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午夜時,整棟大宅終於安靜下來。
羅絲躺在廚房的行軍床上,等待樓上的聲音消失,等待那些腳步吱嘎聲止息。然後她才下了床,穿上斗篷。她溜出後門,沿著房屋側面出去,但正要走進前院時,聽到了一輛馬車轆轆駛來,停在大宅前,於是她又退回陰影裡。
有個人用力捶著前門。「大夫!我們需要大夫!」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葛林佛大夫說:「什麼事?」
「有火災,大夫,在靠近漢考克碼頭那邊!已經燒毀兩棟房子了,我們不曉得有多少人受傷。席沃大夫要您去協助他。我的馬車就在這裡等,希望您馬上趕過去。」
「我去拿我的醫務包。」
過了一會兒,前門轟然關上,馬車開走了。
羅絲走出藏身處,溜出前頭的柵門,來到烽火台街。前方的地平線上,夜空亮著一片驚心的紅。一輛載貨馬車搖搖晃晃經過,駛向起火的碼頭,還有兩個年輕人跑過她身邊,急著要去加入這個奇觀。她沒跟著眾人走,而是沿著烽火台丘靜謐的緩坡往上,到了丘頂後,順著北坡往下,就是鄰近那一帶被稱為「西城」的區域。
二十分鐘後,她溜進一個馬廏庭院,打開穀倉門。在黑暗中,她聽到幾隻雞咯咯輕響,聞到馬的氣味和乾草的甜香。
「比利?」她低聲叫著。
那男孩沒回答,但在上方某處,在乾草樓上,有隻狗哀鳴一聲。
她穿過陰影,來到狹窄的樓梯間,爬上去。比利瘦長的剪影出現在窗框裡,凝視著東方的那片紅光。
「比利?」她低聲說。
他回頭看她。「羅絲小姐,你看!有火災!」
「我知道。」她爬上乾草樓,那隻狗跑過來舔她的手。
「火愈來愈大了。你想會一路跳到這裡來嗎?我該去弄一桶水嗎?」
「比利,我有事情要問你。」
但他根本沒注意聽她講,雙眼只顧盯著火光。她碰觸他的手臂,發現他在發抖。「火災是在碼頭那邊,」她說。「不可能大老遠燒到這邊來的。」
「有可能。我看過一團火大老遠從屋頂跳到我爸身上。如果我有一桶水,我就可以救他。只要我有一桶水。」
「你父親?」
「把他燒得黑黑的,羅絲小姐,像烤肉。你點蠟燭的時候,旁邊一定要放一桶水。」
在東方,火光更亮了,一片火焰跳起來,像根橘紅色的乾草叉抓著天空。比利後退,好像備要逃走。
「比利,我要你回想一件事。這件事很重要。」
他還是凝視著窗外,好像怕轉身背對著敵人。
「瑪姬出生那一夜,有匹馬拉著四輪輕馬車來到醫院要接走她。普爾護士說那是從育兒院來的人,但她是撒謊。我想她是派人送話給瑪姬的父親。瑪姬親生的父親。」
比利還是沒留意聽。
「比利,我那天晚上在醫院看到你的狗,所以我知道你也在那裡。你一定看到了庭院裡那輛四輪輕馬車。」她抓住他的一隻手臂。「要去接寶寶的是誰?」
他終於望著她,在窗子透進來的火光中,她看到他一臉困惑。「我不曉得。字條是普爾護士寫的。」
「什麼字條?」
「她叫我送去給他的字條。」
「她叫你去送字條?」
「她說如果我趕緊送去,就可以拿到五毛錢。」
她望著比利──他不識字。還有比憨比利更適合的信差嗎?他會為了幾個硬幣和一句鼓勵,就開開心心幫你跑腿。
「她派你把字條送到哪裡?」羅絲問。
他的目光又回到窗外的火焰上頭。「火愈來愈大,朝這邊燒過來了。」
「比利。」她用力搖著他。「你把紙條送到哪裡,帶我去吧。」
他點點頭,退離窗戶。「那裡離火比較遠,我們也會比較安全。」
比利帶頭走下階梯,出了穀倉。狗跟在後面,搖著尾巴,然後他們爬上烽火台丘北坡。中間不時停下來,望向東方,看看那些火焰是不是跟著他們燒過來了。
「你確定你記得那棟房子?」羅絲問。
「當然記得。普爾護士說他們會給我五毛錢,可是沒有。大老遠送去,結果那位紳士根本不在家。但我想要五毛錢,所以就把字條給了女僕。她就當我的面摔上門,就這樣。笨姑娘!我從來沒拿到我的五毛錢。我回去醫院找普爾護士,她也沒給我。」
「我們要去哪裡?」
「這裡,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啦。」
他們下了南坡,來到烽火台街。比利再度望向東邊。天空是一片骯髒的橘色,濃煙朝他們這裡吹來,空氣中帶著大災難的氣味。「快點,」他說。「火不會燒過河的。」他開始在烽火台街上疾走,不斷朝大水閘的方向接近。
「比利,帶我去你送字條的地方,帶我到那棟屋子門前!」
「就在這裡。」他推開一扇柵門,進入一個院子,那隻狗在後面小跑跟著。
羅絲站在街上,震驚地往上瞪著葛林佛大夫家的房子。
「我把字條送到後門,」他說。繞過屋子的轉角,消失在陰影裡。「我就是送到這裡的,羅絲小姐!」
她依然僵立在原地。原來那天晚上在產科病房裡,奧妮雅說的祕密就是這個。
她聽到狗的咆哮。
「比利?」她說。她跟著他進入側院,這裡好黑,看不到他。她猶豫了一會兒,凝視著一片黑暗,心臟怦怦跳。她往前走了幾步,然後看到那隻狗朝著她壓低身子,咆哮著,牠脖子上一圈毛都豎起來了。
這隻狗怎麼回事?牠為什麼怕她?
她走到一半才猛然停住,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竄上來。那隻狗不是朝她咆哮,而是朝她身後的人咆哮。
「比利?」她說,然後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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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再有血流出來了。注意要讓我的車廂保持乾淨。這裡已經一團糟了,我還得在天亮前把這條小路擦乾淨。」
「我才不要一個人去。你要把事情辦好,夫人,你就得參與一半。」
在頭部的劇烈抽痛中,羅絲聽到他們悶住的聲音,但看不見他們,什麼都看不見。她睜開眼睛,看到一片有如墓穴般的黑暗。有個什麼壓著她,沉重得令她無法動彈,簡直不能呼吸。那兩個聲音繼續爭吵著,近得足以讓她聽到每句憤怒的耳語。
「要是我在路上被攔下來呢?」那男人說。「要是哪個人看到我坐在這輛馬車上呢?我沒有理由駕著這麼好的載客馬車。但如果你跟我在一起──」
「我付你的錢很多,應該夠你去處理這件事了。」
「還不夠讓我冒著上絞刑架的危險。」那男人被比利的狗發出的咆哮聲吵得暫停。「該死的雜種狗!」他說,然後那狗痛得哀叫一聲,逐漸降為後退的呻吟。
羅絲掙扎著呼吸,嗅到髒羊毛和一股沒洗澡的體味,熟悉得驚人。她掙出一隻手臂,摸索著躺在她上方的東西。她碰觸到鈕釦和羊毛纖維,撫過磨損的衣領,忽然碰觸到皮膚。她摸到下顎,鬆垮而毫無生氣,下巴有初生的稀疏短鬚。然後有個黏滑的物質,沾在她的手指上,發出濃濃的鐵鏽味。
比利。
她捏捏他的臉頰,但他沒動。這時她才注意到他沒有呼吸了。
「……要嘛你跟我一起去,不然就免談。我才不要拿自己的腦袋冒這種險。」
「你忘了,柏克先生,我知道你的一些事。」
「那今天晚上之後,我們就扯平了。」
「你好大的膽子。」那女人的聲音抬高,羅絲忽然認得了。伊萊莎‧雷克威。
接下來暫停許久。然後柏克輕蔑地笑了一聲。「來啊,開槍射我嘛。我不相信你敢。接下來你就有三具屍體得丟掉了。」他鼻子裡冷哼一聲,然後腳步聲逐漸走遠。
「好吧,」伊萊莎說。「我跟你一起走。」
柏克咕噥一聲。「你進去後面跟他們在一起。要是有人攔下我們,你就出來講話解決。」
羅絲聽到馬車廂的門打開,感覺到新加入的重量壓得車廂往下沉。伊萊莎關上門。「走吧,柏克先生。」
但是馬車沒動。柏克輕聲說:「我們有個問題,雷克威夫人。有個目擊證人。」
「什麼?」伊萊莎忽然吃驚地吸了口氣。「查爾斯,」她低聲道,爬出車廂。「你不該下床來的!快點回屋裡去!」
「媽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查爾斯問。
「碼頭上有火災,親愛的。我們要駕車趕過去,那邊可能有人受傷,需要送到醫院。」
「這不是實話。我看到你了,媽媽,從我臥室的窗口。我看到你在車上放了什麼。」
「查爾斯,你不明白。」
「他們是誰?」
「他們不重要。」
「那為什麼你要殺他們?」
接下來有好一陣沉默。
柏克說:「他是目擊證人。」
「他是我兒子!」伊萊莎深吸了一口氣,再度開口時,她的聲音冷靜些了,而且恢復控制。「查爾斯,我這樣做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將來。」
「殺了兩個人跟我的將來有什麼關係?」
「我不會容忍他的另一個私生子出現!十年前我就收拾過我弟弟的爛攤子,現在我會再做一次。」
「你在說什麼啊?」
「我在保護你的繼承權,查爾斯。這個家業是我父親傳下來的,是屬於你的。我不會讓任何一毛錢落入那個臥室女僕的私生子手裡!」
接下來沉默許久,然後查爾斯震驚的聲音說:「那個孩子是舅舅的?」
「你很驚訝嗎?」她笑了。「我弟弟可不是聖人,可是所有的稱讚都落到他身上。我只是女兒,要嫁出去的。你就是我的成就,親愛的。我絕對不會眼看著你的未來被毀掉。」伊萊莎爬上車廂。「你趕緊回床上吧。」
「那個孩子呢?你連一個嬰兒都要殺掉嗎?」
「只有那個姑娘知道孩子藏在那裡。這個祕密已經跟著她一起死掉了。」伊萊莎把車廂門拉上。「現在我得去了斷這事情了。走吧,柏克先生。」
「往哪兒走?」柏克問。
「避開火災。那邊人太多了。往西走吧。監獄岬大橋那邊會是最安靜的。」
「媽,」查爾斯說,他的聲音絕望得發啞。「如果你這麼做,我不會同意的。這一切我都不同意。」
「可是你會接受。而且有一天,你會感激的。」
馬車開走了。羅絲被壓在比利下面,完全不敢動,心知如果自己動了,如果伊萊莎發現她還活著,只要朝她腦袋再敲一記,就能解決掉她了。讓他們以為自己死了吧,這樣或許是她脫逃的唯一希望了。
在喀啦啦的車輪響聲中,她聽到街上的人聲嘈雜,還有另一輛馬車疾駛而過。火災把群眾吸引到東邊去,朝向燃燒中的碼頭。沒有人會注意只有這輛載客馬車緩緩往西行駛。她聽到一隻狗不斷吠叫──比利的狗,跟在已死的主人後頭奔跑。
她跟他說過要往西,到河邊去。
羅絲想起她看過一具從港裡撈上來的屍體。那是夏天,屍體浮上水面時,一個漁夫將那屍體拖著,撈上了碼頭。羅絲也加入當時圍觀的群眾裡,而那天她所看到的,一點也不像人類。魚和螃蟹已經吃掉了肉,眼睛只剩下空空的眼眶,脹大,皮膚撐得像一面鼓。
溺死的人就會變成那樣。
隨著馬車轆轆往前行駛,羅絲被載著愈來愈接近那座橋,愈來愈接近最後的墜落。現在她聽到馬蹄敲著木頭的聲響,知道他們將要穿過忙碌的運河大橋,前往李區彌爾岬了。他們最後的目的地將是安靜的監獄岬大橋。在那裡,兩具屍體將被扔進水裡,沒有人會看到。羅絲恐慌起來,心臟猛跳,像是一隻掙扎著要脫逃的野獸。她已經覺得自己像是溺水了,肺部急需空氣。
她不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