那就是太不拘禮儀了。」
「或許她很窮。」
「那為什麼要挑這個地點?這裡從來不是墓地,至少根據歷史地圖是這樣。你的房子大約一百三十年了,對吧?」
「是在一八八〇年建造的。」
「致意戒指在一八四〇年代就退流行了。」
「那麼一八四〇年之前,這裡是什麼地方?」茱麗亞問。
「我相信是鄉間宅邸的一部分,某個波士頓望族擁有的。這裡以前大部分都是放牧地,也就是農場。」
茱麗亞抬頭望著這片坡地,一隻隻蝴蝶輕巧掠過盛開的雪珠花和野豌豆花。她試圖想像這院子以往的模樣。一片開放的田地,斜坡往下延伸到綠樹成蔭的小溪,漫步在草地上,啃著青草。這地方只有牲畜流連,一個墳墓很快就會被忘卻。
薇琪低頭瞪著那堆骨骸,一臉嫌惡。「這是──一具屍骨嗎?」
「一副完整的骨骸,」佩崔說。「她被埋得夠深,不會被腐食動物挖出來。在這片坡地上,土壤的排水很好。此外,從皮革的碎片判斷,看起來她是被某種獸皮包著,而獸皮溶出的單寧有防腐作用。」
「她?」
「沒錯。」佩崔抬頭看,銳利的藍色眼珠在陽光下瞇起來。「這是女性。根據牙齒和脊椎骨判斷,她相當年輕,絕對不到三十五歲。從各方面來說,她的健康狀況都非常良好。」佩崔望著茱麗亞。「除了你用小鏟子造成的那道裂縫。」
茱麗亞臉紅了。「我還以為那個頭蓋骨是顆石頭。」
「裂痕是新的或舊的,這一點並不難判斷。」佩崔再度蹲下,拿起那個頭蓋骨。「你敲出的裂縫就在這兒,沒有任何染上顏色的痕跡。但看看這個裂痕,就在顱頂骨上,還有這裡也有一道,就在顴骨上,也就是臉頰骨。因為長期埋在土裡,這些裂縫的表面都染成褐色了。表示這些裂痕是病前裂痕,不是挖掘造成的損傷。」
「病前?」茱麗亞望著她。「你是說……」
「幾乎可以確定,這些敲擊就是她的死因。我想這是一宗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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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茱麗亞躺在床上,聽著舊地板傳來的吱呀聲,還有老鼠在牆板間的窸窣聲。這棟房子已經很老了,但那個墓穴還更老。當年工人們拿著槌子接合屋樑、鋪設地板時,隔著幾十步遠的地方,有一具無名女屍已經在泥土中逐漸腐爛。那些工人蓋房子時,知道她在這裡嗎?地上可有一塊石頭,標示著墓穴所在?
或者沒人知道她在這裡?沒人記得她?
她踢開被單,滿身大汗躺在床墊上。儘管兩扇窗子都打開了,感覺臥室還是很悶,連一絲驅散熱氣的微風都沒有。一隻螢火蟲在她上方的黑暗中明滅閃爍,牠孤單地眨著光芒,在臥室裡兜圈子,找不到出口。
她在床上坐起身,開了燈。她頭上那一星神奇的閃光變成了一隻尋常的褐色甲蟲,輕快地在靠近天花板的高度飛行。她納悶著要怎麼去抓,才不會捏死牠。納悶著一隻小蟲的死活,是否值得她費這個事。
電話鈴聲響了。現在是十一點半,這個時候只有一個人會打來。
「希望沒吵醒你,」薇琪說。「我才剛到家,晚上的飯局又是沒完沒了的。」
「反正我也熱得睡不著。」
「茱麗亞,我白天去你那裡的時候,本來打算跟你說一件事的。但是當時沒辦法,旁邊有太多人了。」
「別再建議我這棟房子的事情了,好嗎?」
「不是房子的事情。是有關理查的。我真不願意當告訴你的那個人,但如果我是你,我會想知道的。這事情不應該讓你從別人嚼舌根那邊聽來。」
「什麼事情?」
「理查要再婚了。」
茱麗亞緊握著聽筒,用力得指節都發麻了。有好長一段沉默,她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跳得好厲害。
「所以你不知道囉?」
茱麗亞輕輕說:「對。」
「他真是太混蛋了。」薇琪低聲抱怨,帶著足足兩人份的恨意。「根據我聽說的,他們已經計畫一個多月了。是個叫蒂芬妮的,字尾是i。我的意思是,真夠做作。不管哪個男人只要是去娶個叫蒂芬妮的老婆,我對他都不會有任何敬意。」
「我不懂為什麼他這麼快就再婚。」
「啊,親愛的,這很明顯,不是嗎?他還沒離婚前,就已經劈腿跟她搞在一起了。他那時不是忽然開始晚回家嗎?還有常常出差。我早就懷疑了。只是一直不忍心說什麼。」
茱麗亞呑嚥了一下。「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
「我早該猜到的。男人不可能沒事就忽然要離婚。」
「晚安,薇琪。」
「嘿。嘿,你還好吧?」
「我只是不想談而已。」茱麗亞掛斷了電話。
她靜靜坐在那兒好久,動也不動。在她上方,那隻螢火蟲還在兜圈子,拚命想找個方式脫離牢籠。最後牠就會筋疲力盡。困在這裡沒有食物,沒有水,牠會死在這個房間。
她爬上床墊,等到那隻螢火蟲飛近,便用兩手抓住牠。她雙掌圈成筒狀,包著那隻蟲子,然後赤腳走到廚房,打開後門。到了門廊,她放開那隻螢火蟲。牠撲飛著衝入黑暗,身上的光不再閃爍,唯一的目標就是趕緊逃走。
牠知道她救了牠一命嗎?她也只能做到這麼一件小事了。
她待在門廊上,大口吸著夜晚的空氣,光是想到要回到那個悶熱的小房間,她就受不了。
理查要再婚了。
她一口氣哽在喉嚨,發出一聲嗚咽,然後抓住門廊上的欄杆,感覺到上頭的碎片刺著她的手指。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凝視著一片夜暗,想著幾十碼之外原先埋著的那具骸骨。一個被遺忘的女人,名字在兩個世紀的時光中早已消失。她想著飄舞冬雪之下厚厚的冰冷泥土,想著季節流轉,想著多年歲月飛逝,而那女子的肉身逐漸腐爛,被蟲子啃噬淨盡。她心想:我就像你,另一個被遺忘的女人。
而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