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介走進二號大棚裏時,被耀眼的光刺得眯縫起眼睛。
今天是九月中旬的星期六。設備施工在八月末已經完成,高架栽培也準備好了。因爲外面氣溫還比較高,所以大棚敞開着,早上的陽光從棚頂的骨架照射下來。離地面九十釐米的栽培槽上貼着純白色的地膜,把清晨的陽光反射回來。
從今天起,惠介要開始在二號大棚定植了。所謂定植,是把在育苗罐裏培植的秧苗移植到本圃——這是育苗的重頭戲,也標誌着正式開始種草莓了。按照傳統土耕栽培方式的一號大棚已經完成定植了。等二號大棚也完成定植之後,「望月農家求生之戰」的準備工作就算告一段落。爲了給自己鼓勁,惠介往頭上纏了一條毛巾。
今天在大棚裏幹活的,除了惠介和母親外,還有繁忙時期的得力助手——進子姐。另外,雖然惠介並沒有請求增援,但剛子姐和她兒子大輝也來了,大概是因爲他們不想把望月王國的主權拱手相讓吧。聽說佐野稍後也會趕過來。
在惠介看來,這些白色的地膜就像是一塊嶄新的畫布。他感覺心潮澎湃,就像是在美術學院上第一堂課時一樣。他將在這塊畫布上描繪出望月農家充滿希望的藍圖。配色用紅色和綠色……
惠介正想入非非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怒吼聲:
「快加把勁呀!別、別、別磨磨蹭蹭的!」
噢,大棚裏還有一個人——
父親。
父親病倒後已經過了半年,現在還有半身不遂的後遺症。但總算可以拄着柺杖在外面行走了,也許是康復訓練的效果。
「不、不、不好好幹活的話,草、草、草莓會逃跑的。」
草莓逃跑倒不至於,不過眼下確實是無暇沉浸在幻想之中了。定植就是要和時間賽跑——草莓的根不耐乾燥,必須迅速地把秧苗從罐子裏拔起,移植到泥土中去,然後還得立刻澆水。馬上就要開始動工了。大家分工如下:
母親和惠介把秧苗種到事先挖好的土坑裏,剛子姐立刻用橡皮管灑水;進子姐把育苗圃場中的秧苗放入箱子裏,然後搬到大棚;大輝把它們放到惠介和母親便於拿取的地方。
母親坐在一輛新買的、比DX型樂樂車更大的農用電動車上。這二號大棚的通道設計得比較寬,人和人可以擦肩走過,還能容納輪椅通過。母親快活地哼着歌,顯然很喜歡這輛專用於高架栽培的「悠悠車」——車上有三層架子,可以用來放箱子和工具;座椅的高度也可以根據人的體型和工作內容進行調節。畢竟,這車的價格要比樂樂車貴一倍。
手頭僅有的一點兒資金已經所剩無幾了,但爲了讓久患腰痛的母親能繼續幹農活,還是買了。爲了解燃眉之急——不,燃腰之急,也顧不了這麼多啦。
「動作太慢了!」
「你種得太深了!再、再、再淺一點!」
父親的任務是監督,或者說是訓人——被訓的一般都是惠介。而母親的動作迅速而準確,畢竟她多年以來春夏秋冬一直不停地種植着各種蔬菜。
草莓秧苗必須斜着栽進挖好的土坑裏,而且要保證花萼朝通道這邊生長——這樣,到時候長出來的果實就會垂向通道這邊。花萼的生長方向是在切除莖蔓的反方向。道理雖然都懂,但實際操作起來卻並不容易。
母親拿起育苗罐,隨即迅速地把秧苗連根拔出,像玩拼圖一樣插進泥土裏。也沒看到她逐一確認秧苗的方向。用電腦來形容的話,這就叫「盲打」。
而惠介拿起育苗罐時,則要不停地轉動,看那像小尾巴一樣殘留在秧苗上的莖蔓切痕在哪裏,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秧苗拔出來,以防根部的泥土掉落。這樣一來,速度可就慢多了。
高架栽培也是在一個架臺的左右兩邊種植草莓,和土耕栽培一樣。惠介和母親分別在架臺的右邊和左邊同時開工。惠介才栽到二十多株(距離大約五米)時,母親已經完成將近十米了。
「看你笨、笨、笨手笨腳的,還想種草莓呢。再過十年吧!」
父親對惠介的一舉一動都表示不滿。大概是因爲惠介的做法和父親所信奉的「草莓種植法」大相徑庭,所以才生氣吧。
不過,前不久父親說的可是「再過一百年吧」——現在「一百年」縮短爲「十年」了,可謂大有進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話可能是在誇獎他呢!
惠介前方五米處,母親正快活地哼着歌兒,而且漸漸地變成大聲高歌了:
「啦啦啦,啦啦啦……」
可能是因爲在高架臺前幹活比土耕輕鬆很多吧。
採用土耕栽培的一號大棚還是沿用父親的種植方法。地膜選用了保溫性較好的黑色薄膜,在第二花萼長出來之後才能覆蓋上去。植株之間的距離是23釐米,比高架栽培稍寬。至於肥料的種類、用量和噴灑時機,惠介也打算全部按照父親的那本「祕笈」來做。
爲了熟悉草莓(原先是不太情願的),惠介在五月草莓季結束之前,品嚐了同行種出的各種草莓——他到東京的超市和百貨商店裏,把各個品種的草莓都買回來試吃。
試吃過各種草莓之後,惠介得出了一個結論:客觀公平地說,還是父親種出來的草莓更好吃(儘管佔了剛摘下來就吃的便宜)。甚至連那些高傲地陳列在百貨商店高級水果店裏的高價品牌草莓也要遜色許多。別人吃着父親種出來的草莓時,一定想象不到:這麼鮮嫩的草莓竟然是出自一個猶如柿餅一般的糟老頭子之手。
即使是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品種,各個農家種出來的草莓味道也不一樣。因爲各個農家的土壤狀況不同,而且大棚的搭建方法不同也會造成日照環境有所差異。另外,由於同行之間不願意共享信息,所以種植方法也因人而異。
惠介覺得:父親其實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只不過把長年務農的經驗和直覺用在了種草莓上,而家中這塊土壤又正好適合種紅臉頰這個品種。可謂是挖到金礦了。
父親一直堅持用土耕栽培,也許就是出於這個緣故吧。
不過,土耕栽培也有讓人期待落空的時候。即使前一季收成很好,下一季情況如何卻誰都說不準。因爲對於農作物來說,即便土壤和種植方法相同,收成情況也會受到隨時變化的氣候的影響。而且,就算現在長勢良好,如果長期使用同一塊土壤的話,也會發生「連種障礙」,漸漸地變成貧瘠之地。
所以,惠介纔想用高架栽培的方式來尋找另外一片「金礦」。用高架栽培的話,就不怕受土壤的影響。栽培槽的培土用的是椰子殼纖維——這是上次從瓦斯那裏打聽到的。和土耕栽培相比,高架栽培受天氣影響更小,可以人爲地控制草莓的生長過程。而且,採摘時也更方便。無論對誰都好。
惠介打算把二號大棚種植的草莓用於其他用途。
一號大棚裏只種了紅臉頰,而二號大棚則種了章姬、紅臉頰、美味C這三種草莓。
美味C是幾年前剛剛出現的新品種。惠介身爲廣告設計師,未免覺得「美味C」這個名字略有點遺憾。不過從味道來說,卻是至今試過的所有草莓中最喜歡的。果實色澤深紅,個頭大,甜度高,香味濃。另外,維生素C的含量比普通草莓更多,這也是其中一個賣點。
惠介打算用三個架臺來種美味C,左右總共六列,大約能種900株。因爲購入的是秧苗而非母株,和母株(一株母株能培育出20多株的子株)相比,單價要貴得多。但惠介希望二號大棚裏的草莓品種豐富一些,所以不惜下了血本。
惠介插秧的動作漸漸熟練起來。父親失去了攻擊目標,便開始在大棚裏來回走動。
「啦啦啦,啦啦啦……」
「你就不能換首別、別、別的歌嗎?」
「我是個任性的女人哦。」
大輝一直不停地往悠悠車的架子上補充着育苗罐,一臉委屈,似乎在抱怨爲什麼自己非得幹這些活兒——跟半年前的惠介一模一樣。
「我想和你一起越過……天城山……」
忙了兩個半小時後,母親終於換了另一首歌。
父親說了句「我看不下去了」就回屋裏去了。剛子姐一邊揉着自己的肩膀,一邊問道:「該歇會兒了吧?」
惠介心想:剛子姐可能不是自己想歇,而是想讓大輝歇會兒,以免他對農業產生厭惡感。大輝嘟嘟囔囔地轉動着板車,顯得很不情願。
「嗯,好吧。你們歇着,我再繼續做一會兒。」
聽惠介這麼一說,剛子姐的圓臉頓時鼓起,目光像利劍一般橫掃過來。
其實,惠介無意嘲諷,他只是想盡快做完手上的活兒而已。定植就是要和時間賽跑——這句話不僅僅是指把秧苗從罐子裏拔起,移植到泥土中去的速度要快,而且還要求儘快完成所有秧苗的定植。如果同一大棚裏的草莓定植時間不同,成長階段有差異的話,管理起來就會很麻煩。另外,如果耽擱太久的話,還會導致花芽分化過度。
所謂的「花芽分化」,是指在白晝變短、氣溫逐日下降時,原先一直分生出葉片的生長點上分化出花芽的現象。草莓定植就是要在花芽分化剛開始的時候進行,太早不行,太遲了也不行。時間相差幾天,接下來的生長狀況就會有很大差別。
花芽是否已經開始分化,需要委託專家用顯微鏡檢測判定。一週之前,惠介把樣品秧苗送到當地的農林事務所,然後收到了檢測結果:「分化指數1.0~1.5」——也就是說,可以開始定植了。
昨天,一號大棚的土耕栽培的定植剛完成。雖說幹活的只有惠介和母親兩個人,但因爲當中下了兩天雨,所以拖了好幾天。根據天氣預報,後天又要開始下雨了。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在今明兩天之內完成二號大棚的定植任務。
「嘿——喲,嘿——喲。」
剛子姐一邊像緊握手槍似的抓着橡皮管灑水,一邊故意大聲吆喝,給癱坐在空箱子上的大輝打氣:
「大輝,你看,還有一點就做完了,加把勁啊!」
母親則顧自唱着她的《越過天城山》:
「越來越恨你,可我卻總是身不由己……你啊,可看到那燃燒的山脈……」
上午完成了1000株定植。還剩3800株。還是先到大棚外吃午飯,休息一會兒吧。
大棚前面的停車位十分寬敞——這要放在東京的話,肯定會用來建一棟帶陽臺的兩層樓公寓吧。停車位上擺放着兩張細長的木凳,還有一張小桌子。長凳靠背用了白樺原木材料,而小桌子則做成了草莓的形狀。這些傢俱是委託進子姐的木匠朋友精心製作的,不過對方最後除了材料費之外,分文不收。不免令人懷疑:這位到底是什麼朋友呀?
桌子上的保鮮盒裏盛着十八個飯糰、十個煎蛋、二十根香腸。這些食物都是母親今天一早起來準備的。
「你已經吃第五個了。不會太撐吧?」
見大輝的食慾如此旺盛,剛子姐既欣慰又吃驚,對惠介說道:
「他平時只吃一碗飯的。他爸倒是一大早就要吃三碗飯。」
「哎呀哎呀……」
這時,有個身穿天藍色慢跑服的人向這邊慢慢地跑過來了——正是一大早就要吃三碗飯的佐野。
雖然天氣還很熱,但他卻穿着緊繃繃的長袖衫,短褲下還穿着緊身連腳褲。這身服裝,一看就感覺沒穿習慣,連鞋子也是新的。尤其是他那挺起的小肚子更暴露出他是個運動新手。
「讓你們久等了。咦,你們剛好在吃飯呀?失禮了。」
偏偏這時候趕到,分明就是衝着這頓午餐過來的嘛。從他家開車七八分鐘就到這裏了,不過他今天沒開車,而是特意從巴士站跑過來的。
「也給你留了一份哦。」母親說道。
「多謝多謝。那我就不客氣啦。」
大家都互相謙讓着沒捨得下手的最後四個飯糰,一下就被佐野吞進了肚子裏。
平時老把佐野稱爲「小氣鬼」的進子姐在惠介耳邊小聲嘀咕道:「從來沒見他帶什麼吃的過來。」
母親把餐後甜點——栗子包端了上來。惠介說不吃了,隨即快步向大棚走去。
「惠介,惠介!」
佐野雙手拿着包子,從後面追上前來。
「怎麼樣?順利嗎?」
佐野雖然不是貸款的直接經辦人,但可能因爲他覺得自己是介紹人,所以對於惠介的項目比惠介本人還擔心。他一邊吃着包子,一邊用估價似的目光打量着大棚骨架下的高架栽培設施——上面只種了四分之一的秧苗。
「嗯,好像還行吧。」
主頁應該能按計劃在十月一日那天開始運營。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根據了。但身穿T恤的惠介還是拍着胸脯保證。
嘎——
這時,傳來一個難聽的聲音。
佐野陰沉着臉,似乎是責備說:把錢用來買這悠悠車,不太合適吧?他小聲嘀咕道:
「真的有人會來嗎?」
惠介打算把二號大棚建設成觀光農場——也就是可供採摘草莓的設施。爲此,才改造成高架栽培,而且種植了多個品種的草莓。
「當然。」惠介只回答了這句,而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他心想:當然,沒到那時候,誰都不知道呀。
佐野之所以擔心,是因爲靜岡這一帶很少有采摘草莓的觀光農場。相反,惠介則認爲:「競爭對手少,值得慶幸。」而在佐野看來,「沒有前例的話,通常不會有什麼好事」。
「問題是,這附近沒有溫泉或觀光景點呀。」佐野說道。確實如此。作爲當天來回採摘草莓的農場,這裏無論是離東京,還是離名古屋都太遠了。
佐野開始吃第二個栗子包。看來這兩個包子並不是拿給惠介吃的。接着,他又一如往常地操起心來:
「這裏沒有什麼觀光資源呀。除了摘草莓之外,如果還有別的賣點就好了。」
說到賣點,其實也並不是沒有。
「佐野,你回到大棚外面的長凳旁邊去看看。」
「啊?包子嗎?不要了。夏天我長胖了,兩個月重了四公斤呢。」
「不是,我是想讓你看看賣點。」
惠介走在前頭,感覺彷彿身後跟着許多遊客。他穿過容得下輪椅的通道,打開拉門,向外伸出手,並對着先走出大棚的佐野說道:
「你看。」
「什麼?」
噢,對於一直住在這裏的人來說,因爲太習以爲常了,所以反而沒有意識到。而惠介曾經一度離開過,所以一下就發現了這裏有件重要的東西。
「你看那邊。」
惠介指向門外一片風景的正中央。
一個從天空切取出三角形的巨大剪影聳立在眼前。
——富士山。
望月家的大棚正對着富士山。比起東京近郊那些能看見富士山的名勝地,這裏能看見更近、更大的富士山。用原木特別定做的長凳,擺放的位置也恰到好處——一坐下,富士山就映入眼簾。
現在是九月,沒有雪的富士山顯得不夠風雅。不過,到草莓成熟的冬季時,富士山就會戴上銀白色的皇冠,變成人們心目中的形象了。
而且,眼下這個時期,即使在距離山腳很近的地方,富士山也並不經常清晰可見。等到了冬天,就應該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富士山那鮮明的雄姿了吧。
剛收穫就用來煮的「水煮落花生」特別好吃。上大學之前,惠介還以爲全國各地都是一到季節就拿落花生煮着吃呢。上大學後,和同學們聚餐時一說起來,大家紛紛感到驚訝。這時,他才體會到「鄉下的常識可能在社會上行不通」,體會到鄉下青年進城的「文化衝擊」——比如說,突然發現原以爲是普通話的某個詞其實只是方言;發現在鄉下很有名的連鎖店原來並非遍佈全國……大家嘲笑他說:「‘落花生’這個說法本來就很老土。」在那之前,惠介還以爲國產帶殼的叫「落花生」,而外國產的不帶殼的叫「花生米」呢。
雖然好吃,但這是「水煮落花生」。
喝啤酒時用作下酒菜的話,比毛豆還可口。出乎意料的是,它和葡萄酒也很配——惠介今天才知道。
惠介正在農協路的那家意大利餐館裏。
旁邊坐着瓦斯。
他倆剛剛在車站附近的小酒館裏參加了同學聚會。這些老同學,全都是後來又回到本地來找工作或是繼承家業的人。有的同學是畢業之後第一次見面,所以紛紛搶着說話。「大家都是鄰居,以後就多聯繫吧。」——就像草莓一樣,從紮根的狹窄土地拼命地長出莖蔓來,不斷地擴展開去。
有人想拉惠介加入青年團和消防團。惠介想以「還沒辦理居民登記卡」爲由拒絕,對方卻說:「別說這種見外的話嘛。只要在當地工作就能參加消防團的啦。」
在小酒館聚會時,瓦斯沉默寡言。可能是因爲以前在班上經常欺負瓦斯的那個小頭頭也在吧。現在,小頭頭已經變成了染着褐色頭髮的石材老闆。對於過去的事,他似乎已經不記得了,也沒有心存芥蒂。
「咦,我還以爲是誰呢。菅原?你的形象變化也太大了吧。」
今天,瓦斯還是把頭巾纏得很低,說:「這是我的商標。」而且在小酒館裏也不摘掉,似乎是想表示自己和從前不一樣了。
散場後,瓦斯邀請惠介換個地方喝。於是兩人就來到這家意大利餐館。一到這裏,瓦斯的話就多了起來。
「還說什麼想振興當地經濟呢,拉倒吧。明明是在東京開公司倒閉了才跑回來的。」瓦斯說的是那個石材老闆。瓦斯從農業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在這裏,至今已經十八年了。「一個個都是這樣。簡直把這裏當成了再就業中心嘛。」
正在剝花生的惠介停下手來,縮了縮脖子,說道:
「我可不是在東京混不下去纔回來的。」
瓦斯一邊吃着沙丁魚紅辣椒比薩一邊喝着御殿場高原啤酒。他用比薩餅的尖兒指向惠介:
「我沒說你。你是專門跑回來從事農業的,當然歡迎。」
惠介心想:其實我也並不是爲了從事農業才跑回來的,而且現在也不打算只做農業。但這其中緣由和自己的複雜心情,對方卻似乎並不理解。不僅瓦斯如此,剛纔聚會的老同學也全都如此。還有人對惠介說:「噢,回鄉下從事農業呀,最近挺常見的。不過也有很多人最後沒做成。」
剛纔的同學聚會來了七八個人,但從事農業的只有惠介和瓦斯兩人。被大家稱爲「鄉下」的這個地方,農業人口正在逐年減少。
「在我家附近那裏,好像也不怎麼受歡迎嘛。」
一開始,鄰居的農家們確實是挺熱情的,紛紛奔走相告:「望月家的小惠回來啦。」「總算有個年輕的勞力啦。」但最近對於惠介的非議卻多了起來。以前還三天兩頭地過來看看,現在也沒人上門了。惠介常聽說:農忙時大家會互相幫忙,還可以請人來幫忙。但他們家卻無人理會。他還知道有人在背地裏造謠,說什麼:「不讓望月家的兒子到貨場去。」
「消息都傳到我那邊的草莓農協去了呢。」
「噢,是嗎。」惠介呷了一口微苦的葡萄酒,皺起眉頭。
「想知道他們怎麼說的嗎?」
「不,不想知道。」
瓦斯把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比薩塞進嘴裏,舔了舔指尖,然後指着惠介說道:
「就因爲你是個外行,卻又想另搞一套跟大家不一樣的做法。」
「老說我外行外行,誰一開始不是外行呢。無論做什麼。」
惠介也知道:無論做什麼,基礎知識和經驗是很重要的。但沒必要連經營模式都和別人一模一樣吧。相反,應該從一開始就找準適合自己的方向。就好比說,上美術學院時,素描是每個人都必須掌握的基本技能,但以後的發展方向到底是繪畫、雕刻還是設計,從入學時就會確定下來。
大家都做同樣事情的話,那自然是從事時間越長的人越厲害——這種爲了維護既得利益的規則在世上到處橫行。如果自己也做同樣的事,那就會受縛於這條規則。
「我一開始也被別人指手畫腳的,說什麼‘高架栽培是邪門歪道’啦,‘新手種的東西憑什麼能賣同樣的價格’啦,‘別破壞了靜岡草莓的名聲’啦……難聽得很呢。」
「反正我是個體經營,又沒打算跟別人合作。」惠介利落地把花生塞進嘴裏。
瓦斯卻露出一絲落寞的神情。
「不過,跟周圍人的合作還是有必要的。」
「是嗎?」
瓦斯也伸手拈起三顆花生塞進嘴裏,一邊嚼着一邊說話。但聽不清楚說些什麼。
「你說什麼?」
「至少我倆就可以嘛。」
「可以?可以幹什麼?」
「……合作。」瓦斯翻着眼珠看了一下惠介,語速飛快地繼續說道,「在這一帶種草莓的年輕人,就只有你和我吧。」
「是吧。」
惠介心不在焉地回答。酒一下肚,人就變得有幾分消極。人際關係比種草莓更麻煩。不僅和鄰居、父親、剛子姐等人,甚至和美月都鬧得這麼僵。難道全都是我的錯嗎?我真的這麼罪大惡極嗎?
瓦斯像是對着玻璃杯說話似的,聲音很小而顯得缺乏自信。
「是朋友吧?」隨即又小聲地補了一句,「我們倆。」
「呃……嗯。」
糟糕,惠介的回答稍微遲疑了一下,這似乎已經給瓦斯造成了傷害。惠介連忙像收回自己的話似的,用一隻手把桌上的花生殼掃到一邊去。「我們畢竟是自己人嘛……」
剛纔明明是瓦斯主動提出要來喝酒的,但他似乎沒什麼酒量,無論是在小酒館還是在這裏,酒杯裏的啤酒幾乎都沒動過。惠介用自己的葡萄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嗯,我們是朋友。合作吧。」
「噢,噢。」瓦斯的表情彷彿變成了打盹兒的貓。他一張嘴,露出了右邊門牙的豁口:「我們要用草莓改變這個地方!」
親自把炸銀帶鯡魚端上來的店主問道:「要把這個地方怎麼着?說來聽一下嘛。」
喝完第一杯時,瓦斯已經醉醺醺的。平時遮遮掩掩的關於高架栽培的祕笈,他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比如說,如何提高單位面積的產量,如何節約溫室費用……雖然這些方面並不是惠介關注的重點。其實,惠介也並不是爲了獲取什麼信息而答應「合作」的。他只是因爲最近經常獨來獨往,聽了瓦斯的話感覺很欣慰,而且也認爲很正確——沒錯,農家不僅僅是競爭對手,同時也是戰友,到關鍵時候應該組成共同戰線。
禮尚往來,惠介也給瓦斯提了些建議。
「你不如試一下把草莓批發給超市吧。」
最近,惠介因爲廣告業務和當地的連鎖超市有聯繫。超市方面聽說了「惠介父母是草莓農家,正在籌辦草莓農場」的消息後,就問惠介是否願意向超市的特產專櫃提供草莓(在這一行業裏,反而沒人相信惠介自己還兼做農業)。
惠介有些猶豫。他當然不打算只經營草莓農場,所以超市方面的提議還是不錯的——說是先在一個分店設專櫃試一下,如果評價好的話,就再推廣到其他分店去。但惠介擔心的是:按眼下的望月農場的產量,無法做到既能供遊客採摘,又能每天穩定地向超市供貨。
「超市呀,不知道我父親願不願意。」瓦斯說道。
「你是副總經理嘛,自己決定唄。」
「嗯。」
「我家也供貨,在包裝箱上打出‘望月草莓’的名號。不如我們就來比試一下,看誰的草莓更受顧客歡迎。」
瓦斯醉醺醺地扭曲着臉,揮揮手說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明擺着是我贏定了嘛。」
「那可不一定。」惠介心想:我纔不好意思呢。如果要批發給超市的話,就用父親種的紅臉頰。菅原農場的草莓嘛,可能會淪爲陪襯。「要去和超市蔬果區的採購經理見個面嗎?」
瓦斯用頭巾包裹着的額角冒出汗來。內心的天平似乎正搖擺不定。天平的另一端,赫然坐着他那位兇巴巴的、鬍子拉碴的父親。
「……呃……嗯。」
「這位女經理性格開朗,也很瞭解農家情況。她父母好像也是農家。」
「女經理?」
「嗯,是個女的。」
瓦斯迷糊的雙眼頓時睜得圓圓的,像嶄新的硬幣一樣閃閃發亮。
「年紀多大?」
「嗯……」在惠介印象中,她是個儀態大方的女人。具體年齡不太清楚,但聽她本人說過大概四十歲,還是單身。惠介本來想說「不知到沒到四十歲」,但欲言又止,稍換了一種說法:「她還是單身,大概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吧。跟我們也算是同輩吧。」從廣義上來說。
「去見個面吧。」
瓦斯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像要去談生意,而是決定要去相親似的。他的額角又冒出汗來,一邊茫然看着稍遠處餐桌的一對情侶一邊慢慢地摘下頭巾,使勁擦臉。
這時,惠介才知道爲什麼瓦斯要一直纏着頭巾。
瓦斯意識到惠介的目光,心裏似乎在暗暗叫苦,猶豫了一會兒是否要重新纏上頭巾,但最終還是搭在了脖子上。他自嘲似的問道:
「到時和她談生意的時候,我可以戴着頭巾吧?」
「我覺得最好不戴頭巾。不戴的話比較有味道,就像《虎膽龍威》裏的布魯斯·威利斯[1]一樣。」惠介指的是他在《虎膽龍威3》裏的扮相。
「這樣啊?」
「把頭髮剪短,鬍子留多些。不僅留下巴的,連腮幫和嘴邊的鬍子也可以留起來。頭髮嘛,不是要遮掩,而是要表現出個性。」惠介心想:如果是自己,就打算這麼幹。對於最近脫髮漸多的惠介來說,也不再是事不關己了吧。
「原來如此。不是要遮掩,而是要表現出個性,對吧?」
瓦斯得意揚揚地撫摸着臉頰,問道:
「那是要留鈴木一郎[2]式的,還是留小田切讓[3]式的?」
「都可以。」
惠介本來想馬上就聯繫那位女採購經理,然後和瓦斯一起去見個面,有必要的話儘早安排個飯局。但後來轉念一想:不,還是稍微過段時間再說吧——瓦斯一定會留鬍子的,總得給他點兒時間吧。
惠介猶豫不決:
主頁上的背景圖,到底是用草莓還是用富士山呢?
他已經做了十多年的平面設計師,但爲一個設計如此發愁,這可能還是頭一回。
眼前的電腦屏幕上所顯示的,是已經製作好的「望月農場」標誌的橫排文字版。
「望月農場」這四個字,是惠介獨創的字體——先採用了印章常用的、帶有象形文字風格的篆體,然後在此基礎上改造成現代風格。「望月」和「農場」之間,畫着一個象徵滿月的黃色圓圈。
惠介已經試過很多次,把富士山的照片設爲背景——從構圖上來說,就像是畫了富士山和月亮一樣。在山麓原野的位置,打出一句廣告詞:「可以近觀富士山的草莓農場。」
至於富士山的照片,不是租用別人的,而是採用三月初自己拍攝的。每次看見美麗的風景或罕見的場面時,惠介都會隨時用照相機拍下來,留着以後設計時可能用得上——這已經成了他的一個習慣。
嗯,不錯。那麼草莓怎麼辦呢?畢竟主打商品是草莓,必須重點表現才行。
平時承接廣告設計業務時,惠介多次體驗到這一點:越是不熟悉廣告製作的小企業,就越想把各種信息塞進有限的空間裏去,這個也想放,那個也想放……碰上這種情況時,作爲設計師,他會勸對方:「信息太多的話,反而讓人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應該重點表現你的特色。」
然而,當現在自己站在廣告主的立場時,就不難明白這種感受:
這個也想放進去,那個也想放進去。
雖然很想重點表現草莓,但問題是手上沒什麼草莓的照片。其實,形狀、色澤、大小等各方面都令人讚歎的草莓本來有很多的,可惜收穫季節太忙了,沒顧得上拍照。
嗯……怎麼辦呢?畢竟是草莓農場的主頁,又不想隨便畫幅插圖應付,或是租用別人的圖片。
草莓……草莓……草莓……
對了,用那幾張如何?
惠介取出數碼相機,從中調出照片文檔來。日期是五月的。
——在大棚裏奔跑的銀河。盯着授粉蜂的銀河。拈起草莓的美月。
這是收穫季節臨近結束前美月和銀河回來鄉下時的照片。惠介對着這些照片端詳了好一會兒。他還記得,當時美月很生氣,銀河看見父母吵架而不知所措……慶幸的是,照片裏的美月和銀河都笑得很燦爛。
那是第一次讓母子倆吃自己種的草莓,所以特意拍了一張特寫——美月的手指拈起一顆草莓。
惠介把這張照片放大了仔細看。草莓顆粒雖然大,但形狀卻有點醜。畢竟當時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剛來參觀過,而且也沒想到以後要用來製作主頁。
算了,醜就醜吧。重要的不是草莓的外觀。當時,美月不也爲這些其貌不揚的草莓的味道而驚歎嗎?這張照片可以向大家傳達這一信息:這樣的草莓其實是很美味的。乾脆就把這模樣醜醜的草莓放到主頁上去吧。
草莓雖然醜,但拈起草莓的手卻非常漂亮。那可是美月的手啊。
於是,惠介把主圖從富士山換成了美月手中拈着的草莓。
嗯,就用這張吧。
雖說美月是自家老婆,但畢竟是個職業的手部模特兒,所以得經過她同意才行。這下又有藉口打電話了。最近越來越不知道打電話時該說什麼了。
至於富士山的照片嘛,是加進首頁的某個位置,還是放到第二頁去,則打算和網頁製作人商量之後再做決定。
最後的網頁製作,當然是交給專業人士去做。但構圖和圖片素材,他還是希望由自己來定。畢竟自己也是個平面設計師,論設計水平的話,絕對不會輸給其他任何草莓農場的主頁。
對於銷售「商品」來說,質量、服務和性價比固然重要,但無論是什麼好東西,如果不爲大家所知的話,就毫無意義。
農業經營也是一樣。就算你種出的東西物美價廉,如果不把信息傳送出去的話,東西就到不了消費者的手上。惠介心想:在農業種植方面,自己還是個新手,必須得依靠父親長年累月的經驗;但信息傳送能力卻是自己的強項,這是父親所不具備的。
最近幾周以來,惠介連續推掉了很多廣告設計業務。要放在半年前的話,這是不可思議的。從錢的方面來說,做幾天廣告設計的報酬,就相當於一兩千袋草莓的收入了。但當他衡量眼下哪個更重要時,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草莓。
種植草莓,不需要理會客戶種種不合理的要求,也沒有公司領導從旁干涉,不用整天開會討論,也不用做方案演示……只要肯花工夫,就能把草莓種好;但如果偷懶的話,草莓就會枯萎。如此而已。
惠介正因爲喜歡自作主張的工作方式,所以才成爲自由職業者的。而今,他感覺似乎找到了真正的自由職業。
他用郵件把設計好的首頁和諮詢事項一起發給了網頁製作負責人——這位網頁製作負責人,其實就是雅也。雅也對這項任務幹勁十足,說是「向誠子表示誠意的好機會」。
雅也還對惠介說:「咱倆是最佳拍檔呀。要製作優秀的網頁,最重要的是設計品位和SEO。只要稍微熟悉網頁設計的話,你這種具有豐富經驗的平面設計師的品位,一定會比那些專門的網頁設計員強。噢,對了,你可能不知道SEO是什麼意思吧——SEO是指搜索引擎優化對策。」
也就是說,能夠提高檢索排名的技術。雅也自立門戶前,在公司裏曾有「SEO魔術師」之譽。
「確定幾個關鍵詞吧。要明確、通俗易懂、可以和其他人區別開來的。」
比如,宣傳語中「摘草莓」的「草莓」,雅也就沒用漢字,也沒用平假名,而是用了片假名。[4]他說:「選擇用哪種寫法,經驗很重要。」
主頁的內容有這些:
○ 望月農場的介紹(附上一幅惠介用漫畫風格繪製的示意圖)
○ 摘草莓的預約頁面(註明:根據草莓的生長狀況,有時會暫停開放)
○ 富士山的小知識(強調:草莓季節正是觀看富士山的時節。和雅也商量:完全看不見富士山的時日,費用是否打折)
○ 周邊的觀光景點
○ 交通路線圖(也是自己繪製的地圖)
等等。
「還得寫博客哦。」雅也叮囑道。對惠介來說,寫文章是一件苦差事。
「爲了讓更多人看你的主頁,需要隨時更新內容。這跟大排檔是一樣的——與其早早把炒麪全都做好晾在一邊,倒不如一點一點慢慢地炒,用持續不斷的香味和聲音吸引客人。」
沒辦法,只能如實寫吧:
自己雖然剛開始種草莓,但只要從老農家那裏學習方法,從實踐中吸取經驗,堅持不懈,就一定能種出好吃的草莓。
雖然不是「無農藥」,但自己會在安全方面多花心思,努力減少農藥。
剛摘下來的草莓,會比擺在大城市店面裏那些包裝好的「商品」好吃得多。
……
沒過十分鐘,雅也打來電話。今天是週日,他大概是從家裏打過來的吧。上次,雅也突然跑到梨樹林裏給他們驚喜的那天,就跟誠子姐保證說:以後會把海外出差和加班交給下屬,自己儘量留在家裏。
「喂,我看過了。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用哪個做首頁的話,不如就做成幻燈片效果?」
啊?惠介正要發問時,雅也就搶先開口了,大概是覺得對方肯定不懂吧。
「先放草莓的照片,過幾秒後再自動切換成富士山的畫面。做成淡入和淡出的效果,感覺應該不錯。」
對呀。
「這張照片不錯嘛。這手真漂亮,能把人看迷了。」
「是啊。」
「這顆草莓的形狀也跟富士山似的。你居然能找到這樣的草莓。」
惠介本來倒沒留意。聽雅也這麼說,仔細一看,確實——這顆草莓呈三角形,凹凸不平的尖端看起來就像是經過變形加工的富士山頂。可謂是偶然的天賜之物——不,也許應該歸功於美月這位幸運女神吧。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呼呼風聲。
「你現在在哪裏?」
「沖繩。來這邊辦點事。」
唉,這傢伙,真是不長記性。
「我本來是打算當天回去的……呼呼……但飛機停班了……呼呼……」
風聲似乎越來越猛了。
「颱風的行進路線改變了,正向這邊迫近……呼呼……這次颱風挺猛的……呼呼……你那邊沒事吧……呼呼……」
窗外,樹梢沙沙作響。
「颱風勢力不斷增強,向北移動。預計後半夜登陸。請大家注意預防暴風和巨浪。」
惠介腰帶上掛着的收音機裏傳來了颱風實時報道。現在是下午一點。旁邊的柑橘樹和檸檬樹的繁茂枝葉開始隨風搖晃,發出不祥的沙沙聲響。
颱風簡直就是猛獸。直到前天,颱風預報還說靜岡不會受影響。昨天,惠介和雅也通話的時候,預報也只是說颱風會經過伊豆半島而已。沒想到竟然是正面直擊——彷彿是怪獸哥斯拉在某種力量的吸引下向陸地發動進攻一樣。可是這附近根本就沒有值得它大肆破壞的目標呀。
惠介從昨天就開始採取措施保護那一萬株草莓。他腦海裏不停地迴響着《怪獸哥斯拉》的主題曲——就是電影中爲了阻擊哥斯拉而部署戰車和導彈時的配樂。不過,那些羣英薈萃的防衛軍卻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
這些草莓定植纔剛到第十一天,大棚還沒有蓋上塑料膜。這次颱風來臨,是可以讓它們淋雨呢,還是要蓋上塑料膜爲好呢?毫無經驗的惠介拿不定主意,就向父親請教。父親唾沫橫飛地回答道:
「絕、絕、絕對不能蓋塑料膜!」
惠介問爲什麼,父親又是唾沫橫飛:
「笨蛋,颳大風時,你把合着的雨傘打開,不也會被、被吹跑嗎?」
據說,如果非要蓋上塑料膜的話,有可能整個大棚骨架都會被吹垮。
眼下,要應對怪獸哥斯拉登陸——哦,不,颱風登陸,最可行的方法是拉上防風網。在望月農場的大棚旁邊豎着一些大約三米高、間距相等的鐵柱子。直到前不久,惠介還一直以爲它們是準備用來做圍欄的。其實,它們就是防風網的支柱。
於是,惠介就爬到了長長的三腳梯凳上,在距離地面1.8米高的地方,一邊隨風搖晃,一邊拉防風網。
所謂防風網,顧名思義,就是像紗窗那樣的「網」,但網眼比普通的紗窗要疏一些。惠介有些懷疑用這樣的東西是否能防風。但據父親所說,這跟不給大棚蓋上塑料膜是同樣道理——總之,就算想用類似牆壁的東西擋住強颱風,最後肯定也會被吹倒。所以,用這種網狀構造削弱風力、分散風向纔是上策。
防風網拉在大棚的南邊和二號大棚的盡頭處——也就是大棚的西邊。
據父親所說,這周圍一帶,北邊和東邊有山保護着,所以風通常是從南邊或西邊吹過來。在土地西側種植的柑橘樹其實並不是農作物,而是防風林。柑橘樹和檸檬樹較爲低矮,枝葉貼近地面生長。到颱風季節時,這些樹木已經長得枝繁葉茂。
在大棚側面,不蓋塑料膜,而是拉上雙層網來削弱風力——這是父親的抗颱風策略。惠介提議說,只在棚頂拉上塑料膜防止雨淋,但卻被父親一口否決了:
「你自己根本就做不來,而且風還這麼大。」
確實,單單頂着強風拉防風網也是一項大工程。如果沒有父親的指導和幫忙——雖說只是用一隻手幫忙按着防風網的邊角,光靠惠介一個人也是無能爲力的吧。
得加快速度了。雖說現在天色尚晴,但浮雲正以加倍的速度從西向東涌去。在地面上拄着柺杖的父親如雷鳴一般地叫嚷道:
「弄好了就趕快把箱子和拖車收起來!」
第二項防風措施,是搬走大棚內部和周圍的用具。爲了防止被吹進大棚裏,那些有可能被強風颳跑的東西要全部收拾起來——包括箱子、農具、樂樂車還有空罐子。
考慮到高架栽培設施弱不禁風,惠介本來想在上面也拉防風網的,但顯然已經沒有時間了。只能先把加固架子的螺絲再檢查確認一遍。
「你還在磨磨蹭蹭的幹嗎?快加把勁呀!」
病後瘦了十公斤的父親,恐怕也需要用螺絲加固一下了。大風吹拂着他前額上那日漸稀疏的頭髮。他雙手用彷彿要穿透地面似的力道握住柺杖,好不容易纔站穩了腳步。不過,他的聲音還是氣勢十足的:
「趕快呀,別磨磨蹭蹭的!你這笨、笨、笨蛋!」
「誰不知道呀!」
怎麼能讓之前付出的辛勞和汗水就這樣被颱風刮跑呢?惠介瞪着西邊的天空,對着風吼了一句:
「渾蛋!」
原本嗚嗚低鳴的風聲,到夜晚時變成了高亢的尖叫聲。窗戶時而咚咚作響,彷彿被狂風的拳頭擊中似的。電視裏播放着颱風迫近的現場畫面,拴在岸邊的船隻像樹葉一樣隨風搖擺。祖母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颱風,喃喃地說道:「是伊勢灣吧。」但電視裏播放着的颱風現場並不是伊勢灣。
母親趁着飯後沏茶的片刻工夫,撥動便攜式收音機的旋鈕收聽颱風信息。父親貌似正在優哉遊哉地喝茶,但內心顯然十分緊張。之前醫生說過喝少量的酒是可以的,所以父親兩週前又開始喝點兒小酒。可是今晚他卻沒有喝。
對於惠介而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颱風將至的情形頗有懷舊之感。無論在東京還是在靜岡鄉下,有不少人一遇到颱風天就莫名興奮,但惠介從小就無由體會這種心情。一直以來——無論是原先種水稻時還是改種蔬菜之後,每當颱風來臨,家裏就充滿了緊張氣氛,彷彿像薄玻璃一樣隨時會破裂。無論做了多少防風措施,你都不知道大自然會給你丟出什麼骰子。只能屏住呼吸,祈禱着,等待着——此刻,惠介忽然發現,自己身上竟然揹負着比別人都沉重的緊張感。簡直不可思議。
突然,外面開始傳來像把滿筐豆子倒在地板上的聲音。
雨勢變大了。
惠介把茶杯端到嘴邊時,才發現杯裏早就空了。防風措施嘛,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擔心的是雨。
對於剛定植後正在生根的秧苗,需要勤快地澆水。泥土不能幹燥。但泥土太溼也不行,那樣根會無法伸長。所以,惠介並沒有使用裝配在田壟上的點滴灌溉設施,而是每天多次確認土壤的溼度,把噴嘴設置成霧狀模式,自己親手澆水。現在看來,這些心血算是白費了。
如果雨量很大,土耕栽培的田壟會泡水。時間一長,就可能導致秧苗產生病害。
惠介對着空茶杯長呼出一口鬱積之氣,隨即站起身來。
「我出去看一下。」
其實,就算去看,好像也沒什麼可做的。但他實在是坐不住了。母親一邊轉動着收音機天線以減小噪音,一邊搖頭說道:
「別去,太危險了。」
——這句話似乎已經說過無數遍了。母親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話並沒什麼用,於是說完又繼續擺弄起她的天線來。
惠介披上放在廚房側門的雨衣,拿起手電筒,抓住門把手時,忽然想起母親的話,就戴上了消防團的安全帽,衝出屋外。沒有星星的時候,夜晚總是一片漆黑。
風雨連續敲打在惠介的臉上。
黑暗中傳來吼叫聲。
樹木、草,連同空氣也都在搖晃。
手電筒的光圈中,銀色的雨線傾斜紛飛。
惠介擔心高架栽培會受到颱風影響,所以先走進二號大棚,用手電筒照了一圈。只見草莓葉子全都朝同一個方向飄舞,就像無數的蝴蝶在掙扎着拍打翅膀。
惠介用對人說話似的口吻問道:
「你們沒事吧?」
大棚裏迴盪着類似拖拉機的聲響——彷彿是兩臺不同類型的拖拉機正在發動引擎的嘈雜聲:
吧嗒嗒嗒嗒嗒嗒嗒……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一個是雨敲打在栽培架外鋪着的地膜的聲音;另一個是地膜邊角隨風翻卷拍動的聲音。
爲了重新鋪好地膜,惠介試着用嘴銜住手電筒,但行不通,只得把手電筒夾在腋下,然後取出固定皮帶。雨不是從上往下,而是橫着掃過來。惠介戴着的雨衣兜帽早已經被風颳跑了。此刻,簡直就像是一邊淋浴一邊幹農活。
繼續往裏走。哎喲!
一部分栽培架已經明顯傾斜了。支撐着裝有土壤的栽培槽的高腳架雖然是鋼製支柱,但原先安裝時並沒有考慮到風雨的影響。此時一看,這些支柱還是太細了,根本不可靠。
惠介跑進雜物棚,用盡全力抱了一些水泥塊回來,堆在高架腳和地面的連接處。他心想:這樣就能把架子扶穩了嗎?一擡起頭,雙眼注滿了雨水。他不太放心,又在大棚和雜物棚之間來回跑了好幾趟,把水泥塊往上堆。
因爲拉了防風網,大棚裏的風力減弱了一些。但即便如此,在強風持續肆虐下,那些秧苗葉子看起來隨時會被刮斷。
「挺住!再堅持一下!」
根據颱風預報,暴風雨還將持續幾個小時。惠介把翻捲起來的地膜用皮帶重新固定好。然後,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草莓們平安無事了。
——不是向神靈,而是向草莓們祈禱:「求求你們了,一定要挺住啊!」
惠介往回走,準備去一號大棚確認草莓秧苗的情況。
惠介正要把手電筒照向前方時,忽然看見前面的漆黑裏出現了一束光圈。
——光圈和影子從正房那邊漸漸向這裏靠近。光圈和影子都搖搖晃晃的——惠介根本不必看那弱不禁風的身影就知道是誰了。
「爸,你這樣太危險了!」
黑暗中傳來父親混濁的聲音:
「你、你才危險呢。你、你這個外行的傢伙,晚上想要出來幹活的話,得戴上這個!」
父親穿着雨衣,光線從他頭頂上放射出來——父親像機器貓似的戴着兜帽,帶子系得緊緊的,而且兜帽上還戴着照明燈。因爲夏天用不上,所以惠介都忘掉有這麼個好東西了。如果戴上照明燈的話,就不用把手電筒夾在腋下,也不用擔心兜帽被風吹跑。
「謝謝。你是特意給我送燈過來的嗎?」
父親轉過頭來,頭頂上的燈照得惠介一陣眼花。
「笨蛋,我是自己出來巡視才戴上燈的。你別在這兒添亂了,快給我回去!」
說完,父親就拄着柺杖,搶先走進了一號大棚。一號大棚是在地面上培壟,進行土耕栽培。惠介本以爲會全泡水了,結果卻出乎意料,只是通道上稍有點泥濘而已。
這也許應該歸功於父親的土壤吧——從種西紅柿那時起多年使用至今的土壤,排水性能比想象中要好。
在大棚裏轉了一圈回到入口處時,雨勢減弱了一些。兩束光圈照到大棚裏,父子倆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草莓。
這邊的草莓秧苗,因爲貼近地面,所以比起高架栽培那邊來說,受到風的影響較小。全部葉子同樣是隨風搖擺,就像是柔弱的蝴蝶隨風亂舞一般。但父親卻獨自連連點頭,似乎是確信說:這樣的風應該沒事。
「總算沒事啦。」
惠介剛纔還一直忐忑不安的,此刻卻故作老成地說了這麼一句。因爲他覺得跟沉默不語的父親站在一起很尷尬。當然,惠介做好了捱罵的思想準備——父親肯定又會罵他「笨蛋」、罵他「外行」吧。
然而,父親的迴應卻出乎意料:
「以後你就會明白的。農作物看似柔弱,其實也有堅強的另一面呢。比人們想象的堅強得多了。」
父親的聲音裏似乎帶着笑意。不知道他是因爲難得把這麼長一句話流利地說出來而感到高興,還是跟惠介一樣因爲尷尬而笑,又或者是還有別的理由?惠介朝父親看了一眼,想看看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父親感覺到惠介的視線,便也轉過頭來。哎喲,這麼耀眼。
——父親頭頂上的燈光照得惠介一陣眼花,以至於沒有看清他的表情。
* * *
[1] 布魯斯·威利斯(1955—):美國演員、製片人、歌手。
[2] 鈴木一郎(1973—):日本職業棒球運動員。
[3] 小田切讓(1976—):日本演員、模特、導演。
[4] 在日語中,「草莓」可寫成漢字「苺」、平假名「いちご」、片假名「イチゴ」。片假名主要用來書寫外來語,所以會有一種時尚、洋氣的感覺。