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現在

  「謝謝你這麼快就願意見我,艾爾思醫師。」茱麗亞坐在法醫處的辦公室裡。她剛從暑熱中乍然進入這棟寒氣十足的大樓,但辦公桌對面的那名女子身處這個冰冷的環境中,卻似乎完全安然自在。除了牆上幾幅裱框的花卉版畫,莫拉‧艾爾思的辦公室完全不帶個人色彩:檔案和教科書、一具顯微鏡,辦公桌也整理得一絲不苟。茱麗亞不安地在椅子裡挪動一下,感覺自己就像被放在那具顯微鏡底下觀察。「你大概很少碰到像我這樣的要求,但我真的一定要知道,否則就沒辦法心安。」

  「你該找的是佩崔博士,」艾爾思說。「那具骨骸是屬於法醫人類學的研究領域。」

  「我來不是要談那具骨骸。我已經找過佩崔博士了,她沒有別的新消息可以告訴我。」

  「那我能為你效勞什麼?」

  「當初我買這棟房子的時候,房地產經紀人告訴我,前一任屋主是一位老婆婆,就死在家裡。每個人都認為是自然死亡。但幾天前,我鄰居提到那一帶發生過幾樁闖空門的案子。而且去年有人看到一名男子在那條路上來回繞,好像是事先勘查那些房子,要找下手的目標。現在我開始懷疑她……」

  「她並不是自然死亡?」艾爾思直率地說。「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對吧?」

  茱麗亞迎視艾爾思的目光。「沒錯。」

  「恐怕當初負責驗屍的不是我。」

  「但這裡有驗屍報告,對吧?裡頭會記載死因,不是嗎?」

  「我得先曉得死者的名字。」

  「我這裡有。」茱麗亞打開她的包包,拿出一疊影印資料,遞給艾爾思。「這是她的訃聞,登在當地報紙上的。她的名字是希爾妲‧錢布雷。另外這些是有關她的新聞剪報,我能找到的都在這兒了。」

  「所以你已經在調查這件事情了。」

  「我心裡一直記掛著。」茱麗亞不好意思的笑了一聲。「何況,還有我後院的那具陳年骨骸。有兩個不同的女人都死在那裡,讓我有點不安。」

  「至少相隔了一百年。」

  「真正困擾我的是去年的那位。尤其是聽了我鄰居說過那些竊盜案之後。」

  艾爾思點點頭。「我想換了我,應該也會覺得很煩惱。那我就去找驗屍報告吧。」她離開辦公室,過了好一會兒,拿著檔案回來。「當初負責驗屍的是科斯塔斯醫師。」她說著在辦公桌後頭坐下,打開檔案。「『希爾妲‧錢布雷,九十二歲,在她威斯頓的住宅後院被發現。她一個家族成員因為出遠門而三星期沒去看她,回來才發現了她的遺體。因此死亡時間無法確定。』」艾爾思翻到下一頁,暫停了一下。「這些照片看了不會太愉快,」她說。「你可以不用看。」

  茱麗亞呑嚥了一口。「對,那就不用了。或許你可以直接唸結論?」

  艾爾思翻到摘要,抬頭看了一眼。「你確定你想聽這個?」看茱麗亞點點頭,艾爾思又再度唸下去。「『屍體發現時呈仰臥姿勢,周圍環繞著很高的野草,因此幾呎外就看不到屍體……』」

  茱麗亞心想,就是我一直在搏鬥的那些野草。我拔起來的那些草,當初就遮住了希爾妲‧錢布雷的屍體。

  「『在外露的屍體表面上,未發現任何完整的皮膚或軟組織。部分軀體上黏附著布料碎片,原來應該是一件無袖棉質家居服。頸部的頸椎骨清晰可見,但缺乏軟組織。大腸與小腸大半都已經不在,剩下的肺臟、肝臟、脾臟也都有鋸齒狀邊緣。引人注意的是四肢關節上一些絨毛狀、破碎的細線,應該是神經和肌肉纖維。頭骨、脊椎骨、四肢骨骼的骨膜,也有類似的絨毛狀細線。屍體周圍有許多鳥糞。』」艾爾思抬頭。「『應該是烏鴉的排泄物。』」

  茱麗亞瞪著她。「你的意思是,那是烏鴉造成的?」

  「這些發現,都是典型烏鴉覓食腐肉後的痕跡。多數鳥類都會造成死後毀損。即使是可愛的小型鳴禽,也會在屍體的皮膚上啄食、拉扯。烏鴉的體型相當大,而且是肉食性的,所以很快就可以把屍體吃得只剩骸骨。牠們會吃掉所有軟組織,但不太有辦法扯開神經纖維或筋腱。這些黏附在關節處的殘留細線,就是被重複啄食而磨損的。所以科斯塔斯醫師才會描述這些細線是『絨毛狀』──因為被烏鴉啄食得太破碎了。」艾爾思闔起檔案夾。「驗屍報告就是這樣了。」

  「你還沒告訴我死因。」

  「因為無法確定。經過了三個星期,有太多分解和食腐動物的破壞。」

  「所以你不知道?」

  「她已經九十二歲了。當時是炎熱的夏天,她又獨自在戶外的花園裡。合理的假設是,當時她心臟病發。」

  「可是你們不能確定。」

  「沒錯,是沒辦法。」

  「所以也可能是  」

  「謀殺?」艾爾思直直看著她。

  「她自己一個人住。很容易受到攻擊的。」

  「這份報告裡沒提到屋內有被翻亂之類的。沒有竊賊來過的痕跡。」

  「或許兇手不是要偷東西。或許他有興趣的是地。目的就是要傷害她。」

  艾爾思輕聲說:「相信我,我了解你的想法,知道你害怕的是什麼。在我這一行裡,見識過人類可以怎麼傷害別人。那些可怕的事情會讓你想問,人類的本質是什麼?我們真的比禽獸高明嗎?但這樁死亡,我實在看不出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所謂的『常見狀況』就是會很常見,而在這個案例裡,一個九十二歲的老婆婆被發現死在自家後院,我們第一個想到的不會是謀殺。」艾爾思凝視著茱麗亞好一會兒。「我看得出你並不滿意。」

  茱麗亞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我很後悔買下這棟房子。自從搬進去之後,我就沒有一夜睡得好。」

  「你搬到那邊沒多久。那是搬遷到新環境的壓力。給自己一些時間去適應吧。總是需要一段時間的。」

  「我一直在做夢。」茱麗亞說。

  艾爾思的表情似乎無動於衷,那當然了。這個人慣常切開死人,選擇的行業是會讓大部分人做惡夢的。「什麼樣的夢?」

  「到現在已經三個星期了,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夢到。我一直希望會停止,希望只是因為在花園裡發現那些骨頭的驚嚇所造成的。」

  「任何人碰到了這種事,都可能會做惡夢的。」

  「我不相信世上有鬼。真的,我就是不信。但我覺得好像她想跟我說話。要求我去做些事情。」

  「你指的是死去的屋主,還是那具骸骨?」

  「我不知道。反正是某個人就是了。」

  艾爾思的表情依然不帶任何情緒。如果她認為茱麗亞腦袋秀斗了,從她的臉也完全看不出來。但她說的話卻把立場表達得清楚無疑。「這點我可能幫不上忙。我只是個病理學家,也已經把我的專業意見告訴你了。」

  「那麼以你的專業意見,還是有謀殺的可能,對不對?」茱麗亞堅持道。「你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艾爾思猶豫了一下。「對,」她最後勉強讓步。「沒錯。」

  ❖

  那天夜裡,茱麗亞夢到烏鴉。幾百隻棲息在一棵枯死的樹上,黃色的眼睛往下盯著她。等待著。

  她被沙啞的呱呱叫聲驚醒,睜開眼睛,看到清晨的亮光已經照進沒裝簾子的窗戶。一對黑色羽翼在天空滑翔而過,像一把長柄大鐮刀。然後是另一把。她爬起床,走到窗邊。

  牠們佔據的那棵櫟樹,並不像她夢中那般枯死,而是在盛夏裡滿樹鮮翠繁茂的綠葉。至少二十來隻烏鴉聚集在上頭,正在進行某種鴉科會議。那群烏鴉棲息在樹枝間,像是樹上結了某種奇怪的黑色果子,牠們拍撲著一身黑亮的羽毛,不斷吱吱嘎嘎。她之前就見過烏鴉聚集在這棵樹上,也相信就是這些鳥在去年夏天享用過希爾妲‧錢布雷的屍體,用尖銳的鳥喙啄食、拖拉,只留下堅韌的神經和筋腱碎絲。而現在牠們又來了,尋找另一塊肉。牠們知道她在觀察,也以那種詭異的聰明瞪回來,好像知道一切只是遲早的問題。

  她轉身離開,心想:我得在這扇窗戶裝上窗簾。

  進入廚房,她煮了咖啡,在麵包上塗奶油和果醬。外頭的晨霧開始散去,今天會是個晴天。是個讓她撒另一袋堆肥、在溪邊的花圃裡挖土並摻進另一大包泥炭蘚的好日子。儘管她因為前一夜鋪完浴室地板的瓷磚,到現在還在背痛,但她不想浪費這麼一天的好天氣。她心想:你這輩子的種植季節有限,一旦這個夏天離去,你就永遠追不回來。她已經浪費了太多個夏天了。這個夏天是屬於我的。

  外頭忽然爆出一片呱叫和拍翅的噪響。她望向窗外,看到那些烏鴉忽然同時升起飛走,四散到各方。然後她注視著自己這片土地的遠端一角,下頭靠近小溪那邊,這才明白為什麼那些烏鴉會突然飛走了。

  一名男子就站在她這片產業的邊緣,正瞪著她的房子瞧。

  她趕緊往後縮,免得被他看到。然後她又緩緩移回窗邊,偷偷朝外窺看。他瘦,一頭黑髮,在清晨的寒意中穿著藍色牛仔褲和一件褐色套頭厚運動衫。草地升起絲絲縷縷的晨霧,纏繞著他的雙腿。她心想,擅自闖進我的產業,你敢再走近一步,我就報警。

  ,他又朝她屋子走了兩步。

  她跑到廚房另一邊,抓起無線電話。然後又衝回窗邊,朝外看看他在哪兒,可是卻找不到他的影子。然後有什麼搔刮著廚房門,把她嚇一大跳,電話差點掉到地上。門鎖上了,對吧?我昨天晚上鎖了門,不是嗎?她撥了九一一。

  「麥考伊!」有個聲音喊道。「過來,小子,別跑去那兒!」

  她再度望向窗外,看到那名男子忽然從高高的野草後頭冒出來。有個什麼輕敲過她的後門廊地板,然後一隻黃色的拉布拉多犬快步進入眼簾,穿過院子跑向那名男子。

  「緊急服務中心。」

  茱麗亞低頭望著電話。啊,老天,自己真是個白癡。「對不起,」她說。「我撥錯了。」

  「你那邊沒事嗎?你確定?」

  「確定,我很好。剛剛不小心按到速撥鍵了。謝謝你。」她切斷電話,再度望向窗外。那男子彎腰,把一條狗鍊扣上那隻狗的項圈,直起身子時,目光隔著玻璃窗與茱麗亞相遇,然後他揮揮手。

  她打開廚房門,走到後院。

  「真對不起!」他喊道。「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可是牠跑掉了。牠以為希爾妲還住在那兒。」

  「牠以前來過這裡?」

  「是啊。希爾妲以前都會有一盒狗餅乾,專門給牠的。」他笑了。「麥考伊絕對不會忘記免費的食物。」

  她下坡朝他走去,不再怕他了。她無法想像一個強暴犯或殺人兇手,會養出這麼友善的狗。那狗看她走近,簡直是扯著狗鍊在跳舞,急著想認識她。

  「想必你是新屋主了?」他說。

  「我是茱麗亞‧漢默爾。」

  「我是湯姆‧佩吉。我就住在這條路前面那邊。」他伸手要跟她握,然後想到手上拿著的那個塑膠袋,尷尬地笑了起來。「糟糕。狗大便。我剛剛一路跟著牠後頭收拾。」

  她心想,難怪他剛剛有一會兒蹲在草叢裡,只是跟在寵物後頭清理罷了。

  那狗不耐地叫了一聲,舉起兩隻前腿跳躍著,乞求茱麗亞的注意。

  「麥考伊!下去!」湯姆扯著狗鍊,然後那狗很不情願地遵從了。

  「麥考伊,是因為俗語講的貨真價實(the real McCoy)嗎?」她問。

  「唔,不是。是因為麥考伊醫師。」

  「啊。《星艦迷航記》。」

  他一臉羞報的微笑看著她。「我猜想我顯得很過時。真可怕,現在好多小孩從沒聽過麥考伊醫師。害我覺得自己好老。」

  但他一點也不老,她心想。或許四十出頭。剛剛隔著廚房的玻璃窗,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現在近看,就看得出頭髮裡夾雜著一些灰絲,而那對在清晨陽光中瞇起的雙眼,周圍牽著細細的笑紋。

  「很高興終於有人買了希爾妲這裡,」他說,朝屋子看了一眼。「有好一陣子都空在那邊,看起來好孤單。」

  「屋況滿差的。」

  「她實在沒法維持好。這片地對她來說太大了,可是她又很有領土意識,從來不肯讓別人進去幫忙。」他朝挖出骨骸那塊光禿禿的土地看了一眼。「如果她當初肯讓人幫忙,可能早就發現那具骨骸了。」

  「你也聽說了。」

  「這一帶大家全都聽說了。我前兩個星期經過,看到他們在挖掘。來了一整組人。」

  「我沒看到你。」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太好管閒事。不過我很好奇。」他雙眼看著她,直率得令她不安,好像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刺探著她的大腦縐褶。「你喜歡這一帶嗎?」他問。「除了那些骨頭之外?」

  在清晨的寒氣中,她雙手交抱著自己。「不曉得耶。」

  「你還沒決定?」

  「嗯,我喜歡威斯頓,不過那堆骨頭有點嚇到我了。知道這麼多年都埋在這裡,讓我覺得……」她聳聳肩。「我想是孤單吧。」她望向那片墓地。「真希望能知道她是誰。」

  「那個哈佛大學的人沒法告訴你?」

  「他們認為墳墓是十九世紀早期的。她的頭骨有兩處破裂,而且埋葬得很草率。只用一塊獸皮包著,扔在泥土裡,沒有任何儀式。好像是匆忙丟棄在那邊的。」

  「頭骨破裂,又埋葬得很草率?聽起來好像是謀殺。」

  她看著他。「我也這麼想。」

  他們好一會兒都沒說話。現在晨霧幾乎散盡,樹上開始有小鳥啁啾。這回不是烏鴉,而是鳴禽,優雅地在樹枝間飛來飛去。怪了,她心想,那些烏鴉怎麼就消失了。

  「那是你的電話在響嗎?」他問。

  她忽然也察覺到那個聲音,朝屋子看了一眼。「我最好去接。」

  她匆忙跑上階梯,回到門廊時,聽到他喊道:「很高興認識你!」等她衝進廚房,他已經起身離開,後頭拖著不情願的麥考伊。她已經忘了他姓什麼,他手上有沒有戴婚戒?

  打電話來的是薇琪。「最新一集的《住宅大整修》進行得如何啦?」她問。

  「昨天晚上鋪好了浴室的瓷磚。」茱麗亞的雙眼仍盯著她的花園,此刻湯姆的褐色運動衫逐漸融入了樹下的陰影中。他一定很愛那件舊運動衫,她心想。你不會穿著一件破爛的舊衣服出門,除非你對這衣服有種特殊的感情。這一點不知怎地讓他更有吸引力了。他的狗也幫他加了分。

  「……我真的覺得你應該開始約會了。」

  茱麗亞的注意力猛地回到薇琪身上。「什麼?」

  「我知道你對相親的感覺,但這個人真的很不錯。」

  「別再介紹律師給我了,薇琪。」

  「又不是每個律師都像理查那樣。有些律師喜歡真正的女人,而不是蒂芬妮那種膚淺的花瓶。我剛剛才知道,蒂芬妮的老爸是摩根史坦利銀行裡的大咖。難怪她的婚禮這麼張揚。」

  「薇琪,我真的不想聽這些細節。」

  「我想應該有個人去偷偷跟她老爸說,他寶貝女兒要嫁給怎樣的窩囊廢。」

  「我不能跟你多說了。我一直在花園忙,兩手都是泥巴。晚一點再打給你吧。」她掛了電話,立刻就為自己的無傷謊言感到罪惡。但光是提到理查,就讓她這一天蒙上陰影,她不願意想到他。她寧可去鏟肥料。

  她抓了園藝帽和一雙手套,回到後院,朝小溪看去。穿褐色運動衫的湯姆已經不見人影,她忽然覺得好失望。你才剛被一個男人甩了。就這麼急著要再讓自己心碎一次嗎?她拿了鏟子和獨輪手推車,沿著斜坡往下,走向那座她整頓到一半的古老花圃。獨輪車輾過草地,她納悶著老希爾妲‧錢布雷以前走過這條雜草叢生的小徑多少次。她可曾戴著像茱麗亞這樣的帽子,她可曾聽到鳴禽的歌唱,暫停下來抬頭望,她可曾注意到老櫟樹上那根彎曲的樹枝?

  在那個七月天,她是否知道,那將是她在人世的最後一天?

  ❖

  那一晚,她實在太累了,只做了一個烤乳酪三明治和一碗番茄濃湯。她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吃,把關於希爾妲‧錢布雷的剪報影本攤在面前。那些文章很簡短,只報導這位老婆婆在她後院被發現,沒有任何他殺的跡象。活到九十二歲,已經是賺到了。報導引用一個鄰居的話說,還有比夏天倒在自家花園裡更好的死法嗎?

  她閱讀那篇訃聞。

  ╬

  希爾妲‧錢布雷,麻州烕斯頓的終身居民,於七月二十五日被發現陳屍於自宅後院中。法醫處將她的死歸因於「很可能是自然因素」。過去二十年守寡,是園藝圈的聞人,也是熱心的園藝愛好者,最喜歡鳶尾和玫瑰。遺族包括現居緬因州小島鎮的堂弟亨利‧佩吉;以及現居維吉尼亞州榮諾克的堂妹蕊秋‧索瑞;還有兩位姪孫女和一位姪孫。

  ❖

  電話鈴聲害她把番茄濃湯濺在那張剪報上。一定是薇琪,她心想,大概在想我怎麼還沒回電給她。她不想跟薇琪講話,她不想聽到理查婚禮的種種奢華規劃。但如果她現在不接,薇琪晚一點還會再打來。

  茱麗亞拿起電話。「喂?」

  一個年老男性的沙啞嗓音說:「請問是茱麗亞‧漢默爾嗎?」

  「對,我是。」

  「你就是買了希爾妲屋子的那個人。」

  茱麗亞皺起眉頭。「請問你是哪位?」

  「亨利‧佩吉。我是希爾妲的堂弟。我聽說她的花園裡發現了一些老骨頭。」

  茱麗亞轉身回到餐桌旁,趕緊瀏覽那篇訃聞。一滴濺出來的番茄濃湯剛好落在希爾妲遺族的那一段。她擦掉湯汁,找到那個名字。

  ……現居緬因州小島鎮的堂弟亨利‧佩吉,……

  「我對那些骨頭很有興趣,」他說。「你知道,我被當成我們的家族歷史專家。」他又嘲諷笑著補充,「因為其他人都對家族血緣毫無興趣。」

  「有關那些骨骸,你能告訴我什麼?」她問。

  「什麼都沒有。」

  那你幹嘛打電話給我?

  「我正在研究,」他說。「希爾妲過世之後,留下了大概三十箱舊資料和書籍。其他人都不想要,所以就都給我了。我承認,過去一年,我只是堆在那兒,根本沒看過。但接下來我聽說你那些神祕的骨頭,於是就好奇起來,不曉得這些箱子裡會不會有關於那些骨頭的資料。」他暫停一下。「你有任何興趣嗎?或者我該閉嘴,跟你說再見?」

  「我正在聽。」

  「那比我們家族裡大部分人都好了。現在都沒人關心歷史了。大家總是趕趕趕,去追逐最熱門的新東西。」

  「那些箱子怎麼了,佩吉先生?」

  「啊,對。我發現一些歷史價值重大的有趣文件。不曉得會不會是跟那些骨頭的主人有關。」

  「那些文件裡說了些什麼?」

  「有信件和報紙。都在我家裡。你可以來看,隨時想要的話,就過來緬因州一趟。」

  「那要開車開很遠,不是嗎?」

  「如果你真的有興趣,那就不算遠了。你是不是感興趣,我都無所謂。但既然這是有關你的房子,有關一度住在裡頭的人,我想你可能會發現相關的歷史很迷人。我是當然很熱中啦。這個故事感覺上很怪異,但這裡有篇新聞報導可以證實。」

  「什麼新聞報導?」

  「有關一個女人被殘忍謀殺。」

  「在哪裡?什麼時候?」

  「在波士頓。發生在一八三〇年秋天。漢默爾小姐,如果你北上來緬因州,就可以親自閱讀那些文件。是有關奧利佛‧溫德爾‧霍姆斯和西城死神的奇異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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