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現在

  茱麗亞現在已經很熟悉這段旅程了。同樣往北的公路,同樣的渡輪航程,甚至過海到小島鎮上那片同樣遮蔽她視野的濃霧。但這回,她已經準備好要面對潮濕的氣候,身上穿著厚運動衫和牛仔褲,拖著小型行李拖箱,爬上通往石林居的那條泥土車道。當那棟歷經風雨侵蝕的房子忽然在霧中現身,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那屋子在歡迎她回家。她很驚訝會有這種感覺,因為上回來訪,亨利還是脾氣很暴躁。但他們之間也有溫暖的時刻。有回她喝多了葡萄酒,隔著桌子望著他陰沉的表情,他飽經風霜的臉,心想:儘管亨利脾氣這麼壞,但他有一種正直,骨子裡非常誠實,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他嘴裡說出的每一句話。

  她拖著行李箱上了階梯,來到前廊敲門。這回,她決心要耐著性子,等到他出現。過了好一會兒,他沒來應門,她試著開前門,發現沒鎖。她探頭進去:「亨利?」然後把行李箱拖進屋子裡,朝樓梯上喊:「亨利,我到了!」

  沒人回答。

  她走進圖書室,面海的窗子迎進了濃霧午後的黯淡天光。她看到桌上散佈著紙張,第一個想到的是:亨利,你真是搞得一團糟。然後她看到拐杖橫放在地板上,還有兩條瘦巴巴的腿從那疊紙箱後面伸出來。

  「亨利!」

  他側躺著,長褲浸在一灘尿裡面。她慌忙把他翻正,彎腰湊近,看看他是不是還有呼吸。

  他睜開眼睛,輕聲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

  「我想他可能有心律不整,」賈維斯醫師說。「我找不到中風或心臟病發的跡象,他的心電圖目前看起來也很正常。」

  「目前?」茱麗亞問。

  「心律不整的問題就是這樣。可能毫無預警發作,然後又忽然消失。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他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接上監控儀器,這樣我們可以觀察他的心臟狀況。」賈維斯看著病房另一頭拉上的布簾,簾後就是亨利的病床,然後他壓低聲音。「但是要說服他待在醫院這麼久,恐怕不容易。這點就要靠你幫忙了,漢默爾女士。」

  「我?我只是暫時來拜訪的客人。你得跟他的家人談。」

  「我已經打電話通知了。他姪孫已經開車從麻州趕過來,可是最快也要午夜十二點以後才到。在此之前,或許你可以說服亨利待在那張床上。」

  「不然他還能去哪裡?這個時間又沒有渡輪。」

  「哈,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阻止亨利?他只會打電話找個有船的朋友,載他回家。」

  「你好像對他很了解。」

  「所有醫務人員都認識亨利‧佩吉。我是唯一還沒被他拒絕往來的醫生。」賈維斯嘆了口氣,闔上病歷表。「但我可能也快失去這個特殊地位了。」

  茱麗亞看著賈維斯走開,心想:為什麼這個該由我來做?但當她發現亨利倒在他書房地板上的那一刻,她就承擔起這個責任了。是她打電話叫救護車、陪著他搭渡輪到本土的。過去四個小時,她都坐在裴納布司卡灣醫學中心裡,等著醫生和護士評估他的病情。現在是晚上九點,她餓壞了,而且除了候診室的沙發,也沒有地方可睡。

  隔著拉上的簾子,傳來亨利抱怨的聲音:「賈維斯醫師跟你說過我不是心臟病發了。所以幹嘛還把我留在醫院裡?」

  「佩吉先生,不准你拔掉監視器的線。」

  「她人呢?我那位年輕女士呢?」

  「大概暫時離開了。」

  茱麗亞深吸了口氣,走向他的病床。「我還在。」她說,然後拉開簾子進去。

  「馬上帶我回家,茱麗亞。」

  「你明知道不行的。」

  「為什麼不行?哪有什麼原因?」

  「首先就是渡輪,五點就沒有了。」

  「打電話給我林肯維爾的朋友巴特。他有船,船上還裝了雷達。他可以載我們穿過濃霧。」

  「不,我不會的,我拒絕。」

  「你拒絕?」

  「對,而且你逼我也沒用。」

  他瞪著她好一會兒。「好吧,」他氣呼呼地說,「脾氣還真硬呢。」

  「你姪孫已經在路上了。他晚一點會趕到。」

  「或許他會照我的話做。」

  「要是他還關心你的話,他就會說不行。」

  「那你說不行的原因是什麼?」

  她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死人沒辦法幫我整理那些紙箱。」她說,然後轉身要離開。

  「茱麗亞?」

  她嘆了口氣。「什麼事,亨利?」

  「你會喜歡我姪孫的。」

  ❖

  隔著拉上的簾子,茱麗亞聽到一個醫生和護士在商量,她坐直身子,揉揉眼睛,驅走睡意。她剛剛在亨利床邊的椅子上盹著了,原先在看的那本平裝本小說掉到地上。她撿起來,看了亨利一眼。他也終於舒服地睡著了。

  「這是他最近的心電圖?」一名男子問。

  「是的。賈維斯醫師說一直都很正常。」

  「你們在監視器上也都沒發現心律不整。」

  「對,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翻紙頁的聲音。「他的血液狀況看起來不錯。糟糕,我收回剛剛的話。他的肝臟酵素有點高,一定又開始在喝他地窖裡的那些葡萄酒了。」

  「你還需要別的嗎,佩吉醫師?」

  「能不能給我雙份威士忌?」

  那護士笑了。「至少現在我可以下班了。祝你好運,你對付他會需要好運的。」

  簾子拉開,佩吉醫師走進來。茱麗亞起身要打招呼,然後驚訝地瞪著一張熟悉的臉。「湯姆。」她喃喃道。

  「嗨,茱麗亞。我聽說他整慘你了。我代表全家族的向你道歉。」

  「可是你──」她愣了一下。「你就是他的姪孫?」

  「是啊。他沒告訴你,我就住在你家附近嗎?」

  「沒有。他從來沒提過。」

  湯姆驚訝地朝熟睡中的亨利瞥了一眼。「唔,這就怪了。我跟他說過我碰到了你。所以他才會打電話給你。」

  她示意要他一起離開病床邊。他們穿過簾外,來到護士站。「亨利打電話給我,是因為希爾妲的文件。他認為我會對自己房子的歷史有興趣。」

  「沒錯。我跟他說過你花園裡面挖出來的那些骨頭,說你想知道更多相關的事情。亨利算是我們家族歷史的專家,所以我想,他可能幫得上你的忙。」他朝古莉的病床瞥了一眼。「唔,他已經八十九歲了。可能忘東忘西的。」

  「他銳利得像根釘子。」

  「你指的是他的腦袋,還是他的舌頭?」

  她笑了起來。「兩個都是。所以我發現他倒在地板上,才會那麼吃驚。感覺上他很硬朗的。」

  「幸好你在那兒。謝謝你幫他做的一切。」他拍拍她的肩膀,她臉紅了。「他不是好對付的人,這大概也是他從來沒結婚的原因。」湯姆低頭看看手上的病歷表。「從這上頭看起來,他狀況不錯。」

  「我都忘了。亨利跟我說過他姪孫是醫師。」

  「沒錯,但不是他的醫師。我的專業是傳染病。賈維斯說,他的心臟可能有點毛病。」

  「他想回家。他要我打電話給一個叫巴特的人,叫他用船載我們。」

  「你在開玩笑吧,」湯姆抬頭。「巴特還活著?」

  「我們該拿他怎麼辦?」

  「我們?」他闔上病歷表。「亨利是怎麼賴上你的?」

  她嘆了口氣。「我覺得在某種程度上,我自己也有責任。都是因為我,他才會在那些紙箱裡面找資料,整個人興致勃勃。或許他身體實在吃不消,所以才會暈倒。」

  「要是亨利自己不想做,你也逼不了他的。上星期我跟他講電話,覺得他好幾年沒這麼興奮過了。通常他都陰陽怪氣又沮喪。但現在他只是陰陽怪氣而已。」

  簾子後面傳來亨利的聲音。「我聽到了。」

  湯姆扮了個鬼臉,放下病歷表。他走向亨利的病床,拉開簾子。「你醒了。」

  「你可真花了不少時間才到。現在我們回家吧。」

  「哇!幹嘛這麼急?」

  「茱麗亞和我還有事情要忙。至少還有二十箱!她人呢?」

  茱麗亞過來站在湯姆旁邊。「現在回家太晚了。你繼續睡覺吧。」

  「除非你們答應我,明天會帶我回家。」

  她望著湯姆。「你覺得呢?」

  「要看賈維斯醫師,」他說。「但如果他放行,我明天早上就帶你回家。另外我會留下來幾天,好確定一切都沒問題。」

  「啊,太好了!」亨利說,顯然很開心。「你會留下來!」

  湯姆驚訝地朝他叔公微笑。「很高興有人感激我,不過為什麼?」

  「你可以幫忙把所有紙箱從地窖裡搬上來。」

  ❖

  次日下午,他們帶著亨利搭渡輪回到家時,時間已經很晚了。雖然賈維斯醫師囑咐他要躺在床上,但亨利當然不肯。反之,他站在地窖的階梯頂大聲發號施令,看湯姆搬著紙箱上樓。等到晚上亨利終於回到臥室時,筋疲力盡的人是湯姆。

  隨著一聲嘆息,湯姆跌坐在壁爐旁的一張扶手沙發裡說:「他雖然八十九歲了,不過還是有辦法逼我跳火圈。如果我敢不聽話,他還有那根可怕的拐杖。」

  茱麗亞正在整理一個紙箱,這時抬起頭來。「他一向都這樣嗎?」

  「從我有記憶以來就是這樣。這就是為什麼都自己一個人住。家族裡沒有其他人願意跟他打交道。」

  「那為什麼你會來?」

  「因為他常打電話給我。他沒有子女。所以我就被他當成替代品了。」湯姆充滿希望地看著她,「想不想收養一個二手貨叔公?」

  「不要,雖然他有四百瓶陳年葡萄酒。」

  「啊。所以他跟你介紹過他的酒窖了。」

  「我們上星期消耗掉一小部分了。不過下一回如果要讓男人灌醉,我希望他不會超過七十歲。」她把注意力轉回手上的文件,是他們這個下午從第十五號紙箱裡拿出來的。那是一疊舊報紙,大部分都是一八〇〇年代晚期,跟諾里斯‧馬歇爾的故事完全無關。如果收集狂的習性會遺傳,那麼希爾妲‧錢布雷就是從她的高祖母瑪格麗特‧佩吉那邊遺傳來的,瑪格麗特似乎也從不丟東西。他們發現一堆以前的《波士頓郵報》和《波士頓晚報》,還有些食譜剪報,紙張脆得一碰就碎。另外還有幾十封寄給瑪格麗特的信件。茱麗亞認真閱讀每一封,著迷地從中一窺百年前這個女人的生活,她曾住在茱麗亞的房子裡,走過同樣的地板,爬過同樣的階梯。從她歷年累積下來的信件來看,瑪格麗特‧泰特‧佩吉醫師不但長壽,而且一生多采多姿。這些信件太寶貴了!寄信人除了世界各地的醫師,還有敬愛她的孫輩,這些晚輩到歐洲旅行,描述當地吃的食物、穿的衣服、聽說的八卦。可惜現在沒人有時間寫這類信了,茱麗亞心想,一面貪婪地看著一個孫子來信中所描述的一段風流韻事。等到我死後一百年,誰會知道我什麼呢?

  「碰到什麼有趣的嗎?」湯姆問。她這才驚訝地發現,他就站在她背後,隔著她的肩膀在看。

  「你應該會覺得這一切都很有趣,」她說,設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信,而不是他放在她椅背上的那隻手。「因為這些都跟你的家族有關。」

  他繞過桌子坐在她對面。「你來這裡,真的只是因為那具舊骸骨嗎?」

  「你以為還有別的原因?」

  「這一定佔用了你生活中很多時間。在這些紙箱裡面翻找,閱讀所有信件。」

  「你又不曉得我現在的生活是什麼樣,」她說,低頭看著那些文件。「我很樂於有這樣的事情讓我分心。」

  「你指的是關於離婚,對吧?」看她抬頭看過來,他又說:「亨利告訴過我了。」

  「那亨利就太多嘴了。」

  「我很驚訝,才一個週末,他就知道你很多事。」

  「他把我灌醉了,我就一直講話。」

  「上星期我看到的那個男人,跟你一起在你花園裡的。那就是你的前夫嗎?」

  她點點頭。「理查。」

  「請容我這麼說,你們的談話似乎並不友善。」

  她垮坐在椅子裡。「我不確定離婚的夫婦還能保持友善。」

  「應該是有可能的啊。」

  「這是你的個人經驗嗎?」

  「我沒結過婚。但我認為,既然愛過彼此,兩個人之間總有種特殊的聯繫。無論後來出了什麼問題。」

  「啊,聽起來真不錯,不是嗎?永恆的愛。」

  「你不相信這種事。」

  「也許七年前還相信,就是我結婚的時候。但現在我覺得亨利的想法沒錯。保持單身,收藏葡萄酒就好,或者養條狗。」

  「或者栽培一座花園?」

  她放下正在看的信,認真看著他。「沒錯。栽培一座花園。看著東西成長,而不是死掉。」

  湯姆往後靠在椅子上。「你知道,我看著你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什麼意思?」

  「覺得我們以前在別的地方見過。」

  「我們是見過啊,在我的花園。」

  「不,更早以前。我發誓,我記得見過你。」

  她瞪著他眼中映現的火光舞動。像你這麼有魅力的男人?啊,見過我一定會記得的。

  他看著那疊文件。「好吧,我想我該幫你一點忙,不要再打擾你了。」他從最上方拿了幾頁。「你說我們是在找有關羅絲‧康納利的資料?」

  「好好找吧,湯姆。她是你們家族的一份子。」

  「你認為你花園裡面的那些骨頭,就是她的?」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持續出現在奧利佛‧溫德爾‧霍姆斯寫來的信中。她只是個貧窮的愛爾蘭姑娘,但是給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他往後靠坐,開始閱讀。房子外頭,風愈來愈強,海浪撲打在岩石上。而在火爐裡,一陣向下的氣流吹得火焰顫動。

  湯姆的椅子忽然吱嘎一聲,他整個人往前靠。「茱麗亞?」

  「怎麼了?」

  「奧利佛‧溫德爾‧霍姆斯的信末簽名,只有縮寫字母嗎?」

  她盯著他推過來的那一頁。「啊,老天,」她說。「我們得告訴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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