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們沒有機會道別。

  羅絲用一塊濕布擦洗過奧妮雅的身軀,輕輕拭去塵土與汗漬與淚水形成的污痕,奇妙地撫平了那張臉上所有憂慮的紋路。如果有天堂,她心想,那麼奧妮雅一定已經在那兒,可以看到羅絲眼前的煩惱。我好怕,奧妮雅。瑪姬和我無處可去了。

  奧妮雅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發出光澤,像一根根銅絲般披散在枕上。儘管已經擦洗過,但還是有臭味,這具曾擁抱羅絲、小時候跟她同睡一張身軀,如今卻被一股腐臭氣息糾纏不放。

  你在我眼中還是很美。你永遠都很美。

  床邊的小籃子裡,小瑪姬正酣睡著,渾然不知母親已經過世,不知自己的未來危機重重。她長得跟奧妮雅好像,羅絲心想。同樣的紅髮,同樣彎彎的甜美嘴唇。出生兩天以來,瑪姬已經被病房內三個樂意的母親輪流哺乳過。她們都親眼看到過奧妮雅的痛苦,也知道若非上蒼一念之仁,她們任何一個都可能已成了製棺人的客戶。

  一名護士走近,羅絲抬頭看。是凱柏護士,艾格妮絲‧普爾死後,她應該就是護士長了。

  「對不起,康納利小姐,不過該是把死者送走的時候了。」

  「她才剛過世。」

  「已經兩個小時了,而且我們需要病床。」凱柏護士遞給羅絲一個小包裹。「這是你姊姊的遺物。」

  奧妮雅帶來醫院的,就是這麼一點少得可憐的東西一件黑色睡袍、一條繫頭髮的緞帶,還有一個便宜的馬口鐵嵌彩色玻璃小戒指,是奧妮雅的幸運符,從小戴到現在。但到頭來,這個幸運符還是沒能保佑她。

  「這些東西交給她丈夫,」凱柏護士說。「現在得把她移走了。」

  羅絲聽到輪子的吱嘎聲,看到醫院的工友推著一輛推車進來。「我要多陪她一下。」

  「不能再拖了。棺木已經在院子裡準備好了。葬禮安排了嗎?」

  羅絲搖搖頭。她恨恨地說:「她丈夫什麼都沒安排。」

  「如果家人負擔不起體面的葬禮,還有別的選擇。」

  她指的是窮人公墓。跟一堆無名的小販和乞丐和小偷,擠在同一塊墳地裡。

  「我有多少時間安排?」羅絲問。

  凱柏護士不耐地瞥了一整排病床,好像在思索她得做的其他事情。「明天中午之前,」她說。「馬車會來載走棺材。」

  「這麼快?」

  「屍體腐爛是不等人的。」凱柏護士轉身,朝那名默默等在一旁的工友比了個手勢,他把推車推到床邊。

  「還不要。拜託。」羅絲扯著那名男子的袖子,想把他拉離奧妮雅。「天氣這麼冷,你不能把她搬到外頭!」

  「請不要為難我們,」凱柏護士說。「如果你想安排私人葬禮,那最好趁明天中午之前趕緊去安排,不然市政府會把她送到城南公墓去。」她望著那名工友。「把死者移走吧。」

  那工友強壯的手臂滑到奧妮雅身軀下面,將她抬離病床,屍體放在手推車上頭時,羅絲忍不住嗚咽了一聲,然後拽住她姊姊長袍的下半截,上頭乾掉的血已經結成褐色硬塊了。但是哭泣或懇求,都不能改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身上只穿了亞麻和薄紗的奧妮雅,會被推出去,放在冰冷的庭院。經過卵石路時,她脆弱的皮膚將會碰撞著粗糙的木板。那工友把她放進棺材時,會溫柔一點嗎?或者他只會把她推出去,像對待家畜屠體似的砰地扔下,讓她的頭撞到松木板?

  「讓我陪著她,」她懇求,兩手去抓那工友的手臂。「讓我在旁邊看。」

  「小姐,沒什麼好看的。」

  「我想確定。我想知道她被好好對待。」

  他聳聳肩。「我對待他們都很好啊。不過你想要的話,可以在旁邊看,我無所謂。」

  「還有另一件事。」凱柏護士說。「那個孩子。你不可能把她照顧好的,康納利小姐。」

  隔壁床的女人說:「羅絲,你不在的時候,他們來過。有個育兒院的人跑來,想帶走她。但我們不肯。那些人膽子真大,竟然想趁你不在的時候,偷偷把你外甥女抱走!」

  「泰特先生已經簽字,放棄父親權利了,」凱柏護士說。「至少他知道什麼才是對這個小孩最好的。」

  「他才不在乎這個小孩呢。」羅絲說。

  「你太年輕了,沒辦法自己撫養這孩子。懂事一點,小姑娘!把孩子交給有能力撫養的人吧。」

  羅絲趕緊從籃子裡抱起瑪姬,緊緊擁在胸前。「要我把她交給陌生人?除非我死。」

  看到羅絲擺明了堅決不退讓,凱柏護士最後不高興地嘆了口氣。「隨你吧。以後這孩子出事,你的良心可就過不去了。我現在沒空跟你爭這些,今天晚上我很忙,而且可憐的艾格妮絲……」她艱難地呑嚥著,然後看著那個等在一旁的工友,奧妮雅的屍體還在他的推車上。「搬走吧。」

  羅絲手上依然緊抱著瑪姬,跟著那工友走出病房,來到庭院。在工友提燈的黃色光芒下,奧妮雅被放進松木棺,羅絲守在旁邊,看著工友釘入釘子,槌子的捶擊聲回音有如手槍開火,隨著每敲一下,羅絲就覺得有根釘子也錘進了自己的心臟。棺木封好之後,那工友拿起一塊炭灰,在棺蓋上寫了:A‧泰特。

  「免得搞混了,」他說,然後直起身子望著她。「她會在這裡擺到明天中午。你就趁那之前趕緊安排吧。」

  羅絲一手放在棺蓋上。我會想辦法,親愛的。我會讓你好好安葬。她把圍巾裹好自己和瑪姬,然後離開了醫院。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絕對不是回到她以前和姊姊夫婦同住的那個旅舍房間。伊本現在大概在家,喝多了酒正在睡覺,而且她也不想跟他正面衝突。等明天早上他酒醒了,到時候再來對付他吧。她姊夫雖然無情,但也很講道理。他要經營裁縫店,就得維護好名聲。如果有什麼難聽的閒話傳出去,他店裡可能就沒人光顧了。到了明天上午,她心想,伊本和我會達成協議,他會收留我們兩個。畢竟,這是他的女兒啊。

  但今天晚上,她們沒有地方可以過夜。

  她慢下腳步,停住了。她筋疲力盡站在角落。出於習慣使然,她又走向熟悉的方向,眼前正是自己稍早走過的同一條街道。一輛四輪載客馬車轆轆駛來,拉車的馬背部凹陷、低垂著頭。這輛馬車好破,輪子搖搖晃晃,車篷上補釘處處,但就連這麼一輛車,對她也仍是奢華得可望而不可即。她想像自己像個貴族坐在那馬車上頭,疲倦的雙腿翹在一張小腳凳上,不受風雨侵襲。車子駛過後,她忽然看到對街有個熟悉的人影。

  「你聽說那個新聞了嗎,羅絲小姐?」憨比利說。「普爾護士被殺死了,就在醫院裡!」

  「是,比利。我知道。」

  「他們說她肚子被劃開,就像這樣。」他豎起一根手指,在肚子上劃。「還用長軍刀砍下她的頭,還有她的兩隻手。三個人看到他殺人,然後他飛走了,像一隻大黑鳥。」

  「誰告訴你的?」

  「德耳金太太,就在馬廏那邊。她是從小螃蟹那邊聽來的。」

  「那個小螃蟹,根本是個笨小子。你不該跟著別人亂說的,別再到處亂傳了。」

  他沉默了,羅絲這才明白自己傷了他的心。他雙腳像拖著兩個大錨似的,慢呑呑穿過卵石道過來,拉低的帽子底下,一對大大的招風耳像下垂的碟子。可憐的比利很少生氣,一般人很容易忘記,就連他也可能受到傷害。

  「對不起。」她說。

  「為什麼,羅絲小姐?」

  「你只是把聽說的事情告訴我而已。但你聽到的事情,未必都是事實。有些人會撒謊,有些人是魔鬼。你不能全都相信,比利。」

  「小螃蟹講的那些,你怎麼知道是撒謊?」

  她從沒聽過他用這麼暴躁的口氣說話,一時間很想告訴他實話:她就是發現普爾護士屍體的人。不,最好保持沉默。只要在比利耳邊說一句話,到了明天誰曉得整個故事會變成什麼樣,而她在裡頭的角色又會變得多麼離譜?

  別讓那些閒話提到我吧。

  她又開始往前走,朝向熟悉的區域,嬰兒仍在她懷裡安睡。最好找個熟悉的地方過夜。或許住在前頭的孔姆司太太,會讓她和瑪姬在她廚房的角落裡窩一夜吧。我可以幫她修補那件舊斗篷,她心想,就是破得很厲害的那一件。這樣應該可以換來廚房裡的一小塊角落。

  「我看到的,全都告訴夜警隊了,」比利說,走在她旁邊手舞足蹈。「那時我在外頭,你知道,找斑斑。我在這條街上來回走了十遍,所以那個巡警才會說,找我談找對人了。」

  「一點也沒錯。」

  「我很難過她死了,因為以後她就再也不會派我去跑腿了。每回她都會給我一分錢,但是上回她沒給。真不公平,對不對?我沒把這事情告訴夜警隊,因為他們會以為,我是為了這個殺了她。」

  「沒人會這麼想你的,比利。」

  「人家替你做了事,你就該付錢,但她那回沒給我。」

  他們一起走,經過了黑暗的陰影,經過靜默的房子。時間好晚了,她心想:每個人都睡了,只剩我們。憨比利一直陪著她,直到最後,她終於停下來。

  「你不進去嗎?」比利說。

  她抬頭望著歐其弗太太的旅舍,才發現疲倦的雙腿自動帶她走到這扇門前,以前她曾踏入這個門好多次。上了樓就是她和奧妮雅與伊本共用的房間,她的床塞在一個小凹室裡,只用簾子隔開。薄薄的窗簾不足以掩蓋另一張床上傳來的聲音。伊本做愛的低哼、睡覺的鼾聲,還有早晨的乾咳。她想起今的雙手摸索過她的大腿,打了個寒噤,然後轉身離開。

  「你要去哪裡?」比利問。

  「不曉得。」

  「你不回家嗎?」

  「對。」

  他追上來。「你都不睡嗎?一整夜?」

  「我得找個地方睡覺。找個溫暖的地方,免得瑪姬著涼。」

  「歐其弗太太的屋子不暖嗎?」

  「我今天晚上不能回那兒,比利。泰特先生在生我的氣。非常、非常生氣。我怕他可能會……」她停下來看著迷霧有如一雙手纏繞著她的腳。「啊,天主啊,比利,」她嗚咽起來。「我好累。我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一個地方,你可以帶她去,」他說。「一個祕密的地方。但是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

  天還沒亮,外斜眼傑克就套好了馬,爬上他的四輪載貨馬車。他駕車離開馬廏院落,來到外頭,冰冷的卵石路在街燈下發出玻璃的光澤。這麼晚了,他在路上沒遇到別的馬車,馬蹄噠噠聲和車輪轆轆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響得令人發慌。被吵醒的人躺在床上,聽到他馬車經過的聲音,會以為是哪個做小生意的人經過。或許是哪個屠夫拖著屠體到市場去,或是農夫送成綑乾草去給馬夫。那些躲在溫暖被窩裡發睏的人一定想不到,此刻經過他們窗外的馬車上,要去載什麼貨物。活著的人不會老想到死人,所以死人就是隱形的,釘子釘進松木棺材板,屍體包上裹屍布,在夜色的掩護下偷偷搬上破爛的馬車廂。其他人受不了的事情,就讓我來做吧,傑克露出猙獰的微笑。啊,偷盜這一行有錢可賺啦。馬蹄噠噠聲敲出這些詩意文字,一遍又一遍,帶領他朝西北邊的查爾士河駛去。

  有錢可賺啦。有錢可賺啦。

  只要有錢賺的地方,就能看到傑克‧柏克。

  在前方的霧氣中,馬的右方忽然逐漸浮現出一個蹲踞的身影。傑克猛地拉住韁繩,馬噴著鼻息停下。一個十來歲男孩蹦蹦跳跳出現,在街上來回奔跑,長長的手臂像章魚觸鬚般揮舞著。

  「壞小狗!壞小狗,趕快過來!」

  那男孩撲過去,抓住狗的脖子,那狗吠了一聲。那男孩直起身子,將掙扎的小狗牢牢抱在懷裡,睜大眼睛,這才忽然看到傑克在霧中瞪著他。

  「你這該死的弱智小鬼,比利!」傑克兇巴巴吼道。啊,他夠熟悉這個男孩,也知道他有多討厭,老是礙手礙腳,老是在找免費的食物,老是在找睡覺的地方。不止一次了,傑克得追在憨比利後頭,把他趕出自家的馬廏院落。「滾開別擋路!我差點就撞上你了。」

  那男孩只是張嘴瞪著他。他一嘴歪歪扭扭的牙齒,一顆太小的頭生在瘦長的十來歲身體上。他愚蠢地露出牙齒笑了,那隻雜種狗在他懷裡掙扎。「牠不太聽我的話,這隻狗要好好管教。」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了,還要養隻狗?」

  「牠是我的朋友,牠叫斑斑。」

  傑克看著那隻雜種狗,看起來身上一個斑點也沒有。「取這種聰明的名字,還真是新鮮哩。」

  「我們出來是要找牛奶。寶寶要喝奶,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找了一點,她全喝光了。她今天早上肚子會餓,一餓就又會哭個不停了。」

  這笨小子在說什麼蠢話?「你滾開別擋路吧,」傑克說。「我還有事情要辦呢。」

  「沒問題,柏克先生!」那男孩讓到路旁,好讓馬車通過。「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忙哩。」

  是喔,比利。你當然很忙。傑克抽動韁繩,馬車搖搖晃晃向前。馬只走了幾步,傑克又忽然拉住馬停下。他回頭看著比利瘦長的身影,半隱沒在迷霧中。儘管這男孩一定有十六或十七歲了,但渾身不長肉,只有一身骨頭和筋腱,活像個硬邦邦的傀儡木偶似的。不過,這小子倒是個幫手。

  而且很便宜。

  「嘿,比利!」傑克喊道。「想賺個九便士硬幣嗎?」

  那男孩趕過來,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隻狗。「做什麼,柏克先生?」

  「別帶那隻狗,爬上車來吧。」

  「可是我們得去找牛奶。」

  「你到底想不想賺九便士?賺到就可以用來買牛奶啦。」

  比利把狗放下,那狗立刻小跑離開了。「趕快回家!」比利命令道。「沒錯,斑斑!」

  「上車吧,小子。」

  比利爬上馬車,瘦巴巴的臀部安坐在馬車前方的座椅上。「我們要去哪兒?」

  傑克抽動韁繩。「到了你就曉得了。」

  他們駛過一縷縷漂浮的迷霧,經過的房子裡紛紛出現了燭光。除了遠方的狗吠,唯一的聲音就是他們的馬蹄和車綸,嘩啦啦輾過狹窄的街道。

  比利回頭朝車廂裡看了一眼。「那防水布底下是什麼,柏克先生?」

  「沒什麼。」

  「可是底下有東西,我看得出來。」

  「你想賺九便士的話,就給我閉嘴。」

  「好吧。」比利安靜了大約五分鐘。「我什麼時候能拿到?」

  「等你幫我搬完東西。」

  「就像搬家具?」

  「沒錯。」傑克朝旁邊的路面啐了一口。「就像搬家具。」

  他們現在沿著北艾倫街往前,快到查爾士河了。曙光逐漸展露,但周圍霧氣還是很濃。馬車接近目的地時,一縷縷旋轉的霧氣似乎更濃了,從河上飄過來,緊緊籠罩著他們。等到馬車終於停下來,傑克完全看不到眼前幾呎之外的東西,但他很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比利也知道。「我們幹嘛來醫院?」

  「在這兒等著。」傑克命令道。他跳下車,靴子重重敲在卵石路上。

  「我們什麼時候要搬那個家具?」

  「我要先去看在不在這兒。」傑克打開大門,走進醫院的後院。他只需要走幾步路,就看到他想找的東西了:一具棺材,蓋子才剛釘上。上頭草草寫著名字「A ‧泰特」。他提起一端確認一下重量如何,沒錯,裡頭有屍體,很快就會運走了。從這口棺材粗糙的松木板看來,無疑是會運去窮人公墓。

  他立刻動手,撬開棺蓋。沒花多少時間,因為上頭的釘子沒幾根。沒人在乎一個窮人放在棺材裡是否安全。他打開棺蓋,裡頭是個包起來的屍體。看起來體型不太大;就算沒有憨比利,他也能搬得動。

  他回到馬車旁,憨比利還在那邊等。

  「是椅子嗎?還是桌子?」比利問。

  「你在胡說什麼?」

  「那個家具啊。」

  傑克走到車廂後頭,掀開防水布。「幫我搬這個。」

  比利滑下座位,走到後頭。「是木頭。」

  「你好聰明喔。」傑克抓住一端,拖下馬車。

  「是柴火嗎?」比利問,抓住了另一端。「不是還得劈開嗎?」

  「你搬就是了,好嗎?」他們把那根木頭搬到棺材旁,放下來。「現在幫我把這個搬走。」傑克命令。

  比利看了棺材裡一眼,整個人僵住了。「裡頭有人。」

  「快點,你抓那頭。」

  「可是──那是死人。」

  「你到底要不要賺九便士?」

  比利抬頭望著他,瘦削而蒼白的臉上,兩個眼睛瞪得老大。「我怕死人。」

  「白癡,他們又不會傷害你。」

  比利往後退。「他們會變成鬼,跑來抓你。」

  「我從來沒見過鬼。」

  比利繼續後退,朝大門退去。

  「比利。你給我回來。」

  反之,比利轉身逃出院子,像個扭動的懸絲木偶般消失在霧中。

  「真沒用。」傑克咕噥道。他吸了口氣,拉起那具包裹好的屍體,拖出棺材。屍體砰地落在卵石地面上。

  天色很快就要大亮了。趁有人看到之前,他得趕緊動手。他把那段木頭放進棺材裡,蓋好棺蓋,揮了幾下槌子,把釘子釘回原處。願你安息,木頭先生,他笑著心想。

  然後他拖著那具仍包在裹屍布裡的屍體,穿過院子,回到馬車旁。他暫停休息一下,喘著氣,四下張望著街道,沒看到任何人。

  而且也沒人看到我。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馬車上,趕著馬沿北艾倫街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檢查蓋著防水布的貨物。剛剛他一直沒看過屍體,但也不需要。不論是年輕人還是老人,也不管是男是女,反正都很新鮮,而唯一重要的就是這點。這回,他得到的費用不必分給任何人了,連憨比利都不必給。他才剛替自己省了九便士。多花一點力氣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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